第九卷 暗杀教师与真阳加冕 LESSON:Ⅰ ~天使骑士作战~(1/2)
那些「客人」造访弗兰德尔的圣王区,是二月第四周第七天的事情。火车的灯光照亮最近往返车辆大量减少的轨道。
火车一边高声响起汽笛,一边驶入位于中央街外围的火车站──
一辆前来迎接的马车停留在正面出入口。
被缰绳系住的是「无头马」。据说在夜界是高贵人士用来当交通工具的动物。火车想必是带来了贵宾吧。
一个狼头的狂人狼族露出紧张的表情,在旁待命。
虽然人类无法详细地看出他们的表情就是了──
此刻,有三个人影从火车站现身了。
狂人狼随即摊开双手,张开大嘴迎接访客。
第一位客人是个奇妙的男人。全身的模样并不均衡。他有着老人的头部,身体特别长,下半身却宛如幼儿一般虚弱。男人身穿白衣。凭他那双短腿,就连要踩上马凳也相当困难,狂人狼看似惶恐地抱起男人的腋下,让他搭到客车上。
第二位客人也是个奇妙的女性。她穿着恰好贴身的礼服,露出的肌肤是紫色的。且有着爬虫类的眼眸。礼服强调着胸口,相反地下摆却非常长,或许是试图遮掩从开衩处可以略微窥见的尾巴。
她拉起狂人狼试图护送的手,随后差点跌倒。她以非常危险的姿势靠在狂人狼身上。虽然那动作实在非常故意,但能看见狼的表情色眯眯地融化了。女性黏在狂人狼身上不放,在他耳边低喃着什么。
但从有几百公尺距离的屋顶上,实在无法听见他们的说话声就是了……
紫肤女性将身体尽情地压在狂人狼身上一阵子后,搭上了客车。负责带路的狂人狼心情变得愉快无比。第三位客人粗鲁地推开那样的他。
那是个让人感觉到年轻气息的魁梧男人。身高应该也能与狂人狼族较劲吧。与刚才的女性形成对比,男人用布仔细地覆盖住全身。还包着装饰性的头巾。
能够确认到的部分,顶多就从眼角到嘴边吧──原来如此,男人的肌肤是彷佛在燃烧一般的红褐色。他像在嘲笑似的俯视狂人狼族,然后擅自搭上了客车。
实在是一群奇妙的客人。
换言之,他们并非人类──而是蓝坎斯洛普的达官显贵。
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负责带路的狂人狼,回过神并站了起来。他命令车夫之后,自己也踏上马凳。
无头马发出嘶鸣。
马车在石版路上踩响马蹄,奔驰而出。毫不客气的鞭子声咻咻地响起。奔向横跨圣王区的福尔摩斯河。是打算驶过双雾桥,前往帝国饭店吗?途中可以看到工业区扩展开来……
见证到这边后,「他」收起瞭望远镜。
他灵活地从烟囱边缘站起身。
「我们走吧,小姐。」
依偎在他身旁,另一个纤细的气息──
两个影子在融入黑暗的屋顶上动了起来。
另一方面,在马车当中,进行了「他」不会听见的这种对话。
拚命地想炒热气氛的,果然还是负责带路的狂人狼。
「欢迎莅临,各位贵宾!对弗兰德尔的街道还满意吗!」
「好臭。」
包着头巾的红褐肤魁梧男人冷淡地批评。
他像要嘲讽狂人狼似的拉起衣领,抖了抖鼻子。
「人类的土地[ruby=Nectar]太阳[uby]的气息太浓厚了,实在教人受不了。就是因为这样,才没什么人应邀前来吧?要不是你们再三邀请,就连俺也不会理你们。」
狂人狼不禁倒抽一口气,但他认为自己不能屈服,将身体向前倾。
「不……不过,您还是抽空前来了。这表示您对我们的『生意』有兴趣吧?」
唔──这次换红褐肤青年不满地蹙起眉头。
体型不均衡的老人则在青年旁边频频确认着窗外。
「话说,要去哪里才能看见呢?看见你们狂人狼族主张的生意什么的。」
老人抿着嘴角咕哝一会儿后,继续说道:
「那个叫作永动机的──美好系统在哪儿?」
他表露出对此非常关注的态度。负责带路的狂人狼卑贱地歪了歪嘴。
「为了让您有所期待,明天──不,后天!会展现给您看的。因为目前狂人狼族全部出动,正在建设宴会的舞台……咯嘻嘻嘻嘻。」
「是吗,唔嗯……期待那一刻到来啊,唔~嗯……」
奇妙的老人心不在焉地回应之后,心神不定地眺望着窗外……他究竟在找什么呢?他对永动机这么感兴趣吗?
「真是的,看不清楚!」
老人突然发起脾气。负责带路的狂人狼颤抖起来。
老人用像幼儿一般圆圆胖胖的手掌,粗暴地敲打着窗户玻璃。
「覆盖整条街道的这些黑雾是怎么回事!弗兰德尔平常就这个样子吗?」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无论去到哪边,圣王区的大街都垂挂着厚重的黑色窗帘,从窗户顶多只能勉强看见商店的屋檐。这就是周围没有任何马匹或车辆来往的原因。倘若不是夜界出生的无头马,跑不到十公尺就会让客车翻倒了吧。
负责带路的狂人狼不知所措。他比手划脚,心想需要找个借口才行。
「这……这是『[ruby=Night Smog]夜之烟雾[uby]』。没……没错,当然是我们为了让夜界的各位能舒适地在此逗留──啊!请看那边!」
狂人狼打从心底感谢这巧妙的时机。这时马车正好到达了工业地区。
乘客的兴趣都集中到窗外。
以人类的角度来看,应该是相当无趣的光景吧。高耸到需要擡头仰望,但随处可见的工厂并列在一起,从顶端的烟囱猛烈地喷出黑雾。
……雾的密度并不寻常。从这个工业区排出的雾弥漫到整条街道上,拉下了好几层黑色窗帘。狂人狼的嘴残暴地扭曲起来。
「这都多亏他们的努力。请看!」
有大量人类在工厂前列队。
虽然几乎都是穿着工作服的矿工,但当中也混有年幼的小孩。他们搬运着看来非常沉重的麻布袋里面,装满不祥的黑色石头。
他们机械性地将那东西扔入锅炉。插入口看起来也彷佛恶魔的脸孔一般。是口腔里正赤红燃烧着的恶魔。恶魔让旋转轴来回,津津有味地咬碎石头后,吐出猛烈的黑雾。黑雾通过管子,从烟囱被排放出去。
那些人类作业员都看似痛苦地咳个不停。尽管如此,他们仍然步调一致地行动,以免打乱队形,专心一意地在黑石头山与锅炉之间往返。
倘若没有狂人狼站在一旁监视,他们肯定会立刻逃离职场吧──
「那是黑矿炭。」
负责带路的狂人狼散发出满满的优越感,从马车当中这么说道。
无头马放慢速度,侧目眺望工厂前的送葬行列,同时缓缓地奔驰着。
「他们是连生活在『提灯之中』的资格都没有,下层居住区的劳工!不过他们自愿从事这份工作。他们只求能爬上圣王区!我们只不过是给予他们机会罢了……纵使他们与镇上的居民之间会产生争执,也跟我们无关。」
「原来如此,这是黑矿炭的烟雾吗?人类的肺部会坏掉喔。」
老人悄声说道。
此刻正有一名孩童承受不住麻布袋的重量而跌倒了。他咳个不停,也站不起来。负责监视的狂人狼族并未伸出援手,而是拿出了鞭子。
大概是孩童的父亲吧,只见一名强壮的矿工请求原谅。他代替孩童被鞭打。脏污的衬衫裂开,即使被烙印上几道凄惨的伤痕,男人仍旧覆盖在儿子身上,一直保护着他。
马车里没有任何一人在意这幕光景。
「劳动力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
负责带路者的语调渗出残虐的声色,变得非常粗暴。
「这就是我们与弗兰德尔的同盟形式。狂人狼建构系统,人类成为齿轮,将成果提供给夜界的各位!十分理想对吧?」
「人类是消耗品吗?这倒无所谓,但在那之前……唔嗯,唔~嗯。」
老人还是一样,似乎很在意什么。他频频眺望着劳工的队伍。
狂人狼放弃去理解老人,决定寻求其他同伴。在马车里除了红褐肤青年和奇妙的老人之外,还有另一名客人。
「特别是这个夜之烟雾──我想应该能让各位[ruby=Imp]暗妖精[uby]感到开心。」
彷佛想说等候已久似的,美女从一旁靠到狂人狼身上。紫色肌肤在夜界反倒是受欢迎的色调。爬虫类的眼眸发亮,稍微露出分岔的细舌。
不仅如此,对方还在耳边低语的话,也难怪狂人狼会笑逐
颜开了。
「狼先生还真是贴心呢。」
那声音宛如毒药一般渗入骨子里,让狂人狼讲话更加口齿不清了。
「这……这……这……这……这是理所当然的关怀!咯嘻嘻嘻嘻……!」
「我对你们的[ruby=生意]本领[uby]非常感兴趣。究竟是怎样的花招呢?」
狂人狼的胸膛被抚摸,但他也没有察觉到那动作非常刻意。
在对面看着两人的红褐肤青年,彷佛想说看不下去似的摇了摇手。
「狼的话语实在太难听清楚,我受不了。史皮库斯.罗杰怎么了?带他过来!我实在不想跟其他狂人狼交谈。」
瞬间,狂人狼的全身僵硬起来。
紧贴着狂人狼的紫肤美女眼尖地察觉到他的动摇。爬虫类的眼眸眯细起来。
「罗……罗杰他,那个……」
话语黏在狼的嘴里,吞吞吐吐。
「他……他过世了。」
「过世了?那对巴萨卡兄弟是被谁杀害的啊!」
「说来惭愧,所以说,如果能给我机会说明的话──」
狂人狼用不得要领的态度,非常委婉地告知。
「……是革命的反对势力──」
随后,马车的车顶「砰!」一声地猛烈摇晃起来。
狂人狼的肩膀夸张地跳起,三名客人同时擡头仰望天花板。
红褐肤青年还在宽松的衣服内侧握紧短剑的握柄。
「怎么回事?」
马车高高地弹跳起来。
奇妙的老人一头撞上窗户玻璃,紫肤美女发出尖锐的哀号。因为车轮打滑,客车乱动个不停。没有顺势翻车堪称是奇迹。
负责带路的狂人狼惊慌失措地将脸从窗户探出。
「这是怎么一回事!」
正好就在此时,理应握着缰绳的车夫跌落到石版路上。难得订制的燕尾服沾满灰尘。身为狂人狼的他,用彷佛野兽般的手掌颤抖不停地指着头顶上。
「又……又……又出现了!在车顶上!」
尖叫声响起。
「是『预言之子』梅莉达.安杰尔!」
彷佛在回应一般,两个影子从马车的车顶上跳起。
看轮廓是少女与青年。让披风随风摇曳的黑色装束,是打算扮演从恶梦里跑出来的怪人吗?脸上还戴着华丽的面具,遮盖住眼部。但少女那头耀眼的金发挥开夜之烟雾,宛如太阳一般闪闪发亮。
在工厂里面,矿工的表情恢复了活力。
「是梅……梅莉达小姐……!」
「『预言之子』来拯救我们喽──!」
少女与青年没有回应欢呼声,只是迅速地动了起来。青年在空中拔出刀,挑战负责监视工厂的人。他轻易地斩断鞭子,用刀背击溃延髓。
然后他优雅地伸出手。一直遭到欺凌的矿工泪流满面。
「老天保佑……」
这出拯救剧彷佛能成为舞台上的一幕。少女的剪影奔驰过一旁。她双手的手掌拎着分成好几份的小袋子。
她将里面的东西连同袋子洒向堆满黑矿炭的手推车。那是让人联想到面粉的白色粉末。少女一边宛如在舞动般轻飘飘地奔驰着,同时仔细地将粉雪洒到黑石头山上。
当狂人狼惊慌失措地赶过来时,已经太迟了。
「是烟囱粉!」
即使用野兽的手掌挥甩,也拍不掉粉末。他们恼羞成怒地将粉末扔入锅炉。
但却烧不起来。岂止如此,火势看起来还变弱了。感觉恶魔的嘴似乎也跟着颓丧起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烟囱粉是强力的不燃粉。
「这样变不成烟雾啊!该死的小丫头!」
狂人狼抽出鞭子包围少女。将面粉袋全部洒完的少女,除了挂在腰上的纤细魔棒外,看起来手无寸铁。
只见少女将那根魔棒转了转圈并拿稳,有模有样似的将前端伸向前方。
「一……二……三!」
砰!魔棒的前端炸裂开来。
直接命中位于正前面的狂人狼,洒了他满鼻头的是漆弹。他发出窝囊的哀号,跌了个四脚朝天。那模样让矿工打从心底开怀地大笑出声。
少女用手掌灵活地转动魔棒,敲了敲自己的肩膀。
「[ruby=It’s Show Time]好戏上场[uby]。」
「竟敢瞧不起人!」
狂人狼面露愠色。青年的影子飞越过他们的头顶。
青年以快到眼睛看不见的速度穿越过狂人狼之间,只见几道斩线闪起,挥开烟雾。狂人狼的鞭子被砍落,手臂被刀背敲打,从狼嘴发出「嘎啊!」的哀号。
少女随即踏向前方。她再次收紧魔棒,这次用流畅的剑术挥出两三次突刺。魔棒敲打狼的颧骨与鼻头,最后命中头顶,给予致命一击。
黑刀青年翩翩舞动。魔棒少女俐落跳起。狂人狼被迫跳着蹩脚的舞蹈,东逃西窜,双脚被扫倒,头部被击中而倒地。每当他们一个接一个被打趴在地时,工厂前的人们便发出欢呼声。
马车里的客人与带路者,目瞪口呆地眺望着这光景。
多么疯狂的骚动啊──
红褐肤青年独自一人按着头巾,同时眯细单眼。
「那男人有一套啊。」
在黑色装束的两人当中,他较为注意青年那方。这也是因为非常引人注目的少女的战斗力,其实并没有多大威胁。尽管如此,却是少女看起来比较活跃,是因为她与搭档默契十足地携手合作。
倘若是一对一战斗,那名青年恐怕也能与夜界的猛将匹敌吧──
撤退时机也抓得非常精准。一看到已经赶跑了大部分的狂人狼,他立刻抱起少女的腰部,转身离开。踉踉跄跄地追赶上去的狂人狼,他根本没放在眼里吧。
青年抓住起重机的绳索。少女则热心地摸索着那名青年的怀里。
就在青年的靴子踢开握把,与少女将某样东西扔向锅炉的同时。
黑色装束的两人彷佛被钓竿拉起一般,飞舞到半空中。试图设法追上去的狂人狼跌得东倒西歪。然后被扔入锅炉的球状物体点燃余烬,迸出火花。
烟火五颜六色地散落四方。
好似恶魔的锅炉口发出欢喜的吼叫,从烟囱喷出烟火。烟火毫不在乎地吹散夜之烟雾,用如梦似幻般的光芒照亮上空。矿工丢掉帽子,鼓掌喝采。口哨声与欢呼声震耳欲聋地响彻周围。
「听好了,虚伪的和平主义者呀!」
少女与青年的剪影重叠起来,同时占据工厂的屋顶。
以烟火的光芒为背景,像在演戏般的手掌动作被照亮出来。
「我是被预言选中的命运之子!将太阳唤回沉入黑暗的这座都市之人……」
卡片伴随着感觉像是拚命大喊出声的内容被挥洒下来。
那些类似扑克牌的几十张卡片,一边大胆无畏地翻转着,同时如雪片般飞落。
「距离结婚典礼还有三天。那将会是这场革命的最后!」
青年转过身去。就宛如怪盗一般,抱着少女飞离现场。矿工高高地举起手臂,目送他们离开。狂人狼满脸通红地想随后追上,但八成是无谓的挣扎吧。
马车里的客人至今仍一脸茫然。红褐肤青年走下马凳,不经意地捡起飞到脚边的一张卡片。
上面印刷着简单的签名。
「『预言之子梅莉达.安杰尔登场』──吗?」
负责带路的狂人狼肩膀显而易见地跳起。
在他找借口辩解之前,红褐肤青年坏心眼地歪了歪嘴唇。
「看来和平实在很顺利啊。」
狂人狼无话可反驳,只能看似恼火地颤抖着嘴角。
没多久后,他毫不害臊地直跺脚。
「可恶,该死的预言之子!」
†††
同一时刻,在圣王区的四处也响起突发性的欢呼声。
共通的是镇上居民的笑容。还有他们围住的收音机。
「太棒了!预言之子又大发神威!」
在某间酒馆,十几名常客纷纷挤向柜台的收音机。酒保稍微调整旋钮,于是响起的声音变得更加清晰。
每个人都竖起耳朵。广播这么说着。
『今夜预言之子的「解放运动」也是大成功!』
是个说话方式虽然古典,却让人感受到艳丽与青春的美女声音。
人们看似欣喜地互相对望。纵然没说出口,声音主人也显而易见。是反抗塞尔裘.席克萨尔王爵的革命,解放战线的代表人物──
亚美蒂雅.拉.摩尔女公爵正在告知预言之子的活跃!
『还在运转的工厂数量也已经所剩不多了吧。啊,对了对了,各位狂人狼最好确认一下黑矿炭的储藏库喔。因为什么「调味」也没有,所以妾身先帮忙洒了满满的粉末。哇哈哈!』
这时人们终于发出爆炸般的欢呼声。
众人将帽子高高地扔向天花板,打开威士忌的瓶盖,宛如祝福一般四处挥洒。
「万岁!预言之子,万岁!」
「革命什么的去吃屎吧!」
「把那群狼人一个个收拾掉吧!」
这时正好有一个狂人狼撞开入口的门,闯了进来。
似乎是响彻到大马路上的欢呼声让他感到不快。他的颜面因愤怒而扭曲。
「别听了!现在立刻停止听广播!」
一个客人护着收音机。狂人狼顺从冲动挥起拳头。
立刻有另一个人出声责备。
「想动粗吗?你……你们是『无血主义者』吧!」
唔──狂人狼的全身僵住。
这让剩余的客人也一起得意忘形起来。他们从四面八方责怪着狂人狼。
「你们说的什么『无血主义』果然是骗人的!」
「摆出这种态度还敢说什么想和平相处,成为好友,真是笑死人啦!」
「这样的话果然还是不能赞成革命啊!」
狂人狼全身颤抖着。他的血管看起来像要气到炸开──这么说应该也不夸张吧。
不过,结果他还是无法诉诸暴力。「可恶!」他这么咒骂,转身往回走。他用尽全力摔门发泄后,离开了店里。
彷佛这就是自己等人的战果一般,人们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收音机混在那音量当中,继续播放掺有杂讯的广播。
『──唔哦!说曹操,曹操就到,救世主归来了。嗨,梅莉达呀,过来广播室吧!』
说是广播室,但那里其实只是室内塞了器材的狭窄房间──
总之完成了一项工作的库法与梅莉达回到的地方,是盖在圣王区寂寥的巴特康路上,早已经关门大吉的亚索榭咖啡厅。那间咖啡厅的地下储藏库,据说是以亚美蒂雅为首的「解放战线」的活动据点。
回来前才刚在工厂街上演了激烈的武打戏,应该非常疲惫吧。尽管如此,一旦想到自己出声能让居民稍微涌现活力,梅莉达还是毫无怨言地在广播器材前坐了下来。
她将麦克风凑近嘴边。
「大……大家晚安。我是梅莉达。向各位报告今天的新闻……」
虽然待在地下室能感受到的只有潮湿的空气,但库法察觉到这时在圣王区各处肯定涌现了热烈的欢呼声。
他率先以助手身分帮忙工作,即兴挑选出亚美蒂雅收集来的情报报告书,交给梅莉达。虽然已经广播过好几次,但她还是紧张不已。
「从今……今天傍晚起,有护岸工程在福尔摩斯河的南部区域开始动工。库拉贝茵桥将会禁止通行,还请附近的居民多加留意──此外,共乘马车的工会似乎总算达成了协议。从明天开始会小心地避免发生意外,在大幅删减班次的同时恢复行驶……接……接着朗读预定表。○七点二十三分从堡斯蒙吉站到萨瑟兰。○七点四十七分──」
这些是市民生活不可欠缺的重要情报。
塞尔裘.席克萨尔王爵宣言要与夜界和睦相处,狼头的狂人狼族旁若无人地闯入弗兰德尔,大约是上个月二月第四周的事情吧。王爵将菲尔古斯.安杰尔和亚美蒂雅等反对派从议会中清除,很快地掌握了弗兰德尔的全权。骑兵团在命令系统陷入混乱的状态下被迫孤立、分裂,目前正在隔壁的赛勒斯特泰雷斯凯门区这个要塞拚命地固守城池。
与此同时,狂人狼族优先采取的行动,是支配与封杀广播和报纸这类情报媒体。
人们对蓝坎斯洛普的反感根深蒂固──
也有许多人无法接受塞尔裘王爵荒唐无稽的政策吧。
他们通过每天的新闻报导来解决这个问题。最近的媒体动不动就赞扬狂人狼族的优点,枚举和平带来的好处,还有反过来列出一大串灯火骑兵团没有存在必要的理由,净是些这样的内容。
但也不能责怪报社记者和广播局的员工。
因为此刻狂人狼一定也在他们的办公桌背后紧盯着他们吧──
这些偏颇的报导,在「预言之子」梅莉达.安杰尔的存在公诸于世后,变得更加显著了。究竟有谁能预料到呢?记载着未来真相的预言书里,居然会标示梅莉达的名字,说她是「粉碎王爵革命者」!
梅莉达一跃成为话题人物。
狂人狼族刻意否定「预言之子」的存在,试图掩盖对自己不利的真相。因为太过执著于和平的成就,广播早已无法达成原本的业务。报纸更是每天每晚都是同样的文章,实在教人看不下去吧。
因此,这时就轮到亚美蒂雅等人开设的地下电台登场了。
既然狂人狼族要伪造,就由「我们」来传达没有加油添醋的真相。
传达人们真正想知道的话语。
传达战斗的正义究竟是站在哪一边──
朗读完漫长的新闻报导后,梅莉达「呼」一声地微微吐了口气。
实在是很神奇,只要习惯这回事,至少语调会变得缓和。
「那么,今天的广播就到这边。明天的广播也请各位准时──」
梅莉达打算作个总结,因此库法连忙用笔尖敲了敲举起来的羊皮纸。
是[ruby=小抄]指示表[uby]。梅莉达「啊」了一声,肩膀抽动了一下。
「最……最后还有一件事要通知各位──在维克登公园又出现了撕裂魔。被害者果然还是男性狂人狼族。」
梅莉达紧张地咽了一下口水,严肃地告知。
「请各位居民也多加小心。外出时尽量避免落单……那么,明天广播再见。谢谢各位的收听。」
亚美蒂雅静悄悄地伸出手,啪一声地关闭器材的电源。
她一关掉电源,梅莉达立刻避开麦克风,趴到桌面上。
「啊呜~刚才真的好紧张喔~~……」
「你的声音听起来很悦耳喔,小姐。」
库法将马克杯叩一声地放到桌上,杯子里装着他事先泡好的可可亚。
他帮亚美蒂雅准备的则是加水稀释的酒。只不过,亚美蒂雅爱喝的酒只有少量。
咕噜──女公爵豪迈地一饮而尽,开口说道:
「三天后就是结婚典礼了啊。」
梅莉达的背抽动了一下,她擡起上半身。
并不是通过地下电台对抗敌方的情报操作,就能解决所有问题。结果还是得排除灾祸的源头──也就是开始这场革命的塞尔裘.席克萨尔王爵与狂人狼族,否则弗兰德尔无法获得和平。
库法脱掉黑色装束的披风。同时也解开梅莉达肩膀上的钉扣,帮她脱掉。他将披风一起折叠,同时询问亚美蒂雅。
「赛勒斯特泰雷斯凯门区的──灯火骑兵团准备得如何?」
「似乎可以勉强凑齐战力。多亏了预言之子的广播,士气也高涨起来。」
开设地下电台的目的,并非只为了将声音传递给市民。
同时也为了在内容里穿插暗号,偷偷地与同样在收听广播的灯火骑兵团联系。亚美蒂雅露出一脸复杂的表情,双手交叉环胸。
「正好就在三天后要开始作战。在狂人狼族的干部齐聚一堂,塞尔裘肯定会露面的结婚典礼的瞬间,骑兵团将采取孤注一掷的反击……!不过有个问题。」
「您是指?」
大人在谈论复杂的话题时,小孩会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舒适感。梅莉达默默地拿起马克杯,用双手抱着杯子,小口地啜饮起来。
亚美蒂雅蹙起眉头。
「那群狂人狼似乎也逐渐完成结婚典礼的准备。好像空闲了下来。他们开始正式地对这边的地下电台采取对策……照这样下去,明天要广播也会变得困难吧。」
咦?梅莉达不禁擡起头来。
另外两人看向梅莉达,亚美蒂雅缓缓地点了点头。
「他们洒了[ruby=Chaff]干扰箔[uby]混在烟雾中。如此一来,电波就会被烟雾屏蔽,我们的声音无法传递到任何地方。市民的家不用说,也无法传递给灯火骑兵团。」
「那果然是很伤脑筋的事情吗?」
「非常伤脑筋──特别是结婚典礼当天,在骑兵团起义的瞬间,『这边』与『那边』必须能联系上才行。」
听好了──亚美蒂雅像是觉得孺子可教似的,将身体探向前。
「如今弗兰德尔的交通网也全部在敌人的掌握之中。骑兵团的交通工具是列车──不过狂人狼也料到这点,将圣王区的车站大门牢牢关上了。因此妾身会趁警备因结婚典礼而变得薄弱的瞬间,压制车站打开大门,让骑兵团进入……!只不过,要是开门的时间点没有传递出去的话?」
「换言之……」
「没错。虽然骑兵团意气风发地出击了,但大门没打开的话,他们就无法进入圣王区的坎贝尔,只能呆站在原地。话虽如此,但要是太早打开大门,狂人狼也会立刻察觉到情况有异,他们会蜂拥而至,企图杀掉妾身吧。」
库法卷起衬衫袖子,双手交叉环胸。
「这表示敌人也设想到结婚典礼会发生什么事呢。要怎么应对?」
「改变电波的发送方式。要利用『天空』喔。」
梅莉达的大眼睛惊讶地瞠大。
亚美蒂雅在展现知识时,会像个孩子似的露出灿烂的表情。
「在天空的高处,有反射电波的『层』。要是沿着地面发送电波,会被烟雾屏蔽,在途中被消除。因此要暂且将电波发送到正上方,让对方在地上接收从空中反弹回来的电波。」
「哇呀……」
「但是,这边也有个问题。到目前为止的天线已经不能使用了。」
女公爵的手背铛铛地敲了敲金属材质的器材。
库法也理所当然似的点了点头。
「因为设置地点沉入烟雾里了呢……」
「该……该怎么办呢?老师!」
「只能重新设置空间波用的天线了吧。有候补地点吗?」
「最好是钟楼。」
亚美蒂雅立即这么断言。她似乎早已经事先调查完毕。
「圣王区的地标……如果是那里,烟雾也构不到,应该不会受影响吧。器材已经组装完毕喽。等明天夜晚一到──」
「不如我现在就去设置吧?」
亚美蒂雅一脸意外地睁大了眼睛。梅莉达也说不出话来。
「……狂人狼族现在正疯狂地在追杀我们。我们必须谨慎行动啊!」
「这个,嗯,您说得没错。」
库法走到房间深处──
他眺望了一下尽头的柜子后,什么也没做就走回来了。广播室相当狭窄,因此光是要擦身而过也十分费力。库法若无其事地抚摸梅莉达的肩膀后,踏上前往地上的阶梯。
「那么,我去准备洗澡水吧。」
他就那样俐落地爬上阶梯,亚美蒂雅一脸不可思议地仰望着库法的脚步。
有些浮躁的脚步声从楼上传递过来。
「那家伙究竟在焦急什么?」
亚美蒂雅拿起杯子想大口喝酒,却发现杯子早已经空了。
梅莉达摸了摸自己的肩膀。感觉那里还残留着库法手掌的热度。
也就是「感情」。梅莉达思念着心上人厚实胸膛的内侧。
「老师……」
另一方面,亚美蒂雅伸出手,窸窸窣窣地翻找着储藏库的柜子。
「呃,我记得是在这边──」
在她找到东西之前,梅莉达「砰」一声地敲了敲柜子。
她用习惯成自然的态度露出微笑。
「只能喝一杯酒。」
亚美蒂雅摆出无处发泄怨愤的态度,双手交叉环胸。
「多么不讲理的师徒啊!」
反叛者的夜晚,就这样今天也愈来愈深──
†††
隔天,在「灯光」也完全变暗的时分。
说是这么说,但在目前施行减光政策的弗兰德尔里,根本没有洋溢着充足灯光的时间带。总之在镇上居民完全踏上归途后,梅莉达与库法身穿一如往常的黑色装束,潜入作为圣王区地标的钟楼。
倘若是平时,这里是民众经常造访的历史博物馆──
但最近访客似乎也愈来愈少。甚至连一个管理员的身影也看不到。一直挂在钟楼入口的「禁止进入」告示牌毫无魄力可言。
两人轻易地打开门锁,从钟楼的一楼前往无止尽的楼上。
梅莉达一边侧眼看着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散发着恐怖感的博物馆与楼层,一边不停爬上楼。她心惊胆战地暂时握住了库法的手。
最后,他们到达展望室。
那是在挑空的楼层只设置了上下楼梯的空间,十分靠近钟楼顶端。那麻烦的烟雾早已在遥远的眼底下宛如云海一般起伏。
干扰箔也无法构到这里。
甚至连管理员都已经逃离的话,就算是小偷,也不会上来这种地方吧──
库法点了一下头。
「就在这一带设置天线吧。」
不过,师徒俩暂时都没有任何动作。
因为两人眺望着景色。
这是从弗兰德尔最高处眺望出去的绝景──
「真漂亮呢……」
梅莉达不禁这么低喃,寻求共鸣。
沉入暗色烟雾中,历史悠久的街道,确实是美如画的光景吧。但此刻在底下看起来宛如豆粒般的人们,肺部正因烟雾所苦。说不定正畏惧着狂人狼带来的恐怖。不仅限于圣王区──还有推了梅莉达一把,送她到这里的人们。宅邸里亲爱的女仆、圣弗立戴斯威德女子学院的同学,还有夏洛特.布拉曼杰学院长等人,此刻在做什么呢?
还有无可替代的友人。爱丽丝、缪尔、莎拉夏是否平安……?
库法猛然擡起头来。
「小姐。」
他用优雅的举止紧抱住梅莉达,将她带到柱子阴影处。
他的视线擡头仰望的前方,有只巨大的「鲸鱼」在空中遨游。
是飞行船春天号。
借由「永动机」这个未知的能源产生设备,获得无限的推进力,可以在空中飞行的梦幻发明。这阵子只要从地上擡头仰望,一定能在空中的某处看见春天号的身影。它已经整整好几天都没有着陆,一直在圣王区上空打转。
碰巧就在同个时期,梅莉达等人总算成功潜入了圣王区。
「看来对方果然在警戒刺客呢。」
库法毫不松懈地瞪着飞行船的灯光看,同时这么低喃。
空中的鲸鱼如今成了世界上最安全的「避难场所」。要说在保护着谁,当然是塞尔裘.席克萨尔巡王爵。塞尔裘之妹,同时也是梅莉达好友的莎拉夏.席克萨尔,现在似乎也被送到船上软禁。
慎重无比到可说十分胆小。但现在的塞尔裘具备这么做的理由。
因为游击战活动在镇上盛行起来。
那正是梅莉达等人也在广播提醒民众注意的「撕裂魔事件」。到目前为止的被害者都是狂人狼族。令人毛骨悚然的是,犯人会将让狂人狼变化成人狼模样的毛皮剥下并撕裂,残酷地暴露出他们解除变身的原本面貌后,再留下尸体。
事件现场总是会散落着被撕裂的狼皮,伴随着凄惨的遗体。
因此被命名为「撕裂魔事件」──
最初狂人狼都异口同声地说:「这肯定是预言之子搞的鬼!」
这根本是找碴。库法等人为了自称正义之士,目前还没有在这个圣王区里夺走任何性命。凶手另有其人。
库法和亚美蒂雅等人早已握有确切证据。他们晚了一步才到达圣王区,在库法前往白夜骑兵团的秘密基地时,牢房早已遭到破坏,理应被严密地关起来的「那些人」完全不见踪影。
都是因为塞尔裘那家伙赶走了「白夜」,才会承担这种荒唐的负债。游击战活动家的目的十分单纯。他们打算从正面反对与狂人狼族和平共处,借由谋杀塞尔裘,让这次革命一笔勾销吧。虽然一般民众并不知情,但他们的真面目显而易见。
是席克萨尔分家的淑女,库夏娜.席克萨尔与她的随从骑士──
身为堂姊妹,她打算亲手洗刷自家人的耻辱吧。
「既然如此,要是能跟我们合作就好了。」
库法不由得掺杂着些微焦躁这么说道。
不出所料,察觉到库夏娜逃狱的塞尔裘,似乎立刻决定逃到空中避难。一旦变成这样,纵然是库法也不可能出手。
必须想个办法,将那个疯狂的国王从空中拉下来才行──
目送飞行船的灯光远离之后,库法才总算解开拥抱。
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鲸鱼的尾巴,梅莉达自然地依偎到他身旁。
「老师该不会是想拯救王爵大人吧?」
库法难得地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俯视自己的学生。
虽然梅莉达自己也对长辈之间的关系没什么自信,但……
「老……老师跟塞尔裘大人在嬉闹时,看起来非常开心。简直就像认识十多年的朋友一般……老师是否内心其实并不想失去他──」
「不,小姐。」
库法毫不迷惘地打断梅莉达的话语,态度坚定到甚至有些不自然。
库法将左右手掌放在学生纤细的肩膀上,像是要让她安心一般。
「无论是想杀或不想杀,对我而言都是不必要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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