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士兵的女儿III 欧托咨询室(2/2)
「咦?薪水吗?」
至今我从来没有想过薪水方面的问题,所以忍不住发出了怪叫声。看着偏头不解的我,欧托轻轻叹气。
「梅茵能为商会带来庞大的利益,不可能用和一般学徒一样的薪水雇用你吧?」
「但薪水本身是一样的,只是商品的报酬,会以其他名义再付给我吧?」
为了有份稳定的工作,当初签约时是说好了不收取纸张的营利,但关于今后要推出的商品,我当然会索取自己应有的报酬,并没有打算无偿提供所有信息。
「就算是以其他名义支付给你,但一个搞不好,你这个才刚进去的学徒的薪水,会比已经工作十几年的老鸟还要高。坦白说,我觉得这种情况会引来麻烦。」
「呜啊啊啊啊。」
一牵扯到金钱,人际关系就容易变得复杂。欧托的指责非常一针见血。而且一旦人际关系出现裂痕,商会自身也很有可能难以维持营运。毕竟运作一家店的终究是人。
「真的呢。不论从哪个方面来看,我都不适合待在店里。」
欧托的意见全都中肯又合理,没有反驳的余地。我越来越觉得自己若以学徒
的身分进入班诺的商会,只会变成纷争的导火线。
「而且,我还有一件事情很担心。」
都已经列出这么多不适合当学徒的理由了,还有什么都尽管来吧。我这样想着,请欧托说下去。他稍微将脸庞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
「现在已经确定梅茵身上的病是身蚀了吧?」
「欧托先生,你知道了吗?」
我吃惊得瞪大眼睛,欧托轻轻摇头否定。
「不,我并不知道,只是听班诺说过他这么怀疑而已。我现在之所以能肯定,是因为之前珂琳娜跑来问我:『你听过身蚀这种疾病吗?』」
「珂琳娜夫人吗?」
「好像是前阵子班诺难得心神不宁,提起过这件事。听说是有人身蚀发病,在店里头晕倒,差点就丢了小命。那几天班长也是严重魂不守舍。从珂琳娜这么问我和班长的态度,我才推敲出那个因为身蚀病倒的人就是你。」
看来这件事流传得比我想像中要广。毕竟是在班诺的店里晕倒,又被送去公会长家,一定很引人侧目吧。
「班长好像以为你的身蚀已经好了,但听班诺的说明,身蚀是治不好的吧?」
虽然魔导具帮我减少了身蚀的热意,但今后还会重添加加。芙丽妲也说了,大约再一年的时候又会满出来。我沉默着轻轻点头。
「治不好这件事,你告诉班长了吗?」
「不,还没有。因为家人都很高兴我治好了,所以很难启齿……」
魔导具的价格和寿命的期限都是难以启齿的事情,所以关于身蚀,我一直都不由自主地避而不谈。而且,我也只是知道体内的奇怪热意会迳自成长,超过容量的时候就会死亡,所以很难说明清楚。
欧托神色凝重地缓慢摇头。
「我觉得你要坦白告诉家人。班长因为以为你的病已经好了,所以觉得你去工作也没关系。你要先让家人了解现况,再和他们商量工作这件事。要是没有经过深思熟虑就行动,最后只会给周遭的人带来麻烦。」
目前为止我都是想到什么就做什么,没有任何规划,给身边的人添了一堆麻烦,所以很认真地把欧托的话放在心上。
「而且,如果你需要魔导具才能活下去,想和贵族攀上关系,我觉得你应该要去公会长那里。奇尔博塔商会的规模虽大,但毕竟刚崛起不久。不论班诺再怎么努力,历史和传统仍然是跨越不了的高墙,没有那么容易可以颠覆。」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我讲话支吾起来,欧托就轻轻挑眉。
「你有什么非去班诺店里不可的原因吗?」
「我并不是非去班诺先生的店里不可,只是……公会长的强势和他的行商手法,让我很不能适应。」
强硬的手段,也许是成为商人的必要资质,但先前故意把性命攸关的魔导具价格说得比实际价格还低,我实在无法欣赏这种欺骗他人的举动。我虽然感谢公会长,却一点也不想接近他。
「但这点班诺也一样吧?」
「嗯……虽然班诺先生有时候也很强势,提到钱眼睛就发亮,也动不动就想测试我们,但他也会让我们察觉到什么是不好的,感觉得出来想让我们成长。」
「哦……」
欧托嘿嘿地露出了奸诈的笑容,我「唔」地轻轻倒吸口气。这段对话一定会原封不动地传进班诺耳里吧。
「而且,我还没有下定决心,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不惜为贵族卖命也想活下去。」
我好不容易把现在的家人当成是真正的家人了,也稍微适应了这里的生活,正想要和大家一起生活下去。一点也不会想要为了活下去,就和不知道会怎么对待自己的贵族签约,一辈子任其使唤。就像芙丽妲说的,要和家人生活直到死去,还是活着为贵族做牛做马,真要我选的话,现在的我想选择家人。
「这样看来,首先你必须要决定自己想怎么活下去。如果你进入奇尔博塔商会并不是为了要和贵族攀关系,那更应该要考虑看看不进入店里工作的其他选项。如果商品都是由梅茵构思,再由路兹制作,那只要你们明确划分好权利与利益的分配,其实我觉得梅茵没有必要非得进店里工作。」
我听完用力点头。是啊,之前只一直想着要一起行动、一起工作,但如果只考量我能做的事情,也许并不需要进入店里。
我又轻轻点头说:「这样啊。」欧托就露出了爽朗到反而让人觉得可疑的笑容。
「是啊。比方说,你可以依据自己的身体状况,在家里做些书信和数据的代笔工作,一边负责商品的开发。商品再卖给班诺,身体状况不错的时候也来这里帮忙,维持和现在一样的生活,我想这种工作模式对你的身体会比较好喔。」
……欧托先生说得没错。为了我的身体着想,维持现状是最好的选择。但是,他那意味深长的笑容真让人无法释怀。
「总之,你得先和家人好好商量。那么休息结束,我们继续工作吧。」
欧托收走了杯子后,我拿出石板,喀喀喀地继续笔算,核对计算有无错误。
……和家人商量吗?要是知道我只剩下一年的寿命,感觉爸爸很可能会失去理智,真让人害怕呢。
「梅茵,回去了。」
「啊,班长来接你了。梅茵,今天谢谢你了,真的帮了我大忙。」
交接完毕的父亲来值宿室接我的时候,我因为太长时间都在计算,只觉得头昏眼花。就算闭上眼睛,脑海里头也接二连三地蹦出数字。然而,一直使用计算机的欧托却显得精神奕奕,让我不得不怀疑,搞不好我连只负责计算的办公室工作也做不来。
「爸爸,你这样子不会冷吗?」
回家路上有些刮起暴风雪,父亲一只手抱着我,穿着大衣走回家。因为被包在父亲的大衣底下,所以我很温暖,但父亲全身上下都有寒风从空隙间灌进来,一定很冷吧?但是,父亲只是笑容满面地摇头。
「有梅茵在,爸爸一点也不冷,反而觉得很温暖喔!」
面对这么爱家人的傻爸爸,一旦说出身蚀的真相,他会有什么反应呢?这张笑脸一定会立刻冻结吧。虽然害怕,但不能再逃避这个话题了。
「梅茵,怎么啦?心情好像很沉重喔?是欧托骂你了吗?」
「……不,不是的。爸爸,我有话要说。跟我的病有关。」
只是说了这句话,父亲的笑容和脚步都定住不动。嘴角的笑意也倏地收起,用平常从未见过的严肃表情紧盯着我瞧。
然后父亲先微微垂下双眼,接着像要逃离什么般地开始快步前进。
「回家后再说吧,让妈妈和多莉也一起听。」
也许是预料到了什么,父亲像是不让我逃走,在紧抱着我的手臂上加重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