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1 白金少女,反省。(2/2)
在此同时
,拉缇娜在海米涅与萝洁离开之后,有好一段时间都坐在寝台上抱着双腿。接着她开始打滚,翻了好几次身子。她完全不理会因此变得不整的穿着,就算衣摆在打滚时翻了起来,让大腿暴露到有碍观瞻的地步,也都没有理会。
「……唉!」
拉缇娜叹了口气。
正因为不会有任何人听到,拉缇娜才在这时用自言自语的口吻说道:
「……老是犯错,我真是一点进步都没有……」
虽然拉缇娜对海米涅说了那番话,但其实她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虽然就结果来说,自己在芙莉索斯的帮助下得救,但被其他魔王视为「敌人」的「八之魔王」,就算在当时被予以消灭也不奇怪。
就算选择躲藏,拉缇娜也不认为能够一直躲到最后。而且如果那么做,其他魔王肯定会不惜让一切都化为焦土也要找到她。
如果先让戴尔知道其他魔王将自己视为「敌人」这件事,他肯定会不惜牺牲生命也要保护自己。就像自己想保护戴尔一样,戴尔也同样会用尽一切心力保护自己。可是自己并不希望戴尔做出「牺牲」。
不只是戴尔而已。自己所居住的库罗兹,肯定也会直接成为魔王们的目标。无论是朋友、镇上的居民、长时间陪伴自己长大且充满美好回忆的景色,这些全是拉缇娜想保护的东西。
那是年幼时失去一切的自己,重新得到的一切。那是自己的一切都被否定并遭到放逐的时候,愿意慈祥接受自己的一切事物。正因为曾经历过失去一切的过去,更让拉缇娜对于再次「失去」抱持无比恐惧。
还有芙莉索斯。
与自己同生共在,自己宝贵的半身。在诞生时就与自己分享一切,唯一跟自己留有相同血液,独一无二的姊妹。
相较于许多宝贵的存在,自己只有一条微不足道的性命。
自己根本无法拿这两者做比较。如果可以守住那些重要的人,自己的性命根本不值得眷恋。
「可是……换成是我也可能那么做……不管我怎么想,戴尔是不可能轻易放弃的……」
自己并不希望戴尔勉强自己。
而且拉缇娜也没有想过作为冒险者且拥有顶尖实力的戴尔,会无谋到真的与所有魔王为敌。
不过自己内心明白那并不是毫无可能,这也是事实。正因为抱有「如果是戴尔,说不定就会那么做」的想法,自己才会在还不清楚任何状况的时候,就直觉认为「王座厅的惨状」是戴尔所为。
「我究竟该怎么做才对……」
原本拉缇娜认为只要自己一个人消失,就能让状况恢复「原状」。
她完全没想过「灾厄魔王」会到处肆虐。
她也没想过戴尔会对「灾厄」以外的魔王痛下杀手。
「……也许没有考虑到那些事,就是我最大的『罪』吧……」
拉缇娜回想着在瞬息万变的状况当中,只能随波逐流的自己——最后她无力地将脸颊埋入枕头内。
拉缇娜似乎就这么陷入了梦乡。
「拉缇娜?」
听到有人唤着自己的名字,让拉缇娜睁开眼睛。出现在眼前的是戴尔那担忧的面孔。
「怎么了?」
听到戴尔温柔的声音中带有不安,让拉缇娜有些不解。
戴尔的手掌温柔地贴着拉缇娜的脸颊。他的手指轻抚着拉缇娜的眼角,这时拉缇娜才发现自己在脸上还带着泪痕的情况下不小心睡着了。
「我没……」
拉缇娜话才出口,便立刻打住。
虽然自己试着思考,但还没有得到「答案」。不过自己已经决定,不要再当一个只会哭泣的人。
「……我一直在想,我觉得自己犯了很多错。」
「拉缇娜?」
「我给戴尔造成很多伤害,让你承受很多煎熬,这些光是道歉是无论如何都没法弥补的,可是……我认为自己不能放弃思考自己究竟该怎么做才对。」
听到拉缇娜这么说,戴尔露出些微的苦笑,接着伸手温柔轻抚她的脸颊跟头发。
无论是那温柔慈祥的眼神还是轻柔触碰,都是在拉缇娜记忆中属于心上人的举动,可是——拉缇娜在这时惊觉到一件事,猛然睁开她的那对灰色双眸。
(……我弄错的……忘记的事情,不只有那些。)
这样的思绪突然自拉缇娜脑中闪过。
『我弄错的事。』
那是在更早之前的自己一定明白的事。那是还是「孩子」时的自己,总是放在心上,但却不知从何时开始忘记的事。
(我……)
听到戴尔对自己求婚,实现了从小到大的心愿——开心到忘我的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忘记了那件事。
自己想成为的人,并不是让戴尔觉得「可爱」,或是单方面被疼爱的存在。那样跟被戴尔当成「我家可爱的女儿」时根本没有两样。光是那样,根本无法成为自己所期盼的「成熟女性」。
(我想成为的是……能陪伴在戴尔身边的大人……是能够给予戴尔扶持的存在……)
现在的自己只是单方面受戴尔宠爱罢了。因为感到幸福而就此满足的自己,甚至连「想要成为的自己」都忘记了。
这样就算被人当成是「小妹妹」也怪不得任何人。因为自己确实就是那样的「小孩」。
「……我真的犯了很多错……」
「是吗?」
「是的。我总是在犯错……所以戴尔也要在我犯错的时候,说我错了……说你希望我怎么做,把你心里所想的事情对我说……」
拉缇娜在这时想起自己在凡斯略醒来时,戴尔用悲痛的语气所说的话语。
那是戴尔带着难受到心头宛如刀割的情绪下所说出的话语。「让我保护你。」在自己心中其实也有相同的想法,正因为听到戴尔那真诚的话语,才会让拉缇娜此刻不知究竟该如何是好。
「我虽然做错了,可是……我想要保护戴尔的心意是认真的。」
「……嗯,我知道……我也明白,如果是拉缇娜,肯定会那么做的。」
听到戴尔用困扰的表情说出肯定的话语,拉缇娜轻轻碰触戴尔的双手。
「因为戴尔总是对我这么体贴,所以……我依赖戴尔太多了。我做的所有事情,戴尔一定都会原谅……我抱着这种想法。就算我的决定会让戴尔痛苦……我也认为戴尔一定会体谅。」
「你愿意依赖我……我并不会介意啊。」
戴尔自己在理性及部分思考当中,也知道拉缇娜所采取的行动是不能全盘否定的。
当拉缇娜与「魔王」这种相当于威胁代名词的存在全数为敌,并且还期望能在不牺牲任何人的情况下将事情解决,那么考虑牺牲自己,确实是她可能会采取的行动。
实际上,戴尔也自觉到自己会「承认这种状况」,也是因为内心抱有这个决定是能让牺牲减到最小的结论。
只是自己后来十分不愿承认那种结果,最后决定就算不惜用武力扫除一切阻碍,也要抗拒到底。
拉缇娜注视着戴尔这么审视自己内心之后,忍不住苦笑的反应。
感觉自己所做的血腥暴行仿佛暴露在拉缇娜眼前的戴尔,感到浑身不自在。
「如果……又发生同样的事,我说不定又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那样……我会很困扰的……」
「因为就像戴尔为我做的一样,我想要保护戴尔的心情,也是认真的……可是……」
拉缇娜的话语在此刻稍微停顿,而她原本放在戴尔手上的手,也多了几分力量。
「下次我一定会跟戴尔说清楚的。我希望怎么做,应该怎么做才好,我都会跟戴尔一起想的。」
「……嗯。」
「我想跟戴尔在一起……我不希望自己是单方面受保护的存在,而是想成为也能够保护戴尔的存在。所以我今后会努力让自己成为能够站在戴尔身边的存在……从今以后,我希望自己也能够问过戴尔的想法,和戴尔一起思考。」
听完拉缇娜这番话,戴尔露出苦笑。
那个「苦笑」跟过去戴尔脸上出现过的苦笑相比,有着些许不同的意义。
「如果说有必须要反省的人……我其实也一样。」
「戴尔?」,
「我其实也有很多应该要仔细跟拉缇娜说清楚的事呢……」
看着在自己怀中的可爱少女,让戴尔不禁产生一股类似目眩的错觉。
「我已经对拉缇娜求婚了。连痛苦也要一起分享,才算是夫妇吧。」
「……嗯。」
「所以说,如果下次还有什么万一……请你不要瞒着我。就算拉
缇娜认为我可能会勉强自己,我也会设法挺过去的。」
「嗯。」
「对了,在我吃不消的时候……到时候可以依赖拉缇娜吗?话虽这么说,我在那种时候其实也是想爱面子硬撑就是了……」
「到时候我会连戴尔的分也一起努力的。因为我总是让戴尔在帮我……我希望自己能够成为可以给戴尔回报的人。」
听到这个答复,让戴尔的脸上浮现笑意。
从拉缇娜小时候开始,光是待在戴尔身边,对戴尔来说就是极大的支持与安慰了。
尽管如此,拉缇娜肯定认为「光是那样」是不够的。
「……你应该没有其他姊妹了吧?」
「没有了啦。」
「我想听你说些关于亲人的事呢。你原本是为了隐瞒有芙莉索斯这个人,所以才不能说的吧?」
「芙莉索斯把事情都告诉你了吗?」
「嗯。」
听到戴尔的答复,让拉缇娜脸上浮现几分苦涩。
「对不起,我一直没法说出来。可是对我来说,芙莉索斯跟戴尔在不同意义上,也是比任何人都重要的存在。」
「毕竟她是你唯一的姊妹嘛。」
魔人族原本就是有强烈同伴意识,并重视亲人的种族。
身为唯一的姊妹,又是世上唯一还带有血缘的亲人,拉缇娜与芙莉索斯互相珍惜彼此这件事,戴尔也十分清楚。
「应该没有其他事情瞒着我了吧?」
「……某些不好意思说的秘密,还是有的。」
「如果是那种事情,就算是夫妇应该也不一定要说啦……」
「戴尔呢?」
「嗯?」
「戴尔……你有什么瞒着我的事吗?」
「啊……」
戴尔反射性地含糊了一下,但随即改变想法。
要求人家不要有所隐瞒,却对自己的秘密含糊其词,再怎么说都太任性了。
拉缇娜已经不是只会要自己保护的幼儿了。
而且自己应该也决定要把她当成对等的存在才对。
「其实我是『勇者』。」
正因为这样,戴尔对拉缇娜说出这个迟了不知多久的情报。
听戴尔这么说,拉缇娜先是有好一段时间都不发一语地望着戴尔。虽说这件事先前就已经从萝洁口中得知,不过听到戴尔亲口说出的惊诳仍非比寻常。
「呃,拉缇娜?」
「嗯?」
「你还好吧?」
「我吓一大跳……」
听到戴尔呼唤,脑袋才总算重新启动的拉缇娜,全身顿时失了力气。
「我其实已经听萝洁小姐说过了……关于戴尔是『勇者』的事。」
「是吗?」
听拉缇娜这么说,戴尔转念一想,自己其实从未要求其他人保密,所以这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应该说拉缇娜直到现在都不知道这件事,才值得令人惊讶才对。
「我没有向萝洁小姐问过,可是……勇者成为魔族,这样没问题吗?」
「我想那应该是拉缇娜会比我更加清楚的事情吧?」
被这么一问,就连戴尔也不禁感到困惑。毕竟对戴尔来说,拉缇娜好歹仍是「魔王」。
而且拉缇娜自己也说过「魔王能够了解关于世界根本的部分知识」。
「咦?……啊,这样说也对喔……」
只是由于拉缇娜放弃行使自己身为「魔王」的优势,因此完全忘了自己拥有那种能力。
「不过……你是『八之魔王』……跟『勇者』这种为铲除魔王的存在并不算是相对的。大概就是这样,我们的关系才能成立吧。」
「也对喔……」
点头肯定戴尔这番解释的拉缇娜,实在没有丝毫「魔王」的感觉。
「看来我还是应该得让自己更机灵点才对。」
看着拉缇娜毅然说出那种话的模样,戴尔虽然想反射性地想说出「拉缇娜维持现在这样就好了」这句话,但最后还是努力把这句话吞了下去。
戴尔立刻产生的想法,其实是「带着认真表情点头的拉缇娜,模样好可爱喔!」这已经算是一种反射性的反应了。
不过明知拉缇娜想努力成为大人,而自己也答应要将拉缇娜视为大人看待,因此戴尔最后还是成功克制了那种彻底否定自己原先承诺的发言。
想到不知真的需要成长的人到底是谁,就让戴尔内心感到惭愧。
「戴尔?」
「呃……我只是在想拉缇娜真的长大了而已。」
「……?」
在深切体认过自己的幼稚后却听到戴尔这么说,让拉缇娜感到有些不解。
「看来我也得更加成熟才对。」
「戴尔不是已经很成熟了吗?」
「唔……」
姑且不论将拉缇娜视为对等的伴侣,还是视为自己唯一的「主人」,戴尔认为自己仍旧相当想让她依赖。
那是一种身为男性的骄傲,也是难以让步的部分。
不过,现在两人总算又能这样在彼此身边了。
「以后我们都要更懂事才行。」
「嗯。」
就算会再次犯错,只要努力让自己某天可以将那些错误当成可以闲聊的往事就行了。
戴尔抱着如此想法,牵起拉缇娜的手,两人就这样让彼此的手互相紧握。
†
拉缇娜与戴尔倾诉过自己的烦恼,而在晚餐之后,又独自来到芙莉索斯的房间。
那并不是两人小时候一起生活的房间。
那是间能够感受到国王权威的高贵房间。不过在邻室随时都有侍女及护卫待命,因此这里也是个没有彻底隐私存在,令人感到拘束的空间。
「明明是在芙莉索斯面前,我们却用『西方大陆语』交谈……感觉挺奇怪的。」
「你是想跟我说一些不太希望别人知道的事吧?这种语言虽然有人能听懂一些只字词组,但能够完全听懂的人并不多,这样比较适合避人耳目吧?」
芙莉索斯用有些淘气的表情这么说完,眼睛带着笑意喝了一口由拉缇娜所煮的茶。
原本准备茶水应该是侍女的工作。不过希望能跟芙莉索斯有独处时间的拉缇娜,以希望能与芙莉索斯品尝希尔维亚带来的拉邦德国茶叶为理由,成功支开了侍女。凡斯略与拉邦德国无论在茶器与茶叶的用法上,都有所不同。
明白拉缇娜有话想跟说,才刻意用这种方式来到她房内的芙莉索斯,自然也没有特别制止此一行为。
「在开始与拉邦德国建交之后,我国的人或许也必须去学习他国语言了。」
「因为魔人族的语言对其他种族来说,是没有适性就没法发音的语言嘛……」
这个世界能否使用魔法的判定基准,就是在使用名为「咒文语言」的语言时,能否顺利发音。在种族上所有人都拥有咒文语言适性的魔人族,是将该语言作为母语使用;不过对于其他种族的人来说,没有适性的人,是在根本上就不可能使用的语言。
不过其他人族语言并没有那样的限制,只要花时间学习就能够运用。
「……话说回来,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拉缇娜。」
「戴尔一直没告诉我……」
低声脱口说出这句话的拉缇娜,眼睛盯着自己手中的茶器。在淡褐色的茶水当中,拉缇娜能看见带着沮丧表情的倒影在回望自己。
「芙莉索斯,你都知道吗?戴尔他……是『勇者』这件事。」
「……」
虽然芙莉索斯沉默了一下,不过她似乎也不打算对双胞胎妹妹说谎,因此很快就给出肯定的答复。
「没错。在我们封印普拉缇娜之后……没过多久,就冒出一个杀害『魔王』的存在。虽然从朕的立场,没法知道动手的人究竟是何人,可是……在听过希尔维亚他们说明之后,也立刻就明白了。」
「是希尔维亚……」
「我知道在普拉缇娜身边有『勇者』。而那个人以原本不可能实现的速度,四处铲除魔王。在得知你跟那个人的关系之后,我就想你说不定是将那名『勇者』变成你的眷属……我是这样推测的。」
「原来如此……」
「所以我也知道普拉缇娜会说不能回到朕身边的理由,就是因为那个家伙。」
芙莉索斯说到这里稍稍鼓起脸颊表露不悦的反应,跟拉缇娜相当神似。
看见芙莉索斯那种表情,让拉缇娜稍稍露出笑意,不过眼睛又再次望着下方。
「所以……打倒『魔王』的人……是戴尔吗?」
对于
使用「杀害」一词有所犹豫的拉缇娜,选择了较为含糊的字眼。
芙莉索斯看见自己妹妹如此反应,先是在内心叹气,接着用平淡的语气答复:
「没错。」
「『王座』的模样……就像我看到的那样……其他魔王……全都被戴尔……?」
「……现在朕就算否定,应该也没意义吧。」
对于妹妹聪明的表现,让芙莉索斯毫无说谎的念头,给出如此答复。
这让拉缇娜露出苦涩的表情。
「会变成这样……全都是我造成的吧?」
虽然从其他人的叙述当中,芙莉索斯已经多少掌握到拉缇娜的个性,不过亲眼看到她如此反应,让芙莉索斯再次确信拉缇娜始终保持着童年时诚实善良的个性。而那也是令芙莉索斯感到安心与幸福的事实。
这也证明拉缇娜虽然被这个国家放逐,并且失去了父亲,仍是在一个令她感到幸福安心的环境中成长。
「『……看来朕真应该感谢那个男人才是。』」
「咦?」
「不,没什么。」
芙莉索斯低声脱口说出的话语,似乎并没清楚传进拉缇娜耳中。这让芙莉索斯松一口气。疼爱妹妹的芙莉索斯,一点也不希望任何人知道她对那名遗憾勇者有赞许的发言。
「……普拉缇娜,看来你真的不是个适合当『一之魔王』的料子呢。」
「芙莉索斯?」
芙莉索斯望着拉缇娜的眼睛,带着轻笑声这么说道。
「你不须要有丝毫愧疚,普拉缇娜。」
「可是……」
除了被称为「灾厄」的魔王以外,其他人并没有应当遭到杀害的理由。那些莫名遭到杀害的魔王,对于他们所守护的眷属及百姓而言,也是不幸的结果。
这样怎么可能要人不感到愧疚呢——看见拉缇娜那将内心思绪完全反映在脸上的模样,芙莉索斯再次失笑。
「你是『魔王』……虽说是低级的『神』,但他们可是做出迫害『神』的行为。那如果不是『罪』,又有什么才是呢?」
「可是……」
「由此所引发的结果,都可说是『天谴』……可以被允许消灭『魔王』的,只有身为相对存在的『勇者』而已。」
那是身为高端存在,同时也代表世界本身的「七色之神」所决定的道理。
芙莉索斯带着微笑轻抚妹妹的头发。她对爱撒娇的双胞胎妹妹所做的,是模仿双亲在她们小时候安慰她们的动作。对于自己会自然做出这种举动,让芙莉索斯在稍稍感到惊讶的同时,也感到安心。
想到在自认为已经彻底改变的自己当中,仍确实保留着某些跟小时候相同的东西,让芙莉索斯有些高兴。
「魔王要伤害魔王,是有可能的。因为魔王彼此是同列的存在。不过那是『不被允许』的事,因此理应遭到对应的报复。」
在「魔王」当中,唯一能被允许干涉其他魔王的,只有身为「八之魔王」的拉缇娜。因为她是基于「制衡魔王」这个性质所诞生的存在,因此这也是当然的道理。
就像过去「二之魔王」杀害「一之魔王」那样,魔王要消灭其他魔王是可能的。不过那对「世界」来说,也是一种超乎常理的状况。
毁灭他人的人,也很有可能会遭到毁灭。
教导芙莉索斯这个道理的人,是人称稀世天才的神官,并且在魔人族的历史中拥有无比力量的「紫(莫芙)」——以象征神的色彩为名——之女性。
芙莉索斯听莫芙说这些话的时候,并不明白这段话语的意义。
是到现在回顾往事,才得以理解其中的意涵。
「所以说,这只是因果报应,你无须为此烦恼。因为这个结局,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话虽这么说,但芙莉索斯自己也不认为拉缇娜能够轻易释怀。
芙莉索斯十分清楚以自己「一之魔王」的立场,不得不附和其他魔王的决定。
可是身为拉缇娜唯一的姐姐,对于其他魔王伤害自己宝贝妹妹的行为,也不免产生他们是罪有应得的想法。
无论那些魔王的立场如何,「遭到报复」也无话可说。
虽然「二之魔王」抱有连那种状况都会视为娱乐的恶劣嗜好,并拥有就算「魔王」想要报复也奈何不了自己的狂妄自信,不过正因为这样,也显示「魔王」对于「其他魔王」,不可侵犯的立场在基本上是不会消灭的。
芙莉索斯对于自己也有可能遭消灭的状况,其实也早有心理准备。
然而身为「八之魔王」的拉缇娜本身并没有将自己视为敌人的「理」之加护,还有为她采取行动并身为她眷属的「勇者」,其实是个无可救药的「傻老爸→傻老公」,让芙莉索斯明白自己并不会立即遭到报应。不过这些也都不是「绝对」的。
不过芙莉索斯认为这些也全都是无可奈何的要素。
早有觉悟无论背负任何罪过,就算不惜弄脏自己的手也要抢回妹妹的自己,就算遭到报应也无从辩解。
尽管如此,自己这个个性善良的妹妹,应该不可能像自己一样对这些事轻易释怀吧。
而且芙莉索斯自己也对拉缇娜这种思考方式感到高兴。
「普拉缇娜,『魔王』就是『神』,所以就算抱有一些超越人规则的傲慢,也无可厚非吧?」
「……可是……」
「然而我们也同时被要求持续保有『人』的视点。所以说,你为此所抱持的烦恼,也是正确的。」
「芙莉索斯……」
姐姐的话语虽然无法解开拉缇娜千丝万缕的烦恼,但还是让她擡起了头。相对于总是坚定望着前方的姐姐,想到自己总是在依赖身边体贴自己的人,就让拉缇娜感到无地自容。
「你不须要改变,普拉缇娜。」
明白拉缇娜想法的芙莉索斯如此断言。
「希望朕不要成为忘记凡人视点的傲慢存在,也希望你唯一的眷属不要成为抛弃一切的修罗。」
尽管知道拉缇娜的苦恼,但芙莉索斯还是不免抱有一个想法。
就算是自己,只有在这个妹妹身边的时候,能够不会是「一之魔王」,而是能维持芙莉索斯这个「人」的想法进行思考。
这也是芙莉索斯得以不被国王的责任压垮,让她能持续支撑「自己」的重要因素。
「成为我们的枷锁吧。」
正因为这样,芙莉索斯希望拉缇娜维持现在的模样。
面对带着微笑的芙莉索斯,拉缇娜脸上浮现困惑的表情。对于自觉到自己幼稚的拉缇娜而言,芙莉索斯这样的肯定让她难以立即点头。
「就算我自己都觉得不能一直像现在这样……难道也没关系吗?」
「成长是有必要的,而且要完全没有改变也是不可能的。」
说到这里,芙莉索斯紧紧抱住她那个性太过认真的妹妹。对现在的芙莉索斯来说,能在这么近的距离感受某人的温暖,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就算是这种小事,对自己来说也是绝大救赎的事实,为什么这个妹妹就是不明白呢?芙莉索斯脑中不禁闪过这个想法。
「可是,普拉缇娜,你不须要改变……你自己其实也明白吧?如果你抱有朕能一直都是你『姐姐』的希望,那你应该会明白的。」
「……是那样吗?」
「是的。」
虽然承认这件事会让芙莉索斯感到莫名不悦,但芙莉索斯相信那个男人应该也跟自己有相同想法。自己的想法竟然会跟他一样!这种让人莫名生气的事,自己实在很不愿意承认。但对那个男人来说,这名个性善良的妹妹,应该也是他心灵的救赎吧——芙莉索斯是这么想的。
「能将你保护到『不须要改变』,正是支撑我们的重要慰藉……就某些角度来说,这或许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
无论自己要走的道路有多少泥泞,多少鲜血,会累积多少尸体——自己都希望眼前这个自己想保护的存在,能够一直过着跟那些事物无缘的生活。
分担重担的方式,并非只有一起承受相同的重担。
芙莉索斯希望自己珍惜的妹妹能够一直生活在善良的世界当中。
可是这个聪明的妹妹,肯定也会理解自己是受到他人保护,而且身边的人为此扛下重担的事实。
尽管其他人希望她只需要理解事实就足够了。
正因为可以不用让珍惜的对象承担如此痛苦的罪业,这个事实才会是自己的救赎。
那个男人多半也是这样想的。
虽然自己很不愿意承认就是了。芙莉索斯在内心感到无奈,就算能跟他人互相理解,但内心的情绪仍颇为复杂。
「……虽然我没法说自己
明白,可是……芙莉索斯说的这些,我会试着多想想的。」
听到拉缇娜这感觉拘谨过头的答复,让芙莉索斯露出微笑。
「暂时就先这样也好。」
接着她加大手臂拥抱的力气。
「所以你就像现在这样,留在朕身边吧。」
「…………」
对芙莉索斯话语,拉缇娜露出尴尬的反应。她眼神闪烁,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由于妹妹那表情藏不住内心想法的老实个性,对芙莉索斯来说也是她不会想要的特质,因此令芙莉索斯露出会心微笑。
芙莉索斯自己其实也已经察觉,拉缇娜并没有在凡斯略长久停留的打算。
此时芙莉索斯不自觉地眉头深锁。虽说是为了保障其安危,但被当成「罪人」放逐的拉缇娜,在凡斯略当中肯定会有一些对她归来感到不悦的人。不过芙莉索斯现在已经拥有足以保护拉缇娜不受那些人伤害的权力。在这里应该没人能对拉缇娜有任何失礼的举动才对。
难道说,拉缇娜是不愿被卷入政治的纷争当中吗?
听希尔维亚以及萝洁的说法,芙莉索斯感觉拉缇娜似乎也有学习到相当于凡人族贵族子弟水平的学问与理解。可是说到作为一名统治者的教育,拉缇娜似乎与之无缘。因此她会想在一般平民当中过安稳生活,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既然这样,朕也可以安排她在不会接触贪图权力之辈的环境下过着平稳生活。所以普拉缇娜根本没什么好担心的。芙莉索斯内心开始进行这些盘算。
从普拉缇娜最近逐渐能开始活动之后,先是开始洗衣服,接着进出厨房,最近似乎还开始做些把厨房内金属锅擦亮的行动,其实她根本不用过那种苦日子。
芙莉索斯甚至产生这种想法。
而拉缇娜会「想回去」的理由,其实就在这里。
拉缇娜是个在忙碌当中会更加卖力,有工作狂倾向的少女。
拉缇娜明白自己现在的立场,也明白身边侍女的工作就是要打理她身边的大小杂事。虽然拉缇娜可以接受凡事都交给侍女处理的生活,不过心里其实是觉得浑身不自在。
拉缇娜在这样的状况下,虽然打算转移心思,去冷静思考跟戴尔之间的问题,不过还是会
不自觉地开始洗衣服,甚至跑去擦亮厨房内的金属锅。尤其擦锅子这件事对拉缇娜来说,更是让她能一心投入的工作,而且还能让锅子变得透亮,实在是一举两得又十分合理的工作。之后乐在其中,变得全心都放在擦锅子这件事情上的拉缇娜,也得到了让她心情舒畅的成就感。
「……说不定也有哪天,会有我在芙莉索斯身旁生活的一天,可是……现在我只想回库罗兹。因为那座城市对我来说,已经是能称为故乡的地方了。」
当然,拉缇娜想回去的理由并非只是想要工作,不过拉缇娜还是这样对芙莉索斯表达自己的意志。
「普拉缇娜……」
「在那里有很多会为我担心的人……我认为那是一件十分值得高兴的事。」
「你……可以拥有能让你这么说的地方,朕或许可以认为你很幸福才对。」
看见拉缇娜丝毫不打算让步的模样,芙莉索斯忍住叹气的冲动这么回应。
这也让芙莉索斯决定要尽早确立凡斯略与拉邦德国的邦交。
拉缇娜自己虽然对于芙莉索斯的心意感到高兴,不过她也认为自己已经没法以「魔王陛下的妹妹」身分去过生活了。
(毕竟她从小时候就……比起「公主」,她更向往当一个「新娘子」呢……)
拉缇娜最向往的女性,其实是戴尔的祖母温蒂嘉德。身边有众多儿孙与族人的陪伴,在许多人的爱戴下过着安稳的生活。成为那样的「老奶奶」,正是拉缇娜的心愿。
尽管拉缇娜对于漂亮礼服与华丽耀眼的社交界也会抱持憧憬,不过她从未想要成为其中的一员。
拉缇娜正是这样一个平民思考早已透入骨子内的女孩。
「而且这次并不是像上次那样,是再也不会见面的别离嘛……」
「……也对。」
「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嗯,一定。」
说到这里,拉缇娜也回抱住紧紧拥抱她的芙莉索斯。相拥的两人那同色的发丝,也同样带有白金色的光泽。
过去两人在道别的时候,情况相当仓促,尽管两人并不是十分清楚状况,可是已经明白彼此不会再次见面的事实。那是个只有苦涩与哀伤的别离。
可是,这次不一样。
彼此一定能再见面。
能伤害魔王的存在十分有限。这两名魔王想做的事,根本没有人能够妨碍。
(就算是那个男人,也休想妨碍我们见面。)
芙莉索斯在内心对着「唯一有可能妨碍」的对象示威。在此同时,希望这段与拉缇娜共处的时间能在记忆中更加深刻的芙莉索斯,也更加重自己手臂拥抱妹妹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