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三章 装甲鬼兵(2/2)
春虎看了一眼夏目。她阖着眼,头靠在座椅上。
她看起来像是在沉睡,呼吸虽然依旧困难,总之是稳定了下来。春虎尽量小声并且快速说明来龙去脉,以免吵醒夏目。
精明的冬儿很快就掌握了状况。
『原来如此。』
他低声应了一句,语气里听得出一丝雀跃。也许是坏习惯又跑出来了,他明显表现出乐在其中的模样。
『难怪那个小鬼会轻易放过你。应该要说她实在非常谨慎,还是你实在太糊涂——』
「两者都有吧。别说这个了,我有事情要拜托你。可以麻烦你打电话给阴阳厅或是其他相关单位,告诉昨天那些咒搜官这件事情吗?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相信,可是只要搬出土御门这个名字,我想他们应该不会坐视不管。」
新闻表示,阴阳厅将从东京增派援手过来,而此时此刻,在这里的就只有昨天那一队人马。只有他们或许不足以应付铃鹿,不过还是比在这种状态下的夏目和自己有用多了。
可是——
『老实说,我就是为了咒搜官这件事打电话给你。他们好像找到那个小鬼,刚才已经展开行动了。』
「什么?真的吗?你为什么会知道这种事?」
『唉,该怎么说呢,毕竟我有个卷入麻烦的糊涂朋友嘛,我只好通过各种管道,看能不能帮他一把。』
损友在手机另一头冷淡应道。
春虎不禁苦笑。他口头上说是为了春虎,心底一定在理怨自己怎么没被卷进来,不过他的行动力实在惊人,居然能掌握到咒搜官的动向。他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咦,可是,等一下哦,阴阳厅的支持到了吗?」
『还没,因为台风的影响,可能会延迟。』
「这样的话,他们一定会再吃败仗的吧?」
『他们会这么笨吗?那些人是专家,不打没有胜算的仗。我猜他们在发现那个小鬼后,应该会发动突袭吧。』
冬儿再厉害,也不晓得咒搜官打算采取什么样的行动。不过,铃鹿接下来照理会前往祭坛,试图追捕她的咒搜官应该也会朝同一个方向前进。
春虎说出自己的意见后,冬儿也在手机的另一头表示同意。
『接下来就看咒搜官如何大显身手了。你呢,你接下来要怎么办?』
「我正搭着出租车到夏目——到本家,那里好像有可以恢复灵力的法器。」
『我知道了,可是那家伙在找的祭坛不就在本家后面吗?搞不好你又会撞上咒术战哦。』
「别开玩笑了,我再倒霉也——」
话还没说完,出租车突然紧急煞车。
司机发出惨叫,刹车声刺裂耳膜,车子在潮湿的路面上打滑。
春虎反射性地护住夏目的身子。
他全身起鸡皮疙瘩,心脏遭恐惧一把抓住,幸好一旁没车,没有酿成大祸。出租车转了九十度角,总算是平安无事地停下来。
「怎么了?」
「有、有怪物!」
司机大叫回应春虎的问题,接着,春虎也看到了「那个东西」。
在因内外温差起雾的窗户另一头,有一群溢出路面,像是以折纸做成的野兽。
那些是铃鹿的式神。春虎不禁怀疑自己的双展。
——不会吧!
他瞄了一眼身体底下的夏目。夏目没有因为这阵混乱醒来,她像是正在做恶梦,美丽的容颜微微扭曲,猛喘着气。
「可恶……!」
『春虎,怎么了!』
手机另一头,察觉到异状的冬儿大吼。一大群式神在马路上奔驰,眼看就要大举肆虐——
然而,它们却毫无预警地突然变回纸张。
「……咦?」
春虎还没来得及感到惊讶,变回纸张的式神旋即被大雨打落地面,简直像昨天的场景重现。不一会儿,所有的式神消失,成了柏油路上一地纷乱的纸屑。
「……这是怎么回事?」
春虎苦恼了一会儿,最后决定留下失去意识的夏目,独自走出出租车后座。
他一走出车外,大雨便迫不及待地打在他身上。这里是有大片水田的郊外,离市中心有一段很长的距离。漆黑乌云盘踞在他头上,四面八方降起沉重雨帘。
此时正值日落时分,四周昏暗。黑暗与雨水的另一头,有条长长的县道,昏黄街灯并列在县道两旁。右手边是雨声沥沥的水田,左手边隔着生锈铁栏杆的后方,有一座工厂的施工现场。式神就是出现在工厂的方向。
雨声中,可以听见从工厂后面传来咆哮声和物品遭到破坏的声响。
春虎记起昨晚的咒术战。工厂后面有人正在进行一场咒术战,而对战的人肯定就是铃鹿和咒搜官。
冬儿的担心成真。
「……我的运气到底有多差啊?」
他站在倾盆大雨中愣愣嘟囔。
总之,得快点离开这里……春虎思及于此——
——不,等一下!
逃也无济于事。今天的状况和昨天不同,依春虎现在的立场,他必须竭力阻止铃鹿的行动,尤其夏目势必会一意孤行,绝不会理会春虎的苦苦劝说。
既然如此。
「…………」
春虎板起了脸。
「……冬儿。」
『春虎?发生什么事了?』
「我遇上了。」
手机另一头,冬儿倒抽了一口气。那也是当然的,他作梦也没想到春虎真的会再次遇上咒术战。
『……要命,你真的没被诅咒吗?』
「也许吧。不过幸好夏目没事,我打算让夏目先搭出租车回家,我去观察结果。」
『什么?喂喂,你别说傻话了,哪有人会自找麻烦啊。』
「你没资格这么说吧。」
春虎在吐槽的同时,也已迅速整理好思绪。
冬儿说得没错,咒搜官不可能没事先想好对策就与铃鹿再战。那么,与其逃走,更应该确认结果究竟如何。他当然希望咒搜官能赢,要是他们输了,也得尽早知道结果,才好拟定下一步计划。
即便他其实已经束手无策也是一样。
『别去,春虎。对方是阴阳师,你能做什么?』
「我什么也不做,我只是去看看他们谁赢了。而且,就算大连寺铃鹿赢了,要是她耗尽体力或是一时疏忽,说不定会有机会。」
『什么机会?』
「……偷偷靠近她,揍她一拳的机会。」
『好,春虎,我很清楚你是个白痴了,你就乖乖离开那里吧。』
「吵死了,我是在开玩笑的啦。」
冬儿一心想阻止春虎,可是春虎只简短告诉他目前的所在地,就擅自挂断电话。
他回到出租车上,拜托司机载夏目回家。这位司机似乎是本家专用的出租车司机,和本家也多有来往。尽管脸色苍白,他还是答应了春虎的要求。
「……夏目。」
夏目的意识尚未恢复,春虎轻轻叫唤她的名字。
看到夏目现在这个样子,他其实也不想就此离开,不过考虑到自己陪在夏目身边也派不上用场,不如去确认谁输谁赢,就结果来说,应该对她更有帮助。
他从腰间的符箓盒里取出治愈符。
治愈符是以灵力治疗受伤部位的符箓,无法恢复灵力,而且夏目现在的灵力衰弱,符咒也发挥不了什么效果。
「……
要是我会用这个东西就好了……」
现在再说这些都太迟了。不过,就算夏目的灵力微弱,自己的灵力也许能帮上一点忙。春虎喃喃祈祷,用力握紧符箓。
夏目仍在沉睡,春虎在她的胸口粘贴治愈符后,向司机说了一声「拜托你了」,目送出租车离去。
4
春虎跨过被式神压倒的铁栏杆,进入工厂。
他绕向眼前的建筑物,四周愈来愈吵闹。他粗鲁地踹过水洼,全身湿透,一路狂奔。
他跑向工厂后方。
工厂后面有个停车场,停在那里的有一辆大货柜车,以及两辆打开车头灯的箱型车。
此外还有在雨中战斗的——有大有小的人影。
那些人正是铃鹿,以及昨天出现的咒搜官。
战况和昨天大不相同,铃鹿遭到团团包围,现场的式神也只有两具——由咒搜官操纵,身长将近三公尺的巨型式神,昨天铃鹿那些展现出压倒性威力的式神则不见踪影。
不对,仔细一瞧,在没有铺上柏油的停车场上,随地散落沾满泥泞的纸屑。这里应该也出现了刚才在出租车上看到的情景,甚至可以望见圣经的残骸掉在铃鹿脚边,遭雨水无情敲打。
——不过,为什么?
春虎有些困惑,不过这个疑问马上就找到了答案。
包囝铃鹿的咒搜官总共约有十人,其中只有两人直接与铃鹿对战,其余八人围绕在铃鹿四周,不断念着咒文。
一道类似极光的光带由地面浮起,围绕念着咒文的咒搜官。暴风雨中,咒文的唱和形成独特旋律,光线随之起伏。
「……那是结界吗?他们用那个封住了式神吗?」
春虎当然不知道那称为「八阵结界」,是遁甲术的绝技,主要由祓魔官使用,用途为封住危险等级三以上的灵灾,基本上不会用以对付人类。阴阳厅这次为了处理国家一级阴阳师的造反,特别允许负责人员采取与灵灾同等级的因应措施。
使出如此绝招,正可证明咒搜官的突袭成功。铃鹿利用春虎,取得夏目的灵力,也由于她的全副心力都摆在夺取灵力这件事上,导致咒搜官有机可趁。
「……到此为止了。就算你是『神童』,也不可能从内部破解八阵结界,我劝你还是乖乖投降吧。」
其中一位咒搜官以严厉的语气劝铃鹿投降。
劝降后,站在咒搜官两旁的的两具巨型式神随即往前。他们是重量级护法式神「G1˙仁王」,与娇小的铃鹿一对峙,更显体型庞大。
——赢了吗?
春虎躲在建筑物后面,屏息观望事态发展。
「……少自以为是了……」
铃鹿在结界中低吟。
她气喘吁吁,纤细的肩膀上下剧烈起伏,全身湿漉漉的,原本绑起的银金色长发沉重散落。那副站在雨中的模样,简直像是遭父母遗弃的小女孩。
但是,她那对浑圆双眸至今仍明亮有神,娇小的身躯飘散出危险气息。
「居然把人当成灵灾对付……不过很可惜,你们应该趁机赶紧开枪射杀或采取其他行动才对,我看你们才是实战经验不足吧。」
雨水滑落少女的脸庞。
她没有拭去雨水,露出了骇人的嘲讽笑意。
「你们知道我专门在研究什么吧?我就让你们见识一下,不是由我,而是土御门夜光独创——由他所打造的代表性军用式神!」
说完,铃鹿向后转身,目光望向停在停车场一角的卡车。
她朝着卡车上的货柜放声大吼:
「术式开放!来吧,土蜘蛛!」
咚——一个沉重的声音响起,货柜从内部遭到破坏。
咚、咚,货柜的外壳被摧毁,撕扯,裂成碎片,摔落地面。
紧接着,出现在雨中的是一个奇形怪状的物体。
是一只蜘蛛。
那是只以钢铁做成的巨大蜘蛛。它伸长了八只交叠的脚,体型远远超过货柜。从它的身体两侧可窥见机关炮炮口,头与胸部左右的位置则是长出盔甲武士的上半身。
武士身穿老旧盔甲,头戴圆锥形头盔,头盔前方装饰闪烁暗金色的五芒星,铁面罩上的眼洞处在雨中闪耀朦胧火光。
「……装、『装甲鬼兵』!?」
咒搜官纷纷低声惊叫,咒文的唱和因此中断,结界的光芒也随之消失。
铃鹿呵呵大笑。
「上。」
钢铁蜘蛛动了。
它的外表像是一台重机械,动作却和一般式神差不多,简直就像只活生生的蜘蛛。它滑行似地移动八只脚,步步逼近咒搜官。
「……呃!」
其中一位咒搜官朝土蜘蛛开枪。炮弹迸出火星,轻易地被弹了回来。枪击对人造式有用,遇上钢铁式神则毫无用武之地。
「可恶!」
刚才劝降的咒搜官派出两具「仁王」,试图以此压制土蜘蛛的动作。
然而,现代式神「仁王」的动作实在不及战时打造的「装甲鬼兵」。土蜘蛛往上一跃,踹开一具「仁王」,再刺穿另一具的身体。
遭到刺穿的「仁王」如充满杂质的影像,身影模糊,出现裂核现象。盔甲武士此时又拔出腰间的大太刀。
光影朦胧的刀刃一闪。
盔甲武士仅挥出一刀,便将巨型式神从中劈开。式符裂成两半,落在被雨打湿的地面。土蜘蛛以流畅的动作,紧接着刺中另一具「仁王」。
咒搜官全乱了手脚。
枪声连连,无数张符箓在空中飞舞,只是这些攻击没一个奏效。
「那到底是什么怪物……」
春虎错愕低语。
无论是符箓生成的火焰还是式神的身体,咒术基本上对于物质的接触具备「模糊性」,是以物理法则虽完全无法对其造成影响,但若是从外部受到强烈的物理性干扰,便会造成物质性损伤,引发裂核现象。
「装甲鬼兵」由于具备钢铁制成的身体,可直接形成物质「强度」,刻印在装甲内部的咒文则提升了阻挡咒术攻击的强大防御力。
那是为了获得石油与钢铁的「血肉」,放弃因「模糊性」而具备的柔软性,付出代价打造而成的——具备实际破坏力与防御力的式神。
「装甲鬼兵」正是军用的式神。
——要、要怎么才能打倒那种东西?
工厂的停车场化为上演咒术战的火爆战场。
吞噬漆黑的火舌蔓延,滚滚洪流卷起豪雨,金属碎片在空中乱舞,荆棘长鞭沿地面挥出,地面出现裂痕。
宛如重战车面对步兵,匕蜘蛛的动作干脆利落。机关炮里似乎没有装入炮弹,即使缺乏火力,双方的战力依然具有压倒性的差距。
土蜘蛛上的盔甲武士从神情愤怒的铁面罩口中吐出蜘蛛丝。
一位咒搜官一遭蜘蛛丝掳获,立刻瘫软无力,无法动弹。那副模样和遭蜂形式神螫的夏目相似,一看就知道是灵力遭到吸取。
土蜘蛛一一击退敌人的抵抗,接连吐丝缠住咒搜官。
接着,它的脚用力跺地,最后一个咒搜官也跟着倒下。
寂静在无意间降临,雨声更显喧嚣。春虎咬着牙,除了躲在暗处藏身,他根本束手无策。
——搞什么鬼。
这真是最糟糕的情形了。东京派来支持的人手既然赶不及前来,等于提前声明已经没有办法可以阻止铃鹿,当然更不可能有机会偷偷揍她一拳。
——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春虎想不出个头绪,愣愣站在雨中。
这时,手机又响了。响起的不是别人,正是春虎的手机。
轻快的来电铃声格格不入地响遍战事结束的停车场,他确实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谁!?」
铃鹿凶狠问道,原本停下动作的土蜘蛛也在同时蠢蠢欲动。到底该怪运气实在太差,还是该怪自己居然没关掉铃声?春虎忍不住仰头问天。
不管怎样,现在都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局面,他有些自暴自弃地出现在停车场。
看见意料之外的人物现身,铃鹿凶恶的神情顿时浮现失望。
「你是昨天的……」
「……嗨。」
春虎不甘愿地唤了一声。
他在咖啡厅时曾宣称由自己出面,应该不至于断送性命,但在他见过铃鹿如何运用蜂形式神,以及轻松击退咒搜官后,当时的自信已出现强烈动摇。
然而,铃鹿并未夺去咒搜官的性命。
他不认为和铃鹿沟通有办法扭转局势,但总比坐以待毙来得好,何况他根本想不出其他方法,又期盼能在不把夏目牵扯进来的情形下,由
双方自行讨论出妥协的方式。
铃鹿不停打量春虎,眼神里充满狐疑。
春虎确认了一下响个不停的手机。看着手机上的来电显示,他不禁露出苦笑。
是北斗打来的。
——真是多管闲事。
从时间点看来,大概是冬儿搞的鬼吧。一定是他把春虎现在的状况告诉北斗,北斗才会担心地打电话来。尽管两人昨晚最后闹得不欢而散。
「……谁打来的电话?不接好吗?」
铃鹿冷冷问道。春虎应了声「嗯」,没有接起电话,擅自挂掉了。
北斗要是从冬儿那里知道这地方——又发现自己被挂电话,就算现在是台风天,还是可能马上冲到这里来。冬儿应该也快到了。在他们赶到这里之前,必须尽快采取行动。
——话说回来,哪来什么行动啊。
他嘲笑自己,同时深深一呼吸,让心情平静。
他紧盯着铃鹿的双眸,思考下一步该怎么走。
总之先……
「……真有你的,居然让式神在我的肚子里待了一整个晚上,一想到这件事我就全身发毛。」
「……哼,告诉你,那可是我的初吻,要你付出这么点代价还嫌轻呢。对吧,亲爱的?」
铃鹿依然提高警觉,只是面对春虎的态度比咒搜官轻松多了。她回应的口气和昨天一样傲慢,但又有几分亲昵。
「不过别会错意,你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我不晓得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不过要是你像变态跟踪狂一样跟踪我,我可饶不了你。」
没有利用价值——铃鹿的目的果然是夺取夏目的灵力,也就是说,此时一切都已准备就绪。春虎在心中暗晬一声。
「真要说起来,一开始我要找的人就不是你。如果研究室数据库里有放上照片,我也不会犯下那么离谱的错了。」
「……研究室?我看你平常应该都把自己关在那里面吧?从你昨天逛庙会的样子看来,你还满不谙世事的嘛。」
「什么?你也太嚣张了吧,你有没有搞清楚自己的立场啊?」
「我说中啦?」
「唔……这家伙,真是气死人了~!」
铃鹿吊起眼角,看来真的说中了。不过她像是马上记起一件事,问道:「对了!你和昨天那个丑女后来怎么了?你们吵架了吗?」
「……还不都是你害的。」
「哈哈!活该,谁叫你要演那出烂戏,太好玩了。」
春虎板起臭脸,铃鹿看了拍手叫好,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这下换春虎生气了。
「……真是个不可爱的小鬼。」
「哼,你是瞎了吗?这世上找不到几个像我这么可爱的女孩子了呢。」
「外表先不提,你那个性实在有够差。」
「哈哈,什么不提外表。嘴里抱怨,其实还是承认了嘛,真单纯?」
「少啰唆,我告诉你,你以后绝对不会有人要!」
「怎么可能,我可是天才美少女阴阳师呢,肯定会有一大群人争先恐后地要讨我欢心!」
「别说蠢话了,你就快要成为罪犯了!」
他不自觉怒吼,也许是正中痛处,铃鹿突然赌气地闭上嘴。糟糕,春虎也在同时回过神来。
他一不小心说出内心的想法,照这样下去,要想「好好谈一谈」根本是痴人说梦。冬儿如果在场,肯定会露出满脸遗憾,不住摇头。
不过,这样没水准的对话似乎消除了现场剑拔弩张的气氛。春虎鼓起勇气,缓缓接近铃鹿。
「……喂,别再做这种事情了,好吗?」
「什么?你在胡说什么?你果然是个笨蛋吧?」
「我承认自己笨,可是,你也没聪明到哪里去。」
春虎坦率回应,措辞直接。铃鹿明显表现出怒意,但并未打断春虎的话,还算是不错的反应。
「你说想让哥哥复活对吧?」
他一出声确认,铃鹿露出了僵硬的表情。
春虎没有退缩,继续说道:
「我没有兄弟姊妹,不过我可以了解你的心情。毕竟希望死去的家人复活是人之常情,但是你不应该这么做。这么做,你哥哥就算复活,不只你,就连你哥哥也会成为罪犯。」
「……你真的很烦耶,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
「笨蛋,我的意思是,你哥哥就算因此活了过来,也不会开心。」
「别说得好像你有多了解哥哥似的,最清楚哥哥想法的人是我!」
铃鹿怒吼,双眼直瞪着春虎。
她背后的土蜘蛛八脚跺地,回应主人的情绪起伏。就近一看,土蜘蛛的气势实在惊人。春虎屏住了呼吸,但是他不能在此放弃。
「你告诉父母了吗?他们没有反对你这么做吗?」
「哼!我才没有父母,我绝对不会承认他们,那两个人只是利用我们兄妹的垃圾。」
「喂,别这样叫自己的——」
「他们根本不配为人父母!你以为我为什么这么年轻就能当上『十二神将』?我打从一出生——不对,我从出生前,就受尽了他们的折磨!他们在我们身上施了好几道禁咒,哥哥就是这样被他们害死的!」
铃鹿面容扭曲,大声咆哮。春虎听了少女这席血泪控诉,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也就是说,铃鹿被亲生父母——双方应该都是咒术师——当成实验品。为了让她成为优秀的咒术师,他们不顾她的意思,在她身上施以各种咒术。
和老是对着「家规」大发牢骚的自己不同,她自出生起,就被迫背负了庞大的黑暗。
春虎一脸苦涩﹒但有些话还是不得不说。
「……我不该什么都不知道就贸然开口,抱歉,我很同情……」
「别开玩笑了!我才不需要你的同情!」
「……我想也是。不过,你听我说,既然你这么憎恨自己的父母,就更不能跟他们做同样的事。」
说着,春虎再次迈步向前。虽然害怕——但现在不能放任她不管的心情更加强烈。
「灵魂的咒术不是禁咒吗?要是你施了这个咒,你不就和你父母一样吗?」
「吵死人了,你又知道什么!」
「至少我知道一件事——你打算进行的是夜光生前最后举行的仪式吧?如果同样的事情再度发生,你知道会有多少人因此牺牲吗?你这么做,等于是把无数条人命践踏在脚下啊!」
「不会有人牺牲,我可是专门研究夜光的专家,早就彻底调查过『泰山府君祭』了。只要付出正确的代价,就不可能引起灵灾!」铃鹿坚称。
她赌气大叫,就像只受伤的野猫威吓那些试图接近它的人。只是,这头野猫就算受了伤,还是能挥爪杀人。春虎压抑心中的恐惧,努力接近铃鹿。
不过——
「你没实际确认过吧?」
「所以我才需要实验啊!」
「太乱来了。再说,正确的代价又是什么?」
「就是我的性命!」
春虎猛然停下脚步。
望见春虎惊讶的表情,铃鹿这才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
「……没错,我要将自己的性命献给哥哥……怎么样?你还有什么意见吗?」
春虎感到难以置信,他凝视铃鹿——凝视这个年纪比自己还轻的女孩子,然后他明白了。她没有说谎,她真心打算牺牲自己的性命。
铃鹿的浑圆双眸闪烁近似疯狂的光芒,陶醉在崇高的自我牺牲中。这种反应也许证明了她在精神上未趋成熟,但她也是真的企图牺牲自己。
国家一级阴阳师破坏规定,染指禁咒,甚至打算豁出自己的性命。
驱使她如此的,是年少的疯狂——以及亲情。后者尤其令她义无反顾。
可是。
「……那你更应该住手了。」
春虎一口咬定。
铃鹿被春虎这么一说,得意的神情霎时一愣。她本以为已经说服春虎,一时间无法理解春虎这话的意思。
她一了解春虎说这话是什么意思,立刻愤怒得柳眉倒竖,张大了嘴,准备以恶毒的言词痛骂眼前这个愚蠢的凡人。
但是,春虎抢先了一步,语气平淡地说:
「你打算自己先走一步,让你哥哥承担你犯下的罪行吗?牺牲自己?这样被孤伶伶留在世上的哥哥未免太可怜了。」
「胡……」
铃鹿的眼瞳里头一次露出畏怯之色。
「……胡说八道,不可能,哥哥他一定会……」
「你觉得他看到你这么做会高兴吗?牺牲亲生妹妹,换取自己一人的生命——你以为他会感激你吗?更别说
复活后,他会被当成禁咒的实验品。万一引发灵灾,不只阴阳厅,整个社会都会齐声谴责你哥哥。你忍心让自己的哥哥独自承担过错,一个人苟活下去吗?你还敢说自己这么做都是为了哥哥吗?」
春虎清清楚楚,一字一句缓缓道来。
铃鹿粉唇微颤,想瞪春虎,又不愿与他视线交会,只好咬着牙,撇开了脸。
「……什么嘛,你凭什么教训我……」
铃鹿在心中拚了命地否定春虎的话,不复见与咒搜官对峙时的紧绷,取而代之的是内心的动摇与全身的破绽。
大雨如泻,雨帘随风摇曳,粗鲁地拍打在伫立雨中的两人身上。
春虎凝望意志动摇的少女。
「……你的人生还很漫长,不用急着做决定,再好好考虑一下吧。」
铃鹿彷徨无措,怯生生地看向春虎。她的身体看起来已经冻僵了,脸色苍白,抿紧了发紫的双唇。
眼前站着的不再是「十二神将」,春虎在此时第一次对铃鹿生出亲近感。
到头来,铃鹿和春虎一样,都只是被现实逼得走投无路的小鬼。两人的差别在春虎接受了事实,铃鹿则选择破坏。春虎没那个能力起而抵抗,但是铃鹿有,不过如此。
在雨中,春虎缓缓拉近与铃鹿的距离。铃鹿浑身颤抖——但并未试图逃开。
两人的距离缩短,只剩下一开始对峙时的一半。
可惜,这已经是他们之间的最短距离。
「……束、束缚!急急如律令!」
铃鹿遭到了突袭。
倒地的咒搜官抛出符箓,他像是勉强保持意识清醒,绞尽最后一点灵力,以尽自己的职责。
他抛出的木行符在空中化成蔓草绳,缠住站在雨中的铃鹿。咒术形成的蔓草瞬间束缚铃鹿,她娇小的身驱随之倒地。
在吓傻了的春虎面前,咒搜官费力站了起来,不过他就和夏目一样,由于失去灵力,意识显得朦胧。
另一方面,遭到突袭的铃鹿全身沾满泥泞,怒不可遏。
「可恶——别来捣乱!」
她双眼布满血丝,发出怒吼。式神直接反应了主人的怒意,它擡起刚才刺穿「仁王」的钢铁足肢,冷酷地朝摇摇欲坠的咒搜官头上挥下。
春虎的球鞋底下溅起水花与泥泞。
他的身体前倾,跌跌撞撞地跑了起来。土蜘蛛的动作此时看来十分缓慢,钢铁脚慢慢逼近咒搜官头上。
春虎踹了一下地面,用全身的力气撞开咒搜官。咒搜官被撞飞了出去,倒在地上,再度失去意识。
不过,一切都完了。撞开人后,春虎就这么趴倒在地上。
泥泞喷上他的脸,水花四溅。一旁响起惨叫声,大概是铃鹿吧。春虎没有多余心力去听那声惨叫,他吃力地撑起双膝,才刚要站起身,正上方就传来了有东西接近的气息。
死定了。春虎冷静地想。
十二次交通意外都没夺走他的性命,他万万没料到自己会被蜘蛛踩死,实在太悲惨了。他脑中染上半边空白,诅咒自己的不幸。
他迟迟没感受到冲击。
身体还能动。他连忙微微起身,转过上半身,擡起了头。
这一次,他的脑中陷入一片空白。
「……北斗?」
北斗站在眼前,用自己的身子挡住了土蜘蛛的脚。
眼前这副无法理解的景象,让他的思考中断,感情分离。他就像一台机械,愣愣望着这一幕。
北斗位于趴在地上的春虎与挥下脚的土蜘蛛中间。土蜘蛛的脚尖深深刺入北斗的左肩,伤势恐怕已伤及心脏。但是北斗并未因此倒下,她以两手抓住钢铁足肢,制止了土蜘蛛的攻击。她明亮的双瞳圆睁,可爱的脸庞变得苍白,紧咬着牙。
这是在开什么玩笑啊。
「……北斗?你……」
「……快逃……」
「你在说什么,你这是……」
「快逃!」
北斗大叫。
接着,她的手指滑向刺穿自己的钢铁足肢表面。
「※鍐、哞、怛落、纥里、恶!以五行之理,破除内部防壁!」 (编注:原文出自梵语,此五段词为五大虚空藏菩萨(法界虚空藏、金刚虚空藏、宝光虚空藏、莲华虚空藏、业用虚空藏)之种子字。)
她每念出一字真言,便划出一条线。
五芒星。
那是在阴阳术中被称为「星印」、「晴明桔梗印」或「晴明纹」,为代表阴阳五行之理的咒术图样,是由安倍晴明使用,后作为主御家家纹的咒印。
随咒文同时划出的咒印迸出光芒,向上浮起。土蜘蛛——就像只怕火的真正蜘蛛一样——中猛然往上一跃,将北斗甩开。
刺入北斗肩膀的脚无情划开她的胸膛,她的身体像颗球被甩上半空,绘出抛物线,就这么飞了出去。
尖叫声传进春虎耳里。
他站了起来,没注意到那是自己的叫声。
土蜘蛛和铃鹿的事全被他抛在脑后,他背对敌人,跑向被抛到一旁的北斗。
他的身体动了,血液开始循环,理性逐渐接受感情拒绝理解的事情。
北斗因为刚才那通电话赶了过来。没错,这些我不是都料想到了吗?结果就摆在眼前。不可能。一定是哪里搞错了。理性封住了试图扯开喉咙大叫的感情。
接着涌起的是恐惧。
无边的恐惧开始侵袭春虎。
「北斗!」
北斗就像个坏掉的娃娃,手脚无力地瘫落地面。
大雨打在她微微颤抖的身上,看着好友伤势惨重的模样,春虎的眼前一黑。他怒吼、咆哮,怅然若失地抱起北斗。
就在那一瞬间。
北斗的身体宛如混入杂质的映像剧烈摇晃。
她的轮廓扭曲,身体变得透明。
裂核。
手中的景象迫使春虎再度停止思考,他甚至忘记呼吸,全身僵直。
此时,他终于注意到一点。
土蜘蛛在北斗的左肩到胸口划出一道又大又深、惨不忍睹的伤口。
可是她一滴血也没流。只有下个不停的雨,濡湿她的身体。
「……北、斗……?」
春虎低声叫唤,发出可悲的软弱语气。
北斗在他的怀里仰望着他,嘴边挂着一抹寂寥的微笑。
「……蠢虎……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
北斗说话时,身影仍未停止晃动,她的轮廓愈来愈模糊,有些任性的声音里夹杂宛如沙暴的干燥杂音,倒卧在手臂中的触感也逐渐褪去。
「北斗,你……你……」
北斗露出苦笑。
她哭丧着脸,苦笑说:
「……我骗了你……一直把你瞒在鼓里,对不起。」
「笨蛋,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到底在说什么,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春虎惊慌失背,而北斗则是微笑仰望这位失了分寸的好友。
她伸出颤抖的手臂,用力抓紧春虎的胸口。
「春虎,我……喜欢你,所以……快逃……万一你死了,我可不管你……」
北斗笑说。
接着,映像迸裂似地出现一阵混乱——北斗消失了。
一张到处是修补痕迹的老旧式符飘落在春虎手中。
「……北斗?」
从体内硬挤出来的声音在无意识中流出口中,全身的力气随雨水一并流逝。
「……你是笨蛋啊?」铃鹿说。
注入符内的咒力失效﹒她早已摆脱蔓草的束缚。
她在雨中盯着春虎。
「什么嘛,那家伙原来是式神啊,你把自己的式神当成女朋友吗?哈哈,真蠢。说起话来头头是道,私底下居然在做这么恶心的事情!」
铃鹿的声音颤抖,在颤抖的声音里,可以窥见微弱的罪恶感,像是害怕被责骂,于是装腔作势,试图含混带过。
春虎缓缓转头。
「你说谁?」
「就是那个女人啊,我没有马上看穿她是式神,可见做得还满精致的嘛。那是你做的吗?不过既然要做,至少要做个有用一点的,不、不然,我做一个给你好了,我来做一个比那种还强的——」
「…………」
春虎缓慢起身,决定不再奉陪。他用自己从未听过的语气应了声:
「——闭嘴。」
「……咦?」
「不许再多说一句话。」
周遭空气的氛围正在改变。
春虎的视线贯穿
铃鹿。
他的眼中散发出猛虎发怒般凶猛的目光,带着尖牙与利爪,轻易撕毁少女虚张的声势。
铃鹿的表情扭曲,像是遭到迎头痛击。
「什么?你、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啊?你知道自己在跟谁讲话吗?」
铃鹿怒吼回应,声音颤抖得比刚才更厉害。她的情绪激昂,锐利的口气里,深藏着玻璃般的脆弱。
她回瞪春虎,视线里混杂了一丝杀气。
然而,是她先移开了目光。她像是要逃避春虎的视线,甩动湿淋淋的长发,掉头离去。
她啐了一声,跑向卡车。土蜘蛛也跟着主人跳上残留货柜碎片的车架,叠起八只脚收入货柜。
铃鹿召唤穿着黑西装的简易式神,命令他开车,自己则是打开副驾驶座旁的车门。
最后,她回头抛下一句话:
「……下次我一定会杀了你。」
说完,她搭上卡车,关上车门。
她一上车,卡车立刻发动引擎,离开停车场。春虎独自在大雨中,目送消失在县道彼处的卡车。
远方猛然传来一声雷鸣,大气在倾盆大雨与风声的另一头响起轰隆低吟。
日已西沉。
暴风雨毫无停歇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