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三章 装甲鬼兵(1/2)
1
当天晚上,阴阳师大闹烟火庙会的事情立刻登上新闻。
近年来,全国的咒术犯罪案件总数有增加的趋势,不过其中大部分都会在「业界内」解决,一般民众根本无从得知。这样的情形一方面显示出阴阳厅的优秀,另一方面则是证实阴阳师的活动范围——驱除灵灾的相关活动除外——基本上是在一般社会的框架之外。
现今的阴阳术以战时开发的技术为基础,使用目的因此受到严格限制,空有卓越的便利性与通用性,能回馈社会的用途却极为有限。
与灵灾相同,如今的阴阳术一样是夜光留下的遗产。不管再如何限制并且加以控制,阴阳术——以及阴阳师——不时还是会脱序,展现出凶暴的一面。这次发生的事件可以说是此种情形的典型。
事件发生两小时后,阴阳厅与当地县警共同举行联合记者会。记者会上,除报告有数人受到轻伤,无人重伤或死亡,另外也发表声明,表示咒搜官二队正在追捕犯人,并预定派遣部队前往当地支持。
有媒体质疑阴阳厅监督不周,出席记者会的代表则声明将尽全力缉凶。之后面对记者提问,这位代表皆以坚定的自信表示绝对会逮捕犯人,没有表现出一点迟疑。
只有一个问题例外。
当记者问到引发这起案件的嫌犯时,阴阳厅的代表停顿数秒后,给了一个简短的答复。
「一名研究员。」
2
烟火庙会隔天,天色阴霾灰暗,完全看不出昨天还是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
台风似乎正在逐渐接近,预估在傍晚到入夜后这段期间影响最大。空中富含大量水气的厚重云层蠢蠢欲动,狂风同时刮起,无情吹乱路过行人发丝。
上午十一点,午餐时间前,在空荡荡的快餐店内——
春虎和冬儿坐在二楼窗边。
暑期辅导在这种日子依然照常举行,不过今天他们很早就溜出学校,在不输天色的沉重气氛下,坐在廉价的椅子上,隔着廉价的桌子面面相觑。
「所以——」
冬儿顶着宽版头巾,紧盯着春虎。
「你在那之后也没有连络上北斗?」
「……对,我传了短信她没回,电话也不接。」
「不过确定她平安无事。」
「……至少我最后看到她的时候是这样没错。」
春虎答道,视线始终没有朝向冬儿。
冬儿一脸欲言又止的模样,仰起了头。
「那就好。」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话,接着伸手取过桌上的冰咖啡。
「真是狂风暴雨的一个晚上,台风都还没来呢。」
「…………」
春虎垂着头,没有答腔。
昨晚确实是惨不忍睹的一夜。即便春虎自认运气绝对比人差,但昨晚还是堪称他有生以来最糟的一个夜晚。
先是与北斗交恶,接着被误认、遭「十二神将」威胁,甚至卷入咒术战,最后是如恶梦般突如其来——而且是人生第一次——的接吻,而且还被北斗撞见,哭喊着向他告白。他实在很想大叫「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北斗这家伙……
北斗的哭声依然在春虎耳边回荡。
他自知对恋爱一知半解。实际上,过了一晚,他现在还是不晓得该如何看待北斗的告白。
春虎当然喜欢北斗,不过那种心情和恋爱不同。北斗的言行举上像个男孩子,春虎和她来往,也自然而然地把她当成了男性朋友。
——不对,好像有点不太一样。
现在回想起来,他根本没有认真思考过自己对北斗的「喜欢」是不是爱。正因为满足于现状,不论有意无意,他从不曾试图揭开真相。
至少,直到昨天为止都是如此。
——现在又怎样呢?
他问自己,却没办法轻易得出答案。不幸的是,他的头脑不好,愈是思考自己与北斗的心意,就愈觉得脑子里一片混乱,答案逐渐模糊。
他只知道,自己不想失去北斗。
由于昨天晚上的那一幕,今后两人的关系也许会产生变化。不管有什么变化发生,他都希望北斗能随时陪在身边。
这份心情没有半点虚假。
——嗯。
春虎擡头,改想起另一件事。
他没有向冬儿说出亲吻与北斗的告白,只是随口敷衍带过,告诉冬儿「北斗来搅局,害得他的身分曝光,铃鹿因此放他一马,之后他又和北斗吵了一架,两人闹得不欢而散」。
整段话有许多不合理的地方,冬儿似乎也隐约察觉到其中另有隐情。对于这位没有详细追问的死党,春虎感到万分感激。
「……先不管北斗了。你跟那个你小时候的玩伴也还没连络上吗?」
「我有传短信过去了。她也是一样,不回短信,不接电话。」
「那个嚣张的小鬼可不会轻易放过你哦,而且她看起来不像是会被逮捕归案的货色。」
「嗯,我也是这么想。」
夏目应该也听说这件事了。新闻完全没提及铃鹿的存在,不过他已经用短信告知铃鹿留下的警告,只是他还是希望可以见上一面,亲口向本人解释清楚。
春虎在前天傍晚与夏目重逢,但两人一言不合,吵了起来,因此他虽然寄了好几封短信,却也没把握夏目会打开来看。
「她应该还没回去,我等下会去本家那边看看。」
春虎的父母不巧洽公出差,现在人在东京,他因此无法与本家取得联系——本家的电话又一直无人接听——也没有其他可以拜托的长辈。这么一来,更得尽早提醒夏目提高警觉。
「你还是去一趟比较好,毕竟那个小鬼感觉是个不择手段的家伙。」
「不择手段啊……」
春虎听着冬儿的话,低声呢喃。冬儿闻声看向春虎,像是察觉他的声音里暗藏一丝犹疑。
「怎么了?」
「嗯……那个……」
冬儿抛出疑问的目光,春虎于是在思绪混乱的情形下,总之先把目前心里的想法照实说了出来。
「那家伙——人连寺铃鹿,在对付咒搜官的时候,不是占尽优势,但却突然逃走吗?那其
实是为了不让来不及逃走的兄妹被卷入混乱。」
——『……我要让哥哥复活。』
昨晚铃鹿说的话掠过春虎脑海。也许那时候,在差点被卷入的幼小兄妹身上,她看见了过去的自己。
「她告诉我,她要让哥哥复活。我不认为这能实现,不过她想利用夏目,放手一搏。」
「……照目前的情况看来,确实是这样。」
「可是……」
「什么?有话就直说吧。」
「这种事情真的有那么不好吗?」
春虎坦率提出心中的疑问。
他当然认为要竭尽所能阻止夏目遭到牵连,不管有没有亏欠夏目,一旦她陷入险境,他当会尽全力——就算一点用也没有——阻止铃鹿的企图。
只是,在春虎眼里,他不只看见旁若无人的铃鹿,也看到了为助孩童而逃离战场的她,以及隐约流露出不安、表示要让哥哥复活的她。他不知道,她是基于何种罪行而遭到咒搜官追捕,但他认为,她执意要达成的目的——让哥哥复活的想法,不应遭到谴责。
冬儿听了,没有正面回答春虎的问题。
「……老实说,我在那之后也做了一些调查。」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悠然道来:
「首先,和『泛式』一样,那小鬼提到的『帝国式阴阳术』也常被省略为『帝式』。这个『帝式』是现在没有正式传授,古老的咒术体系。那家伙也说过,尽管古老,由于主要为军事用途,大多是兼其实战性与强大力量的咒术。其中有不少咒术被指定为禁咒,不过还是有一部分流传到了今天。」
「灵魂的咒术也包含在内吗?」
「不,那又『另当别论』了。」
冬儿的脸上闪过冷笑,春虎歪头不解。
「灵魂的咒术真有那么厉害吗?和幽灵交互,不是很像阴阳师会做的事情吗?」
「那是指民间故事和传说的情形。至少在现代的咒术里,没有和灵魂相关的咒术。『不知道』灵魂是否存在,是『泛式』的基本立场。」
冬儿的解释让春虎心头一惊。
「是这样的吗?不过不是有灵气跟灵灾这些东西吗?」
「对,而这部分就是所谓的灰色地带。『泛式』所说的『灵』不是指幽灵的『灵』,而是造就万物——或该说是寄宿在万物中的『气』。我们常说的『灵气』与『瘴气』,就是在指这个『气』。
所谓的『灵灾』,其实是『气』的混乱所引起的灾害。」
阴阳术的基础为「阴阳五行说」,此一学说在战前与战后——亦即在过去与现在的阴阳术中解释各有不同,存在极大差异,但仍是形成阴阳术的根本。
「世界由阴气与阳气而成,阴阳再分木火土金水五气——我想这种事情你还是问你那个童年玩伴比较清楚吧。」
说着,冬儿耸了耸肩。
「说到灵魂呢,『气』形成的万物当然也包括人,『泛式』因此承认人类的身体拥有灵性——也就是拥有『气』的身体。混乱的是,也有人把这称为魂魄,其他还有像是残留灵体的说法——人死后在一段期间内,只有灵体继续留在人世的情形也已经获得确认,这种情形其实就像幽灵一样。」
冬儿喝着冰咖啡,滔滔不绝地解释。本来他就因为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对阴阳术与咒术界特别了解,看来这次也是费了不少心力调查。
「『泛式』虽然对灵体和残留灵体提出定义,一碰到『人的灵魂』则又是另一回事了。毕竟他们没有解决『灵魂是什么』的问题,更不可能衍生出对『不知道是什么的灵魂』施展的咒术。」
「不过,大连寺铃鹿提到灵魂的咒术——」
「所以说,那不是『泛式』,是在『帝式』里提到的咒术。我针对这一部分特别深入调查,可惜业界里也没有得出确切的结论。」
「为、为什么?」
「有许多学者认为『帝式』里存在灵魂咒术,可是没有任何可以佐证的纪录留下。不只这样,现在的阴阳法禁止进行与灵魂相关的咒术研究。」
「禁止?」
「对,而且不是基於伦理,是更实际的考虑。」
说署,冬儿的脸上浮现锐利的冷笑。
那种乐在其中的冷笑,是冬儿在享受刺激时会露出的笑容。春虎有种不祥的预感。
「……『实际』是什么意思?」
「春虎,你知道主御门夜光在最后举行的那场仪式吧?」
「咦?知、知道啊,课本上也有写嘛,土御门家因此遭到排挤,仪式失败导致东京出现灵灾——」
春虎语声末落,就注意到冬儿话中隐藏的含意。
冬儿望着春虎,冷笑着点了个头。
「外界似乎认为,那个仪式就是那么一回事。」
春虎一时无言。
关于夜光生前举行的最后一个仪式,事实上没有任何相关数据留下。如果那是关于灵魂的咒术,他就能明白研究为什么会遭到禁止,也能理解铃鹿为什么会被咒搜官追捕,更认为会发生这种事情也是理所当然。如今东京会频频发生灵灾,就是夜光举行的仪式招来的灾祸。
「……而且有许多阴阳师相信,夜光没有失败。」
「为、为什么?夜光因为那次的仪式丧命了吧?」
「认为夜光成功举行仪式的阴阳师是这么主张的:『天才阴阳师土御门夜光举行生涯最后的大规模咒术,让自己的灵魂转生。』」
「什么?」
春虎倒抽一口气。
——夜光转生了?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件事。现役阴阳师——虽为分家依然是土御门家的人,他的父母甚至没有对他提起过这件事情,他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真正的冲击还在后头。
冬儿看着屏气的春虎,毫无预警地敛去表情。
他细眯的双眸发出尖锐光芒。
「你的观察力还是那么差——春虎,你仔细想想那个小鬼的话。」
他的语气低沉而且严肃。春虎的心跳逐渐加快。
铃鹿说过的话。
这么说来,她……
——『我会选上你的理由只有一个,毕竟你是这项咒术的「活见证」。』
——『看来外界的传闻没错,你好像没有前世的记忆。还是说,谣言本身就是假的呢……不过还是值得一试,毕竟你是这项咒术——「泰山府君祭」的成功者与体验者……』
「啊……」
春虎浑身颤栗,双眼圆睁。
冬儿盯着春虎,缓缓道来:
「……你爸大概是故意不告诉你的吧。这在业界是相当有名的传闻。谣传土御门夜光的转生,不是发生在败战色彩浓厚的当时,而是在自己一手打造的阴阳术大放异彩的未来——他转生为继承自己血脉的土御门家子孙。当然,这种事情没有半点根据,就只是谣言。」
「啊……」
春虎觉得目眩,用力咬紧臼齿。
——夏目是……夜光转生的?
他觉得这不是真的,又无法确信这是谎言。
夏目确实天赋异禀,而仔细想想,由她担任下一任当家的决定确实下得太早。她现在在阴阳术方面的实力当然不及夜光……那么和十六岁时的夜光相比,现在的夏目还是略逊一筹吗?
春虎听过很多关于夏目的传间,不过具体而言,她的天赋究竟多过人,春虎其实一无所知。
最重要的是,铃鹿相信这个谣言。「十二神将」之一,夜光的研究者,复苏灵魂咒术的铃鹿判断——夏目是夜光的转生。
她的判断有可能出错吗?
春虎说不出话。冬儿默默不语,叼着冰咖啡的吸管。凝重的沉默弥漫在两人之间。
这时,春虎的手机响了。
是一封短信。他反射性地确认寄信人。
「是北斗吗?」冬儿敏锐问道。
「不……」
是夏目传来的短信。夏目从昨晚到现在都没连络,这封短信传来的时间点简直像是她就在一旁观看。
春虎手指轻颤,按着手机,短信内容非常扼要。
『我有话要跟你说,今天傍晚有空吗?』
台风来临前的第一滴雨水,轻轻打在二楼窗户上。
3
雨从中午前开始下起,雨势随时间逐渐增强。
夏目约他到一间老咖啡厅见面。他收起伞,逃也似地冲进店里,门铃发出了一声清脆的铃声。
时间是下午五点。朦胧光线通过灯罩,照亮风格复古的店内装潢。店里因为天气影响,显得冷冷清清。春虎环顾店内,在里头的包厢发现夏目。
「等很久了吗?」
「……没、没有。那个……我才要跟你道歉,明明是台风天还把你叫出来。」
「不要紧,我也想当面和你谈谈。」
两人打完招呼后,店员过来帮忙点餐。春虎随便点了杯冰咖啡,夏目则默默盯着桌上的红茶。
夏目穿着一件黑色的雪纺衫搭配长裙,成熟入时的打扮很适合她本身优雅的美貌。一头乌黑长发完全看不出来被风吹乱过,也许她是搭出租车来的吧。红茶像是已经冷掉,她一口也没喝。
「…………」
他觉得紧张,毕竟才刚完听到冬儿谈了那些事情,而前天在天桥上的争吵也让他感到不自在。连络不上时着实焦虑,但一旦见了面却又无话可说。
——她真的是夜光的……?
夏目的样子和前天见到她时没什么改变。
——嗯,不对。
也不是完全没变,春虎观察到夏目的模样有异。
夏目向来成熟稳重,今天却莫名烦躁,坐立不安。她不知道为什么满脸通红,不肯直视春虎。这么说来,刚才打招呼的时候,她也显得异常紧张。
怎么了?春虎不禁猜疑。
「我看过短信了,对不起。」
夏目突然道歉,深深一鞠躬。春虎睁圆了眼。
「咦?什、什么?」
「都是我的错,害你在昨天的庙会上遇到危险。」
「等、等一下,为什么是你的错?」
「你会被找上,是因为对方把你误认成我了吧?」
听夏目这么一说,春虎总算了解,夏目会道歉,是因为春虎代替自己卷入危险。
「没关系啦,不用跟我道歉,何况我在短信上也没说清楚。那其实是我的错,因为对方误会在先,我也就顺其自然,假冒成你。再怎么说,最可恶的是那女人,不关你的事。」
春虎连忙解释,夏目听了难掩惊讶。
「假冒成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呃,因为那家伙说要你配合实验,我想说不知道她在搞什么鬼……」
春虎吞吞吐吐说着。
「这实在是……」夏目瞬间流露出责备的眼神。「你也知道对方是『十二神将』——国家一级阴阳师吧?居然敢骗她,你真是太莽撞了。」
「所以我才会那么在意啊,总觉得很危险……」
「你既然察觉到危险,就更不应该这么
做!你可是个外行人,要是卷入阴阳师的纷争,出了什么事——实际上你也真的遇上了危险,没发生事情是不幸中的大幸,你的举止实在太草率•了!」
夏目倒竖柳眉,像极了谴责同学胡闹的班长。「对不起……」春虎而露消沉,向她道歉。
春虎原本打算在危险波及儿时玩伴前加以阻止。不过,要批评他「充其量只是在逞匹夫之勇」,他也无从反驳。要是卷入同一场风波,夏目肯定能更巧妙应付。
见春虎意志消沉,夏目急忙闭上嘴。
她难为情地垂下目光。
「……对、对不起,你明明是因为我才会卷入这种事情。」
「我不就说了嘛,你一点也没错啊。」
春虎再次出面圆场,夏目却没有配合的意思。她握紧双拳,放在并拢的膝盖上,脸色涨得通红,紧抿双唇。
她从以前就是这么顽固。她认为会发生这件事,自己得负起全部责任,春虎再明白不过了。
——意气用事的家伙。
春虎暗自嘟囔着。这时冰咖啡刚好送来,他却没有伸手的意思。
「……你要在乎的是自己的安全吧。由我来说可能没什么说服力,但那个大连寺铃鹿真的很厉害。」
铃鹿的名字一出口,夏目的眉头与肩膀陡然一颤。
「……嗯,我知道。」
回答的语气也和她平常大不相同。
春虎有些吃惊。她的声音听起来比被卷入风波的春虎本人更加愤怒。
「你们不认识吧?」
「我当然不认识她!」
「那、那你怎么……」
「那、那是因为……我、我听过外界对她的评价。我承认她确实有国家一级阴阳师的实力,不过在人格方面——她是个非常惹人厌的女人。」
夏目说着,怒气冲冲地瞥过了头。
春虎这下是真的吓到了。他第一次听见夏目如此贬低他人,由此可见铃鹿在外界的评价差到了极点。
可是。
「……不过,她是『阴阳一级测验』史上年纪最轻的合格者,被称为『神童』的阴阳师。要是被她找到,我也无计可施。我打算尽快采取对策。」
「无计可施……就算由你来应付也是一样吗?」
「当然,对方可是拥有国内顶尖实力的阴阳师呢。」
「啊,嗯,话是这么说没错……」
不过你是夜光的——春虎咽下了差点没说出口的话,夏目猜疑的眼神飘来,他连忙刻意轻咳几声,敷衍过去。
「具体上来说,你要怎么做呢?你告诉家人了吗?」
「不,还没……我父亲现在人在东京。」
「你父亲也是?真不巧,其实我家也是一样。」
「……我父亲是和叔父叔母一起到东京的啊。」
「咦,是、是这样的吗?」
夏目口中的叔父叔母指的就是春虎的双亲。春虎完全不知道这件事,脸色微微泛红。
「所以我才会回来。」
她坦白说道。春虎一时尴尬,勉强应了一声。
夏目的母亲已经往生,双亲只剩父亲一人。在她到东京求学之前,一直是父女两人相依为命。
夏目和她父亲似乎相处得不太融洽。春虎其实也不清楚详情,只是偶尔会从双亲的口中听到个一两句。听说他们打从住在一起时,就几乎没有算得上沟通的对话。
尽管如此,现在情况危急,可不比寻常。
「既然大家都在东京,你还是赶快回那边去比较安全。」
「不行……」
「喂喂,你想想现在的状况。你和自己父亲的关系再差,这么做还是太危险了。」
「不,不是的,不是因为那样……」
春虎一说,夏目顿时显得迷惘,一副不知该不该说的模样。
「她……『神童』说要举行『泰山府君祭』对吧?」
「嗯?噢,我没有听得很清楚……你该不会知道那是什么吧?」
「我知道。」
「真的吗!?她说那是灵魂咒术哦,那不是禁咒吗?很有名吗?」
春虎问得惊讶,夏目也一脸意外,回望向他。
「『泰山府君祭』原本是由土御门家代代举行的祭祀仪式。」
「……什么?」
出乎意料的一句话,听得春虎目瞪口呆。
夏目错愕地说:
「泰山府君祭起源于土御门家之祖安倍晴明举行的仪式,之后也成为国家秘祭,长年由土御门家负责祭祀事宜。她打算举行的应该是经过大幅度修改的『帝式泰山府君祭』,只是在根本上,两者并无不同。」
「一、一样吗?」
「对,在我家后院——其实隔很远一段距离,有一座我们称为『御山』的后山,土御门家代代守护的『泰山府君祭』祭坛就在那里,她大概会在那里举行祭祀。既然如此,身为土御门家的人,我必须要保护祭坛,不能离开这里。」
「什么……」
「举行『帝式泰山府君祭』需要冒极大的风险,我绝不能让她有出手的机会。」
极大的风险。春虎听了不禁毛骨悚然。『帝式泰山府君祭』在过去确实招来了巨大灾祸,夏目当然也知道这件事。
话虽如此——
「就算这样,你一个人孤军奋战也保护不了祭坛吧?你刚才不是也说自己对付不了『十二神将』吗?」
「……这跟做不做得到没关系,是责任问题。父亲现在不在,就只有我可以负起保护祭坛的责任。」
「等一下,这样根本没有解决问题。你既然保护不了,不管在不在还不都是一样?」
「那就表示我没尽到身为主御门家后代子孙的责任。」
夏目有些赌气,忿忿不平地大声主张。春虎一筹莫展,深陷苦恼。
这也许就是本家人的气概吧,但要是最后保护不了祭坛,根本不能算尽到责任——春虎心想。
另一方面,正因为如此,更不能做出不负责任的行为,他也不是不能理解夏目这样的心态。
从小,夏目的正义感与责任感就比别人强,是那种会认真主张「有时候还是得打没有胜算的仗」的人。要是听到她声色俱厉地说出这句话,冬儿大概会不屑地冷笑一声,春虎则是在一旁点头表示同意。
尤其夏目如果真的是夜光转生,「泰山府君祭」就是和她有宿命牵连的祭祀。夏目本人若知道那个传闻,也难怪她会想尽办法要阻止「泰山府君祭」举行。
「嗯……」
春虎双臂盘胸,蹙紧眉头,仰望天花板。
然后。
「……我知道了。不过,我还是要劝你回东京。」
「春虎,我要说几次你才明白,那是——」
「大连寺铃鹿的目标是你。而且仪式需要有你才能进行对吧?只保护祭坛根本没有意义,你的人身安全和祭坛一样需要保护。」
春虎斩钉截铁说道,夏目不由得噤口。没有立即驳斥,证明了她认为春虎说的话也有道理。
「可是……就这样放着祭坛不管……」
「祭坛由我来保护。」
春虎说,夏目听了杏眼圆睁。
有多久没见到夏目的脸上出现这种表情了呢?她平时总是板着一张像在生气的冰冷脸孔,但是一遭人攻其不备便会露出孩童般的神色。
春虎有些不好意思地接着说:
「毕竟事态危急,既然保护祭坛是土御门家后代的责任,我就来代替你保护祭坛。」
「……你、你在胡说什么?你根本不懂咒术……」
「对方是『十二神将』,就连你也没有胜算,不是吗?既然如此,我们之中由谁保护祭坛不都一样,还是你有把握,可以从『十二神将』手中守住祭坛?」
春虎说得平静,夏目双唇轻颤,无言以对。
夏目在坚持规矩行事时盛气凌人,但意外地不善应付出其不意的攻击,尤其当这见解合乎道理时更是不知所措。童年玩伴的弱点从小到大一直没有改变,春虎不禁莞尔一笑。
「你去避难,由我留下来应付。这么一来,不只可以阻止大连寺铃鹿举行仪式,也能尽到保护祭坛的责任。『从结果来看』,顺利保护祭坛的可能性也许不高,不过总比你留下来保护祭坛,最后连你都被抓到来得好。」
「可是……」
「好啦,你别在意了。何况你现在可没空担心别人,大连寺铃鹿在前往祭坛前,应该会先找上你,你还是一样有危险。」
说完,春虎拿出系在腰间的皮盒。
那是个比手机套还要大上好几
倍的市售符箓盒,是春虎在过来之前,先回家一趟拿来的。
他解开盒盖上的扣子,取出里头的符箓,放在桌上。
「这是从我爸的诊疗室拿来的治愈符,里面也有一些护符,这些都是由阴阳厅精心打造的昂贵符箓,我不清楚使用方式,可是对你来说,有这些符在手上应该会很方便。」
与铃鹿正面交锋,并且获胜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不过这件事情既然上了新闻,阴阳厅理应会想办法尽快平息这场风波,而春虎等人只要在铃鹿被捕前顺利逃脱就没事了。
就在春虎自觉此法可行时——
「……春虎,你太奸诈了。」
无言反驳的夏目默默垂头,低声嘟囔。
「……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把自己当成土御门家的人。」
说着,她擡起眼,目光怨恨地瞪着春虎。她那细小的声音带着难得的别扭,不同于她平常的口气,倒像是小孩子在抱怨。春虎听了一时失措。
——先是骂我骗子,现在又说我奸诈。
经她这么一说,他觉得自己也许真是个奸诈的人。不过,和骂他骗子时不同,夏目此时没有责怪春虎的意思,春虎为两者的不同感到单纯的喜悦。
「……算是只有这种时候吗,应该是正因为在这种节骨眼上吧。」
说着,他扬起了一个轻快的微笑。
那是个完全比不上冬儿、不适合出现在他脸上的笑容,不过夏目还是跟着在唇边绽放出笑靥。
许久不见夏目的笑容,他不知为何觉得双颊有些滚烫,连忙撇开视线。
「总、总而言之!你不用担心我,我的运气不好,不过总是能避开最坏的结果。你瞧,我昨天卷入咒术战,不就毫发无伤地回来了吗?」
他淡淡说道。
「——哦,还有,那个大连寺铃鹿好像也没有外界谣传的那么坏。她的确任性又狂妄,不过其实也有可爱的地方。要是她真的到祭坛来,我觉得应该能讲得通,不至于送命——」
咪锵——一个有别于音乐的声音响起,春虎吓得赶紧闭嘴。
仔细一瞧,夏目原本放在膝上的右手捶在桌上的红茶旁,拳头依然紧握。
「……这样啊,她还满可爱的啊?」
她的口中吐出异常冰冷的声音。春虎尽管惊愕,但是她低垂着头,在浏海的遮盖下看不见她的表情。
夏目突然取出手机。
「……你好,我刚才搭过车,现在要离开店里,可以麻烦你到店门口接我吗?……好,麻烦你了。」
她自顾自地说完后,挂掉电话。
「咦?你要走了吗?」
「对,反正再讲下去也没用。」
春虎感觉到夏目在提到没用这两个字时,口气特别重。面对突如其来的变化,他的脸上藏不住困惑。
「呃……可是我还不知道祭坛的正确位置……」
「不用劳烦你了,请别插手。」
「什么,等一下,祭坛不是要由我保护吗?」
「有谁说过要让一个外行人保护土御门家的圣域吗?请不要把自己擅自提出的建议当成定案。」
如今的情形不只是不得其门而入,她身上更充满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势。
夏目收起手机,拿出钱包,把两人份的钱摆在桌上,默默起身。
「喂。」
春虎不自觉地微微起身,迎向他的却是一碰就可能冻伤的极寒目光。
他清楚感觉到不寒而栗。昨晚遇到的铃鹿与她相比,不过是个小孩子。他觉得手脚僵硬,面颊紧绷。我做错了什么事?夏目散发出的威吓感,差点让他反省起自己的人生。
夏目俯视僵直了身子的春虎。
「……她满可爱的,所以应该讲得通?让你用这种半吊子的心态去保护祭坛,只是徒增困扰罢了。我劝你还是乖乖待在家里吧。」
她极力压抑情感,声音反而像悬在半空中。乌黑长发摇曳,她离开座位,走向咖啡厅门口。他就算不是见鬼也知道,夏目此刻肯定放出了强烈灵气。
不过,不能让她就这样走了。
「慢着!等一下,我们冷静点谈谈啊,夏目!」
春虎像是要跌出包厢似地飞奔而出,朝夏目一手握向门把的背影拚命大喊——
就在这时,他的体内出现异状。
——咦?
春虎没注意到,这是「第一次」。他进入这家店后——正确说来,他自从昨天夜里告别铃鹿后,这是他第一次「朝夏目当面叫出她的名字」。
尽管他本人不觉,咒术却察觉到了。设置的条件符合后,沉睡在他身体里的意志迅速苏醒。
蠢动。
他一个踉跄,摔倒在店里。店员发出惨叫,夏目不自觉回头。
——什、什么,这是怎么一回事……?
异状来的突然,令他措手不及。他挣扎着发不出声音,强烈的呕吐感窜上喉咙。他趴在地上,搔抓胸口,有个东西在他体内肆虐。
「……春虎?」
夏目朝春虎唤了一声,也许是发觉春虎的情形不妙,语气里不再充满刚才的怒气。啊啊,太好了——在这种情形下,他还是忍不住让这个念头在脑海浮沉。
就在这一刹那。
「恶——!」
春虎吐出了一个东西。不对,是有个东西从他的身体里面飞了出来。
一张纸。
那是被撕下一角,揉成一团的圣经书页。在冲出他身体的刹那,湿漉漉的书页如生物般扭动,折出了「形状」。
纸张变成了一只蜜蜂。
春虎瞪大了眼。
——这家伙!
「式神!?」
夏目立即摆出戒备架势。
可惜,式神快了一步。
蜂形式神如箭在空中飞舞,一下子钻进了夏目的死角,无声逼近,朝夏目光滑如陶瓷的颈项刺入尖锐蜂针。
「——唔!」
夏目反射性地用手挥开,那只蜂迅速逃开,从夏目半开的细小门缝间窜出,飞向店外的滂沱大雨,微小的身影顿时消失无踪,事情发生在转瞬之间。
——可恶!
春虎咳着一站起身,就看到夏目踉跄倒地。
「夏目!」
夏目的脸色苍白,裙摆向外散开,倚着门轻轻瘫坐在地。她的双眸迷茫无法聚焦,春虎连忙跑上前去。
「夏目!振作一点!」
「春……春虎……」
夏目的身体微微颤抖,春虎撑着她的肩膀,斥责陷入惊慌的自己。
可恶,那只死蜂!
那只蜂该不会有毒吧?夏目像是察觉春虎的想法,她伸出手,轻碰春虎的手臂。
「……我的灵力……被吸走了……」
「夏目,你还好吗?灵力被吸走了——那该怎么办?」
「先别说这些了……刚才的式神是……」
夏目一脸痛苦地问道。春虎回不出话来,提出问题的夏目也早已知道答案。
——被摆了一道。
那是铃鹿的式神,春虎完全中了对方的计。
☆
春虎结完帐,抱着意识朦胧的夏目,搭上她叫来的出租车。
灵力一旦丧失,对咒的抵抗力便会明显衰弱,虽不至于直接危害性命,但要恢复正常,通常需要一段很长的时间。
本家的宅邸里好像有可以恢复灵力的法器,春虎知道后,决定和夏目一起前往本家。
台风正步步逼近,外头呈现一副暴风雨的景象。大滴雨水胡乱打在挡风玻璃上,车子不时在狂风的吹袭下摇晃,简直像是道出了春虎的心境。
——都是我的错。我害夏目……
他本来以为铃鹿临别送上一吻只是为了捉弄北斗,惹她不快。可是,事情根本没有这么单纯,铃鹿那时候其实是在施行咒术,布下陷阱。
现在回想起来,铃鹿警告他的话也很奇怪。她刻意再三强调「一定要当面告诉本人」。结果春虎没经过深思熟虑,就把敌人的式神带到了夏目眼前。
夏目还是不大有办法开口。白皙的额头上冒出透明的汗水,总是炯炯有神的双眸被睫毛遮住了一大半,整个人显得十分虚弱。她的脸上失去血气,身体埋在座椅里,呼吸微弱。
——可恶。
儿时玩伴如此令人心痛的模样,让春虎咬紧了臼齿,差点被自己的愚蠢气到头晕目眩。
「……没看出来……是我的错……」夏目说,像是在安慰春虎似地。
夏目一直没开口,这句话让春虎连忙起身。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才会——!」
「……不,对方是『十二神将』……就算被下了咒,也很难发现……」
「可是!」
「先不讲这个……这么一来,她就得到『我』了。一定要阻止……她到祭坛……」
铃鹿说过,要夏目配合实验。从她夺取灵力这点看来,她需要的很有可能不是夏目本人,而是灵力。灵力既已到手,铃鹿也许会立刻启程赶往祭坛,举行仪式。
「得赶快回去……准备迎战……」
「笨、笨蛋,你现在这种状况哪能战斗啊?」
「…………」
夏目没有回答,刚才那段简短的对话像是已经耗尽她的体力,她精疲力尽地阖上双眼。
她苍白的脸庞不知何时恢复了平常倔强的神情。就算知道是场赢不了的战争,还是要奋战一到底。不需要言语表达,她的神色坚定,已经传达出这股顽强意志。
——怎么办?
春虎正在烦恼时,手机响了。
『春虎,你那边还好吗?顺利应付过你那位童年玩伴了吗?』
电话是冬儿打来的。电话里,可以听见凄厉风声在他背后呼啸,他人应该在外头。
春虎看了一眼夏目。她阖着眼,头靠在座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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