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五章 魂呼(2/2)
「泰山府君祭」是代代由土御门家举行的祭祀。
既然如此……不管怎样都好,不管发生意外、失误、巧合,只要能斩断这条灵脉,妨碍祭祀进行就行了。
他自认运气差得出奇。
不过,土御门家既然是阴阳师的名门——
就当作是庆祝今晚以「土御门」之名新生的式神诞生吧。
「上吧!」
这是春虎第一次打从心里祈祷,向他曾经深恶痛绝的血缘渴求成功。
这瞬间,光芒笼罩了祭坛。
他感觉到先前那股巨大的力量正快速朝自己逼近。
那是自古以来,阴阳师们尊称为「泰山府君」的至高存在——或说是「现象」的一小部分力量,在人间显现。
令人目眩的巨大灵气,耀眼的神灵波动。
灵魂随之萎缩。
闪耀天际的光芒渲染世界——
优美月色高挂夜空。
男子坐在宅邸缘廊,眺望明月。
他手捧酒杯,芳香酒气融入夜息。
「夜光大人。」
宅邸里,在月光洒落不及的幽暗处,有个声音轻轻呼唤。
「您的心意还是不变吗?」
那声音问。被称为夜光的男子面露告笑,将酒杯送到居边。
也应了声「嗯。」,语气中笑意犹存。
接着,他回了句「抱歉。」,语声中笑意尽失。
庭院传来虫鸣,恬从而轻率地和缓两人之间的沉默。
那人在幽暗处静静凝视月光中的主人。
然后,也端正坐姿,缓缓垂头。
「我会等下去的,直至像枯石烂,因为我是——您的式神。」
虫呜不止,仿若生命中最后的灿烂绽放。
夏日正要进入尾声。
——咦?
我好像看到了什么。
不对,我好像看到了谁。
那是刻在春虎心底的——极为遥远的过去。
那幅景色他从未见过,但确实知道。
他的心脏剧烈跳动,脑细胞迸散火花,电流在体内乱窜。
那东西的存在超越了春虎所知的时间概念。在「那一刻」,土御门春虎仅仅十六年多的人生瞬间模糊,转眼飞逝,最后——
「鍐、哞、怛啰、纥里、恶!五行连环,急急如律令!」
夏目扬声高喊。
就在春虎的意识弥留之际,五张符箓在他的头上飘浮。光芒串起符箓,在空中描绘出耀眼的五芒星,筑起一道坚固的壁障,阻断倾泻而下的光芒,将春虎的意识拉回现实。
「……啊。」
一回神,春虎手中握着竹笈的带子,伫立在祭坛中央。铃鹿失去意识,铃鹿的哥哥则是一动也不动地横躺在他脚边。
这时,夏目从一旁侧身扑了过来。
她扑倒春虎,背朝上蹲下,把童年玩伴的头揣在怀里。
「夏,夏目?」
「不能看!看了灵魂会被带走!」
夏目拚命大叫。
五芒星筑起的壁障阻隔了祭坛与「那个世界」,只是依然阻止不了力量波动。现在,上头有什么东西,在做些什么,春虎无法想像。他的灵魂感到惊恐——是夏目柔软的气息让他稍微平静了一点。
那一瞬间,有如永远。
在这有如永远的瞬间,两人靠着紧抓住对方的身体,撑了过去。
在神面前,这是年轻阴阳师与新生式神唯一能做的事。
☆
当春虎注意到时,灵气的压力已经消逝。
他睁开阖起的双眼,眨着眼维持被夏目扑倒的姿势。
夏目依然将春虎的头紧抱在怀里,春虎于是从她手臂间的缝隙窥看四周。
五芒星的壁障已经消失,异界的感觉也不复存在,眼前只见设立在山顶上的古老石台。
春虎仰望夏目,夏目一脸茫然,愣坐在地。她一注意到春虎的视线,马上想起自己还抱着儿时玩伴的头,急忙放手。
围绕春虎的香气飘然离去,融化在空气中。
「……结束了吗?」
「是……这样吗?」
春虎与夏目互问,两人都显得有些无助。
在他们身旁,铃鹿缓慢起身,惹来他们一阵惊愕。
不过。
「——雪风!?」
远离祭坛的雪风驱上前来,嘴里叼着「护身剑」。看来它是为了救主,跑去找出了这把剑。春虎这时才终于回过神来。
雪风甩头,抛出「护身剑」,春虎见状立即起身取剑。
他将剑指向坐在地上的铃鹿,正要劝她放弃抵抗时——
「……为什么?」
铃鹿在口中喃喃自语,发出了空洞的声音。
春虎放松手上的力气,剑尖无力垂下。
铃鹿不再是春虎的敌人。春虎垂下剑,无言凝视少女。
他突然感觉到头上有个东西靠近,一擡头,就看见浮在半空中的北斗。
刚才那惊人的东西是怎么回事?——北斗带着这样的困惑,不解地俯瞰春虎。真是悠哉的家伙,春虎的嘴角绽放出笑意。
他回头,看见土蜘蛛完全没有动静,也不像是遭到北斗破坏。他猜想,也许是铃鹿的咒力被消弭殆尽,也有可能是土蜘蛛遭现身的泰山府君彻底净化。
铃鹿轻声啜泣,抱紧哥哥一动也不动的身体,把头埋进哥哥怀里,流出透明的呜咽。
春虎苦着脸回看夏目。她和春虎视线交会后,像是回想起什么,静静转过了头。
情感无处宣泄,驱使春虎擡头仰望天际。
一轮清澈明月高悬夜空。
3
春虎打开手机电源与冬儿连络时,冬儿回应的语气异常冷静。那冷淡又隐含激动的口气,
正是证明冬儿发火的最佳证据。春虎一再道歉,大致说明了事情经过。
冬儿只在听见北斗死去的消息时,显得有些措手不及。察觉到损友在电话那头迟迟说不出话来,春虎的内心不禁跟着绞痛。
一阵漫长的沉默过后——
『……真的吗?』
冬儿平常绝不会如此确认。春虎哑着嗓子,应了声「嗯」。
「欸,冬儿。你该不会早就知道了吧?她是,那个……」
『她不是人类这件事吗?』
「…………」
春虎紧闭着嘴。
『我其实也没有把握。』冬儿坦率回道。『我没跟她确认过,何况不管她是什么,她就是北斗啊。』
「冬儿……」
听见最后一句话,春虎咬紧了牙。北斗死去带来的空虚,好像因此温暖了一些。
『我等下会和咒搜官一起过去,支持的人手也快到了。你在那边再等一下。』
「……知道了。冬儿——」
『怎样?』
「谢谢。一
电话另一头,冬儿轻哼一声,接着挂断电话。他还是一样沉着而坚强。春虎像是要呼出全身气息似地吁了口气,阖上手机。
春虎告知与咒搜官取得连络的消息后,夏目默默点了个头。
两人走下石台上的祭坛,站在草地上。
铃鹿还在祭坛上。在那之后,她一直抱着膝,坐在横躺在地的哥哥身旁。她明显没有反抗之意,只是不管他们说什么,她一概不予理会。
夏目主张使用咒术予以束缚,春虎则抱持反对意见,认为现在就先让她自己一个人暂时静一静。铃鹿要是认真起来——尽管她现在看起来像是耗尽灵力——夏目其实也没有把握可以成功束缚。最后,他们决定采取春虎的意见,暂且待在一旁静观其变。
「……那么,接下来就拜托你了。」
「好,我知道了。不过我实在没有自信可以解释清楚。」
「就算由我来解释也是一样。不管解释得再详细,不在现场的人是不会明白的。」
春虎对夏目这句话深有同感。再怎么说,就连春虎他们这些实际体验过当时情形的人,也不太清楚那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若是以「泛式」的范畴解释,那就是疑似铃鹿哥哥的灵魂其实是残留灵体,泰山府君是情况特殊的灵灾。就像过去被人们遵奉为神的雷电或灵峰,到了现在不过只是单纯的放电现象和国家公园。存在本身虽同,人们的印象却各有不同。过去与现在的差别,或许正是夏目所言的诚心「祈祷」。
不过,接下来接受咒搜官调查的人只有春虎。夏目在咒搜官到来前,便会先行离开「御山」 。
问起理由,她只简短应了一句:「……这是『家规』规定。」接着撇过头,像是要藏起脸上的尴尬,没有再更进一步说明。
老实说,春虎心中也有不满,不过他现在是夏目的式神,必须遵从主人的命令。何况既然「家规」有如此规定,他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就春虎所知,分家的「家规」只有一项,倒是土御门的宗家似乎有不少繁杂的传统与习惯必须遵守。提到这,之前在天桥上重逢时,夏目也透露过自己正为「家规」劳神费力。
「算了,反正我要是遇到不知道的情形,就老实用『不知道』带过就行了。」
「……对不起。」
夏目垂下头,像是由衷感到抱歉。春虎苦笑说了句「没关系啦」,不经意望向夜空。
夜空晴朗,万里无云。
潮湿雨气残留在夜晚的空气中,渗入肌肤,一点也不觉得闷热。
「……一切都结束了。」
「嗯。」
听见春虎溜出口中的感想,一旁的夏目也表示同意。
这件事情留下了悲伤的结局,但总算是画下了休止符。
春虎从长裤口袋里掏出做为北斗形代的式符。他依然感到失落,只是哀伤的情绪稍微减轻了一些。
「……可以让我看一下吗?」
夏目出声,春虎不禁神色惊诧。
「难道还修得好吗?」
他递出式符,抱着一丝希望问道。但是,夏目无情地摇了摇头。
「对不起,这张式符上已经完全没有灵气,而且损坏这么严重,也不可能修复。」
果然——春虎落寞地垂下肩膀。
那原本就是一张老旧、上头还留有多次修补痕迹的式符。如今,式符不只破损,还沾满雨水和泥巴,弄得破烂不堪。就算外行人也看得出来,这张式符已经不可能修复了。
但是,夏目非常慎重地把这张破烂的式符拿在手里,也许是借此对春虎的好友表达敬意,不过不晓得是不是多心了,春虎总觉得她就连目光也很温柔,像是看着小孩子一样。
「那家伙……北斗死了吗?还是式神没有所谓的生命呢?」望着夏目的眼神,春虎忍不住问道。
其实,他很怕知道这问题的答案。在牵扯到他和北斗私人交情的领域里,他实在不愿让没有反驳余地的理论涉入。
不过,夏目的回答大出他的意料。
「春虎称为北斗的这个人,应该还活着。」
「……咦?」
他一时搞不清楚状况。夏目看见春虎茫然的神情,又换了个说法。
「正确来说,是借由这个式神『以北斗的身分』跟你接触的术者,现在还活在某个地方。依那人行使的咒术看来,这个式神是与术者结合,由术者直接操纵,也就是说,这个形代与其说是式神,其实只不过是个『容器』。有个人从远处控制这个『容器』的行动,她真正的人格另在别处。」
「…………」
春虎张大了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说法叫他一时间难以置信,不过既然夏目如此解释,他也不认为有错。
北斗是术者直接操控的式神,也就是说,北斗的身体是式神,心却属于术者。用那副身体说话、行动的全是术者。
——那家伙……那家伙还活在某个地方?
不过,这么一来又有新的问题出现了。
「为什么?为什么北斗——那个术者要做这种事情呢?」
「这、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一定有什么理由吧。」
春虎无法接受夏目的回答。
「理由?我不懂她为什么要跟我扯上关系?我们又没做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普通地玩在一起……尽说些无聊的废话……」
「我不就说不知道了吗?不过我想,春虎一定比我更清楚。」
「我?为什么?我连她是式神都……」
「可是,你们不是好朋友吗?」
夏目这一句话让春虎顿时语塞。他抿着唇,又摆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我骗了你,一直把你瞒在鼓里,对不起。
他想起北斗临终前的脸庞。仔细想想,两人相遇后就是怪事连连,就算这样,北斗依然是他的好友。
春虎自觉惭愧,完全想像不出北斗背后会藏着什么样的隐情。但是不管她身上藏有什么秘密,北斗还是北斗,不会改变。北斗是自己的挚友,这一点绝不会有错。
她若还活着,再也没有比这更令人开心的事情了。
「总有一天……」
「咦?」
「总有一天,她会出现在我的面前吗?」
春虎擤着鼻子,笑了笑。
一夏目一时露出难以言喻的复杂神情。
不过。
「——嗯,一定会的。」
说完,她轻轻将式符还给春虎。
★
在冬儿传短信告知支持的人手抵达之后,夏目留下春虎,乘着雪风离开祭坛。
「……你果然是个笨蛋。」
在驰骋夜空的白马消失后,铃鹿冷不防开口说道。春虎听了心头一惊。
「噢,你……醒啦?」
「……我又没睡。」
铃鹿维持抱膝的姿势,眼神望着春虎。小巧的脸蛋有一半埋在膝盖里,完全看不出表情。
「……你会不会太大意啦?告诉你,我要杀死你可是轻而易举的哦。」
她的声音缺乏抑扬顿挫,听起来更是骇人。春虎板起脸,没有逃跑,反而是转身面向铃鹿。
「你要杀了我,就此逃走吗?」
「…………」
「你不会这么做的,对吧?」
「…
…你凭什么断定?」
「我感觉不到杀气。」
「…………」
「好啦,我骗你的。我根本搞不懂什么是杀气,只是单纯这么觉得而已。」
春虎老实回答。他不认为铃鹿会在最后垂死挣扎,虽然没有根据,但他就是有这种直觉。
春虎的答复让铃鹿的脸埋得更深了。
「……为什么要救我?」
「救——在你被掐住脖子的时候吗?」
「…………」
「我只是在阻碍仪式进行,不是刻意要救你。毕竟我现在也是『土御门』家的一份子了嘛。」
「……即使我杀了她?」
她,指的是北斗。在铃鹿澄澈语声的询问下,春虎的身子微微一颤,但他还是缓慢又镇定地放松了些微僵硬的身体。
「……我也曾打算要袖手旁观。」
他深呼吸,又吁了口气,在声音不再颤动后缓缓道来。
「可是仔细想想,我错了。北斗不是被你杀了,她是救了我。」
如果不是听过夏目的解释,他也许没办法做出如此回答。这是春虎此时的心声,或许会有
人嗤笑他的想法自私——但是自私又有什么不好呢,要是能因此不心生憎恨,和平解决一切,北斗肯定也能谅解。
「真是个很好的朋友,对吧?」
「……一群傻瓜。」
铃鹿嘟囔了一声。
然后,她不再看向春虎,垂下了头,深深埋在膝盖里。
断断续续的微弱啜泣声传来,春虎默默听着。
可是,只有一件事,他一定要说。
「……我说你啊,记得要好好帮哥哥办一场丧礼哦。」
啜泣声变大了,再也掩盖不住,呜咽声也跟着微微传出。
在啜泣声中,她小小回了声:
「……嗯。」
春虎确实听见了。
铃鹿泪流不止。
冬儿一行人在半小时后抵达。
4
阴阳厅逮捕铃鹿后,天一亮立刻发表破案声月。
但是直到破案,还是没将铃鹿的名字公诸于世。
隔天早上,春虎的双亲从东京回到家里。
那时,春虎还在接受咒搜官侦讯。他最后被拘留了整整一个晚上。
这件事情传进了他的双亲耳中。他们一来接春虎回家,马上不分青红皂白,先狠狠揍了他一顿。然而,在看见儿子脸颊上的五芒星后,他们脸色一变,惊讶地说不出话,只是轻声低吟。
过往这段岁月,父母究竟付出了多大的关爱保护他成长?
这个问题,春虎在很久以后才知道答案。
春虎和冬儿约在隔天中午见面。
关于北斗丧生,以及自己成为夏目的式神,还有在「御山」上祭坛的交战情形,他把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全仔仔细细地说过一遍。
当然,他也把夏目提到有关北斗的那一番话说了出来。
两人认识的北斗消失了,可是「那个人」还活着。
冬儿在中途问了几个问题,掌握春虎话中的前因后果。他的态度比往常更仔细,而且更耗时间。
「……这样啊,原来我搞错啦。」在听完春虎的话后,他低声嘀咕了一句。
「搞错?什么东西搞错了?」
冬儿突如其来的发言,引来春虎回问。
「在那之后我也想了很多。」冬儿耸了耸肩,先来了句引言。「……夜光转生了,不对,姑且假设他转生了。」
「嗯。」
「那他的式神到哪去了?」
「夜光的式神?啊,你是说分家的人啊?」
这么说来,冬儿在庙会前也提过这件事。
可是。
「……嗯,也对。包括分家,夜光当时的式神应该多如繁星。我只是在想,夜光转生后,那些式神不晓得怎么了。」
「噢……然后呢?」
「我听说北斗是式神的时候,还以为她会是其中一个。」
冬儿说得干脆,春虎听着张大了嘴。
「等、等一下!你该不会在怀疑北斗是夜光的式神吧?」
春虎一脸愕然,睁圆了眼。冬儿则是耸耸肩,显得相当平静。
「那不过是一种推测……听本家的继承人那么说,看来是我猜错了。直接操控型的式神就像电动游戏里的角色对吧?既然需要操控她的玩家,北斗是夜光的式神这种推测就不可能成立。」
「那、那当然啦。她怎么可能是那种厉害角色。」
「这么一来,夜光的式神在那之后怎么了,这个问题还是没解决。」
「那种事情谁知道啊!……毕竟主人都死了嘛,应该是一起丧命了——否则就是不用再受到束缚,到哪里去过着自在逍遥的生活了吧?」
老是在说这种让人摸不清头绪的话。春虎深吁口气,随口应付了两句。冬儿听了,脸上浮现深不可测的微笑。
「……说不定他们还仰慕着主人哦。」
「……然后呢?这次轮到让夏目差遣吗?还真是倒霉的家伙。」
他敷衍应道,在冬儿的笑容中忍不住跟着笑了。这是春虎在告诉冬儿事情经过后,第一次展露笑颜。
冬儿靠在椅子上,轻轻耸肩。
「结果神秘的少女到最后还是个谜啊。」
他的口气和平常一样刻薄,听来却有几分不同以往的寂寥。
某处传来暮蝉鸣声。
日历上还在过着炎炎夏日,但是春虎、冬儿与北斗——三人的夏天也许已在此时画下终点。
两人半晌无言,共同迎向夏目的尽头。
然后,为了朝崭新的季节迈进,聊起了新的话题。
时光匆匆流逝。
短暂的暑假结束,夏目回到了东京。
翌日,春虎便向双亲表明要离开目前的高中,前往阴阳塾就读的决心。
5
「……太慢了吧,夏目这家伙到底打算让我等多久……」
春虎面对大都市东京熙来攘往的人群,手提运动提包,背上背着个大背包,悻悻然地伫立在街头。
阴阳塾位于东京三大都心之一的涩谷,春虎就是在涩谷车站外的出口等着夏目。
事件结束后,春虎和夏目来回传了好几封短信,也有通过电话直接讨论。再怎么说,春虎现在是夏目的式神,夏目描绘在他脸上的五芒星就像刺青,至今依然留在左脸颊上。
「春虎,你听好了,总之你要尽快到东京来,式神必须随侍在主人身边才行。」
在手机另一头,夏目曾耳提面命如此交代过。她的语气强势,是为掩饰羞涩——要是这样就好了,春虎心想。他隐隐约约觉得自己不是式神,倒像被当成了随从或仆人。
不过。
「……最后还是到这里来了。」
他当面告诉双亲要进阴阳塾时,他们并未表示反对。在那之后,他忙得昏头转向。他在暑假期间申请退学,并且接受阴阳塾的转学入学考试。这时期通常没有学生入学,春虎不知道,这或许是靠着土御门的名声——尽管现在是否管用仍令人存疑——在私下运作,也有可能是他在大连寺铃鹿那起事件中立下的功劳获得了肯定。
不过,总之,这事情背后有什么内幕,春虎概不关心。
他身为式神,只要多少能帮上夏目的忙就行了。
八月三十一日。
看似漫长实则短暂的暑假就要结束。
「……她未免太慢了吧,夏目这家伙到底在搞什么鬼……」
他一到涩谷就传短信,告诉夏目自己已经抵达。在那之后又过了一个小时,人来人往,就是不见他在等的夏目。春虎叹了口气,仰望天际。
太阳正好完全沉落,夏日夜空倏地转换色彩,染上一片澄净的靛蓝。
在太阳落入地平线的那一刻,在光芒尚未完全消失的短暂魔幻时光。这一天的天色特别鲜艳,光是这么仰望便叫人暑气全消。不知不觉中,春虎的脸上浮现笑容——
「蠢虎!」
起初,他以为是幻听。
他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被声音吸引,看见了一个笔直朝自己走来的人。那个人在人群中格外显眼,不仅因为她俊美的容貌,她身上穿的衣服更是极具特色。
那人穿着阴阳塾制服,一身漆黑,上衣则是类似平安时代阴阳师所穿的狩衣 。
只是——
「好,好久不见,虽然也不过才两个星期而已……你等很久了吗?我也有点……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不、不过,已经没问题了,我已经做好觉悟了
。」
一个阴阳塾的学生站在呆愣的春虎面前,尽力掩饰又藏不住羞涩与紧张,满脸涨得通红。
那是春虎的青梅竹马。
但是她身穿男生制服,口气也和男孩子一样——简直像个少年似的。
她的黑色长发没有像平常一样披散在背后,而是从肩膀垂到胸前,并将发尾扎成一束。
束在发丝上的是似曾相识的粉红色缎带。
春虎愣住了。
「……夏目,你在搞什么?」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是来接你的啊!」
「……你那语气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那当然是……咦?——等、等一下,叔父叔母没告诉你吗!?」
扎起头发,穿上男生制服——女扮男装——的夏目突然慌了手脚,露出本性。春虎频频点头,她于是挺直了身子,把脸凑到春虎耳边。
她态度一转,改回熟悉的口气说道:
「『身为土御门家的继承人,与外界往来时,言行需有如男子。』这是本家的『家规』!
春虎你真的什么都没听说吗?」
「没听过。」
「怎么会这样!?我明明拜托过叔父叔母要事先跟你说明清楚的啊!」
「……这、这样啊,我想……他们大概忘了吧。」
他们会忘记的可能性很高,就算没忘,这几天也实在是忙得人仰马翻,无暇顾及。
春虎尴尬说着,夏目一下子羞红了脸。
看来她原本的计划是,春虎了解事情原委后,进而在言行上配合女扮男装的夏目。此时的 一她显得进退两难,全身僵硬。
春虎这下总算明白,事件结束后,夏目为什么要求别说出自己的名字。因为,「土御门夏目」对外是个「男人」。这根本就是食古不化的「家规」,但实际成为式神的春虎其实也没资格多说什么。
青梅竹马的两人面面相觑,沉默不语。
春虎一脸不自在,夏目嘴角轻颤,像是深觉丢脸,恨不得挖个洞钻进去。看来她实在很不擅长随机应变。
「——反、反正!事情就是这样,春虎也要好好配合!听到了吗?可别忘了,你是我的式神,必须服从我的命令,明白了吗?明白的话——」惊慌失措到了最后,夏目自暴自弃大叫。
春虎随口应了声「好啦。」夏目依然红着一张脸,抿上了唇。
「我知道了。夏目,又要麻烦你了。」
「…………」
他冷静回应,夏目听了不发一语。
然后,她以战战兢兢的确认语气问道:
「你真的知道了吗?」
「我不就说了吗?」
「……全都知道了吗?」
「全都知道了。」
夏目凝视着春虎,春虎也回望夏目。两人之间有种确实的共识,一种达成共识与「重逢」的喜悦。
夏目的乌黑双瞳摇曳映照着童年玩伴的身影。
「……对不起。」
「咦?」
「……我骗了你,一直把你瞒在鼓里,对不起。」
语落,她低头致歉。扎起黑发的缎带随她的动作轻柔飘摇。
「一开始……我只是在练习,练习新的咒术和男孩子的言行举止。有一次,我本来想说出实情,可是春虎说『不用说了』,我也就没多说什么。我怕一说出来,春虎和我的距离又会拉开……」
夏目啮咬粉唇。
春虎笑了笑。
「你也太夸张了,这种事情不需要道歉啦。」
「春虎……」
夏目仰头,脸上浮现安心的神色,盯着春虎的眼神炙热,脸颊染上了不同于刚才的羞涩绯红。
「你又不是故意骗我的,不是吗?是我爸妈忘记告诉我这件事情,而且我才不会因为你女扮扮男装,就跟你拉开距离。」春虎爽朗说道。
「…………」
夏目惊讶地眨了眨眼。
「……咦﹒?」
春虎没注意到夏目的反应,又继续说道:
「不过,我是什么时候叫你『不用说了』?我之前跟你说过这句话吗?」
「…………」
夏目严肃的表情瞬间闪过疑惑,当她察觉两人明显在鸡同鸭讲时,心里更加不解,突然慌乱了起来。
「……春虎,你该不会没注意到吧?」
她故意随手拨弄发丝,轻摇缎带。
春虎愣愣问着:「什么?」
「你不是说全都知道了吗?」
「不就是『家规』吗,那也没办法啊,毕竟你这个人那么认真。」
「…………」
春虎展现出宽容的态度回应,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
夏目脸上的表情缓缓归于平静。
「……骗子。」
「什么?为什么?」
「大骗子!你为什么每次都这样!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别开玩笑了,蠢虎!」
「咦,等一下,怎么了?为什么突然发火?」
夏目挥动粉拳,猛捶春虎,神情不像生气,倒像快哭了。来往路人纷纷朝两人投以好奇的目光,她也不停手,一再挥拳捶打拿着行李的春虎。
此时。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真受不了你们两个。」
一个反手将波士顿包提在肩上的少年出现在他们面前,那人像是站在远处,目睹全部事情经过,露出打从心底惊愕的神情。
望见少年,夏目惊讶地瞪大了眼。
春虎则是开口间道:
「哟,冬儿。你和这边的朋友处理完事情啦?」
「也没处理什么事情,就只是打个招呼,告诉他们我回到东京而已。不过我真没想到,你居然还在车站前面。」
说完,冬儿以锐利的目光朝夏目瞥了一眼。
春虎连忙解释:
「啊,她就是我常提到的那个本家的天才,土御门夏目。你别看她打扮成这副模样,她其实是女的哦。她是因为『家规』规定才会假扮成男生,拜托你别告诉其他人——然后,夏目,他是我的朋友——」
「……冬儿为什么会在这里?」
夏目茫然细语。春虎大感不解。
「我有提过冬儿的事吗?你还真清楚耶。他是阿刀冬儿,头上总是戴着头巾,那是他的特征——咕噗!」
春虎还没说完,夏目已经一把扯住春虎,差点没发火。
她紧抓住春虎胸口,双手猛摇个不停。
「我间你,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呃,那个,他也会一起进阴阳塾……我之前不就说过了吗?」
「我从来没听说过!而且他要进阴阳塾?搞什么啊!冬儿不是外行人吗!?」
面对夏目的无理取闹,春虎搞不清头绪,只能睁大了眼。
在一旁冷冷看着两人一来一往的冬儿于是开口说道:
「我本来就是见鬼。」
夏目一时说不出话,愣愣盯着冬儿。
冬儿则是耸了耸肩,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那是以前被卷入灵灾的后遗症,到现在都还在接受阴阳医治疗。我打算趁这个机会以阴阳师为目标,以后就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了。」
夏目吃惊地张大了嘴。
「……本来?等一下,那就是说……?」
夏目战战兢兢地出声确认,冬儿回了一个不怀好心眼的邪恶微笑。
「我还满会分辨人跟式神的,尤其相处的时间愈长,就愈肯定。还是别说这些了,初次见面啊,夏目,那条缎带很适合你哦。」
「…………」
夏目的双唇微微颤抖,无力松开了揪起春虎胸口的手。
春虎被她这反应惹得一愣。
「呃……发生什么事了?」
听见春虎少一根筋的发言,夏目哭丧着脸,冬儿则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春虎。」
「什么?」
「蠢虎这绰号实在很适合你。」
冬儿一说,夏目像是再也按捺不住,满脸通红地发出凄厉叫声:
「别说了!蠢虎和另外那个人快跟上来。告诉你们,在阴阳塾里,你们算是学弟,劝你们最好事先做好心理准备!」
她抛下这么一句话后,转过头,把头发甩回背后,迈步走进拥挤人群。
春虎睁圆了眼。
「……她到底怎么了?抱歉,冬儿,她平常不是那副模样的。」
「不,她平常就是那样了。」
冬儿笑着,快步追起夏目。
春虎的脑子里混乱到了极点。
不只夏目,冬儿的样子也很奇怪,看上去甚至有几分雀跃。虽然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他觉得好像只有自己被抛在后面,那不是指空间上的含意,而是就整体气氛而言。
他莫名感到心神不宁,不过要是在这地方被抛下,人生地不熟的自己很有可能迷路。春虎重新提好行李,赶紧在两人的身影消失前追了上去。
「欸!夏目、冬儿,你们有什么事瞒着我对吧?你们瞒了我什么事!」
他每从后方一出声,夏目就走得愈快,扎在发上的缎带也跟着惬意地左摇右晃。
一看见缎带,春虎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掠过了脑海。
——咦?
那东西一闪即逝。春虎烦闷苦思,一边卖力追赶夏目他们。
人群中,主人的缎带轻盈摇晃,循循引导新生式神。
「土御门」的历史再次开始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