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Junction of STARs 四章 流星乱舞(2/2)
只是……
「……我、我们还是回去看看吧?只要离远一点……」
秋乃彻底推翻前言,诚惶诚恐地讨好夏目。
夏目忍不住苦笑。虽然是哀伤的微笑,但形式上也是露出了笑容,内心压力稍减,她感觉轻松了一点。
「……谢谢。」夏目坦率地向她道谢。「不过不用
了,我现在过去也帮不上忙……」
帮不上忙。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内心有如千刀万剐。
自己潜伏、逃亡,一路追逐春虎,拼命地努力训练自己,真正遇上状况时却只能得到这样的结论。实在是滑稽又凄惨,自己都觉得可怜,险些落下泪来。
既然如此……
——所以你一定能努力下去。
夏目稍微张大眼睛,擡起低垂的头。
她看向秋乃,秋乃吓了一跳,问道:「啊,真的要回去吗?」头上那对显露在外的兔耳朵轻轻摇晃。
「……秋乃,刚才你在奔跑的时候是不是对我……」
「咦?什么?我做了什么事吗?」
「……不,没事。应该吧……」
「应该?」
秋乃显得大惑不解,夏目也一样困惑,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刚才清醒前,我在和谁……
不行,想不起来,只觉得好像有个温暖的东西慰藉、激励着自己。犹如梦里的记忆,感觉十分暧昧。
「…………」
夏目凝视着秋乃。「咦?咦?」秋乃的表情从疑惑与困惑逐渐转为焦虑。
忽然间,秋乃的双耳直挺挺地竖了起来,转向马路另一头——夏目她们刚才前来的方向。
秋乃往那里转过头,夏目也循着她的视线望向同一个方向。
——那是!
远方夜空中绘出五芒星的光芒,那是咒印,而且夏目印象非常深刻。过去芦屋道满袭击阴阳塾时,大友为了迎击他而准备的咒法,大威德法的咒印。
「为、为什么会出现那个咒印?难不成是祓魔局出动了吗?」
「那、那附近不就是刚才那里吗……」
听见秋乃喃喃说出的这句话,夏目顿时脸色一变。
事实恐怕正如秋乃的猜想。在密教系的咒术中,大威德法属于高难度的大咒法,没有那么轻易能够见到。这咒法肯定与春虎他们和八濑童子的战斗有关,问题在于那是『哪一边』准备的咒术。
——春虎……!
冲上前去的冲动再次涌起,甚至连秋乃也拉住夏目的袖子说:「我们还是回去吧!」催促着她。
不过——
「……不,我们不回去。」
她心意已决。这是春虎的判断,既然如此,她选择相信春虎,这是自己目前所能尽的最大「努力」。
——春虎,你绝对不能出事。
春虎来了,那么有一天两人一定能再相会。夏目抛开依依不舍的心情并说:「秋乃,我们走吧。」拉起秋乃的手。
不过,夏目正要移动时,忽然有煞车声响起,她不由自主停住了踏出的脚步。
一旁,一辆摩托车穿过两人身边的马路,在十公尺左右的前方靠边停了下来。
「果然没错。」跨坐在摩托车上的男人转过头,投来愕然的视线。「是夏目……吗?」
「木暮先生!」
夏目大受冲击,浑身僵直。
不过,木暮的反应也是一样。
独立祓魔官,木暮禅次朗。现在的他不再是祓魔官,而是咒搜官,和夏目过去的导师大友是同僚也是好友。『上已再祓』的灵灾恐怖攻击时,他负责担任夏目的护卫。道满来袭时,赶来发动致命一击的也是他。虽然贵为『十二神将』,但他对不过是一介塾生的夏目等人相当随和,和大友一样是真正发生状况时可以依赖的大人。
许久没见到木暮,他的模様和记忆中相比似乎有些消瘦,神情变得严厉,看不见过往那种洒脱的气氛。
不过,看着她的目光并无变化。
——惨了!
木暮现在隶属于咒搜部,而夏目正遭到咒搜部追捕。在现在这一瞬间,即使有不动金缚袭来也不奇怪。一旦木暮施展出不动金缚,以一般的方式势必无法阻挡。
木暮骑着摩托车,可以使用恢复的龙气往上窜逃,或是……不,不行。木暮的式神是四只乌天狗,就算逃到空中,也逃不过式神们的追击。既然如此,或许更应该避免与木暮直接交锋,由空中移动,说不定面对追来的乌天狗还能有一点胜算。夏目的脑袋快速运转。
不过,她只是动也不动。
与木暮敌对,她无论如何都做不出「这种事情」。
然后——意外的是,木暮也没有采取行动。
木暮不可能没听说刚才那则新闻,他要不是看见那则新闻赶过来,就是接到命令赶来这里。对木暮来说,夏目是他必须捕缚的对象。
然而,木暮没有行动。
双方杵在原地,不晓得经过了多少时间。从秋乃没有开口看来,时间最长顶多只有十来秒——或是更短。
打破这漫长沉默的,既不是夏目也不是木暮,更不是秋乃。
「水气封锁!急急如律令!」
忽然有多张水行符化为浓雾袭来,包围三人。
秋乃惨叫,木暮啐舌。姑且不论夏目,木暮鲜少遭人突袭成功,可见他内心有多么慌乱。不过,这时候的夏目没有多余的心力留意秋乃和木暮的样子,而是关注着施放符术时的咒文,那嗓音让她感到极为熟悉。
浓雾同样溢到马路上,惨叫声与煞车声接二连三响起。忽然间,引擎声轰隆作响,一辆大型车从对面车道穿过中央分隔岛开了过来。
那是一辆有如装甲车的重型车,是悍马。悍马义无反顾地冲进浓雾,以华丽的动作闪过路上惊慌的车辆,笔直往夏目她们驶近。「视」见那辆悍马的木暮不禁大喊:「怎么回事?」惊讶张大了双眼。
接着,一名少女从车窗里探出身子。
棕色秀发在浓雾中飞舞,凛然的嗓音贯穿浓雾。
「白樱!黒枫!」
「京子!」
夏目兴奋大叫,接着在夏目与秋乃背后出现一具式神。外型犹如欧洲骑士的『G2·夜叉』,那是改造过的式神,京子的护法式,白樱。
白樱不由分说,用双臂抱起夏目与秋乃。「呃。」木暮急忙发动摩托车,让车身呈一百八十度回转,改变行进方向。不过,木暮面前挡着另外一具挥舞长刀的『夜叉』。那是黑色『夜叉』,黑枫。
悍马发出响亮的轰声,掠过人行道旁,在马路狂奔。同一时间,抱着夏目与秋乃的白樱跳上逼近的悍马车斗。「哇啊!」秋乃再次头晕目眩,发出了惨叫声。
另一方面,「京子!」让式神抱住腰间的夏目几乎是用哭声大喊着。
从车窗探出身体,一头秀发胡乱飞扬的京子转过头。她望向夏目,脸上浮现出灿烂的笑容。
「小夏!你还好吗?」
「是!我回来了!」
悍马始终没有放慢速度,冲出了浓雾。车子俐落地赶过周围车辆,在主要干道上奔驰。
最后回过头时,木暮依然停留在原地。他没有追上来,只是定睛凝视着夏目等人。
★
悍马离开后,黒色『夜叉』也解除实体,消失无踪。
他知道自己应该追上去,只要派乌天狗飞过去——即使是那辆悍马——也能轻易追上。
不过,木暮终究没有下令。
「……夏目。」
虽然说得怪自己轻忽,不过确实是意料之外的冲击。前年夏天,木暮在祓魔局本部的灵安室见过夏目最后一面。当时阴郁而且沉重的情感至今依然鲜明,和她那时候一样——木暮心中的愤怒与哀伤无处宣泄,只能苦尝着打击自己的无力感。
这样的夏目忽然出现在自己面前。他当然知道夏目经由『泰山府君祭』复活这件事,也从同僚山城那里听说过在星宿寺碰见她的事情。
不过,再见到照理来说已经丧命的少女,依然带给他超乎想像的冲击。以当机立断为行动方针的他,甚至因为冲击当场杵在原地。
这时——
一辆厢型车在跨坐在摩托车上的木暮身旁紧急煞车,副驾驶座的车窗往下拉,驾骏座上的人叫了声:「木暮先生!」
那是木暮现在的队员,『十二神将』的山城。
「您待在这里做什么!宫地独立官的咒法早就发动了!」
木暮等人的队伍接到捕缚土御门的消息,是在对外发表的十分钟前。由于土御门夏目仍在逃,他们接到立即赶往现场的指示。
不过,用不着明讲,他也察觉得出来夏目不过是诱饵。木暮他们真正的目标是有可能出现在夏目身边的土御门春虎。
不久之前春虎出现,宫地室长发动远距离咒法。春虎被咒法困住,无法逃离现场,要捕缚神出鬼没的春虎,现在正是绝佳机会。
只是——
「……三善先生。」
木暮从副驾驶座的车窗唤向后座。
回应他的呼唤,从副驾驶座的座位后方探出头的,是与山城同样为队伍成员的三善十悟。他拥有『天眼』的称号,是前特别灵视官。
「有什么事?」
「从这里可以知道现场状况吗?」
「这个嘛,因为宫地独立官的咒法,没办法『视』得灵气,不过——如果单从发动前的状况推测,被大威德法困住的确实是土御门春虎、飞车丸和角行鬼这三位,他们的灵气和星宿寺那时候一样。
木暮听着三善的报告,点了下头。接着,他陷入沉思。山城难掩焦躁地瞪着他,但他只是埋头思考。
——夏目不在现场,而是在这里……
关于宫地使出的咒法特性,由于木暮两年前曾亲自用来对付芦屋道满,因此非常清楚。『泛式』的大威德法不是容易调整的咒术,无法攻击移动中的目标,由远距离发动咒法更不用说。为了找寻夏目,春虎一定是不时移动。发动咒术攻击移动中的春虎这种事,就算宫地再厉害也不可能做到。
如果要让大威德法确实击中目标,必须暂时拖住春虎等人的脚步,并且把咒术诱导到那个场所。原本以为是把夏目拿来当诱饵,牵制春虎的行动,但如果是这样的话,她不可能在这里——更不可能放任她自由行动。
这么一来……
「……三善先生,现场有咒捜部的人吗?」
「……附近没有。」
「不然有谁在那里?和土御门春虎他们交战的是谁?」
「怎么,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果然不出所料,木暮的眼神变得锐利。另一方面,「什么意思?」山城把头转往三善的方向。
「咒搜部以外的人在和土御门春虎他们对战吗?」
「不是。」
「不是?」
「不是人,是式神。有两位式神在现场,附近没有发现疑似他们主人的术者,而且在土御门春虎他们出现之前,那两位式神正在和土御门夏目交战,从龙气看来绝对不会有错。」
听见这番解释,木暮总算理解来龙去脉。简单来说,春虎不是在找寻夏目时遇上敌人,而是为帮助战斗中的夏目而出现在现场。然后,春虎为了让她逃走选择留在现场,结果遭到咒法囚禁。
山城脑子里一团混乱。
「等一下,所以土御门夏目还在现场吗?」
「不,双方交战后,她的气息就消失了……似乎正与其他灵气一起移动……」
三善的视线没有对着提出疑问的山城,而是转向木暮。
三善平时总是面无表情,感情的起伏也——除非面临迫切的危机——几乎不会显露出来。然而,三善这时候望着木暮的眼神似乎更胜于雄辩。
这样好吗?他的眼神提出这样的质疑。
木暮佯装不知,这就是他的回答。
「知道那些式神的底细吗?」
「完全不知道,不过那确实是非常特殊的式神。在我看来是使役式,目前只知道这一点。」
三善和平常一样以制式化的口吻回答,木暮重重点了个头。听着两位前辈的对话,山城的神情异常困惑。
「……那是咒搜部的式神吗?」
「不知道……」
木暮慎重回应山城的提问,脑中开始加速运转。
能将带着飞车丸与角行鬼的春虎绊住的两位使役式,而且那个使役式还能诱导宫地的咒法。换句话说,那是在祓魔局或阴阳厅指挥下行动的式神。
他大致能想到几个满足前者条件的式神,不过要满足后者的条件,他唯一想到的只有镜的式神雪佛,而且这也无法满足「两位式神」这个条件。
也就是说,现在在现场的是木暮不知道的式神。拥有与飞车丸和角行鬼不相上下的实力,与阴阳厅也有关系,但就连『十二神将』的木暮也不知道其存在的式神。
木暮的双唇扭曲,显现出讽刺而狂暴的笑意。
「……我记得自己是为了弥补『战力不足』调来这里的。」
怪不得逮捕土御门一家的报导会那么早出来,阴阳厅大概打算不等咒搜部做好迎击准备,自行捕缚春虎,派出木暮他们只是为「保险起见」,而且与其说是为了春虎……
「……哦。」
三善忽然惊呼一声,虽然噪音还是一样平板,但他只有在发生异状时才会主动开口。
「怎么了?」
木暮询问的语气尖锐,三善不慌不忙,回应了他的问题。
「现场又有其他人出现,很遗憾,今天晚上可能有得忙了。」
★
「可恶!」
春虎维持着结界,忍不住唾骂。
没想到对方会使出这样的绝招。与夜叉丸他们是以接近遭遇战的方式爆发冲突,大威德法虽然是强大的咒法,术式规模也很庞大,但不是会在遭遇战中使出的咒术,结果他就这么栽在先入为主的观念上。
能使出这种空前绝后的应用方式,主要原因还是在于操纵这个咒法的术者实力无比高强。
大威德法通常是需要多人——多达数十位阴阳师行使的大咒法。然而,此时由头顶落下的咒术只有来自一人的咒力,正因为如此,才能发动得这么迅速。
「『十二神将』的宫地磐夫吗……实在是不容小觑的家伙!」
阴阳厅厅舍发生骚动时,春虎曾亲眼目睹厅舍遭火海吞噬。不过,那时候的春虎只能大致猜想『炎魔』强大的咒力,这时候的他则是亲身体会。潜伏时,他听说过不少传闻,照目前情形看来那些似乎没有一个是谎言或是夸大不实,实在是非人的灵力。
「……难怪可以用蛮力压制荒御魂。」
要是只有春虎独自一人,肯定会连人带结界遭到箝制。遭受大威德法的直击还能维持住结界,全多亏有角行鬼的协助。角行鬼的灵力转换为咒力,强化了结界。
然而,角行鬼的神情同样也是无比险峻。
「……欸,情形很不妙。」
「我知道。」
春虎一脚跪在桥上,结成手印,尽力维持结界。角行鬼则是吃立在旁,一边将力量分给主人,一边仰望从天落下的咒术。
实际上,要是角行鬼拿出真本事,要挣脱这个咒术并非难事。
说到灵力的强大程度,角行鬼与和宫地爆发过冲突的芦屋道满不相上下。毕竟他是日本历史上屈指可数的古老又实力坚强的「鬼」,即使『炎魔』的实力超乎想像,光靠以远距离发送的咒力也不可能赢得过他。
只是一旦角行鬼以真本事击垮大威德法,周围势必会卷入狂烈的咒力风暴。春虎自己有自信可以用咒术避开这场风暴。
但是……
「春、春虎大人!请别在意小的!」
在单膝跪立的春虎身旁,飞车丸正倒在桥上喘不过气。她的脸上失去血色,身上持续出现裂核。
她原本就处于灵气不稳定的状态,又直接受到大威德法的影响。要是角行鬼恣意肆虐,从正面攻破咒术,她实在不可能承受住攻击余波。不仅如此,万一这样的状态持续太久,很有可能造成无可挽回的下场。
春虎急忙把『鸦羽』脱下,披在飞车丸肩上,但『鸦羽』是春虎的式神,除了春虎以外的人无法穿上,无法期待能有如同穿在春虎身上时的灵性防御力。
可恶,春虎不禁后悔。
感应到空中出现术式时,立刻唤回飞车丸难道是错误的决定吗?不过,万一她就那么遭到大威德法攻击,后果肯定不堪设想。尤其那时候她刚从裂核中恢复,不可能瞬间展开能耐住大威徳法的坚固结界。
无论如何,事到如今反省也于事无补,不如尽全力克服眼前的难关。
不过——
——该怎么克服?
春虎拼了命思考,始终想不出解决方法。在春虎束手无策时,夜叉丸他们继续展开追击。蜘蛛丸在空中移动,绕到对面,从桥的两侧夹击春虎等人。接着,他们各自掷出三张咒符,掷出的咒符以咒力静止在半空中,等距离包围春虎他们所在的那座桥。察觉夜叉丸他们的企图后,春虎忍不住啐舌。
「八阵结界吗!可恶,设想得还真周到……!」
下一瞬间,蓝白色的咒力线条串联起六张咒符、夜叉丸以及蜘蛛丸。这是遁甲术中用来应付灵灾的八阵结界。结界形成之后,基本上无法由内部击破。原本这是需要八位术者展开的封印结界,但夜叉丸以咒符代替。虽然因此牺牲了结界威力,但就难以攻破这层意义上来说,差别并不大。
「……春虎。」
「我知道!」
假如结界完成,角行鬼破坏大威徳法时,破坏力将会在结
界内部肆虐,这么一来,结界内的人不可能获救。再说要是让对方继续拖延时间,其他独立官很快就会赶到,战局势必只会更加恶化。
——怎么办!
该放手一搏吗,春虎咬紧了牙。
这时——
「——急急如律令。」
一张咒符不知从何处飞来,附在形成八阵结界的其中一张咒符上。
紧接着,迥异的术式侵入结界,差点完成的八阵结界如紧绷的丝线断裂,弹飞了出去。精神集中在术式上的夜叉丸等人一时踉跄,然后连忙后退。
春虎哑然失声,望向咒符飞来的方向。
桥下有条河流,咒符从下游的方向飞来。旁边的桥上站着三道人影。
其中一个是身材修长而且凹凸有致的女性,另一个是矮小肥胖的男性,在两者中间,最后那道人影乍看之下有三只脚。春虎很快就察觉那不是脚,其实是拐杖,人影中有一只脚是义肢。
由于过于怀念,他忍不住嗓音嘶哑。
「大友老师……」
「……嗯,终于见到你哩,春虎同学。」三只脚的男子——大友面对过去教导的塾生,怀念地眯细了眼。
3
夏目与摩托车骑士四目相交,忽然间,一阵浓雾笼罩周围,一个机器人般的式神把自己抱起来之后,马上往和卡车一样大的汽车抛,丢进狭窄的车斗。这样要人不头晕目眩也难,秋乃头昏眼花地想着。
把秋乃和夏目放下之后,式神随即解除实体。车斗顶多只能容纳两人,而且摇晃得非常剧烈,似乎正以高速行进。秋乃不习惯搭车,但也感觉得出来这样的震动与轰声绝非小事。她怕得站也站不起来,只是屁股越来越疼。
忽然间,盖在背后的那块布掀了起来,出现车子后座的座椅。仔细一瞧,这辆车从车顶到车尾用车篷盖住,在秋乃心中的印象因此从「和卡车一样大的车」变成「巨大的吉普车」。
「小夏,过得来吗?」
「可以!」
夏目回应车内的呼唤声,跨过座椅,从车斗移动到后座。秋乃也借助夏目的帮忙,胆战心惊地移动到后座座椅上。途中,没有收起的兔耳朵抖了一下,像是碰触到什么东西。
车里似乎设下了结界。一钻进结界,轰声立刻变得极为轻细。两人移动到车里后,覆盖整个车斗的车篷便自行关了起来。
车里的空间相当宽敞,如果以秋乃的体型来说,后座大概可以坐四、五个人不成问题。前面的座位也是一样,驾驶和副驾驶座中间隔得极远。要是叫秋乃在这里生活,里面的空间绰绰有余。
长度甚至到车中央的仪表板上充满各种莫名其妙的计量器,另外还有类似飞行员座舱的驾驶座、宛如钉上带窗铁板的车门。头顶是组成车身骨干的粗重支架,上面盖着帆布材质的厚重车篷。这和所谓的「家用车」相去甚远,即使是秋乃也明白这一点。
车子似乎是左驾,秋乃右前方的副驾驶座上坐着一位似曾相识的少女。那是之前在式典直播时看见的,夏目以前的同学京子。京子转过身,回头看向后座。
「小夏。」
这一声呼唤声中带着颤抖,似乎是百感交集。「京子……」夏目回应的嗓音也听得出哭腔。
京子本人比电视上看见的更美丽,她理应与夏目同年,看起来却比夏目更有成熟女性的气质。
然而,那张端正的脸庞如今扭曲着,像个小孩子一样又哭又笑。
「太好了,真的……早乙女学姐打电话来说你复活了,可是……我们一直很不放心。这下终于见到你了,终于……」
京子感慨地说,然后——「欢迎回来。」说出了这句话。
——啊,原来如此。
夏目一度丧命,后来借由咒术复活,京子还是第一次见到复活之后的夏目。她记忆中的夏目停留在死亡的那一刻,此时时间再度开始转动。秋乃看着这幅情景,莫名觉得心跳加速。
「对不起,我一直没和大家联系,结果变成这样……」
「真是的,大家好不容易见到面,别说这种扫兴的话!这么做也是为了我们自己!对吧,天马?」
京子泪眼汪汪,笑着发起了脾气。接着,她向一旁的驾驶座征求同意。
「京子说得没错。」
回应的嗓音不只夏目,秋乃也有印象。
「不过这样很符合夏目的个性,真的是一点也没变。」
「天马……!」
夏目早就发现他在那里了吗?只见她开心得眉开眼笑。
果然没错,那是百枝天马。秋乃以前帮忙夏目交信的对象。对方似乎也记得秋乃,两人在后照镜对上眼。「嗨。」天马向她打了一声招呼。
「上次谢谢你了,那时候可真是吓了我一大跳。」
「啊,没有,那个、这个。」
平时怕生的个性又开始作祟,秋乃一番话说得结结巴巴。另一方面,京子的神情有些惊讶,轮流看向天马与秋乃。
「天马,你们认识吗?」
「咦,啊,这、这是,唔。」
「她给了我一封情书。」
「情书?」
「不、不是那样的!」
看着惊讶地张大眼睛的京子和满脸通红、慌慌张张的秋乃,就连随时可能哭出来的夏目也忍不住噗哧笑了起来。
「其实是以前她帮忙我交过信。她的名字是秋乃,目前由土御门家负责照料,是我的朋友——秋乃,天马你已经认识了吧。另外这位是仓桥京子,之前在电视上出现过,是我就读阴阳塾时的同学。」
「你、你好……!」
「这样啊。」京子朝因为紧张而全身僵硬的秋乃露出了和蔼的微笑说:「你好,秋乃。我是仓桥京子,叫我京子就行了。」
「好、好。」
「哈哈,用不着那么紧张,你的耳朵都在发抖罗?」
「咦?啊!」
秋乃完全忘记了,她急忙举起双手,藏起耳朵,原本红通通的脸庞这下变得面无血色。虽然多亏了夏目和鹰宽他们,怕生的个性改善不少,但是她至今依然强烈抗拒让人看见兔耳朵这件事。想到让第一次见面,而且还是夏目的朋友看见这对耳朵,她恨不得马上从车上跳下去。
不过——「咦?难不成你在害羞吗?用不着藏起来啊。」京子若无其事地笑着,一副像在调侃对方睡觉睡得头发乱翘的样子,态度自然又不拘小节,终于舒缓了秋乃紧张的情绪。
于是秋乃不由自主说声:「啊,是……」把手放了下来,这反应连她自己也吓了一跳。
「秋乃是兔子生灵。」夏目从旁帮忙解释。「而且不只秋乃,其实我也——」
「嗯,老实说,我有点吓到了。那个难不成是北斗吗?」
「对,这件事说来话长……」
夏目说得含糊其辞,不过京子完全不以为意,「这样啊。」这么应道。
「也就是说有隐情罗。没关系,不管怎么样都无所谓,总之你平安就好。」
京子像是满不在乎,但语气十分真挚而且坚定。听见她那说得理所当然的口吻,秋乃终于明白自己放下手臂的理由。
京子不会以某人是什么的生灵,或是有什么样的过去为由,对人产生好恶的情感。她不把这些当一回事,只是喜欢自己喜欢的人,对这样的人伸出援手。
仔细想想,京子贵为名门千金——而且是阴阳厅高官的女儿,却愿意为夏目赶来这个地方,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立场。而且,她没有说过一句挖苦或是要人感恩的话,只是表示欢迎回来,衷心欢迎夏目。
只要稍微想像一下,就知道这绝不是件容易的事。在这种人面前藏起耳朵,不只滑稽,简直是失礼的行为。
这个人——
是个好人,而且是个心胸寛阔、宽宏大量的人。
秋乃熟知夏目的优点和厉害的地方,也清楚她的魅力。至于夏目的朋友是什么样的人物,她觉得自己好像也慢慢有点了解了。
「——是。」夏目简短地应了一声,话里的意思应该是「谢谢」。
「那么详细情形等之后……对了,你们是怎么找到我们的?你们也知道关于春虎的事情吗?」
「春虎?春虎他来了吗?」
京子惊讶回问着神情严肃、向他们确认的夏目,似乎是不知道春虎的事情。于是夏目大致解释了下刚才发生的事情经过,坐在驾驶座的天马也听得相当认真。
——没、没错。
虽然暂时脱离险境,但秋乃他们还不算真的安全,况且阴阳厅不可能轻易放弃捜索夏目的行踪。
「……也就是说,春虎在那个描绘在空中的咒印底下罗,而且他正在对付夜叉丸
和蜘蛛丸……原本我们应该赶过去支持,可惜现在我们也是自身难保。」
听完夏目的解释,京子不甘心地咬紧了唇。
接着,她立刻板起脸孔。
「我们这边采取的方式是读星,不过不是读小夏你的星相哦,读的是阴阳厅和祓魔局那些人。我们用这种方式知道了大致的场所,可是因为是不久前读的星相,能在刚才的时机找到你单纯只是走运。老实说,我们很焦急呢,而且没想到你会和木暮先生在一起。」
「读星?也就是说塾长还很有精神罗。」
「嗯?这次的规模比较庞大,她是有帮一点忙。」
京子说得有些模糊不清,夏目也发觉她的态度不太对劲,但她自己也说过详情之后再谈,因此她只点头说了声:「知道了。」马上转换到下一个话题。
「那么当务之急是逃避咒搜部的追击。但我有个问题,这辆车要开到哪里?这么大一辆车恐怕会很显眼。」
「用不着担心,车子施下了隐形术。」
「整辆车吗?可是目的地……」
听见这个问题,一旁的天马有些不好意思地开了口。
「呃,总之先住都心去——大概是这样吧?」
「大概是?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个嘛,其实是……」
天马苦笑着朝后座转过头,双手放开方向盘。
夏目与秋乃瞠目结舌,接着正要惊慌大叫出危险的时候,「不要紧。」天马枪先笑说。
「开车的不是我,这辆车的车种是悍马,实际上——」
天马正解释到一半——
『报告主人。』
陌生的说话声忽然从音响传了出来。那是个男人的声音,不过嗓音非常中性化,缺乏抑扬顿挫,听来相当理性。真要说起来,其实有种奇怪的感觉,不像人类说话的声音。
『上空飞来的一架式神改变方向,往这里追来。接下来式神以E1代称,E1为原创式神,推测极有可能为阴阳厅的阴阳师所有。』
秋乃原本就觉得奇怪,接着传出的声音更加深了这样的印象。简直像机械在说话,有如电脑合成的声音。
夏目不禁讶异。
「难不成这辆车是机甲式?再说阴阳厅的式神是怎么回事?」
所谓的机甲式为以式神的躯体作为形代的式神,换句话说,现在说话的是以这辆车为形代的式神。秋乃也忍不住在车里东张西望。
——这、这么说来……
这辆车上只有天马与京子两人,他们各自坐在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上,在这辆宽敞的车内根本没办法把手伸到后面。这么一来,起先把车蓬掀起来,让秋乃她们进入车内的又是谁?
「羽马。」
天马一脸严肃,往仪表板调用。
「隐形的状态如何?」
『目前仍在持续隐形,但E1正往这里追来,并且逐渐拉近距离,这辆车疑似遭到完全锁定。』
「不能强化隐形吗?」
『依现在的交通状况,一旦强化隐形,发生意外的可能性将超过容许范围,建让继续维持现状。』
羽马流畅地回答了天马的疑问。
夏目猛然望向车顶,越过车篷「视」向天空。接着,她的神情铁青,「怎么会这样。」喃喃说着。
「那是『迦楼罗』!是滋岳独立官的式神!」
京子与天马倒抽了一口气,「咦?」秋乃也微微站了起来。
「夏目,你是说之前在新宿看见的那个叫做『大佐』的人吗?」
之前和鹰宽一起练习隐形术时,就是这位独立祓魔官和他的式神修祓了发生在附近的灵灾。夏目默默不语,对着秋乃点了下头。
『了解,接下来E1将以「迦楼罗」称呼。』
相对于回答得相当平静的式神,人类这边则是慌成了一团。
「为什么会有独立官追过来?」
「他在修祓灵灾……应该不可能——羽马,有办法甩开吗?」
『抱歉,由于对象为飞行物体,速度预估将超过我方的最高速度,不可能成功甩开对方。如果进入地底或是建筑物,或许可以暂时逃离对方追踪,请问是否运行?』
「不行啦,天马!这么做我们就无处可逃了。」
「我知道,我们先看看状况,再来思考其他方法吧。在这种大马路上,相信对方也不会发动攻击——!」
天马这么说,可惜他的想法太过天真。
『报告。』
不晓得是不是多心,羽马报告的声音比先前还要急迫。
『「迦楼罗」正急速降低高度,接下来将进行结界强化,采取回避行动,预料会有激烈冲撞,请小心防备。』
单方面声明后,天马手边的方向盘开始急速转动。车子一边提升速度,一边在其他车辆间蛇行穿梭。引擎隆隆作响,轮胎发出倾轧声,车上的人纷纷惨叫。秋乃从座椅被抛了出去,侧脑不停撞上车门。
「羽、羽马!」
『「迦楼罗」由后方接近中,距离约五十公尺。』
秋乃急忙看向后车窗,他们乘坐的车辆正疾速狂奔,将其他车子抛在后头。不过,在这些车辆上面,距离地面不到十公尺的低空处,可以看见一个飞行物体。飞行物体越来越清晰,笔直往这里飞来。
「……我要迎击!这个车篷可以打开吗?」
「小、小夏,你是认真的吗?」
「羽马,打开车篷!」
『是,进入敞篷模式。』
唰的一声,覆盖在头上的帆布车蓬一口气从挡风玻璃上方往后收。车蓬迅速折叠,只花了雨、三秒便收进后座座椅下方。
车顶收起,只剩下两根支架的车内曝露在外。头顶是广阔的夜空,冷风同时窜了进来,吹乱秋乃等人的发丝。
噪音敲击着鼓膜。
秋乃紧抓住座椅,转头往后面瞧去。式神比刚才更接近这里,她忍不住张大了眼睛,清楚看见『迦楼罗』的外型——是架飞机,而且是架战斗机。飞机敞开双翼,宽约有两公尺。
『「迦楼罗」接近中,即将追上我方,三——二——「迦楼罗」从上方经过。』
在羽马的报告声中,『迦楼罗』高速通过秋乃等人上方。风势凌厉,『迦楼罗』追过车辆,驶向前方——车子前进的方向。秋乃慌慌张张地把头转回前面时,『迦楼罗』早已前进了数十公尺。
「奇、奇怪?」
原本以为『迦楼罗』会展开攻击,结果只是从头上经过。接着,『迦楼罗』不停前进,沿路撒下多张纸片。
纸片接连成「形」——
『「迦楼罗」撒下了式符,正在生成式神。确认有四——七——十一,共计十二具式神,其中六具为「G1·仁王」,六具为「G2·夜叉」,全部经过大幅改造。式神正列队进入攻击模式——主人,请下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