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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 Junction of STARs 四章 流星乱舞(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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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发展确实如当初的预定计划。

只是——

「……厉害,真是让人讨厌的登场方式啊。」

夜叉丸发着牢骚,从夜空落到马路上,蜘蛛丸也紧跟在他背后落地。

用不着回头也能感觉到蜘蛛丸有些紧张,这也怪不得他,毕竟现在出现在他们面前的「他」与一年半前不可同日而语。

春虎站在桥上,夏目躺在他的怀里。她遭到夜叉丸使出的不动金缚束缚,尚未恢复意识。另外在桥的另一头,可以看见拎着兔子生灵少女的角行鬼。

夏目与少女疑似是在千钧一发之际被对方救走,虽然遗憾,不过想到可以再见到对方,求知欲带来的兴奋更胜于惋惜。尽管抛弃了人类的身分,但阴阳师大连寺至道可是将毕生心血投入在与「他」相关的研究。

生于乱世,在动乱中创立庞大咒术体系的大阴阳师土御门夜光。

之前两人有过一面之缘,那时夏目躺在夜叉丸他们背后,春虎为寻回夏目而出现在他们面前。此时,看见春虎把夏目抱在怀里的模样,简直让人产生时光相连的错觉。

那个时候碍于主人,两人几乎没有交谈。不过这次不一样,四周设下了隔离的结界,没有人能来碍事。

夜叉丸克制激动的情绪,端正姿势,「北辰王。」如此呼唤。

他知道蜘蛛丸在背后情绪激昂,他——六人部千寻同样也是拜倒于夜光魅力之下的其中一位阴阳师。

「之前没能向您行礼,实感抱歉。在此恭贺您顺利觉醒,小的有幸能与名垂青史的伟大先贤见面,实在是——」

「住嘴。」

夜叉丸的双唇扭曲,一时说不出话。

春虎侧脸面对夜叉丸,右眼投去冷酷的视线。中招了,是甲级言灵。尽管不能否认自己确实有破绽,但这实在是正中要害的高明技巧。

蜘蛛丸立刻提高警觉,夜叉丸没有回头,只是举起手要他别轻举妄动。

——实在是惨痛的教训。

虽然是不由分说的一击,但他心中并未涌起愤怒或是苦闷。自己不知轻重,试图耍花招诱导转世的夜光,会遭到这样的报应也是理所当然。不仅如此,他甚至认为这是亲自接下北辰王招式的宝贵经验。

——虽然知道无可救药……

在深受咒术深渊吸引的人心中,土御门夜光就是如此特别的存在,即使是对自己这种上了年纪、历练丰富又狡黠的人也一样。

半个世纪多前,掌管各种咒术,无畏禁忌,一脚踏入最深处的阴阳师。

话虽如此,赞叹他的伟大,以及单纯只是畏惧他的存在不可相提并论。夜叉丸由衷尊敬土御门夜光这位阴阳师,但绝非崇拜。

制止蜘蛛丸的夜叉丸为了表示自己无其他用意,以缓慢的动作结成手印。甲级言灵一解除,他再次深深地一鞠躬。

「抱歉失礼了,多嘴是小的的恶习,然而赞扬您的那些话绝不是虚情假意。身为当初与您一同奋斗的相马家族人,王的归来令小的不胜欣喜……即使立场不同也一样。」

「…………」

春虎板着脸孔,没有回应夜叉丸的话。

这时,从意料之外的方向传来了反应。

「咦?相马?你刚刚说了相马家吗?」

生灵少女惊讶大喊,身体还让角行鬼悬在半空中。接着她像是为了自己的喊叫感到惊慌,用双手捂住了嘴。

不过,她的双眼依然睁得老大,用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看向他们。

少女果然也有相马家的血缘,而且似乎没有从土御门家的人那里得知详情。

「自己站起来吧。」

说完,角行鬼把少女放到地面。

少女站在护法身旁,脚步有些踉跄。要不是有头上那对兔子耳朵,身高甚至不及他的胸膛。她在地上站好后,不知所措地仰望角行鬼,接着把视线转向春虎,然后再擡头看向角行鬼。她看上去惊慌失措,头上的耳朵却是摇曳得相当悠哉。

「那、那个,我是夏目的朋友……和、和夏目一起逃到这里的时候……所以、那个……!」

从她语无伦次地为自己辩解的模样看来,本人还没明白附身在自己身上的到底是什么东西。说不定她真的一无所知,反过来说,她正是因为这样才不曾做出引人注目的举动,也就没有落入相马的情报网,真不晓得土御门家的人究竟是怎么找到这个少女的。

抱着夏目的春虎翻动『鸦羽』衣摆,走向惊慌的少女。少女顿时闭上嘴,一动也不动。春虎朝身体僵直的少女笑说:「嗨,你叫什么名字?」语气相当直率。原来如此——夜叉丸眼睛一亮。

「咦……啊,我、我叫相马秋乃……啊啊,不过我和那位相马没有关系——不是,我、我是说我不认识那个相马!我这是第一次见到他……!」

「我知道了,你叫秋乃是吧。你说你是夏目的朋友?」

「对、对,我真的是她的朋友,没有骗!」

「我知道你没有骗人,只是有点惊讶而己。」

「惊讶?」

「很难想像之前的夏目会主动交朋友,虽然不知道你怎么认为,不过这家伙很不擅长和人来柱。」

春虎说着,爽朗地笑了起来。夜叉丸冷静而且仔细观察他那副模样。

实际上,针对觉醒后的他处于「什么样的状态」,夜叉丸和仓桥曾不只一次讨论过这件事。夜叉丸本身是由人转变为式神,意义上和所谓的「转世」不一样。现在的土御门春虎究竟是「什么人」,对他们来说是极为重要的要素,必须正确而且尽可能迅速判断出这一点。

接着,不晓得夜叉丸内心盘算的春虎以随和的态度,面对少女——秋乃。

「秋乃,抱歉有件事要麻烦你。我的式神已经清空前面的道路,你可以带夏目离开这里吗?」

「咦,我、我吗?」

「我看你是夏目的朋友,所以拜托你这件事。」

「可、可是……」

秋乃犹豫了一下,最后在胸前握紧拳头。她下定决心,凝视着春虎。

「你、你是夏目的青梅竹马吧?夏目她一直……她一直在找你!你们好不容易见到面……!」

少女控诉的嗓音里稍微带着责备春虎的意思,春虎则是露出平稳而严肃的神情。

他裹覆着夜色的外衣,手里抱着失去意识的夏目说:「……说得也是,这我也知道,不过还是拜托你了。」以坚定的噪音如此请求。

他语气中的坚定并非刻意强人所难,而是身处逆境之中仍不动摇,甘于承受痛苦的那种坚定。秋乃尚未说出口的反驳霎时失去目标,烟消云散。

「……部长。」默默关注事情发展的蜘蛛丸从背后低声提醒。「——无所谓。」然而夜叉丸斥退了蜘蛛丸的担忧。「……那两个人可以之后再来处理,仓桥应该已经安排好了,眼前最要紧的是土御门春虎。」

夜叉丸一边让精神集中在春虎与秋乃的对话,一边悄声做出回应。

从两人的对话中可以得知,春虎打算让夏目与秋乃先行离开,自己则是留在现场。他似乎没有带着夏目一起离开这里的意思,虽然不清楚理由,但对夜叉丸他们来说算是令人满意的发展,还不到需要立即阻止她们逃亡的阶段。

而且在春虎与秋乃身旁,角行鬼唇边挂着嘲讽的微笑,目不转睛地盯着这里。要是在这时候发动攻击,阻止两人逃亡势必需要冒上相当程度的风险。

——最重要的是……

我方的准备尚未完成,此时只能静观其变。

之后,少女又犹豫了一会儿,最后她终于战战兢兢地点下头。「谢谢。」春虎向她道谢,让她背起手中的夏目。

「没问题吗?」

「没、没问题。」

「不愧是生灵,比外表看起来还要健壮,我的手臂都快抱不动了……啊,要是夏目醒过来,千万别告诉她这件事哦?」

笑闹的口吻想必是为了让少女放松心情,从远处也可以望见秋乃的神情轻松了一些。

接着,他稍微改变口气。

「——交给你了,『月轮』。」

秋乃听见后眨了眨眼,头上的耳朵猛然动了一下。果然没错,夜叉丸眯细了双阵。

背起失去意识的夏目后,秋乃以提高警觉的眼神朝夜叉丸他们的方向瞥了一眼,接着她向春虎点了个头,随即冲出马路。

她展现出惊人的速度,明明是在地面奔跑,但一溜烟便不见踪影,怪不得春虎放心将夏目交给她。

然后——

春虎终于再次把头转向夜叉丸。

住宅区的巷弄内,春虎与角行鬼、夜叉丸与蜘蛛丸,双方人马隔着一座小桥对峙。

少年的单只眼睛注视着两位八濑童子。

真是魄力十足。正当夜叉丸打算采取行动的时候,「——飞车丸。」春虎忽然以斥责的语气喝道。紧接着,春虎面前出现一位长着狐狸耳朵与尾巴,身着军服的女性,她正是与角行鬼并称夜光双璧的飞车丸。

「不得无礼。」

「可是……」

「飞车丸。」

「……是。」

经过再三警告,飞车丸终于退了下去,在春虎的斜后方待命。

虽然知道她不可能没有跟来,但如同刚才春虎向秋乃说的,她或许是确认过逃亡路在线是否有阴阳厅的埋伏后过来的吧。只是她确认完后没有离开,而是施下隐形接近这里,恐怕是打算展开突袭。

当然,夜叉丸他们没有迟钝到防备不了这种程度的突袭,只是更让人在意的是飞车丸的状态。

——奇怪,她的灵气很不稳定。

过去他们在祓魔局灵安室也对峙过一次,那时候由于刚经过一场战斗,又是在解除封印之后,飞车丸的灵气非常混乱。不过她现在的灵气和「混乱」又有所不同,彷佛在完美的表面底下出现裂痕,欠缺稳定性。

——是因为这样阻止她发动突袭的吗?

不过,从她打算枪先展开突袭这点「视」来,飞车丸的战意相当高昂。春虎支开夏目与秋乃,最有可能的原因是为了避免她们卷入之后的战斗。

无论如何,这么一来——

——演员全部到齐了。

虽然希望可以先讲个几句话,但现场气氛疑似没有容许对话的余地。夜叉丸正思考该如何开口时——

「……相马打算重蹈覆辙吗?」

春虎率先打破沉默,而且単刀直入。虽然有些意外,但这可是夜叉丸求之不得的发展。「这是误会。」夜叉丸立即抓住机会回应。「北辰王您应该也明白这一点。」

「少来了。」

「您的意思是?」

「你的说话方式。你打算朝我施展乙级吗?之前见到你的时候,态度可不是这个样子,至少没有表现得这么敬畏。」

春虎声色倶厉地说。「抱歉。」夜叉丸听见后连眉毛也没动一下。

「您忘记了吗?现在在王面前的是率领双角会的男人,那些狂热夜光信徒的首领。」

夜叉丸指出这件事,春虎听见后摆出厌恶的表情,板起了脸孔。我们还真是惹人厌啊,夜叉丸忍不住露出不怀好意的微笑。

「不过……我知道了。既然你这么说,我就用你来称呼吧。只是,我的敬意绝无虚假,更正确来说是钦羡。」

「你不是也转生了吗?」

「我钦羡的不是这件事,而是你过去的生存方式。」

夜叉丸知道自己又要开始长篇大论,快活地说着。

「那是个科学当道,咒术濒临灭亡的时代。你挖掘出逐渐消失的古老技巧,并且加以钻研,让这些技巧重新散发光芒。不仅如此,甚至是让这些技巧有长足的进歩,简直是史无前例的壮举!你为国奉献,接受军方的全面支持,挥霍似地运用资金、人才、权力甚至是武力。身为一介咒术者,还有比这更大快人心的事情吗?你可是开创了咒术的黄金时代啊。」

「…………」

「哈哈,用不着表情那么凝重,难道是过去的丰功伟业让你不好意思了吗?」

即使这么询问,春虎也没有回应。夜叉丸不以为意,「——如果。」又继续说下去。

「如果能让我实现一个愿望,我希望可以和过去的你生在同一个时代,和你一同体会你感受到的兴奋。从日本各地收集咒术,进行精细的解析,再加以改良,汇聚到一个巨大的体系。这对咒术者,尤其是解读世间常理的阴阳师来说,是等同于创造世界——不对,是让世界『转生』的重大革命。这样的行为本身就是一种咒术仪式,而且是世上罕见的伟大咒术!能将人生奉献在这样的伟业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真是羡慕各位先祖啊。」

这确实是夜叉丸的真心话,而且他深信这是所有钻研阴阳之道的人共通的想法。正因为如此,上个世纪的土御门夜光门下聚集了来自各地的咒术者,众人怀抱相同的理念,专心致志地向前迈进。

比方说,夜光创立——正确来说是自然而然形成的——私塾夜光塾,那里正是充满了年轻优秀人才的咒术殿堂。

在濒临灭亡的咒术界,土御门夜光无疑是救世主。当然,有不少人反对改革也是事实,只是到头来,那些人险些在毫无自觉的状况下带着咒术一起灭亡。正是因为舍弃他们,才能将他们守护的咒术留存至后世。

夜光不只是让咒术复活、进歩,更打破多种徒留形式的禁忌,探索咒术的精髓,试图以自己创建起来的咒术体系揭穿世界的神秘之处。

然后……

「……你确实是失败了。」夜叉丸不苟言笑地说,「不过需要把那说成是『过错』吗,为什么要用那么令人哀伤的说法?失败后再挑战不就得了,总有一天能够成功。」

「……为了这个目的,东京再度发生大灵灾也无所谓吗?」

「当然。」

夜叉丸说得斩钉截铁,他发现春虎第一次锐气受挫。

「自古以来,只有极少数人生来可以『视』得灵气,拥有见鬼的才能。为什么?原因正是为了『视』,为了『视』见并且了解其他人无法『视』得的现象。当然,这么做难免会失败,甚至是导致牺牲,可是从宏观的角度看来,借此得到的知识可以为人类带来利益与进步。因为对人类这种种族整体有必要性,所以拥有见鬼才能者一再诞生在这世上,既然如此,放弃自己的使命与被赋予的任务,岂不是天理不客。」

夜叉丸自知自己说得热血沸腾。

尽管认为这么做有违自己的风格,但他根本不打算停下来。他必须知道春虎内心的想法,也希望能让他知道自己这些——继承夜光遗志者的志向。

——也就是说我心里还是希望可以和转世后的土御门夜光携手合作,一同走在阴阳道上。前年夏天,春虎拒绝了盟友仓桥提出合作的要求。不过,现在的他理应与以前不同,夜叉丸因此仍不肯放弃希望。

「你失败了。」

夜叉丸再次强调。

「不过正所谓失败为成功之母,如今我们正以你那次的失败为教训,进行接下来的计划。你早就察觉了吧?这一次我们一定会成功,可是……如果能得到你这位『过来人』的帮助,肯定能为我们的成功打下更稳固的根基。我们希望能得到你的意见,如果你愿意和我们合作,不管什么要求我们都会尽量配合。」

此时自己正走在夜光过去开辟的道路,「今后」如果能与他同行,没有比这更令人雀跃的事情了。

土御门春虎难以说服,因为他是远离咒术,在现代社会的价值观中成长的少年。但是土御门夜光不一样。

「如果你对过去的失败感到懊侮,那就更应该帮助我们。你转世不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吗?为了完成自己未竟的使命。」

夜叉丸始终没移开视线,向春虎——「他」问道。

在他背后,蜘蛛丸屏气凝神,听着两人的对话。飞车丸瞥向主人的背影,角行鬼只是悠然静观事态发展。

数道目光注视下,春虎轻轻吁了口气。

这声气息吐露出难以言喻的心情,宛如过往那不幸的命运从他身上滴落了下来。

「……原来如此,难怪那些夜光信徒会跟随你,乙级……正确来说是领袖魅力吧。」

「……你太谦虚了,过去的你应该不是这个样子。」

春虎无奈地耸耸肩,态度有些放肆,噪音却很诚挚。

「你说得没错,咒术者存在的理由或许正是为了『视』。」

「!」

听见「他」这样的回答,夜叉丸不禁心跳加速。

然而——

「而阴阳师存在的理由是为了维持阴阳调和,运用『视』的能力,使人类与大自然在灵性上能够调和,而非扰乱。」

夜叉丸的脸庞难看地扭曲,「无法说服对方」的气恼让他罕见地涌起焦躁情绪。

「为什么要像这样局限可能性?阴阳的技巧蕴藏着广大的可能性,当初不正是你扩大了范围吗?」

「即使如此,阴阳师的责任依然没有改变。我承认自己过去一时『冲昏头』,走歪了路。虽然不想这么说,那也是『时代』所趋。不过,为了正当化自己的行为而搬出我来,劝你们还是别这么做。」

春虎说得直截了断,豁达的态度让夜叉丸不由自主握紧拳头。

「难道你不想知道这世界的灵性构造吗?难道你不想尝试咒术的可能性吗?明明是你亲手打开了通往新世界的门扉啊!」

夜叉丸激动大叫。

「正是因为这样。」春虎答道,「……还记得夏目说过,当世上还存在诚心的『祈祷』时……生于当时的人,在当下的时代行使,咒法才会见效——她说得非常有道理。你们打算做的事情不是为了符合时代需求,只是根植于自身的欲望。别说是土御门夜光,我以一介阴阳师的身分也无法容许你们的行为。」

「…………」

夜叉丸的灵气如气场般上升发散,双眸冒出有如火焰凶猛的视线。

相对之下,春虎的那只独眼如湖面清澈,悠然回望烈焰般的目光。

险恶的沉默气氛弥漫着现场。

彼此交织出的沉默彷佛升高了双方的灵压,蜘蛛丸与飞车丸各自绷紧神经,角行鬼仍无动静,始终静静观察着双方之间的沉默。

接着,夜叉丸放松了下来。

「欲望啊……我不能否认确实有这样的因素,不过至少可以称作宿愿吧。不论在哪个时代,相马家存在的这千年来,就是为了达成这个目的。」

虚幻又落寞的微笑掠过式神脸上,但他立刻重整姿势,用戴著白手套的双手轻快地击了下掌。

「好,我知道了。我早就明白希望渺茫,没想到一不小心谈了这么久。不过这段对话很有意义,我本来就想和你聊上一次,虽然结果不尽人意,但也不能勉强,嗯。」

实际上,这段对话的意义确实重大。夜叉丸非常满足,恢复了目中无人的模样。那张脸上浮现出老谋深算的冷笑,是很有他个人风格的表情。

「那么……恕我斗胆,我们换下一个问题吧。你打算如何解决『这个场面』……」

刹那间——!

唰的一声,蜘蛛丸摆起了架势。

飞车丸昂首挺立,青蓝双眸变得锐利,绘出优美曲线的尾巴勇猛地摇摆着。角行鬼像是早就等得不耐烦了,慢条斯理地往前踏出一歩。

实力坚强的式神中间隔着一座小桥,双方都释放出先前抑制的庞大灵力。夜里的街道飘散着危险的灵气,笼罩着骇人气氛。

两名死亡骑士、妖艳的狐妖、独臂鬼和黒衣阴阳师。街灯照亮的那个角落有如于现代复苏的百鬼夜行。

「我再说一次,我不会容许你们的行为。」

春虎这么声明。

「虽然『容许』这种说法太嚣张……但如果为你们的行为点燃火苗的是以前的我,由我来扑熄这场火也是天经地义。再说,还有土御门家的事得解决,他们对我来说是『子孙』也是『家人』。」

春虎迅速眯细一只眼睛,漆黒的『鸦羽』底下,春虎的咒力猛然上升。

「把人还来。」

霎时,『鸦羽』的下摆往前方晃动,两位护法化为疾风,从主人的两侧冲了出去。

飞车丸袭向夜叉丸。角行鬼对付蜘蛛丸。

双方距离瞬间拉近。

「唔!」

「呃!」

拳头与拳头,手肘与手肘激烈碰撞。

巨大的灵气相互冲突,灵压猛烈上升。灵压始终没有降低,现场拳脚交加,夜叉丸与蜘蛛丸努力闪避、架开,反击飞车丸与角行鬼的猛攻。

式神的身体为灵性存在,由坚固而且精密的术式组成。换句话说,式神注入本身咒力的一拳一脚都是「咒术」。而且和一般咒术相比,咒力在转换时的浪费极少,如果把重点摆在「打倒敌人」,可说是相当有效的手段。

「一开始就是肉搏战不会太没意思了吗?」

「死而复活的亡灵少口出戏言!」

飞车丸以神速挥出手刀,掠过及时闪开攻击的夜叉丸鼻尖。同一时间,夜叉丸一边闪躲一边使出刺拳,在飞车丸闪躲时划过她的发梢,扬起一头秀发。

尽管是肉搏战,但式神并无血肉,式神间的打斗等于是让彼此的灵气与意念相互冲撞。

「我们还有一笔帐没算!现在就来算清楚!」

「帐?我有什么……啊,难不成是『坐下』那个……」

「闭嘴!」

飞车丸化为旋风,展开怒涛般的攻势。夜叉丸一副说错话的样子,全力回避美女的猛攻。另一方面,蜘蛛丸的战况比夜叉丸还要惨烈。

式神的格斗中重视咒力强弱,更重要的是灵力是否强大,而在场四位式神当中,独臂鬼的灵力可说是雄霸一方。

「可恶……!」

虽然不同于夜叉丸的拳击,但蜘蛛丸对格斗技也颇有心得。实际上,和相互闪躲攻击的夜叉丸他们不同,他有几拳确实击中对方。

不过,角行鬼几乎没把蜘蛛丸的攻击放在眼里。他光是以体术就能封杀对方全力的攻击,甚至刻意让对方的牵制击中,再以体内的灵压反弹回去。

「我可是只用了一条手臂,还要再放水吗?」

角行鬼咧嘴笑着挥出正拳,若是对方防御便直接打在防御上,一旦闪避就以溢散的咒力攻击,光是这样就足以使蜘蛛丸身上出现裂核。总之双方力量有天壤之别,至少肉搏战没有胜算。

夜叉丸稍微确认了—下蜘蛛丸陷入的困境。

——实在厉害。

他冷静地评价着。

原本夜叉丸这些八濑童子的实力远非一般护法可以比拟,是以拥有压倒性灵力为傲的式神,驱使灵力展开肉搏战不过是小事一件。

然而,此时没有主人在场。

八濑童子是以守护主人为使命而由人转生的式神,为相当典型的「护法」,因此主人不在场便无法发挥原有的实力。如果接到「敕命」也许情形又不一样,可惜夜叉丸他们这次是擅自行动,并未征得多轨子同意。在主人的意念不及的场所,无法获得加护。

无论如何,依蜘蛛丸现在的实力很难赢过角行鬼,只能靠夜叉丸使出咒术声东击西。

这时——「居然敢分心!」带着魅惑曲线的右脚发出轰鸣声,往上踢了过来。夜叉丸后仰闪过这次攻击,接着用右手支撑住地面,往后翻了个筋斗。他以跳跃避开飞车丸的追击,逃往上空,飞车丸当然也飞着追了上去,但双方已经拉开到不是肉搏战而是咒术战的距离。

「哞、毗悉毗悉、伽罗伽罗、悉摩利、婆娑诃!」

他同时处理复数的术式,从头顶一口气使出八个不动金缚。咒术如霰弹散落,飞车丸躲避不及。她啐了一声,刻意接住攻击,接着打算用蛮力扯断咒术束缚时——

「什么——!」

一双湛蓝的眼睛睁得老大,身上出现激烈的裂核反应。

夜叉丸看出飞车丸的灵气不稳定,使出在外部拘束之外更强化内部束缚的术式。那和先前用在夏目身上的是同一种术式,为看准对方灵性方面不稳定的弱点,专攻内部的咒术。

果然飞车丸称不上是万全的状态,虽然原因不明,但这正是大好机会。

趁这个机会——

「蜘蛛丸,换手——」

可惜做不到。

烈焰渲染夜空,熊熊燃烧着正要移动的夜叉丸。

被咒术火焰烧灼的夜叉丸无力坠落,最后他勉强扑灭身上燃烧的火焰,以单膝跪地的姿势着地。

火界咒。和起先的甲级言灵一样,这一击正中要害,是一次俐落而且毫不留情的攻击。

「有人好像在等独立官赶到这里,我可不打算拖那么久的时间。」

黑衣衣摆微微摆动,春虎傲然告知。

看来随便应战好拖延时间的计划让对方发现了,然而夜叉丸大胆地露出苦笑。

——很好。

抱持起与现场战况格格不入的感想。

尽管只是行使两次咒术,也可以窥见春虎的战斗方式。他并非豪爽地以蛮力取胜,也没有灵活地运用谋略,只是平静又明快地在最适当的时机使出必要的力量,属于性格干脆的内行人钟爱的战斗方式。技巧越是高明的人,越能感觉到其「无庸置疑的强大」。从类型来说,或许近似老友仓桥源司。

不过……

「……不,用不着再拖延时间,好像已经抵达了。」

听见夜叉丸旁若无人地说出这句话,春虎的身体稍微动了一下,眼里浮现出警觉心——遗憾的是为时已晚。

「看来我之前滔滔不绝说的那些长篇大论不是白费唇舌。我生成的『燕鞭』共有二十只,其中土御门夏目击落的有十四只,在你们出现后,我马上派出的那一只现在终于抵达那里……蜘蛛丸!」

夜叉丸立即发号施令,与角行鬼缠斗的蜘蛛丸一口气往后退。春虎赫然察觉气息,擡头仰望。同一时间,停留在上空盘旋的五只『燕鞭』同时飞舞交错,拖曳着灿亮的咒力光痕。

夜空中描绘出五条咒力线,线条画出巨大的咒印,是五芒星。

「飞车丸、

角行鬼!回来!」

春虎下令,神情显得相当恼怒,裂核平息的飞车丸与打算趁胜追击的角行鬼立刻撤退回到春虎身边。

紧接着,天空中的五芒星从春虎等人头顶使出强大的咒术。

耀眼的光芒镇压视线,春虎及时设下的结界迅速遭咒力的瀑布吞没。

密教系大咒法,大威德法。

而且——

「可恶,这是……角行鬼!助我一臂之力!」

春虎挡不住攻势,下令护法提供支持。然而,施出的咒法彻底捉住春虎等人,无法轻易脱身。

「如何啊?」

夜叉丸站了起来,敞开戴着手套的双手。

「由人们誉为当代最强阴阳师,『炎魔』宫地独立官施展的远距离咒法,你们就细细品味吧。」

令人怀念的触感。

被强而有力的手臂抱在怀里,缓缓下降的感觉,夏目、夏目,耳边似乎能听见青梅竹马的声声呼唤。

那是与死相关的记忆,也是说出长年来秘密的、关于勇气的记忆。在虚无与丧失感的侵蚀中,品尝着一丝甜蜜的记忆。

黑暗温柔地包围,夏目发觉自己极度疲累。安详的歇息感觉很舒服,彷佛身体与心灵暖洋洋地融解、融化。

最好能就这么委身于睡意,休息到满意为止,不要再回到那个艰困的场所。既然自己如此疲累,休息一下应该也无妨。

夏目就这么沉眠在心爱的人怀里,任由甜美的空白渲染她的脑海。忽然间——「撑住啊」,某人的声音传进耳中。

夏目反射性地涌起厌恶与敌意,强迫自己继续「努力」的意志令她不由得抗拒。

不过,对于表现出强烈抗拒的夏目,那个声音始终沉稳,完全感觉不出逼迫的意思。

不仅如此——

「说得也是。」

回应的嗓音里听得出包容般的柔情与体谅,深深体会夏目的艰苦、痛楚与哀伤。

在这样的理解下,那个嗓音说:

「再努力一下。」

为什么?夏目问。那个嗓音明知自己有多艰苦、痛楚与哀伤,为什么要求自己再「努力」下去,为什么要说出这么让人讨厌而且严厉的话?

面对夏目的问题,那个嗓音如此回答:

「要是现在不努力,将来你一定会后悔。而且不管之后休息再久,也绝对无法摆脱这后悔的念头。」

夏目赫然心惊,打消了睡意。她从温柔的黒暗中移开双眼,目光转往原来的场所。

视线前方是那个艰困的场所,不管如何努力永远有下一个考验,满是挫折与绝望的世界。

「不过……」

那声音又继续说。

「早在好几年前,你就明白自己追求的是什么。

所以你一定能努力下去。」

事实正如那声音所说,夏目追求的东西在另一个世界,不是在温柔的黑暗中,是在艰困的那个场所,在挫折与绝望的彼端。

脸颊彷佛碰触到某个轻柔的东西,一种轻盈又娇弱的柔软触感。

那是……

★

——咦?

意识猛然惊醒。

起先感觉到的是强烈的震动与飘浮在空中的感觉,接着是在耳边呼啸的风声。

「咦?」

她张大双眼,景色往后方急速飞逝。

她正在移动,而且是高速移动,速度非常惊人。

然后,碰触到她额头的是毛质松软的——兔子耳朵。

「咦?秋、秋乃?」

夏目清醒过来后,发现自己正在秋乃背上。而且秋乃让一对兔耳朵现出实体,发挥过人的脚力全速奔驰。

她不只在马路上奔跑,不时也跨越栏杆,从围墙跳到屋顶上,肆无忌惮地随处奔驰。而且她似乎也解开了隐形,正巧从旁经过的路人发现夜晚的路上有个少女以超乎常识的速度狂奔,纷纷发出惊叫声。秋乃像是惊慌失措,她用力一跃,跳上红绿灯,改变方向往转角弯了进去,简直像极了摔角里的空中杀技。

「等下,秋、秋乃!」

夏目兀自惊愕时,秋乃再度使出全力奔驰。前方可以看见宽敞的主要干道,秋乃没有放慢速度的意思,反而一口气加速。

夏目的叫喊声淹没在卷起的狂风中,秋乃一再加速,接着在接近马路时跳跃,然后她踩上人行道上的邮筒,又再次跳了起来。

——咦?不会吧、这不是真的吧!

车辆往来的主要干道上,秋乃背着夏目大幅度跳跃。

车子从脚下经过,夏目甚至发不出惨叫声,全身僵硬。秋乃绘出抛物线,在另一边的人行道着地。唰唰,鞋底的橡胶摩擦着柏油路面,发出焦味。一连串的冲击让夏目完全清醒了过来。

「秋、秋乃!秋乃!」

「咦?啊,夏目?你醒了吗?」

「对,那个,放我下来……」

秋乃急忙放下夏目。夏目双脚落地,总算松了口气。

她环顾四周,发现与先前的景色相比,这地方没什么民宅,大多是公寓与大厦。好几辆车点亮了车灯,在眼前的主要干道穿梭,幸好秋乃那疯狂的穿越马路方式没引起其他人注意。

夏目再一次调整呼吸。

脑中的混乱尚未平息,但至少就眼前所见,没有出现迫切的危机。

不过,不可能有这种事。

「秋乃,那些八濑童子怎么了?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记得很清楚,自己在空中战落败,遭夜叉丸的不动金缚束缚,和秋乃一起从空中坠落,并且在途中失去意识。

当然,夜叉丸他们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向下坠落,但是也不可能像这样放走自己。话虽如此,秋乃独力逃离危险,背着夏目甩开两位八濑童子——也是不可能的事。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形,夏目简直是一头雾水。

秋乃听见这问题后仰望夏目,脸色显得相当兴奋。

「救我们的是你的青梅竹马!」

「什么?」

「喏,就是那个叫春虎的人啊!」

「…………」

各种表情从夏目的脸上滑落,然后她记了起来。即将失去意识前,一只乌鸦飞到向下坠落的自己面前,以及朦胧中感觉到的熟悉触感。

「春虎他……」

「没错!他要我背着你离开,所以——」

遗憾的是,秋乃拼命地解释,但夏目几乎没有听进耳里。

——春虎他……!

回过神后,她发现自己紧抓住秋乃的双肩,盯着秋乃惊讶的脸孔。

「在哪里!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咦咦?刚、刚才那里……夏目!」

夏目立刻折返回原来的路,秋乃急忙抓住她的手臂,阻止她往回走。「放开我!」夏目大喊。

「春虎在那里对吧?我们好不容易能见到面了!」

「就、就算你这么说也不行!」

春虎来了,听见这话的瞬间,她的脑袋再也无法思考,一心只想甩开秋乃的手,过去与他相见。

不过,秋乃坚决不放手。

「不行啦!春虎现在正在和刚才那两个人战斗!」

「这样我更要过去!」

「不行就是不行!你过去只会碍手碍脚,所以春虎オ会要我带你『离开』!」

夏目的动作顿时冻结,僵直在原地。碍手碍脚这句话宛如从她头上泼了桶冷水。

北斗的龙气早已耗尽,尽管现在多了点余力,但只要再使出一次雷法,很快又会马上枯竭。毁灭星宿寺的春虎等人正与两位八濑童子对战,若是使不出龙气的夏目在场,说不定就连保住自身安全也有困难。

——可是……!

春虎在那里,春虎就在附近。

理性承认秋乃说的确实有理,心情却是恨不得立刻飞奔至春虎身旁。夏目低下头,咬紧唇,秋乃就这么提心吊胆地看着她纤细的双肩颤抖的模様。

春虎支开了自己,他会做出这样的判断一定有他的根据。要是搞不清楚状况就这么跑回去,恐怕下场不只是碍手碍脚这么简单。春虎正在与夜叉丸他们奋战,自己任何草率的行为都可能造成致命的危机。

……这种程度的事情她也能够理解。

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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