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卷 COUNT DOWN 五章 错综复杂的战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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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传有一本为阴阳师安倍清明所编撰的阴阳道秘典,那就是『三国相传阴阳辖辖簠簋内传金乌玉兔集』。咒术界相关人士多少听过这本书名,可谓传说中的经典。
不过,一般为人所知的『金乌玉兔集』都是抄本,实际编撰的时期众说纷耘。全五卷的书中也有一些明显是后世由他人増补的内容,编撰者不是「晴明」而是标注为「清明」,也可以算是其中一个象征。
不过,这顶多只是对外公开的范围,先祖安倍晴明留下的秘典确实由土御门家代代流传了下来,只不过不是以「书卷」的形式。
「您知道吗?」
春虎执拗地询问,如果「他」不知道,春虎可就真的无计可施了。以前角行鬼讽刺地揶揄过他,不过这确实是一种「求神」的行为。
你的见解……没错……
思绪从远方传了过来。
由于是隔着相当远的距离强行联系的「场」,思绪既遥远又薄弱,而且非常模糊。其实过去夜光在与「他」接触时,「他」通过千年岁月送出的灵气就已经几乎呈现雾散的状态。为了维持「他」的存在,夜光生成两具式神,将「他」的灵力与咒力寄托在『鸦羽』,知识与人格寄托在『月轮』上面。换句话说,形同「他」替身的『月轮』不在身旁,通信总不免会出现问题。
即使如此,春虎依然聚精会神,勉强让双方的意志能持续沟通。
眼前是停在木箱上的漆黑金乌,他朝着金乌的金黄色瞳孔继续提问。
「可是……这种情形有可能发生吗?到底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状况!」
针对春虎的问题,『鸦羽』的另一头传来复杂的思绪,意思大概是事实摆在眼前,实际上也确实是如此。就算不相信,这样的现象千真万确地存在在眼前,而且「他」也认同这一点,可见春虎在这件事上的理解并没有错误。
「原因是什么?您认为有什么可能?」
接着传来的同样也是难以判读的暧昧思绪,「他」疑似也无法判断原因,果然这件事没有前例可循。春虎自己在这一年半内用遍了各种手段,始终不明白这是什么情形,也找不出发生这种事情的理由。
他咬紧了牙。
不过事到如今,用不着弄清楚原因也无所谓。
只是……
「我该怎么办?她已经逼近极限了,与北斗之间的联系也不知道能维持到什么时候。不对,就算不用担心这些事情,只要相马运行计划,届时东京的灵相将出现急遽变动,照她现在这个状态不可能撑得住。」
他想知道方法,知道如何救夏目脱离目前「特殊」而且「扭曲」的状态,加以修正的方法。他必须找到这个方法。
……不对,要是无法修正也无所谓,如果有能让夏目维持在现在的状态继续活下去的方法,春虎也能接受。从将夏目的灵魂借由『泰山府君祭』唤回来的时候,春虎就做好了脱离阴阳正道的觉悟。那个时候他原本打算将自己的大半性命献给夏目,促使她复活。
「请赐与我指引。」
只有这件事——不管是以什么样的形式,他都希望务必能得知帮助夏目的方法。
然而,春虎的想法没有得到对方的认同。
阴阳之理……外……无道。
春虎差点发出哀号声,他咬紧牙,死命地忍了下来。
他记起前些日子自己说过的话。阴阳师存在的理由为维持阴阳调和,他曾这么训诫夜叉丸。当时他说得头头是道,一旦自己遇上相同情形,结果照样落得这种下场。和哀求铃鹿行使『泰山府君祭』的时候一样,自己最根本的部分完全没有成长。
尽管如此,他还是无意退让。
就算得依赖外法,堕入魔道,他也绝不放弃。
「没有其他方法了吗?不管什么方法都行……!」
春虎竭力克制住疯狂、几近失控的念头,继续提出问题。
对方迟迟没有回应,他能感受到有股庞大的思绪正在另一头缓慢盘旋。「他」在土御门家可以说是等同于神的存在,然而春虎如今面对的不过是他过去通过『泰山府君祭』自行留下的分身——灵体的一部分与残留的思绪,并不是无所不能。
春虎耐着性子等待回复,眼前的金乌一动也不动,短暂的时间让他联想到彻夜难眠的夜晩。
……唯有修正……一途……
接着「他」终于这么回答,「修正?」春虎回问。
郑重肯定的思绪传了过来。
……将灵魂……送来这里……
全身热气霎时消退,让他有种体内冻结,冷气充满全身的错觉,「我拒绝。」一口回绝的嗓音听来不像自己的声音。
「你要我眼睁睁看着夏目丧命吗?办不到。就算要违反阴阳之理,我也绝对不可能那么做。」
春虎坚决地说,口气极具攻击性。
他的脾气会这么暴躁是因为着急,要是连「他」也束手无策,春虎可就真的找不到其他方法,不晓得该怎么办了。
不过,「他」的思绪没有理会春虎的怒气,「不是那样的。」送来了否定的意思。
为了明白对方是什么意思,春虎集中精神。
这是为修正……现在发生的所有事……
与「他」的通信不是通过言语而是思绪,必须由春虎自行将思绪转换为语言,不过「他」想说的话背后其实带有复杂的含意,而且由于是强行形成的「场」,传来的思绪也是模糊不清,很难正确掌握思绪里的意思。
「什么意思?什么叫做修正所有事情?」
春虎锲而不舍地再次追问,不过就在这一瞬间——
沙——
「场」出现激烈动荡。
「糟糕!」
外在因素影响了术式,是秋乃。
秋乃那边疑似发生了什么事情。不对,说不定是匆促创建的「场」到达了极限。前几天的『降神』扰乱了东京的灵脉,对于进行远距离咒法——尤其是像这次这种精密的咒术,是非常困难的状态。
听好……了……是无所……不在……
「他」也察觉到了状况变化,继续送来思绪,然而周围情况变得愈来愈混乱,几乎无法判别他的意思。
春虎提升灵力,竭力维持术式,可惜一度遭到破坏的咒术只是加速瓦解。
春虎咬牙切齿,以独眼凝「视」远方的灵气。
「睛明大人!」
为了回应他的呼喊——
时间……
激烈震边的另一头,传来了「他」最后的思绪。
接着,春虎运行的『泰山府君祭』瞬间崩毁。
★
「我说你啊!」
秋乃忽然被人从背后抓住肩膀,把她的身体转了过去。
「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真搞不懂你的脑袋里都在想些什么!你根本没搞清楚现在是什么状况!这可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你明不明白?」
接着,她被人按住双肩,使力地摇晃身体。即使遭受这样的对待,她的意识还是没有马上回到身体里面。
「……欸?秋乃?」
也许是察觉她的模样很不对劲,对方停止了粗鲁的举动。这时候她的视线焦点终于对上眼前望着自己的少女。
是铃鹿。
「……等一下,你那是……咒术吗?那灵气是『月轮』吧?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怒气从铃鹿的脸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望着秋乃的冷酷视线。秋乃很怕这样的视线,不过现在她完全不以为意,真要说起来是没有余力在乎这种事情。
「惨了……」
秋乃抓住铃鹿按着自己双肩的手臂,也许是感觉到她的手在发抖,铃鹿蹙起眉间,显得困惑不已。
「夏目她——夏目她要死了!原来刚才的情形是……而且再这么继续下去,她会撑不住的!」
「慢、慢着!你先冷静下来。你到底是怎么了!」
「春虎刚才是这么说的!」
「什么?」
陷入极端困惑的铃鹿一听见这句话,态度猛然一变。她用力按住秋乃发抖的双手,以锐利的目光一再「视」着她。
「……『月轮』出现了啊,是受到春虎的召唤吗?」
铃鹿这么确认,秋乃听见后僵硬地点着头。接着铃鹿咬紧唇,瞪大了双眼。
「春虎人呢?他来过了吗?」
秋乃这次摇了摇头。
「他、他没来,是从很远的地方忽然在脑中……!」
「远距离咒法啊,看来是上次见面的时候让他锁定了吧……」
说到这里,铃鹿一时之间默不吭声,脸上露出了不甘心又落寞的
表情。
「……他不在了吧?」
「咦?啊,是,刚才本来还在的。」
「…………」
铃鹿低下头,咬紧了娇小的唇瓣。秋乃眨了眨眼睛,仔细凝视着铃鹿。她做梦也没想到会从铃鹿脸上看见这种表情——这种泫然欲泣的表情。
不过,铃鹿再一次擡起头的时候,脸上神情已经恢复严肃。
「——所以呢?那个笨蛋用『月轮』做了什么事?」
「对、对了!他在和别人说话!我听不见声音,可是他们说的事情直接传到头脑里面……他们说夏目再这么下去会有危险!春虎想知道可以帮助她的方法,结果一直很不顺利!」
「啊啊,烦死了!你不能说得有条理一点吗?」
「对、对——」
「用不着道歉了!总之春虎在和某个人说话对吧?他们两个人说小夏有危险吗?具体来说是什么样的危险?」
「我、我不知道,可是他们说施在夏目身上的咒术就要维持不下去了……我、我在仓库也视见了!夏目的灵气很乱!虽然只出现一瞬间,说不定那就是前兆!」
在向铃鹿解释的时候,秋乃的不安再次涌上心头。刚才听见春虎他们的谈话,不安的情绪就险些把她压垮。
铃鹿也是一脸正经听着她的描述,「咒术?」喃喃说着。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那个蠢虎不是利用『泰山府君祭』让小夏复活了吗?」
「他说那个方法行不通……」
「行不通……是指失败了吗?」
「我、我不知道,好像是有什么原因。他说这种事情没有前例,一般来说不可能发生,照他的说法,夏目还有另一个灵魂……」
说到这里——
说了这么一大串话之后,秋乃赫然一惊,全身像是冻住了,这时候才想起答应过春虎的事情。
看见秋乃忽然不发一语,铃鹿怀疑地瞪着她。
「刚、刚才那些事情你千万别告诉夏目!春虎提醒过我,说要是让夏目知道,不晓得会造成什么影响。他、他要我绝对不能让别人知道这件事情……!」秋乃惊慌失措地说。
「什么?可是你刚才全说出来啦。」
「……!」
秋乃满脸通红,在眼镜底下泛起了泪光。
为什么自己这么不中用?
自己想帮上夏目他们的忙,希望可以成为她可靠的朋友,可是说到自己做的事情,要不是琐碎的小事就是闯祸。连自己都讨厌这样的自己,丢脸得让人想哭。
自卑感充塞胸口,让她恨不得马上死在这里。
可是,「哼,算了。」铃鹿轻拍了下秋乃的头顶。秋乃吓了一跳,害怕得闭上眼睛,全身僵硬。不过铃鹿的动作不只不粗鲁,甚至显得轻柔——有些别扭。
铃鹿在她头顶的两只耳朵之间轻轻摸着,动作似乎也很战战兢兢。秋乃惊讶地睁开眼睛,看见铃鹿不耐烦地把头转过去,眼眶微微泛红。
「……那、那个……」
「……冷静下来了吗?」
「咦?」
「冷静下来的话我们就回去吧。我想再多了解一点你刚才提到的事情,用不着担心,我不会告诉小夏。」
铃鹿说完把手收了回来,头也不回地说了句:「走吧。」语气冷漠,那肯定是她故意装出来的。
秋乃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铃鹿。
她的内心还是一样乱糟糟的,实在很难说是已经冷静下来。不过原本激动不已,眼见就要崩溃的情绪稍微平静了一点。
也许是察觉到凝视着自己的视线,铃鹿烦躁——眼眶依然泛红——「干嘛啦?」以威吓的语气这么质问她。
「……你、你没有生气吗?」
「生气?生什么气?」
「因为……我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你、你也跟着追来这里……」
「废话,我当然是气得要死啊。再说我看见你就有气,一副窝囊样,正好就是我讨厌的那种人。」
她骂起人来毫不留情,没有多余的谩骂,更能听出确实是她的真心话,和挨一巴掌是相同程度的打击。
不过——
「……你没办法忍受什么事都不做吧?」
「咦?」
「自己也得出一份力——反正你心里一定是这么想的吧?你是想通过这样的方式获得认同吧?」
「…………」
「其实这种想法也没有错。」
「——」
她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兔子耳朵猛然跳了起来。她一时搞不懂铃鹿这话的意思,眼睛睁得老大凝视着铃鹿。铃鹿像是觉得尴尬,用鼻子哼了一声。
「这种想法谁都会有,虽然我要你安分一点,要是你做出草率的行动我也会生气……可是我没有否定你这种心情的意思……至少这个样子总比那些哭着求援的家伙让人佩服,还算有胆量。」
「…………」
难以置信。
自己明显扯了后腿,给大家添了麻烦,居然会得到这种回应——而且是从铃鹿口中说出来,她简直不败相信。有胆量,她生平第一次听见别人这么评论自己。
铃鹿本人就像她自己说的在生气,说秋乃让她看了就有气,是她讨厌的那种人,这些话恐怕都是实话。
即使如此,铃鹿直截了当地表明没有否定秋乃心情的意思。她将秋乃不成熟而且幼稚的心态与她的行动和结果分开审视,最后肯定了她的作为。
秋乃默默凝视着铃鹿,铃鹿虽然无视她的视线,最后还是拗不过她,叹了口气。
铃鹿始终没有看向秋乃。
「我以前也差点做了蠢事,是蠢虎和小夏阻止了我,而且他们并没有否定我这个人的意思。所以……有句话说对事不对人,总之就是……就、就是这么回事。」
铃鹿说到最后不知道该怎么下结论,强行结束了这段话。
然后……「嗯。」彷佛为了掩饰,她朝秋乃伸出手。「希望能获得认同的人不只是你,我也一样,所以说用不着焦急,总有机会能让你证明自己。」
「…………」
秋乃有种奇妙的感觉。
铃鹿贵为『十二神将』,是咒术界里人称『神童』的巨星,甚至连寺里的人也知道她的事情,秋乃也曾经从寺里的杂志看过她的照片。她是年轻又才能优异的天才,也是目标成为阴阳师的人的憧憬。
可是,她像这样笨拙地向自己伸出手的模样,看起来不过是比自己年长一点——正因为年长,刻意在晚辈面前故作老成的一位普通少女。
秋乃胆战心惊地握住铃鹿的手,少女的手和自己一样娇小。不晓得是不是多心,在秋乃的手握住的瞬间,彷佛能感觉到铃鹿松了一口气。
这么说来。秋乃想起了一件事。
铃鹿也是相马家的人。在寺里的时候,千爷说过那是秋乃在东京的远亲,而她正是其中一人。
「这就回去吧,我来传个短信通知小夏。」
铃鹿说着,另一只手拿出手机输入文本。这么做大概是为了掩饰内心的难为情,秋乃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不过她并未因此试图放开铃鹿的手。
忽然间,秋乃的耳朵往后面转了过去。
铃鹿不禁纳闷,也跟着转过头去。
秋乃她们所在的地方是斜坡路边的自动贩卖机旁边,自动贩卖机旁是栉比鳞次的民宅,对面则是一排石墙。
坡道下方,站着一位脚下拖着长长影子的少女。
她的五官端正,风格中性,让人容易一时误以为是少年。她的气质凛然而且古朴,散发出不可思让的神秘气氛,光是站在那里就给人一种远离尘世的感觉。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当属那一头红发。少女的红发沐浴在夕阳中,随风飘逸,像极了熊熊燃烧的火焰。
少女望着这里,然后有些惊讶地说:「——铃鹿?」语气中难掩欣喜。
秋乃感觉铃鹿牵着自己的手出现了剧烈的反应。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真是吓了我一跳。」
少女又继续说下去。她们认识吗?秋乃正这么怀疑的时候,赫然记起以前在哪里听说过关于「红发少女」的事情。
没错,夏目他们提过她的事情,她记得那是相马家的——
「多轨子……?」
铃鹿看着少女,喘不过气似地唤出她的名字。红发少女朝做出这种反应的铃鹿露出了妖艳的微笑。
2
『神通剑』在市区里展开咒术战。
一接获通报,咒搜部立即全体动员,火速赶往现场。现场就在附近,而且事情发生在恐怖攻击预告公开后的隔天,他们的情
绪会如此高昂也是理所当然。
此外,不只是咒搜部,为了防范重蹈荻漥那时的覆辙,祓魔局本部也紧急派出祓魔官部队。
荻漥发生第四级灵灾时,由于人在现场附近的木暮英勇奋战,使得损害程度获得了抑制。虽然损害程度没有扩大,但因为修祓部队无法即时抵达,逃过木暮修祓的灵灾依然带给周围相当程度的损害。为了不让当时的失态重演,他们可说是卯足了全力。
然而,在咒搜部倾巢而出时,只有山城和三善留了下来。周围陷入兵荒马乱的时候,三善依然悠哉地读着他的书。
他跷脚坐在椅子上,「……你不过去吗?」翻著书页向山城确认,听起来就像在问对方「不把电话接起来吗?」的语气。
山城听见这问题,毫不隐瞒内心的焦躁,「我说过了吧?」顶撞了回去。
「仓桥部长直接下令,要我们在咒捜部待命!」
山城同样恨不得能冲到现场,尤其他不想放过立功机会的念头比其他人更加强烈,今天他甚至对中午以前完全无法取得联系的木暮气恼不已。
然而在那之后,他接到了正式的待命命令,而且还是来自仓桥厅长——咒捜部部长的直接命令。部属只能服从长官的命令,所以山城才会这么恼怒。
「待命命令……你有问清楚理由吗?」
「没有。」
「为什么?」
「为什么……」
山城没想到对方会追问这种问题,一时间回答不出来。三善照样没有从书里擡起头的意思。
「那可是命令,一般不会问理由吧?」
「这个嘛……要是不去理解命令发布的理由,只会一味服从,永远别想当上发布命令的人……尤其在咒搜部里面,就算不问清楚也要自己察觉原因,否则恐怕很难待下去。」
三善说着,又翻了一页。
由于判断不出他话里的意思,山城板起脸孔。
这时——
「……和木暮对战的对手……前几天也出现在荻漥。」
听见突如其来的报告,山城不禁目瞪口呆。现场与这里相距约徒歩二十分钟的距离,而且由于双方在咒术战中提升了灵力,以三善担任过特别灵视官的见鬼才能,这样的距离根本难不倒他。
山城急忙追问三善。
「难不成是土御门春虎吗?」
「不,不是他,是之前和他对战的对手。我说过了吧,宫地独立官发动大威徳法之前,有两位式神挡住了土御门春虎与他的两位护法。现在出现在那里的是当时的其中一位式神,绝对不会有错。」
三善斩钉截铁地这么断定。
山城一时之间无法掌握事态,看见后辈这副模样,三善脸上掠过一丝微微的苦笑。
然而,这丝苦笑如刹刀暗藏尖锐,刀身上涂抹着唾弃般的嘲讽。
「也就是说——」啪的一声,三善暗起书本,发出清脆的声响。「木暮他现在正在和土御门春虎的敌人交战。」
三善擡起头,看向山城。
他的瞳孔一如往常,宛如冰冷的玻璃珠子,但山城不知道为什么受到了震慑。然后,他不由自主摇了摇头,像是承认自己确实想不通。
「对方的身分是什么?」
「来历不明的式神——恐怕是使役式,是极为特殊而且强大的式神。」
「木暮先生这么做是为了确认式神的身分吗?」
「希望是如此。」
「什、什么意思?」
「这还用得着说吗?要是木暮在『知道对手是谁』的情况下开战,表示他选择与『土御门春虎的敌人』为敌,当然这不等于他将变成我们的敌人,只是与他交战的对手确实挡下了土御门春虎,而且恐怕是为了帮助阴阳厅。」
山城哑口说不出话,只是茫然回望三善冷酷的瞳孔。
他发出嘶哑的嗓音说:
「……您的意思是木暮先生背叛了阴阳厅吗……?」
「所以我说希望他是去『确认对方身分』,假设木暮选择背叛阴阳厅,这可是足以动摇阴阳厅的重要大事。背叛的事实尽管严重,更重要的是『理由』。其他人也就算了,做出这种事的可是那个木暮。万一他真的决定背叛,希望他是受人欺骗或唆使,我由衷这么盼望……可是……」
三善慢条斯理地将视线从山城身上移开,语气空虚,说到最后甚至是含糊其辞。
宛如凝视着远方的视线似乎没有「视」向什么地方,他在想些什么,山城也猜不透。
「果然当初我不该离开灵视系的。」他自言自语说。
两人之间弥漫着不平稳而且不透明的沉默,这样的沉默缓慢吞噬着山城的内心。
「……『理由』会是什么?」
山城这么询问,但是三善像是完全没有听见他的问题,并未表现出任何反应。他会如此也是理所当然,刚才他才亲口表示自己不知道木暮这么做的「理由」。
只是,不回应山城的这个举动,彷佛暗示了三善内心的「答案」。
「……山城,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接着换三善询问山城。
「你会定期和仓桥部长联系对吧?今天你也像往常一样,向部长报告了木暮的行动吗?」
「这……」
「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而且我也知道这几天你一一回报了木暮的行动,你接到了这样的命令吧?」
「……」
「早上收到短信后就联系不上木暮,你报告了这件事情吧?我想知道——想确认的是,仓桥部长命令我们待命,是不是在你报告无法与木暮取得联系的时候。知道木暮单独行动之后,仓桥部长命令我们在原地待命,我有说错吗?」
山城没有回答三善的问题,这阵沉默却充分肯定了他的质疑。
双方之间只有问题,没有回应,然而和平时话不投机的对话不同,两人之间似乎有种看不见的念头正在成形。
不知不觉间,山城浑身战栗,咬紧了牙。
「您想说什么?」
三善再一次把头转向山城,「这个嘛……」他说着,平静地娓娓道来。
「关于阴阳师这个『职业』,我们也得深入思考了。」
3
直接修袯没有意义,必须活捉对方。
当然,不经由本人同意捕缚式神非常困难,但并非不可能的事。
饭店的总统套房里面,落日从窗户照入宽敞的客厅,为室内染上一片火红。不论是房里的木暮、蜘蛛丸还是若宫,夕阳看起来就像是从他们头顶洒下稀释的血液。
日与夜,阳与阴交替的逢魔之时。容易发生灵灾的这个时间带,也是木暮在战场上熟悉的时间。
「你知道我为什么到这里来吧。」木暮说。
「大致猜得到。」蜘蛛丸应道。
「用不着回应,我没有时间说服或是和式神交渉。」
「……你不问吗?你知道多少?」
「几乎什么都不知道,因为我这人相信眼见为凭。」
木暮说着,露出了狂妄的微笑。
对与他同一阵线的人来说,那是可靠的笑容,但如果是曾经与他敌对过的人,那是他们忘也忘不了的恶鬼般微笑。
「实际上我很好奇,虽然看起来年轻很多,但我绝对不会认错。在我眼前自杀的前双角会第二把交椅为什么会变成式神?你的主人是谁?为什么出现在追逐比良多这条线索的记者面前……」
「……我们确实很有缘,『神通剑』,这是我的荣幸。」
「用不着那么谦卑,六人部——不对,现在该叫你蜘蛛丸吧。没想到你似乎也是个重要人物,本来以为你只是个恐怖份子、夜光信徒,至于你『背后』隐藏着什么——」
木暮在说着这些话的同时,稍微将重心往前倾。这个小动作令蜘蛛丸提高了警觉。
「我这就来确认。」
话声一落。
木暮身上迸出庞大的灵力,神速的步伐与同时出鞘的银光露出凶狠的杀气,劈开血色的斜阳。
蜘蛛丸好不容易让双手交叉在胸前,抵挡这一击。然而强大的咒力奔流在室内奔腾,不只击破他的防御,甚至将他完全吞噬。
犹如在房内释放出硬是压缩过后的台风,高密度的破坏漩涡随处肆虐。若宫似乎发出了惨叫声,只是那声惨叫也在刹那间消失无踪。
不消说,那根本不是饭店建筑结构能承受的压力,冲击与轰声瞬间破坏房间,天花板坍塌,地板龟裂,室内墙面粉碎崩毁,位于斩击正面的窗户则是连同外墙被轰飞了出去。
所有家具从墙壁消失的地方往外飞了出去,「呃!」蜘蛛丸作势防御的身体
遭到压力推挤,抛上了半空中。下一瞬间,木暮毫不遅疑地跨出脚步,立刻追了上去。
在咒力风暴与纷飞的粉尘中,木暮一口气冲出客厅,「獭祭。」并且召唤出式神。他指派式神留在现场,保护先前在结界之中的若宫,自己笔直冲向遭到轰飞的墙边——
纵身往外跳出去。
二十二楼。他看也不着眼前的夕阳美景,身体完全没有受到袭来的重力或是风速影响,往先前摔出大楼的蜘蛛丸挥出爱刀。蜘蛛丸瞠目结舌时——
他挥出了第二刀。
从头顶斩下的这一击直接击中蜘蛛丸,甚至让他来不及闪躲。式神的身体出现裂核,如陨石坠落,咚地摔在柏油路面上——接着,刚才遭到虫飞的外墙碎片终于从蜘蛛丸上方落下,犹如飞弹着地,又扬起一阵粉尘。
紧接着,四周纷纷传出惨叫声。
「黑龙。」
他又召唤出一只式神——乌天狗。受到召唤的乌天拘「呱」地大叫,操纵风向,控制住木暮的下降速度。风缠绕着木暮的身体,让他呈直线往下降落。
咚,他以全身的弹力吸收冲击力道,在人行道上着地。
看见这电光石火般的连续攻击,即使是熟知木暮的人肯定也会不由得打起寒颤。一般式神不可能承受住这种程度的攻击,然而木暮完全没有乱了气息,带给人的印象甚至称得上冷酷。
木暮与蜘蛛丸摔落在宽敞的人行道上,前方就是马路。这地方人潮不多,不过还是在周围引起了混乱。饭店房间忽然爆炸,会引发混乱也是在所难免,其中有人窜逃,有人瘫倒在地上,也有人兴奋地拿起手机拍照。
木暮俐落地挥舞爱刀『二铭则宗』,继黑龙之后,「醴泉、凤凰美田。」接着召唤出剩下两只式神。
「你们分散往三个方向,指引一般人前往避难,同时为了不让敌人逃出这一带,展开包围网。」
「呱?包围?」
「为什么?禅次朗,胜负已定。」
「不。」木暮一口否定质疑他的式神,冰冷的目光望向漫天飞舞的粉尘。「对方比想像中的更难应付。」
木暮给予这样的评价之后,蜘蛛丸从砸毁的外墙瓦砾堆上现出实体。仔细一「视」可以发现,他承受的伤害远比原先料想的还要轻微。
木暮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
「去。」
命令一下,忠诚的式神随即散开,前往指引周围的人群避难。
直接修祓没有意义,必须活捉对方。
要捕缚式神,首先得将对方的灵力削弱到非常微弱的地歩,尽可能夺去对方的抵抗能力,再以咒束缚。当然,式神的灵力愈强大,捕缚也就愈困难。
「看来这下得费一番工夫了。」
他喃喃说着,踹了下地面后挥剑斩了上去。
相较于平静的态度,剑势极为猛烈。然而蜘蛛丸没有闪躲,正面接下了这一击。
「喝啊啊啊啊!」
斩击伴随着勇猛的气势挥舞,白刃劈裂空气,刀身击飞夕阳。另一方面,蜘蛛丸以足以产生残像的速度回避了木暮的攻势。当他闪避不及时偶尔会出现裂核,不过伤害极为有限,而且他也看穿了对方的招式。在木暮试图以佯攻牵制的时候,他便会提升自身的灵压,挥出手臂弹开刀刃。
——这家伙……
实力相当坚强,灵力深不见底。木暮的刀锋接连扑空。
人类的身体原本就不可能追上式神的速度,因此他释放出咒力,提升灵压阻碍对方行动,说起来就像用重物压住整个空间。
然而,蜘蛛丸完全不把木暮施加的压力看在眼里。不论木暮再怎么增强力量,蜘蛛丸始终有办法应付。
「有意思!」
木暮挥刀斩向蜘蛛丸,并且在蜘蛛丸俐落地闪开攻击时,立即施展出不动金缚,目标是他的脚下。「唔!」蜘蛛丸的身体顿失重心,在木暮紧接着展开的攻击就要击中敌人——之际,蜘蛛丸顺势倒了下去,用单手支住地面,往后方跳开。
木暮滑过柏油路面,展开追击。攻击流畅地改变方向,如飞燕袭向蜘蛛丸。不过就在木暮逼近的这短暂时间内,蜘蛛丸扯断金缚,接着几乎是贴着地面闪过往自己袭来的白刃。
斩击余波让头发出现裂核,蜘蛛丸的表情却是不为所动。他立即转身,再度与木暮对峙。
夕暮染上灵刀刀身,绘出优美的弧线,光芒转瞬间接连交替。
灵气与灵气相互抗衡,有如挤压着两者之间的空间。木暮始终没有放慢攻势,内心不禁啐舌。
——没想到这么难缠。
就在他这么想的瞬间,躲开攻击的蜘蛛丸使出了一记犀利的回旋踢。
与木暮的斩击一样,这不只是物理性攻击,也是带有高度咒力的一击。木暮自然是随即展开防御,他高举起剑首,借助灵刀的力量施展咒壁,防御攻击。
然而,传来的冲击力道极为强劲,撼动体内。即使展开防御,双脚依然向后滑行,身体频频后退。
「……呃!」
他鲜少遇上如此强悍的攻击。不只灵力极为强大,耐力尤其强韧。在这场需要持续使出大量灵力的战斗中,对方完全没有显露出疲态,简直像是从某处获得了无穷的灵力。
这个式神的实力确实坚强。
此外还有蜘蛛丸的动作。
他的行动灵敏而且冷静,面对木暮的攻击也能即时反应,可是……
——难不成这家伙。
这时,「我也很惊讶。」蜘蛛丸忽然喃喃说了起来。木暮立刻重新举刀摆出攻击架式。
「两年前,我亲自体会过『神通剑』的实力,没想到居然能和你一较高下……如果是几天前的我,恐怕早就撑不下去了。」
「……你想说什么?」
「真让人期待。」
蜘蛛丸呵地笑了出来。刹那间,从理性又严肃的青年内心深处,形成他克己自制之心原动力的内核——浮现,出现在表层。
「接下来的发展实在太让人期待了。」
那是对咒术的探索心,想要接触到灵性真理的强烈而且单纯,毫不掩饰的欲望。
彷佛受到蜘蛛丸的笑容吸引,木暮唇边也掠过了笑容,只是他脸上的笑显然是过于苦闷的笑容。
接着,木暮先前感觉到的疑惑变成了肯定。
「你在打什么主意?相信用不着我说,拖延时间只会对你不利。」
蜘蛛丸默不吭声,没有回答木暮的问题。
他出现在这里是为了封住若宫的嘴,这一点无庸置疑。既然木暮亲眼目睹当时的场景,蜘蛛丸就只剩下两个选择。
一是立刻从这里撤退。
另一个选择是顺带处理掉木暮。
蜘蛛丸没有逃离现场的意思,也就是说他决定打倒木暮。
然而,蜘蛛丸的行动偏重防御与回避,而不是攻击。木暮原本以为对方会趁自己出现破绽的时候主动进攻,但就算他刻意露出破绽,蜘蛛丸也没有趁势追击。刚才那一记回旋踢也是一样,那一击的目的不在击倒木暮,更重视甩开对方,拉开距离。
这地方就在阴阳厅旁边,祓魔局也在这附近,再过不到几分钟,势必会有大批的咒搜官和祓魔官赶到这个地方来。到时候不只是打倒木暮变得更加困难,搞不好就连脱离战场也有问题。
——难道这就是他的目的吗?挟持赶到这里来的人,当成人质。
他当然不可能让对方的诡计得逞,不过这如果是对方的目的,他心里还有一个疑问。
——之前他可以说是彻底避免让厅里的人撞见,为什么忽然有这样的转变?难不成他没有必要再隐匿行踪了吗?
他猜不透蜘蛛丸的目的,而也许是看出木暮内心的困惑,蜘蛛丸悠然提升起咒力。
「……我要上了。」
听见蜘蛛丸这么宣言,木暮举着刀,压低身体重心。
「暗、牛头、谛啭、誓愿、随喜、延命、娑婆诃!」
蜘蛛丸结成三钴印,吟诵出真言。碰上这出乎意料的攻击,木暮的行动出现些许迟疑。蜘蛛丸接着蹲到地上,双手掌心贴在柏油路面,全身喷发出瘴气的漩涡。
阴性的咒力注入大地,破坏五气平衡。柏油路面彷佛化为液状,涌出泡沫后接着迸裂,接连向外扩散瘴气。
木暮高吊起双眸,「你!」这么大叫的时候,第一个灵灾发生了。
灵灾一口气演变成第二级灵灾,接着第二、第三个灵灾发生时,第一个灵灾已经实体化形成第三级灵灾。
那是个长出四肢与尾巴的丑陋怪兽,样貌伴随着裂核一再改变,高度足足超过三公尺。怪兽瞪着木暮,发出威吓猎物的嘶吼声。
咿——!
如笛子坏掉的尖锐叫声带着破坏性的咒力,木暮立即设下的结界出现剧烈震动,耸立在旁的饭店窗户耐不住叫声,纷纷碎裂。
「奇美拉型灵灾?」
是鹤。
那是两年前,蜘蛛丸——六人部在灵灾恐怖攻击现场释放出的动态灵灾。不过,这次蜘蛛丸没有事先进行准备,当场形成了鹤。
——居然在瞬间演变成第三级灵灾?
而且现场不只出现一只鹤。实体化的鹤背后,紧接着发生的灵灾此时正要从第二级演变为第三级。
「上!」
蜘蛛丸一声令下,鹤随即杀气毕露,跃上了高空。
4
时间与空间的概念扭曲。
近似晕眩的朦胧意识中,声音与光芒、灵气与时间交相融合,混杂在一起。
由于失去感官知觉,自我与世界的界线逐渐变得模糊,接着就连「自己」的存在也开始丧失意义。
灵魂在彼岸徘徊,自我消融,与世界混为一体。
唰,光芒一闪。
出现黄金光点,光点流动、延伸,化为雄伟的光带,在周围徜徉。
光带缠绕、包围着「夏目」,将她与世界分离。在「自己」与世界区隔开来后,自我确立,夏目惊醒了过来。
光带使力拉住夏目,强行将她与原来的场所——她的肉体链接在一起。
可恶。她好像听见了这样的怒骂声,而且是令她异常怀念的噪音。
★
夏目!
大叫声唤醒了她,夏目睁开眼眸。
模糊的视线里,似曾相识的青年正凝视着自己。这里是什么地方?头脑无法运转,身体也不听使唤。世界与自己彷佛出现落差,宛如身处在清醒的梦境之中。
接着,她疑似听见体内传来「振作点」的激励声,那是先前一直陪伴在自己身旁的噪音。异常怀念的嗓音。
「……北斗?」
她不自觉喃喃唤出这个名字。「什么?你说什么?」眼前的青年纳闷地问着她,但是她也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这么说,注意力更是自然而然转向自己内部传来的嗓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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