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over-cry 第五章 土御门家的少女(2/2)
多轨子睁大的眼睛沾满了泪水。无力站在原地的样子可怕且无防备。春虎的胸口再一次刺痛,但没有改变态度,目不转睛的注视着多轨子。
附近的游客注意到了春虎等人异常的对话,刻意的停下了脚步。
「……多轨子。」
夏目又变回了男装时的声音。
「正如春虎所说。我们说不定能帮上你。希望你……能说实话。」
语气中充满了诚意。想起了夏目昨天的话,多轨子就像是以前的自己。大概这是夏目坦率的感想吧。不仅是春虎,连夏目也想尽可能的接近多轨子。
但是——
听到夏目满怀诚意的话,多轨子反而露出了放弃了似的微笑。想开了,下定了决心。
「谢谢。」
多轨子相告。
「我很高兴,夏目。但是,说实话什么的,果然还是不行。毫不隐瞒的坦诚相见什么的,我办不到。即使我能做到,你们也不行。毕竟你是……女孩子吧?在你如此伪装的时候,果然你们已经被诅咒了。」
春虎和夏目愕然失去了言语。多轨子看到两人的样子,发出了冷笑。
「土御门泰纯——」
仍然面带微笑的发出怨恨的声音。
「——我要打破这个咒缚给你看。」
春虎和夏目本能的摆好架势。同时空在两人的面前实体化。突然出现的少女吓了周围的游客一跳,但空不顾一切的反手拔出了爱刀。
临战态势。但,多轨子几乎没有留意二人的反应。全身灵气高涨,用力吸了口气。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注视着春虎,缓缓的咏唱咒文。未闻听过的抑扬咒文,嗡嗡的响起回声——
「——布瑠部,由良由良止,布瑠部」
多轨子的头发舞起,仿佛火蛇同时高扬起了头部。同时,零散点在头发上的小发饰似乎与灵气产生共鸣,开始高速的振动。
个数是十。
「御魂振!」
夏目哑然大喊。但周围所有的声音都离春虎渐行渐远,这次叫喊成为了最后的声音。
视野变狭,知觉稀薄。心跳加速——似乎有这样的感觉,但这种感觉也开始模糊起来。与仿真战时相同的症状。但威力相差悬殊。无法抵抗,仿佛只有意识被强行剥离了身体。不知自己是站着,还是已倒下。所有的现实感觉远离了自己,只有嗡嗡响起回声的咒文与灵气围绕在侧。
夏目——
想出说出口的这句话能变成声音么?
下个瞬间,春虎的灵气迸发了。
3
面对鵺曾颤抖过,面对道满也曾绝望。但清楚的意识到自己会死,和雪巴战斗是还是第一次。
压倒性的敌人。
真正的杀意。
即使现在,也会突然感慨。即使当时和春虎一起战死,自己也不会后悔吧。若存在死后的世界,在那里回首自己的前生,不是意外的安心么?
就连这样的自己也能交到朋友,过着想都不敢想的快乐日子……
比起在莫名奇妙的黑暗中试探着行走,比起面对没有任何期待的未来提心吊担的虚度人生,反而更加轻松吧。
比起面对注定的、裂心般的绝望,能无知的死去就好了。
不由得想到了这些。如果能和春虎一起迎来最后的瞬间,这样就能满足了,意外的幸福。
不过。
春虎肯定不同吧。春虎肯定不会认为死是件好事,不会因此而满足。
那么,希望春虎能活下去。一直、一直的活下去。于是,要是春虎还活着,自己也会变得想活着。和他一起,在他身边。
希望能共同经历、共同克服等在前方的困难。
但是——
◎
春虎的灵气迸发了。
「春虎!」
在夏目绝叫之前,力量就奔出了春虎的身体,仿佛决堤的河流。向四面八方迸发的力量不是带有春虎意识的咒力,而是纯粹的灵力。而且数量和浓度达到了对周围以及春虎危险的程度。
——不行!
承受了主人灵气的空,飘飘的摇晃起来,马上就要昏倒时「啊」大喊了一声后,无力的倒下。夏目也下意识的张开简易结界保护自己,但春虎的灵力几乎要将结界冲垮。店里的客人和店员不用看都能察觉到异常,大声惨叫着四散而逃。
头顶上又发射了几道烟花。在周围一片骚动中,夏目大喊。
「春虎!」
但,不论夏目再怎么用力的呼喊,春
虎仍然没有反应。面容空洞,呆立不动。意识明显没有恢复正常。
力量暴走,而且还不仅如此。
「你对他做了什么?」
向多轨子怒吼。但多轨子集中于咒术,红发在空中飞舞,发饰一边高速振动,一边摇晃。
十个发饰——千早振之玉。
轻轻的晃动,轻轻的晃动。
「果然!」
——御魂振的咒法!
夏目也知道多轨子刚才咏唱的咒文。使用被称为「布瑠之言」的咒文,配和原本被称作「十种神宝」的十个神器共同使用的咒文。不过,「十种神宝」是深藏在谜团当中的神器,在古记事和日本书纪这类神典中也没有记载。只有在风闻被证为伪典的『先代旧事本纪』和关于律令的解说书『令义解』中,才能找到这种被视作神传的秘仪。
这十种就是息津镜、边津镜、八握剑、生玉、足玉、死反玉、道反玉、蛇之比礼、蜂之比礼、品品物之比礼。配合这些神器咏唱咒文,就能显现神威。不过,古代在『镇魂祭』使用这种咒法时,会准备十块「玉石」来比拟「十种神宝」,使用由良由良这种摇动的手法。因此,御魂振也被称作「玉振之术」。多轨子以自己的发饰为「玉石」,再现了古代的咒法。那些发饰本身就是特殊的咒具吧。
但是,
——为什么!
御魂振也是存在于『帝国式阴阳术』里的咒术,现在被定为禁咒。原因正如其名称,御魂振是「有关灵魂的咒术」。此咒术中迷雾甚多,强大到甚至可以将「必死之人复生」。
「你有何意图!要对春虎做什么!」
再次向多轨子质问,但红发少女仍然纹丝不动。从身体散发出的灵气虽不及春虎,仍然不愧是一流的咒术者。
「……夏目……」
一声细微的声音让自己回过神儿来。是空。蹲在春虎身边,站都站不起来。来自主人的力量应该增强了许多,却完全看不出来。果然与单纯的灵气暴走不同。
空之后连声音也发不出来,但意图已经完全传达给了夏目。就算眼前春虎的状态不是单纯的暴走,但无疑正在激烈的释放灵气。若再继续下去,灵气很可能枯竭。必须马上阻止。
夏目绷紧表情,手伸向咒符。大友制作的咒符。
但是,
「——别动手。」
突然的动静——灵气让夏目不由得向后方退去。一位见过的青年出现在前方。是在昨天的仿真战最后现身的多轨子的式神。好像叫做蜘蛛丸。
「快退下!」
挥着手怒吼。但蜘蛛丸傲然的堵在中间,丝毫没有让路的动静。夏目血气上涌。
「急急如律令!」
夏目发觉靠言辞解决不了问题后迅速换了一张咒符,释放出去。是火行符。对手是式神。不顾一切的冲到最近距离使用符术。但——
没有效果。
蜘蛛丸甚至没有摆出防御的态势。全身沐浴在熊熊燃烧的火焰中,从容的站立。式神没有产生一点灵滞,惊得夏目哑口无言。随后下一个符术,土行符,金行符,木行符,接连放出,五行相生。换成重视速度的术式,一口气提高咒术的威力,射出了高密度的水枪。
但是,
「没用的。」
蜘蛛用右手掌轻易的挡住了五行相生后创造出来的水枪。炸裂的水流向周围散射,溅起了暴风般的咒力漩涡,式神却纹丝不动。夏目瞬间仿佛觉得自己中了幻术,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蜘蛛丸挥散了右手上的水珠,在咒力漩涡的正中间缓缓的教导夏目。
「我不想加害于你。请暂且老实一会。」
蜘蛛丸看向夏目的眼神中充满了苦闷和怜悯,仿佛从很久以前就认识夏目。
夏目咬紧牙齿。
这个式神也是,主人多轨子也是,还有夜光信徒都是这样。大家都摆出一幅最为了解夏目的表情,装作很懂的样子,单方面的把自己心中的夏目画像贴到夏目身上。他们又懂得了自己的哪里?想要大声的责问,无法忍耐。
「——出来吧,北斗!」
现在不是吝惜的时候。强大的灵气出现,附应了夏目的召唤。在光之花朵飞舞的夜光中,比烟花更为灿烂的黄金色光芒呈带状伸展出来。
一条龙散发出神圣的灵气,从容的睥睨着眼下。
龙看到的是,灵气暴走、失神站在原地的春虎。拥有骇人灵压的式神,蜘蛛丸。有点像神灵附体的多轨子。
以前总是无法镇静的北斗也随着主长的成长增添了威严。龙瞬间汲取了夏目的意图,在空中扭曲身体,如落雷般冲向蜘蛛丸。
蜘蛛丸华丽的避开了猛扑过来的龙,北斗也在撞到地面前刹住身体,又如同在地面爬行般追击蜘蛛丸。躲避的蜘蛛丸和追击的北斗。龙的巨大身躯将周围的帐篷一扫而空。
蜘蛛的动作瞬间迟钝了一下,摇晃身体,拖动着右腿轻飘向空中。出奇制胜的居然是空。它本已陷入难以行动的状态,仍然在蜘蛛躲避北斗的时候,出奇不意的靠近,用匕首从背后斩到了他的右腿。
蜘蛛丸翻了个跟头逃向空中,在地面爬行的北斗迅速腾空与其肉搏。完美的时机仿佛在与空配合,在空中行动不自由的蜘蛛应该不可能躲开。
但是,
「——南无八幡大菩萨。」
空中的蜘蛛丸唱出咏文,击掌合十。灵气瞬间从重合的手中爆发。
灵气的爆风正面打中了迫近的北斗,虽然有些畏惧的北斗张牙舞爪的继续追击,但势头已被削弱的攻击被蜘蛛扭动身体躲开了。而且还以北斗的角为立足点,一蹬缓缓的落到地面。
夏目震惊得屏住了呼吸。
——刚才的是!
不是咒术。不,若论分类应该归于甲种咒术,但与利用术式的咒术不同。在某种意义上与春虎的暴走相近,是「技」出现之前的原始咒术。
不论如何,在其威力下,夏目刚才的符术如同小巫见大巫。再次意识到了,这个式神强得可怕。
「——放弃吧。」
「!」
即使面对北斗,蜘蛛仍然不慌不忙。他的态度比起兴奋的挥舞凶刃的雪巴,更让人感受到「棘手」。深不可测。
但在下个瞬间,蜘蛛丸也慌了。急忙蹬地,飞一般的回到主人——多轨子的身边。
随后。
白色的折纸式神群如同雪崩般向多轨子涌去。
「铃鹿!」
在间不容发之际,式神滑入了迫近的式神群和主人之间,宛如驱散云雾般的挥臂。可怕的灵压爆裂,铃鹿的式神群如同真正的折纸般被清扫一空。但在此时,「下一位」冲了过来,散发着鬼气、斗志高昂的闪烁铠甲武士。
是冬儿。
「吃我一击!」
如同子弹般的气势,随着一声裂帛般的大喝,拥有新鬼之力的冬儿以拳砸向蜘蛛丸。但冬儿用尽浑身力量的一击却被蜘蛛丸单手从正面挡住。他握着冬儿拳手的胳膊只是轻轻的晃了晃。
鬼之铁面下的冬儿愉悦的大喝。随后便开始了格斗战。不断的挥拳,踢腿,乱打向敌人,不给他喘气之机。蜘蛛尽数的接住、躲开、反击。将主人护在身后,半步也没退让。不止如此,还渐渐的前逼,将展开暴风般攻击的冬儿压向了后方。
沐浴在冬儿攻击中仍然有力还击,而且蜘蛛的表情看不出丝毫紊乱。击溃他铜墙铁壁般的防守自不必说,甚至没有一丝摇晃。但冬儿仍然没有停手,他还有另外的意图。
「……夏目!」
不必他提醒,夏目已经察觉到了冬儿的意图。在冬儿纠缠住蜘蛛丸的时间内,全力冲向春虎。手里再次握紧了大友的咒符。
就在蜘蛛察觉到了孩子们的意图时,
「急急如律令!」
夏目向春虎放出了咒符。
大友的咒符分裂成细碎的纸片。分裂后的纸片以包围春虎之势卷起了漩涡。
大友准备的咒符与仿真战时的相同,瞬间将春虎狂乱的灵气扩散。漩涡逐渐缩小,纸片最终缠绕在了春虎身边。此时,春虎的身体大幅晃了下,
「春虎大人!」
在他即将倒向地面的瞬间,恢复行动的空从下面撑住了他。
春虎的灵气外泄停止了。大友的咒术似乎将多轨子施展的御魂振也「驱散了」。在被空抱住的瞬间,春虎猛然恢复了意识。
「……唉?刚才,我……」
春虎发出了微弱的呻吟。「春虎!」夏目换回安心的表情,跑到他的身边。
确认作战成功后,冬儿也停止了攻击,后退和蜘蛛拉开距离。此时,又有三人气喘吁吁的跑到了成为战场的停车场。
先行派来式神的铃鹿,还有跟在后面的京子和天马。
「你们在干什么!刚才可不是说开个玩笑就能了事的!」
铃鹿一开口便是怒吼。
紧接着京子也,
「多轨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请解释一下!」
睁大眼睛,显露出怒气的质问。天马拼全尽力的掌握周围的状况。冬儿退到了铃鹿等人的身边,将全部精神集中到蜘蛛丸身上。
春虎、夏目和空。冬儿、铃鹿、京子和天马。在昨天还向自己伸出友好之手的塾生面前,多轨子缓缓的与之正面相对。发饰已经停止了振动,红发也恢复了平静。在远方爆炸的烟花声响有些不合时宜的传到了多轨子等人的所在地。
在烟花光亮的照耀下,多轨子的表情极为认真。
沉默的注视着冬儿和铃鹿等人,随后视线又移向了春虎一行。蜘蛛安静的站在多轨子的斜前方,自然的保持着随时都能行动的状态。
「……我是继续了相马之血的人……」
多轨子唐突的相告。
「曾经,我们相马一族与阴阳师土御门夜光联手,为成就此悲愿。结果,希望一度告破,但仍未放弃。我作为相马家的末裔,要达成吾族的使命。」
随后,多轨子伸直胳膊,将一直提在手中的鸟笼——关着一只乌鸦的鸟笼朝向春虎。
「土御门春虎。你是夜光的转世。」
堂堂正正的断言。
以春虎为首,夏目、冬儿、铃鹿、京子以及天马一瞬间都没有理解多轨子话中的意思,露出了虚无的表情。
春虎借着空的肩膀,
「……你、你在说什么?」
不明所以的反问。其他人屏气凝神的注视着两人的问答。
多轨子,
「春虎。本来你才是本家的孩子……也就是土御门泰纯的儿子。夏目,你是那家伙准备的『替身』。土御门泰纯放弃了自己作为『土御门』的责任,对伟大先祖的转世施加了『诅咒』来迷惑。他的本意已不必再问。你们很可怜,一出生就被那家伙的咒缚所囚禁。我来,解除,那个咒缚。作为土御门夜光——曾经盟友的末裔。」
——什么……
她在说什么,夏目完全无法理解。虽然觉得多轨子疯了……她的眼神也像是在钻牛角尖,但很清醒。
春虎是本家的孩子?
自己是其替身?
——这是什么意思?
多轨子在说什么?
「……哦,多轨子。」
冬儿以无畏——但又流露出些许不祥的口气寻问。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有证据么?」
「……事实胜于雄辩。」
多轨子一句话回应了冬儿的挑衅。
然后,
「去吧,『鸦羽』。回到主人的身边。」
放开了笔直伸出的、握着鸟笼把手的手。
鸟笼下落,运动在眼中十分缓慢。撞到地面的鸟笼发出声音——打开了。
里面的乌鸦从打开的出口飞入夜空,伸展的双翼超过了一米。用力翻动漆黑的翅膀,仿佛以浓缩了黑夜涂色的乌鸦——
睁开了眼帘。
原以为是黑色眼睛的地方实际上是闭合的眼睑。从眼睑下显现的真正眼球是眩目的黄金色。夏目追踪着它扇动翅膀的动作,终于在头顶上注意到了。那只乌鸦有三条腿,每当乌鸦振动翅膀时,都有黄金色的光芒从漆黑的身体上撒落。
神话中的八咫乌。
在阴阳道中是太阳的象征。
「……金乌鸦?」
面对其散发出的不可思议的灵气,同在上空的北斗——「那个」北斗——畏惧的缩紧了身体。而飞舞在夜空中的金乌对龙毫不在意,优雅的挥动翅膀,自身与黑夜融为一体,向周围播撒出如同星屑般的光粉。
姿态就像是神鸟。
夏目等人如同麻木了一般悄悄的仰望头顶,像是被迷住了。乌鸦典雅的回旋——
如滑行般急速下降。
向着春虎的头顶。
「春——」
不快,也不敏锐,完全感受不到如同北斗的攻击那般猛烈。
但却无法阻止。金乌仿佛飞翔在相异的时空中,落到了春虎上方。
在春虎的正上方展翅停顿了片刻,随后身影崩散,如同砂子堆的城堡般崩塌,变成了数根羽毛。
暗色的羽毛乱舞,呈覆盖住春虎之势,宛如幻术。夏目等人束手无策,只能在旁眺望。
于是,回过神儿来时,春虎穿上了一件外衣。像是斗篷,像是大衣,像是由乌鸦的羽毛织成的外衣。
传说中的阴阳师之翼。
土御门夜光的衣服,『鸦羽织』。
夜色的太阳包裹住了春虎,在下个瞬间,『鸦羽』的下摆如羽翼般大幅翻动,在其风压下,空被解除了实体化,消失了身影。
「——春虎!」
夏目撕心裂肺的绝叫,春虎飞到了夜空中。
4
那只鬼说过。
「现在还不能穿。」
不知道此言何意。夏目很混乱,但直觉告诉她这句话中有厚重的真实。
「性命攸关。」
性命攸关,虽然意义不明,这句话却清楚的烙印在了夏目的心中。
性命攸关,不知为何,夏目确信这句话的真实性。
性命攸关,听到这句十分不吉利的话,夏目有了某种预感。
仿佛听到了命运迫近的脚步声。
◎
「是式神!」
铃鹿大喊。
仰望着身穿『鸦羽』、飞向高空的春虎,
「刚才的乌鸦是式神!多半是使役式!那个笨蛋,被附身了!」
铃鹿的声音充满了焦急,很快感染了夏目。「北斗!」大喊,让龙追击飞行的春虎。北斗也是一头雾水,马上追向飞在夜空中的春虎。
另一方面,
「怎么会!」
施术的多轨子也因出乎意料的反应瞠目结舌。不仅是多轨子,蜘蛛也以严肃的眼神注视着飞向夜空的春虎。
「为什么?灵气不安定,没有集成?混乱,土御门还设下了别的机关?」
「——为」
——你居然问『为什么』?
夏目咬紧了槽齿。
多轨子的脸上显露出和铃鹿同样的焦急。夏目的愤怒几欲冲破头颅。这家伙究在想干什么?为何愉悦的摆弄我们?她问为什么是何意?开什么玩笑!
不过,现在不是拘泥于这些事的时候。
夏目的黑发翻动,跑着追向春虎。冬儿似乎在叫喊什么,完全不想听。擡头注视着上方,全力的奔跑。
随后想起了一件事,
「雪风!」
投出了时常带在身上的式符。
召唤出来了侍奉土御门家的老练式神,雪风。一头漂亮的白马,身姿如同神马一般。夏目抓住缰绳,踩住马镫,气势十足的坐到了雪风的背上。
「追!」
挥舞缰绳。雪风突然反蹬空气,冲向空中。
刚才的风景瞬间远离了背后,离地面越来越远,夏目骑乘着雪风在夜空中奔跑。
华丽的烟花还在空中连续的爆炸。夏目沐浴在照亮夜空的光芒中,数次挥动缰绳。
远方能看到反射出烟花光芒的黄金之龙。夏目注视向那里。
看到了。融入黑暗的漆黑之翼,身穿黑色外衣的春虎。铃鹿说那是使役式,多轨子称其为『鸦羽』。大概两者都正确。拥有能够判断夜光转世的力量——芦屋道满曾想要抢夺的——那个『鸦羽』。『鸦羽』不是夜光的咒具,而是夜光的式神。
『鸦羽』本该在夏目的父亲手中。就是说,从夏目的老家抢走了——果然,那次火灾的目的是『鸦羽』——但为何是阴阳厅?到底有何意图——不对,话说回来,为何会在多轨子的手中?
「唉!」
这种事怎么都好。
「春虎!」
夏目声嘶力竭的大喊,雪风在空中飞奔。
夏目的黑发和制服在强风的肆虐下,仿佛旗帜般招展。雪风似乎也知道事态紧急,从一开始就使出了最快的速度。终于就要追上北斗了——
追到旁边了。
春虎穿着『鸦羽』。『鸦羽』仿佛活物般蠕动,脉动。长长的下摆——翅膀每次振动,都有黑色的羽毛撒落,放出黄金色的光粉。勉强保持着外衣的形状,印象却完全不像是外衣,仿佛是暗色的羽毛在侵蚀穿衣之人的身体,春虎宛如变成了巨大的乌鸦怪物。
其姿态比起式神,更像是phase3。化做使役式之前——又未完全成形的状态,移动的灵灾。所以无法控制,暴走肆虐。
「春虎!」
夏目从马上探出身体,全力的呼喊。
然后,
「……夏……目……」
埋没在漆黑羽毛中的春虎回应道。春虎的眼眸的确在注视着夏目。
由于刚才的灵气外泄,春虎的灵气应该已经见底了。如今身体的控制权被夺走,无法做出有效的抵抗。
铃鹿说春虎被付身了。以前也曾出现过灵气以人类的身体为内核实体化的案例。也就是「鬼」。『鸦羽』本身就已是实体,但如今的状态却极为相似。
放置不管的话,春虎说不定会被『鸦羽』吞没,变成灵灾——『TypeOrge』。而且春虎因之前的御魂振,释放出了大部分的灵气,对灵抵抗力极端低下。
「春虎,振作一点!」
夏目大喊。春虎扭曲着脸,全力的回应夏目。
「这个很危险……不要……过来……」
没有顾忌。
夏目牵动缰绳,强行操纵起有所警戒的雪风,尝试接近春虎。
在此瞬间,春虎急速的回转。
与垂直方向的角度变为锐角,螺旋着飞向更高空。真正的乌鸦不可能做出如此可怕、敏锐的动作。而在急速回旋时,从朝向夏目挥动的翅膀上射出了数根如同箭矢般的黑色羽毛。
「——!」
是『鸦羽』的攻击。无法躲避。雪风迅速的扬起身体,以自己的身体为盾保护夏目。夏目睁大眼睛,明知来不及,仍然把手伸向了护符。
但是,
「急急如律令!」
突然从侧面吹来一阵疾风。『鸦羽』放出的漆黑羽毛在夏目面前被吹散。夏目忍受着风压,全力的握紧雪风的缰绳。
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两只如同折纸般折叠的猛禽正在飞向这边。坐在其背上,一个是铃鹿,另一个是武者姿态的冬儿。
「铃鹿!冬儿!」
「夏目,用北斗!」
冬儿怒吼着回应夏目。夏目马上遵从了他的建议。『鸦羽』还在上升,而雪风的飞行高度有限。所以转而让北斗腾空,追击春虎和『鸦羽』。
一度怯战的北斗也重振体势,伸展巨大的身躯,游向空中,绕到了比呈螺旋上升的『鸦羽』更高的位置,从上方追击『鸦羽』。
『鸦羽』再次急转身。滑行般下降到了夏目、铃鹿和冬儿所在的高度。铃鹿迅速操纵式神,夏目也配合她的行动,从三个方向——上方则是由北斗负责,围剿『鸦羽』。
「春虎,快醒醒!」
「你在干什么,这个蠢虎!」
「春虎,振作点!」
三人接连向春虎呼喊。能够察觉到埋没在黑色羽毛中的春虎对声音产生了反应。
但是,
『鸦羽』开始在原地旋转,呈涡旋状放射出漆黑的箭矢。
「切!」
冬儿咋了声舌头。咬紧牙齿的铃鹿操纵着承载二人的式神回避攻击。相对的,夏目投出护符,筑起壁垒防御箭矢,同时仍在尝试接近。
不行。虽然『鸦羽』放出的羽毛接触到咒术壁时会有一瞬间的停止,随后仍会贯穿。
「啊!」
不待骑手的指示,雪风突然急速下降。趴在马背上的夏目正上方,黑色的箭雨浴风滑过。虽不知式神『鸦羽』的实力,但绝不能小看。更何况,这边的攻击可能还会误伤到春虎。
那么,
「束缚!onbishibishikarakarashibarisowaka!」
铃鹿使出了不动金缚之术。她和夏目得出了相同的结论。
铃鹿的咒术束缚住了『鸦羽』和春虎,但只有一瞬间。受到束缚的鸦羽在下个瞬间伸展羽翼,轻松的破除了铃鹿的咒术。如此轻松的被破解,让铃鹿不得由瞪大了眼睛。
「……混蛋!听说『鸦羽』本来就是夜光制作的『防具』!大概不成熟的咒术行不通!」
冬儿坐在式神上怒吼。夏目也耳闻过这个『传说』。若是夜光为了保护自己而准备的咒具——式神,也能理解其对于对人咒术的高耐性。但这样一来,在不伤及春虎的条件下阻止其行动就变得难如登天,束手无策。
——思考!思考!
多轨子曾说过,土御门夜光的转世是春虎,而且『鸦羽』的确附身在了春虎身上,而不是夏目。多轨子的话大概是真的。眼前的现实证明了她所说。
但另一方面,这种情况的确背离了多轨子的预想。『鸦羽』暴走了,情况出乎意料。那个忠告再次苏醒。单臂鬼的留下的,印在夏目心里的忠告。
——『现在还不能穿,攸关性命。』
大概那只鬼的忠告也是对的。现在的春虎无疑处于「性命攸关」的状态。此外,那只单臂鬼还说了。
这个诅咒是怎么回事。
不彻底的解除才会导致这种情况。
想起来了。那个……对了,大友。大友在『看清』春虎时也这么说过。
『看清』春虎的灵气,
——『现在你的状态应该说是不自然么,奇妙的有种人为的感觉……』
人为的——即「诅咒」。
因为不彻底的解除,所以暴走。
——那么……就是说……
众多言语在夏目的脑海里交错,互相撞击,飞溅出火花。
自己是替身,土御门泰纯准备的替身。一出生就施加的咒缚,一出生就中了诅咒。对了。一直以来的疑问。一直觉得很奇怪。为何春虎没有见鬼之才?虽说是分家,毕竟也是土御门。阴阳师辈出,阴阳道历史上最大、最显赫的一族。有此血脉的人为何连阴阳师最基本的素质、见鬼之才都不具备呢?何况,若春虎真的是「本家的人」,更不可能没有见鬼之才。春虎的灵力极强,灵性健壮,优秀。拥有对阴阳师来说很强大的力量,却只缺少重要的见鬼之才,这太不自然了。
诅咒。
一出生就受到了咒缚。
——『……那个咒纹……』
——『啊,啊,这个星形么?这是我成为夏目的式神时……而且不仅是单纯的契约之印,也是夏目为了赋予我见鬼之才而施加的咒术痕迹。』
夏目施加的咒术。
父亲传授的土御门家的秘传咒术。
夏目也无法完全理解的术式。
——『不彻底的解除才会导致这种情况。』
反了。
夏目没有赋予春虎见鬼之才。不……春虎生来就具备,拥有十分出色的见鬼之才。和雪巴的战斗就证明了这点。原本有这种素质,但被父亲封印了。诅咒。因初生时施加的诅咒,春虎的见鬼之才被封印了。
夏目解开了那个封印。
那个五芒星的咒纹。父亲所教,深信不疑——那是能授予见鬼之才的术式。
春虎不是被夏目授予的见鬼之才——
而是被夏目略微解开了施加在自己身上的封印。
——『契机大概就是这个。不过,仅此的话还不够。毕竟你判若两人。』
不对。不是仿佛变成了别人,而回复了本来的姿态。夏目造成的契机——束缚自己的封印开裂,在和雪巴的战斗中被强行掰开了。不彻底的解除。所以现在被『鸦羽』所侵食,无法和『鸦羽』集成,也无法控制。
那么。
要想拯救春虎——帮忙陷入『性命攸关』状态下的春虎,该怎么做?
那个术式。
夏目对春虎施加的那个咒术,是解除封印的咒术。
不彻底的解除才会导致这种情况。
那么……
「春虎!」
冬儿的大喊让夏目收回了意识。看向『鸦羽』,顿失血色。春虎再次失去了意识。
「春虎!」
听到夏目的叫声,春虎勉强睁开了眼睛,但意识还很朦胧。准确来说,还能保持意识已经是奇迹了。春虎的灵气已经微弱到难以感知。危险的极限状态。已经不允许一丝的犹豫。
——『……太好了。』
——『唉?』
——『能来看烟花,真的太好了。』
夏目拉紧了缰绳。
驱动式神,奔向滞空的『鸦羽』的正上方。北斗似乎看不懂主人的意图,一瞬间迟缓了行动。铃鹿和冬儿也不知夏目何意,迷茫于该采取怎样的行动。
夏目没有在意周围的动向。
只是通透纯粹的注视着春虎。
从雪风向下俯视,咬紧嘴唇。
牙齿咬破了皮肤,渗出血来。
血渐渐涂抹在嘴唇上,夏目的口中同时轻声的唱声咒文。
「——以祖灵、安倍晴明之名——」
用力的挥动缰绳,下落。困惑的雪风仍然遵照了主人的指示,向眼下的『鸦片』迫近。当然,『鸦片』对靠近的外物做出了反应,在空中扭转身体,正面和从头顶逼近的雪风对峙。
「……夏……目……」
春虎发出呻吟。夏目的胸口涌现出怜悯之情,无畏的微笑。
在下个瞬间,『鸦片』展开双翼,一口气的朝上空的雪风扇动。数枚黑羽箭冲向天空。
雪风理所当然的回避,全身侧滑,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圆弧。
雪风突然停步,因为背后的重量意外的消失了。
冬儿和铃鹿,甚至连春虎也发出了不成声音的惨叫。
听着同伴们的悲鸣,跳下雪风的夏目仍然毫不停顿的继续咏唱咒文,于是。
黑羽箭射穿了夏目。
夏目的身体在空中剧烈的痉挛——在重力的作用下坠落。
落到了春虎身上。
两个人的身体叠在了一起。
◎
无法理解自己亲眼所见的情景,只觉得好笑。大脑已经麻痹春虎的接住了自上方坠落的瘦小身躯。
——唉?
仿佛与春虎受到的冲击同步,此时『鸦羽』也停止了动作。春虎和夏目交织在一起,旋转着落向地面。
「……夏目……!」
春虎宛如吐血般大喊。
「……春……虎……」
吐着脸的夏目轻声呻吟。
两人纠缠在一起下坠,夏目摇摇晃晃的擡起双手,包住了春虎的脸颊。脑袋虚弱的凑过去,闭着眼睛,将自己的嘴唇和春虎的嘴唇重合在了一起。
夏目的咒术灌入了春虎的体内。流入的咒术游遍全身,春虎睁大了眼睛。
解咒。
于是,春虎的灵气被「完全」的解放了,『鸦片』也立即对他的灵气产生了反应。黄金色的光芒如同电流般在光亮的漆黑羽翼上奔走。宛若活物似的姿态仿佛是照片定格般变成了黑色的外衣,包在春虎身上。不必春虎指示,自然的翻动下摆,产生了浮力。落下的速度减缓,两人的身体飘在空中。
但,这种事怎么都好。
所有感情都受到麻痹的春虎凝视着怀中筋疲力尽的夏目。夏目也在青梅竹马的怀中,高兴的的回望着春虎。
「……夏目?」
「……春虎……」
夏目的眼神如坠梦中,撬动被血水濡湿的嘴唇说道。
「……『北斗』的事一直……瞒着你……对不起……。但是,你……已经……看出来了……呢……」
大脑一片空白。但双臂感受到的夏目的体温渐渐解除了春虎的麻痹。
一点点、一点点从手掌传来的热量。指尖滴落的触感。在黑色的阴阳塾制服上扩散,染成越来越大的一片。
春虎的心脏猛跳,血管悉张,理性开始逐渐接受了感性拒绝的事实。不应该如此,这都是假的。想要大喊的冲动被理性渐渐压制。
好害怕。
无底的恐惧开始袭向春虎。
这是第二次体会到如此的恐怖。
「不要死。」
「……春虎……」
「不要死!」
看着春虎害怕的呼唤,夏目的表情像是在说真不像样。随后把脱力的身体交由对方,脸埋在了春虎的胸口。
「春虎……我,喜欢,你。……死掉的话,就没法告诉你了……」
夏目笑了。
随后,在春虎的怀抱里闭上了眼睛。
夏目的身体失力,重力迅速增强。春虎的脸上下意识的露出笑容。「夏目?」,笑着向她搭话。
仿佛是听到了玩笑。
仿佛是被恶作剧吓呆了。
夏目没有回答。
夏目已经没有了反应。
夏目,春虎还在继续呼唤。夏目,夏目,不断重复。但无法传达给夏目,夏目也没有回应春虎。
没有,回应。
冬儿和铃鹿也失去了言语,铁青着脸僵在原地。北斗不知何时消失了身影。春虎没有停止,始终呼唤着。
始终,永远。
渴求不可能的回应。
◎
五彩缤纷的烟花在远方的夜光绽放。
尽可能避开人群的角行鬼靠近,察觉到『鸦羽』的暴走停止后驻足。
「……结束了么?」
向前方集中精神,因刚才的力量外泄,气息很微弱。但没有死,还活着。而且……剩余的封印也完全解除了。灵气的质地变了。
这种灵气很熟悉。
角行鬼不由得露出了微笑。
鬼没有发出声音,平静的笑着。
反正,顺其自然。他虽如此声称,没想到真的「顺其自然」了。那个封印是为了隐藏起年幼的夜光——欺骗以他为目标的阴阳师的苦肉计。但如今,诅咒被解除,曾经的主人再次君临现世,无关于他自己的意愿。
已经无法回头了。
「……那么,会变得怎样呢?」
嘀咕了一句,但他的心中已经确定了一件事。
往后东京的「夜晚」会变得波涛汹涌。
就像那次大战时一样。
角行鬼又一次的发笑。脑海里闪过了早乙女凉吃惊的表情。但,无可奈何。看来,在眼前的状态下自己不能置身事外。
好乱是鬼的本性。那么,只能在自己的恶业指引下行动。不再理睬过去的羁绊,也不再被现在的状况所束缚,自由的随意而为。
「会很有趣呢。」
角行鬼在冷笑下亮出了牙齿。
5
某人的声音传来。啊,是春虎。春虎在呼喊我。仅以就感到了很幸福。
他还会来玩么?最近来得很少,所以有点寂寞……咦?不对么?好像不久前还一起在院子里玩……
啊,不对不对。春虎跟我——北斗说过了。说起来,今天是烟花祭的日子。春虎看到我的浴衣打扮,会夸我可爱么?昨天才刚刚见过面,「一点都不可爱」什么的,真让人火大。今晚的祭典上绝对要让他夸我可爱。
但是,怎么办呢?这个粉色的丝带。春虎肯定会注意到。当然,我就是为此才带在身上,但春虎会怎么想呢?但是,好吧。不管他怎么想都没有办法。这次不再隐瞒,直接告诉他吧。认真的,坦诚的,将自己的心意。
不行,在那之前先学习。春虎应该还没学会这些。春虎已经是我的式神了,所以为了不给土御门家丢人,必须由我来好好指导……呼呼。我到底有多久没教春虎学习了呢。总是和春虎一起玩耍,一直都很快乐。
啊,春虎叫我了。叫出了我的名字。很开心的,拼尽全力的,声嘶力竭的。一直,一直。
春虎在呼唤我,夏目,呼唤我。好安心,心里暖暖的。
突然——
太好了,夏目心想。
认真的说出了喜欢。回过神儿来,北斗也点了点头。太好了,笑言道。夏目回以笑容,谢谢,害羞起来。
春虎在呼唤。
认真的说出来了,真是太好了。传达出了喜欢的心意,真是太好了。
啊,但是……
还有一点害怕……
真想听到春虎的答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