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to The DarkSky 二章 夜之中(1/2)
1
据说此为古老的「家规」。
生于分家者,要成为本家之人的式神。
「所以你是我的式神!」
不知到底是否理解「式神」的意思,本家的公子哥一副靠不住的样子得意声明道。不过,自己也同样不明白「式神」的意思。因此向其询问意思后,他立马表情苦恼,大伤脑筋。
「唔……算了。总之,你要来我家。只要听从我所说的话就行了。相对的,我也会保护你。」
那约定,他确实守住了。若有人蔑视她,他必会维护她。她被欺负的话,他绝对会赶来帮忙。保护式神,是主人的责任。这么说的他安慰低声哭泣的自己,并一直与自己待在一起。一直守在身边。
很高兴。
这种快乐,她第一次知道。
自己也希望为他做点什么。想要帮他。从心底这么想。
然后那心情,最终升华为无所动摇的忠诚。通过奉献己身所有,她的「人生」获得了更进一步的光辉。
「怎么回事!?」
土御门千鹤强烈的怒火,就好像自身带有雷电之气。
但是,她的怒火基本被绝望与哀伤,以及深深的后悔所填满。
「小夏死了?别胡说八道了!这种——这种事!?」
拽住本家当家土御门泰纯的前襟,千鹤毫不留情地往上扯。泰纯也不显示抵抗,甘愿接受千鹤的怒火。
土御门鹰宽从背后将手放在千鹤的肩膀上,让妻子冷静。忽然间,拽住泰纯的千鹤的手上,力气脱落了。千鹤放开泰纯,将脸埋进丈夫的胸膛开始哭泣。
「……果然。」
哭着嚷道。
「果然,不应该把『鸦羽』交出去。不管我们下场如何,都不该交出去……!」
千鹤的恸哭响彻胸膛,鹰宽神色严峻地搂住妻子的肩膀。
「确实吗?」
他向泰纯确认,泰纯苦着脸点了点头。
「星象消失了,不过——」
泰纯还想说些什么,但,「不」自我否定了。
「至少,我看不见。只能认为发生了什么……。不,不对。夏目的性命确实殒落了。这恐怕毫无疑问。」
痛切之声忍耐着刻身的自责。以式神身份侍奉的主人、儿时玩伴的旧友,他的痛苦也深深地传给鹰宽。但鹰宽明白,客观上那为单方面、自私的苦痛与自责。
当然,单方面自私的,并非只有泰纯。千鹤也好,鹰宽自己也罢,均为同罪。本来的话,自己等人根本没有像这样假装好人哀叹的资格。
也许泰纯打算一个人背负所有的罪孽,但不会准许那种事。这终究为理应三人全体背负的罪孽。
「……夏目的事情知道了。那么,春虎他?那小子现在是什么情况?」
因丈夫的提问,哭泣的千鹤也如梦初醒地回过头来。「不知道。」泰纯不隐讳地说。
「阴阳厅增加了读不了其星象的力量。恐怕是八濑童子。看来相马也完全从长期的潜伏之中脱离出来了。我们——晚了一步。」
泰纯是优秀的「读星」。然而,「读星」的力量并非看透一切未来,万能的预知能力。不如说,若是弄错处理方式,便会因不准确的印象侵蚀自己的可能性,是把双刃之剑。归根到底,决定前进道路的是于那时刻自己作出的决断。只能步步叠加。
「总而言之,去东京。两人都做好准备。」
泰纯如此指示,鹰宽则点了点头。他们逃离阴阳厅的耳目,潜伏在东京之外的都市。毕竟,本家宅邸受到袭击一事,就发生在前天的夜晚。没能预料到动向会急剧至此种地步。即便现在朝东京出发,能否天明前到达也还是未知数。
许是察觉到鹰宽的担忧,泰纯一脸严峻地说道。
「春虎那有护卫,现在只能相信它了。」
2
祓魔局的本部,处在离阴阳厅稍有段距离的地方。
祓魔局虽是阴阳厅的内部部门,但作为组织的规模庞大,占到阴阳厅全体的一半以上。而且,因其职务本身独立性高,以运输车与可动式护摩坛为首的装备物品等,也与其他部门迥然相异。为此,不单单新宿支局与目黑支局,本部也建造了与阴阳厅相别的厅舍。
一辆车驶至此祓魔局本部。
驾驶员准备掉头,但小个和服装的年长妇人却迫不及待地从后座下了车。是阴阳塾塾长仓桥美代。
也不关上车门,下车的塾长跑近局舍。像是已有过联系,等候的局员出迎并迅速带路。
前往之地——意外的是——为聊天室。是用来休息的放松房间。据带路局员所言,「讯问」已经结束,他们正在此待命。果然,当塾长一进入聊天室,就发现在宽敞空间的角落,垂头坐于椅子上的孙女身影。
「祖母大人……!」
京子注意到祖母便站了起来。残留在哭肿表情上的,悲痛的哀叹。仅看到此,便感锥心之痛。坐在邻旁椅子上的少年,也随京子站了起来。是京子的同学天马。他的表情也被染上绝望之色。
许是因为时间已晚,或是知晓来龙去脉后离开了,除去京子与天马以外,宽敞的聊天室里只有一名女性局员。似是两人的陪伴者。仓桥家——比起这,单纯是对未成年人的关怀吧。塾长接近后,她起身行了一礼,替换地出去了。
「……京子同学,天马同学。」
已听闻了事情。涌上惭愧与悔恨、怒火与悲伤。但是,现在封住不成言语的情感,轻轻地打招呼。
京子旋即泪腺崩坏,头垂向祖母的胸口。
「小夏她……小、小夏她……」
声音错乱,如喘气般哭泣。对,是「小夏」。现在回想起来,最近孙女变得郁郁寡欢,也是自因目黑事件知晓夏目真身之后吧。听说今天久违地现出了明快的样子。也就是说,那定是两人关系跨过了困难的证据。「小夏」这听不习惯的称呼,正诉说着此项事实。
然而,那之后事情竟变成这样。
京子持续呜咽,塾长轻轻搂住孙女的肩膀,将脸朝向另一位塾生。
「对不起,天马同学。我来晚了。」
「……不。……那种事……」
「来此之前我已在一定程度上听闻了事情。不过,冬儿同学与铃鹿同学——以及春虎同学他们?没有在一起吗?」
「是……那三人仍在讯问中……」
天马大概也并非正确把握现状。毕竟,就在刚才,他自身也接受了讯问。
总之,为过于紧急、唐突且致命的事件。竟看漏变化至此种地步,难以置信。自己「读星」的能力,看来已完全罄尽。哪怕是再早些有所自觉的话,可能就会是不一样的结果。
不,目前还并非是陷入简易自我批判的场合。在责备自身之前,必须先向留下来的塾生们伸出援手。
随后——
「——这边也结束了哦。」
说着出现在聊天室里的,是二十五岁之后的男子。
是种身着复古式夏威夷衫,下身破洞牛仔裤的野性风。只不过,表情一反常态的严峻,平常朝气蓬勃的态度之下,渗透出战时的锐气。在悲惨的现场,含带全身的强大灵气更显其之勇猛。
国家一级阴阳师,木暮禅次郎。他是隶属于祓魔局的独立祓魔官,也与京子等人有过照面。
然后,被他带领的冬儿与铃鹿也进入了聊天室。
望见两人,天马松了口气。京子也总算停止哭泣,擡起头来。
然而与之相对,另两人的脸色却并未放晴。冬儿一副险恶而颓废的样子,眼神发直。铃鹿则脸色苍白到似是不久就会失去意识。两人均有如拔出的薄刃,给人一种危险而脆弱的印象。
塾长望过两人,像是姑且确认到平安一事般点了点头,
「禅次朗先生……」
「仓桥塾长,劳您尊驾万分惶恐。」
对搭话的塾长,木暮恭敬地低下头。他也是阴阳塾的毕业生。毕业、成为独立祓魔官后的现在,也仍与塾长持续深交。
「能告诉我详细的情况吗?」
「是。……虽这么说,实际上我也刚从新宿支局赶到这里……」
木暮如此回答后,他越过肩膀转头看向跟从在后边的冬儿与铃鹿。
「我到达后虽然立即加入讯问,不过那时候已是两人把大致的事情说完之后了。这之后不管问什么,他们都默然以对,因此暂且由我这边负责他们。」
「是这样吗,那给你添了各种麻烦……」
「没什么,毕竟是这种事态……」
木暮也不由含糊其辞。他在三月「上巳之再祓」的时候,曾担任过夏目的护卫。正因为个
人与她见过面,所以颇为沉痛吧。
并且,好像还另有挂心之事。
「说来……塾长,阵那家伙他?他已经知道这……」
「……不清楚。自傍晚一别就……目前联系不上。」
夏目的指导讲师大友阵,与木暮是一起进阴阳塾、阴阳厅的同辈。他们交情很深,正因如此,便也很挂心他吧。
而且,塾长也同样挂心大友。他知道夏目的事后,将如何作想?仅想像眼前就一片黑暗。
另一方面,「这样啊……」木暮低语后,立马恢复认真的神色。
即便聊天室里并无外人,他也仍顾忌四周压低声音说:
「……塾长您已知道『鸦羽』一事了吗?」
京子身体一震。「啊。」配合木暮,塾长也小声返答。
「我听闻『鸦羽』凭依至春虎同学身上并失控。」
「据说大致即是如此。那么,关于带来『鸦羽』之人?」
「那……」
到底没有掌握到此等详细的消息。对寻求答案的塾长,木暮倏得将视线转向天马。
木暮得到的消息,归根到底为恰在现场的塾生们的证言。那么,判断直接传达较好。天马虽有一瞬紧张,但被「天马同学。」塾长搭话后,一脸严峻地开了口。
「……是叫相马多轨子的女孩。昨天,来阴阳塾进行过参观学习。」
听见那名字后,不禁咬住嘴唇。正是今天、数小时之前,与大友提及的名字。
不过,「鸦羽」之前被移至土御门宗家,土御门泰纯身边。宅邸烧毁是在前天深夜。自那以来,泰纯的消息便断绝,「鸦羽」也下落不明。
那为何会落入多轨子之手?
此时——
「是、是我!」
突然之间,京子嚎啕痛哭。
「是我告诉,那女孩,烟花的事情……!」
染满呜咽的话语吐露而出。
第一次看到沉浸悲伤至此的孙女。昨天多轨子来阴阳塾参观学习的时候,塾长离开了塾舍。已听说多轨子与夏目进行过仿真赛一事,但她与京子间大概也发生过什么。
京子的哭泣声空虚地响遍宽敞的聊天室。
然而——
「……所以说那又怎样。」
冬儿粗暴地吐言。木暮、天马与铃鹿,都吃惊地转过头。
「因为你告诉她今天的集合,所以夏目死了?少开玩笑了,别给我说傻话!」
痛快舍弃般地说道。虽然做法粗暴,但那不外乎宣称不承认京子的过失。并非同情与慰藉,而是当作纯粹的事实,冬儿如此断定。
「但是……但是……」
「京子。夏目因凭付到春虎身上的『鸦羽』的咒术而死。为了抑制春虎的失控,夏目自己献出了生命。」
像是没听说过这事,京子,以及天马都不由自主地停止呼吸。
「春虎那笨蛋,竟说夏目是他杀的。你也这么认为?」
「………」
京子沉默地摇头。「和这一样。」冬儿说。
「夏目的死,既不是春虎的错,也不是你的错。反过来说,在一旁的我们也止不住地内疚。别一个人承担所有。」
一连串粗鲁的话里,贯通了冬儿想说的真意。正因是不做修饰确实的真意,那话语才支撑住了几近崩溃的京子。
京子呼吸依旧紊乱,且「嘶嘶」抽鼻子,但她停下了哭诉。塾长在心中感谢冬儿。以塾生为荣的同时,也对让仍是塾生身份的冬儿言至此的结果悔恨不已。
「……关于本次一事——」
硬是以事务性的口吻,木暮静静地转回话题。
「祓魔局的官方见解,据说是以夏目君遭遇灵灾事故而身亡处理。正确来说,『鸦羽』虽是被指定的禁咒咒具,但其实体比起咒具更近于式神——实体化的灵的存在。因它失控的后果,将之视为灵灾的一种。春虎君也是被此灵灾『凭附』进而失控——冬儿君与大连寺则试图阻止。以这样的形式。」
因淡淡诉说的「事后处理报告」,塾生们的表情眼看着僵硬起来。不过,正因是不夹杂多余感情、不留情面的语气,那话语诉诸于理性而非感情,让听者取回冷静。
木暮作为祓魔官,或许过去曾数度亲临这样的场合。让人感到叠重经验的言谈,以及凌厉感。与塾长所知的阴阳塾时代相比,何等不同。
腹部使劲用力,重整心情。
「……禅次朗先生。春虎同学的讯问,依旧持续中吗?」
「是。不过,并非在本部。」
「怎么回事?」
「虽如刚才冬儿所言……但状况为状况。因本厅——阴阳厅的指示,目前他的讯问并非在祓魔局而是在咒搜部进行。」
最先对木暮的说明有所反应的,是冬儿与铃鹿。两人瞬间交换眼色,一改至今模样,神情变得严峻。冬儿还啐了一声。
「怎么了?」木暮以这般表情回头,但两人均不与其对视。
木暮刹那间浮现惊讶的表情,但「总之。」继续说了下去。
「我到达的时候,已是他被移交给对方之后了。又是这种时候,现状将会持续讯问多久,实在是……」
「这样啊,在咒搜部……」
与年轻的两人不同,塾长慎重地掩藏内心。
因白天与大友的交谈,正好对阴阳厅内部抱有疑问。并非打算怀疑木暮个人,但他并未认知组织的一切。不能满不在乎地把春虎——特别是被「鸦羽」选择的春虎交由现在的阴阳厅。
塾长静静地将视线移向冬儿。
「冬儿同学,在一旁的你的感想就行。『春虎同学的样子』怎样?」
木暮略微皱眉。不仅木暮,被提问的冬儿也似领会了塾长询问的意图。
「当然,就是『春虎』。虽然失去理智……还说了些胡话。」
「什么?」
「……没什么。」
不知为何,冬儿含糊其辞。不过,暂且看来春虎并未「觉醒」。
话说如此,也不能乐观。不管怎样,「夜光的转生」具体是怎么回事,在目前阶段无人知晓。
「——禅次朗先生,接下来我将去阴阳厅厅舍。能让我与春虎会面吗?」
再怎么说,春虎也还未成年。而且,春虎的双亲处在与土御门泰纯一同联系不上的状态。那么,阴阳塾塾长的自己能借塾生代理监护人的身份,领回春虎。
不言而喻,最可靠的便是向身为阴阳厅头领的亲生儿子,仓桥源司请求。
然而,目前塾长正对自己的儿子抱有某种怀疑。相马多轨子拿来了「鸦羽」,这消息更是加强了此怀疑。
过往的太平洋战争。辅佐年轻天才阴阳师土御门夜光的,是分家家系中强有力的一族仓桥家,以及于帝国陆军中构筑一定势力的相马家这两股势力。
然后现代,无视不了围绕夜光的转生之人,两势力于暗处再次连接的可能性。在此情况下,现仓桥家当家、阴阳厅长官的儿子,与之完全无关的可能性更是低下。不如说,几近零。只要此疑问不消,对儿子就不得不慎重地采取行动。
当然,虽说自己让出了家督之位,但也为前仓桥家当家。而且,是不仅限阴阳厅,还广泛闻名于财政界的「仓桥家的读星」。就让自己最大限度活用现役时代的人际关系吧。不管局面如何,首先得将春虎夺回自己手中。
「我知道了。」
对塾长的申请,木暮点头。
「春虎君应该也受到了相当大的冲击。有仓桥塾长陪伴于旁,对他本人也有好处吧。我也同行。」
虽不知道他了解塾长抱持的疑虑到何种程度,但至少刚才说出口的话必是他的真心。而且,虽说管辖范围不同,但若有国家一级阴阳师木暮助言,即便在阴阳厅内部也能够简便行动。
但是,塾长考虑简单了。
「——啊,在这里啊。」
如此招呼,一位男子走进聊天室。
是小个的中年男子。嘴边与下腭长有胡须,作为整体持有世故的氛围。一副严肃阴沉与和蔼可亲协调,不可思议的面貌。
「宫地先生?」
木暮惊讶地回头。
「怎么了?在这种时候。」
「什么怎么了这么了,就因为镜那蠢货被关禁闭,我基本上都在这过夜。」
男子一脸厌烦地耸了耸肩膀。
祓魔局灵灾修祓司令室室长宫地盘夫。虽然从轻快的举止上实在看不出来,但即便如此,他也是统领全体祓魔官的「现场」的最高责任者。对独立祓魔官木暮来说,相当于他的直接上司。
宫地接近一行人后,
「久疏问候,仓桥塾长。」低头致意。
另外,对铃鹿也快速致以有所含意的视线。宫地与铃鹿同为「十二神将」,互相认识。
「和大小姐也好久不见了啊。这回真是灾难。」
「…………」
稳当而深邃的声音,不起风浪地染进她那带刺的复杂内心。铃鹿什么话都没说地偏过脸去,但宫地却就如看待女儿般,担心地注视这样的铃鹿。
「时机正好,宫地室长。我刚从木暮独立官那听说阴阳塾的塾生正接受咒搜部的讯问。他还未成年,让我与其同席——希望至少能会面。能否通过宫地室长传话?」
宫地虽为祓魔局的人,但他是称得上阴阳厅支柱的,灵灾修祓工作的最高责任者。在老前辈咒搜部部长天海大善失踪的现在,事实上说他是阴阳厅的第二把手也不为过。他与木暮,若有这两人当中介,今后的交涉便一下子变得有利起来。
然而——
「万分抱歉,仓桥塾长。不能准许与土御门春虎的会面。」
虽然表情非常复杂,但宫地以断然的措辞说道。
塾长不由说不出话来。木暮也吃了一惊,「宫地先生?」从旁插嘴。
「为什么?以状况来看,塾长的要求十分妥当。从正面交涉的话,咒搜部也应该不会说出不字。」
「就是那咒搜部先发制人,对我有所委托了。其他的塾生交给祓魔局,但土御门春虎得由咒搜部负责,这样。……再进一步说,仓桥塾长。希望您当前能专注于阴阳塾的工作。这为非官方的……一种忠告。」
「忠告?」
「啊。」
对内心激烈动摇的塾长,宫地以冷静透彻的眼神告知。
「咒搜部的见解是这样的。最近牵扯阴阳塾的事件频发。上月的『D』——由自称芦屋道满的阴阳师对阴阳塾塾舍发起的袭击,于借用之地目黑支局的纠纷,再算上本次一事。然后,与这些事件必有『特定的塾生』与之关连。」
「那是……」
「事到如今那原因也不用我在此陈述了吧。问题在于『他』的监管效果被质疑这点。咒搜部——不,阴阳厅上层部判断,关于『他』的对待问题,已经超过阴阳塾的处理能力或是『容许量』。我认为此判断在客观上来看,才正是『十分妥当』。」
对宫地的——阴阳厅一侧的主张,「怎么这样!」京子提出抗议。
冬儿也啧道:
「……目黑之事,比起阴阳塾难道不更算是祓魔局的疏忽?」
「唔,你就是阿刀冬儿君啊,完全如你所言。」
祓魔局干部爽快承认,冬儿不禁被挫了锐气。
「顺便一提,冬儿君。咒搜部以咒搜部的方式,承认他们的错误。『数个判断未必妥当』,这么说呢。」
「那么——!」
「在此之上,判断已经不能仅因未成年这理由而将他完全交给阴阳塾。这才叫吸取过去的教训。」
对像是挑衅的冬儿,宫地不表现动摇之色,浅显易懂地回应道。随后,连至今一直沉默的天马也接着冬儿反驳宫地。
「根、根据木暮先生所言,春虎仅仅为受灵灾的影响而失控,并非是被问什么罪吧?目前进行的讯问,也是弄清详细的情况对吧?而刚才的说法,就好像春虎君之后将会一直被拘束在阴阳厅——」
「……不会说『一直』,但是,『当前』应会是如此。」
对于天马的质问,宫地也真诚地回应,并面露歉色。
「抱歉啊,虽然你们非常难过……但这已是『决定』之事。」
「怎么这样……」
天马愕然地再说不出第二句话来。塾长锐利地看向木暮,但木暮也表情僵硬地轻轻摇头。
似乎木暮也没想到状况竟严峻至此。而且,既然宫地表现出遵从咒搜部意图的样子,那木暮能做之事即等于零。
「仓桥塾长。」
像是叮咛般,宫地继续往下说。
「这是我个人的见解——仓桥塾长被『他』以及牵扯『他』的诸般事情折腾,缺乏对其他学生的关怀。也许『他』确为重要的塾生之一,但其他塾生也是相同的吧?」
「当然,我——」
「那么,把重点放在『他』上的结果,不应更加留意其他塾生蒙受的伤害吗?值此之际容我直言,您对『他』——不,应该称『他们』呢。因您过于拘泥于土御门春虎与土御门夏目这两人,其他的,更多数的塾生的未来可能性失去了。对于此事,您是如何认为的?」
那是更一步的叮咛——贯穿要害的指摘。
实际上,阴阳塾在这两个月内,出现了史无前例的多数退塾者。这明显是受到道满袭击,以及目黑支局事件的影响。
忍受不了之人离塾也无妨——这说法,和再度发生的纠纷,对未成熟的塾生来说过于残酷。塾生之中,既有经历实战急速成长的人,也有一点一滴重叠每天的锻炼,而总算发挥出真正价值的人。所谓后者的资质劣于前者,绝无此事。然后,一如宫地指摘,作为培养后者才能的场所,阴阳塾的现状大概不能说是在顺利发挥著作用。
「土御门春虎是否为夜光的转生,严格来说,在现时间点上尚不确定。」
因直截了当切入内核的宫地的话语,一行人不禁身体僵硬。
「但是,仅因有那可能性,已足够成为纷争之源。而且……已经出现了死者。万分抱歉,请理解之后将不是『教育』而为『行政』的范畴。」
宫地的声音不严厉,神情也不险恶。
尽管如此,他的话却有着丝毫不能忽视的重量。
宛若铁一般的沉默,将一行人的反驳完全压制。塾长拼命冥思苦想,但未能找出再次抵抗的头绪。虽自感无用,但这里只能暂且退去。要有韧性地继续交涉。
并非与宫地。与阴阳厅。亦即,与阴阳厅头领,自己的儿子。
——就在塾长一言不发让步之时。
「……小夏。」
京子开了口。
被泪水打湿的眼瞳,如拽住般盯着宫地的脸,用百分之一恶意都没有的语气恳求道。
「能见见小夏吗?」
宫地的表情初次因痛苦而扭曲。
宫地勉强保持平静,「……抱歉」谢罪道。他的声音里渗出超越之前的惭愧苦痛。
「被卷入灵灾死亡之人,成为下一灵灾内核的可能性会很高。因此,在一定期间置于祓魔局的管理之下,被阴阳法附上此等义务。所以,一晚——希望你就等一晚。明天就能见到,我担责帮你安排。」
以不过是一介塾生的京子为对象,宫地用最真挚的态度许诺道。京子,以及冬儿与天马、铃鹿,此后都不再开口。
即便是宫地,也并未对塾生抱有恶意与敌意。不仅如此,甚至连厌烦与轻蔑视人的态度,都不曾显示过一次。不能再任性下去。
只不过。
「……宫地室长。塾中的讲师里有位原祓魔官,他应该了解祓魔局的规定。能否给予方便,让其代替这些孩子去见见夏目同学?」
最低限度的请求。
宫地虽有一瞬踌躇,但最终同意了塾长的请求。
「……我明白了。不,才刚到达……是。是,没问题。随后我将再次报告。」
切断仓桥塾长的来电,藤原重重叹了口气。
痛心的工作。祓魔官时代虽也经历过部下之死,但没想到变更职业成为讲师后,也会再次被委任到同一任务。
藤原听说过土御门夏目的事情——牵涉到土御门夜光的谣言,所以只要时间允许,便会陪同春虎他们的自主训练。正因如此,接到塾长联系的时候,动摇相当激烈。说实话,即将确认夏目遗体的现在,内心某处尚觉难以置信。就像做了恶梦之类的心绪。
熟悉的祓魔局本部。似是已打好招呼,藤原表明身份后很快就被放了进去。
灵灾的发生时间,处在昼间至夜晚——准确来说更多在日落到日出之间。因此,本部里还有多数局员,呈现与昼间并无不同的生气。对藤原来说是令人怀念的气氛,但目前那也仅为空虚。
总之,还没有忘记这种时候的应对法。抹去感情,排除多余的思考。让自己分开周围,藤原淡然地向前进。
目的地是本部的最深处。昏暗走廊的尽头,有一钉着金属牌的房间,牌上被冷冷地标着「灵安室」。藤原站在它的前面,做好心理准备后,开了门。
门的对面延伸一小段走廊,尽头是扇被施上咒性封印的门扉。深处的灵安室被围在让灵层安定的结界里。而且,进入后,在其跟前的侧旁有一小小的接待处。是在此得到许可解开门扉封印,再入室的构造。
然而,
没有人。
藤原皱眉,「——有谁在?」边问边探头窥探接待处。随后发现接待处内部的地上,倒着失去意识的微胖局员。
藤原表情一变,再度「探视」封印之扉。已被解开了。某人不经许可便进入了里面。
确认手边的咒符。虽也有考虑是否应先与局员联系,但目前被安置在灵安室里的,并非其他,是阴阳塾的塾生。
「…………」
藤原提炼灵气,让全身循环咒力。表情紧绷,悄悄推开被解开了封印的门扉。
内部很宽敞。无机质且冰冷,单调的房间。深处的墙边安放有床位,只有它的上方被灯光照亮。在床位的跟前,站着一个洒满白色灯光的人影。
一看到后背朝向站立的人影,藤原心中就同时袭来安心与颤栗。
「……大友君?」
人影右脚为义足,且单手持杖站立。同僚的讲师,大友阵。是土御门夏目的导师。那特征的剪影,不会错认成他人。
尽管如此,这时候看到的后背,却让人感觉与藤原知道的大友并非同一人物。
咔——大友发出声响回过身。义足踩踏地面的干脆声音,令人生厌且刺耳地回响。
「……藤原老师,不好意思,吓到你了吗?」
果然是大友。
总体来说,他的表情平稳,完全没有狂乱之处。然而,藤原的脉搏却反而加速。
大友一头白发。并非灯光的原因,是阴阳塾袭击事件中咒术战的后遗症。去探望住院的他时,已经见过一次。不协调感的真身,并非源自这种细微的变化。但是,被问到是什么也难以回答。总而言之,仅看着便静不下来。
忽然间,回想起与此感觉相似的印象。
是那时候,自己阻挡在独自袭击了阴阳塾的,芦屋道满面前的时候。不可思议地让人想起那时候体验到的感觉。
「……大、大友君,你是怎么进入这里……」
「啊啊,封印吗?不好意思,我无论如何也抑制不住……稍微让其挪了下位置。不要紧,结界并未损坏,外边的职员也很快就会苏醒。」
「等下,我说的是……」
「真是丢脸呢,掌握到消息的时候,说是已经全部结束了……这算怎么回事,竟死了。」
「大、大友君!」
在噎住话的藤原面前,大友浮现朦胧的苦笑。
接着再次转身朝向床位。
在床位上,一位塾生——一具遗体横躺着。黑长发的少女。并非「他」而是「她」,甚至连这事实,藤原都直到刚才得以知晓。眼睛紧闭,乍一看就像是在睡觉。平稳的遗容。
大友稍稍屈身,面向夏目,「……抱歉啊。」悄悄轻声细语。
「抱歉啊,夏目同学。实在……对不住。」
从藤原的位置,看不见此时大友的表情。不过,最初感觉到的战栗不平息反加强。那已几近与「恐怖」无异。
「大友君。总而言之,暂时先跟我走,也叫上塾长谈一下吧。」
「……非常感谢,藤原老师。」
相对于拼命呼吁的藤原,大友则边回至原来的姿势边回答。
「不过,没关系。我刚对塾长提交了辞呈。」
仍旧背向说道。
这样下去不行,本能领悟此的藤原,「等一下!」边大声发话,边试图硬来也要抓住他地向前踏出一步。与此同时,大友仍旧保持背向,哒地用手杖戳敲地面。
然后——
「——诶?」
发生了仅仅一瞬的,意识的空白。不,恐怕并非一瞬。数秒,搞不好数分钟的空白。
大友的身影,如烟般消失了。
灵灾的发生时间,多数处在昼间至夜晚。因此,本部里还有多数局员,呈现与昼间并无不同的生气。
拄拐杖拖着义足的大友,一个人安静地通过这生气之中。周围的局员,没有一人注意到他。没注意地从他面前通过、改变方向、停步的人,都为他让开道路。其中也有身穿防瘴戎衣的一群祓魔官,但当他们即将阻挡大友去路时,便自身也没有意识到地急速靠近走廊旁侧,避开大友通过。结果大友一次都未曾停步,甚至连步调都没有改变,一个人安静地离开了祓魔局本部。
出了本部后,微温的夏夜空气复住肌肤。
大友将手伸入西服口袋中,取出手机。边走边调出某个号码,并拨了过去。
那是就在昨日拂晓,经本人之手输入的号码。
电话在第三次拨打时接通了。
「法师?」
以一如往常的语调,大友平静地开口。
「事情稍有变化。虽才过一天脸上无光,但那『人情』,能否请您立马偿还?」
3
阴阳厅厅舍是栋古老却宽敞的建筑,而且,因与咒术相关的国政机能的大部分集中于此,屋内屋外都备有各式各样的设备。
其中之一,即是被当作仓库使用的保管室。不过,并非单纯的仓库。
封印保管室。
高危险度的咒物。受到「诅咒」,或是异样灵相的物品。被禁咒指定的咒具,将这种被认为置之不顾会很危险的物品,用坚固结界保管的房间。在部门上归开发研究部管辖,但其中的封印里,也存在直辖于历代长官的东西。
封印保管室存在于开发研究部第一研究室的深处。
然后,由灵灾修祓部队回收的「鸦羽」,被运进了那第一研究室。
被张开结界,两米的正方形台子。于此正中间,放置一黄铜制古旧鸟笼,内部有一只黑鸦。仔细观察的话,会发现其足为三。
阴阳道上太阳的象征,金鸟。
这金鸟正是夜光的咒具,亦为式神的「鸦羽」变化后的形态。
择金鸟之姿的「鸦羽」,如入睡般闭着眼睛,身子一动不动。然后,夜叉丸饶有兴致地看着金鸟的这般模样。
他跷腿坐在靠近台侧的椅子上。单目镜深处的眼瞳,即浮现笑意,又如剃刀般锐利。
夜叉丸注视「鸦羽」之时,背后之门被解锁,一位男子走进研究室。
绝非年轻,莫如说,肉体上的「年老」气息悄然而至。
然而另一方面,有着像是将叠加的年龄直接转变为力量般的,压倒性的威严。严肃至极的内在,仅看外表便能明白。
阴阳厅长官。是现也兼任祓魔局局长与咒搜部部长的咒术界重要人物,仓桥源司。
仓桥站在夜叉丸背后,视线瞥了下深处的封印保管室。
「……还不准备封印?」
「当然,毕竟不是才开始嘛。」
对于阴阳厅长官的询问,夜叉丸头也不回,熟不拘礼地答道。夜叉丸前身的大连寺至道,与仓桥在阴阳厅里为同辈。历经大连寺之死、复活的两人的关系,已持续数十年。
「已经听说了吧?土御门春虎还未作为夜光完全觉醒。当然,这『鸦羽』是否为转生的关键也不清楚……但有调查与尝试的价值。」
将包于白手套中的手指抵在下腭,夜叉丸淡然地叙说。
「而且,我生前就对『这家伙』很好奇。转生的秘术自不用说,个人认为它是迫近夜光本人秘密的最有力数据。」
「…………」
仓桥边听夜叉丸的话语,边从后方观察他的侧脸。夜叉丸几乎不放注意力在仓桥身上,一直入迷地盯着鸟笼里的金鸟。与之老交情的仓桥,能读懂他表情的含义。
贪婪的求知欲与孩子气的好奇心。
在梦寐已久的「鸦羽」面前,他好像有些兴奋。仓桥的嘴角掠过数微米似有似无的苦笑。
「……不单单如此。那『鸦羽』应该是成为——不,是『可能』成为证明你个人见解线索的存在。Final・Phase的呢。」
「呵呵,败露了啊。」
夜叉丸爽快承认,咯吱,他就像倚靠在椅子上一样,将脸朝向背后的仓桥。
「既然作为这国家的阴阳师而诞生,那么会想与八百万神明互感不是必然之事吗?为此,必须知道他们是谁,究竟『如何存在』。对吧?」
「……于是?那『鸦羽』就是你所说的『Phase5的式神』?」
「这个嘛……」
夜叉丸含糊其辞后,失去冷静地弄响椅子,这次向前探出身体。
将双肘摆在两膝上,说:
「在这点上实在很微妙呢。这『鸦羽』既是式神,又为咒具。这东西虽完全像是使役式,但严格来说是人造式喔?完完全全地作为『咒具』经由夜光之手得以形成。因此,如今的这幅形态虽宛若神话中的八咫鸟,但也即是说,只是夜
光将之作成这种形态而已。」
「是这样吗?」
「十之八九。话虽如此,思考至『为何夜光会选择这形态』,便又变得难以应付……。当然,也能认为单纯是夜光的兴趣,但也应当寻求成为这东西内核的咒力来历……」
不知不觉中,夜叉丸忘记对仓桥的解说,单眼盯着金鸟嘟嘟哝哝地自言自语起来。对知晓其先前身份的仓桥来说,这也是熟悉的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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