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to The DarkSky 二章 夜之中(2/2)
不知不觉中,夜叉丸忘记对仓桥的解说,单眼盯着金鸟嘟嘟哝哝地自言自语起来。对知晓其先前身份的仓桥来说,这也是熟悉的光景。
「好了。」
仓桥将夜叉丸从研究中唤了回来。
「『鸦羽』的真身暂且放置一边。我想先整理下状况。」
夜叉丸一副就像是被命令中断电视游戏的孩子的表情,但立即「行」起身连同椅子转过身。
「公主她?」
「回到旅馆了哦,与蜘蛛丸一起。」
「样子怎样?」
「土御门夏目的死似是相当大的打击,听说后心慌意乱。」
「现在如何?」
「稍微强制地让其睡了。虽说感情浮沉激烈是巫女的常态,但公主的力量稍过强大。不小心被神依了就很困扰呢。本回我可能得意忘形煽动过头了,必须反省。」
以旁人眼里实在看不出是在反省的表情,夜叉丸回应仓桥。相对,仓桥的表情一如往常地纹丝不动。
只此一言。
「……不必要的牺牲。」
表情依然没变,但声音苦涩。
夜叉丸耸了耸肩。
「单方面决定牺牲者必要还是不必要的人,我认为脑子有点那啥呢。不管为了为何种目的而死,死均是平等的哦。」
仓桥看了眼夜叉丸的表情,但未再开口。原本,他们就并不打算谈论彼此的生死观。
「夜光的转生是分家的——『表面上』分家的儿子土御门春虎,这点没有差错吧。」
「确定,可以这么认为。因此,我实际上刚才直接去见了一面。」
「什么?」
仓桥眯起双眼,夜叉丸则咧嘴而笑,「不打紧。」将事情的经过加以说明。
听完话后,仓桥苦涩着脸低头看夜叉丸。
「……很难说构建了友好的关系。不觉拙速吗?」
「我想先确认下觉醒的状况。所谓转生,单纯是魂魄?还是继承前世的能力与记忆?如果继承,那又到何种程度?根据这些,今后的应对将会完全有所改变。对吧?」
「不管土御门夜光的转生是何种水准之人,我相对他的立场都不会改变。这与你们不同。」
「即便如此,『优先级』应该也会改变。毕竟要做的事情一堆。」
「就算这样,仅从刚才你的话来看,也稍过挑衅。」
「真的?要点是只要系上锁链就行。要是让他先去往对面,就血本无归了呢。做到那种程度,况且连饵也撒了的话,这边即使不盯着,他也不会随便跑到掌心之外吧?嘛,印象是很坏,但并非难以挽回哦。再怎么说,对手还是孩子。」
以相当轻佻的语气断言,夜叉丸夸张地张开双手。
仓桥出言讽刺:
「虽说是孩子,但为夜光的转生。」
「喂喂,仓桥,你没忘了吧?即便夜光也只是个早早去世的小伙子哦。」
夜叉丸平静且不逊地说道。但是,即便为仓桥,也难将原同僚的发言视之为不逊吧。
土御门夜光活过的岁月,以及土御门春虎活过的岁月。即使两者相加,也赶不上仓桥与夜叉丸——大连寺活过的岁月。
而且,不言而喻,两人一天都没让岁月虚度。
「顺便一提,那时候一起接触到的,还有那个阿刀冬儿。而且铃鹿也在。你的女儿似没看到。」
「不错。可以的话,希望那远离此事。」
「令堂她?」
「那边也已有所准备。」
「不错。」
模仿仓桥的语气,夜叉丸咧嘴一笑。
阴阳厅长官和他原同侪程度的大人物会在意塾生之身的动向,也许在某种意义上这事颇为滑稽。但只有把握「万事」,才能创造出「状况」。
阿刀冬儿与大连寺铃鹿,以及仓桥京子等人,即便算不上威胁,也是各自依各种意图关心的对象。时刻对他们的动向保持一定的注意。当然,对仓桥塾长也一样。
「那么老人与孩子的事情没有问题,来说说其余的大人们吧。没掌握到泰纯君他们的动向吗?既然『女儿』死了,不应该有所行动吗。即便是代替情礼。」
夜叉丸讥讽道。
他们得以意识到土御门夏目实为女孩,是靠仅仅数小时前多轨子的报告。即「土御门夏目因本家的『家规』而女扮男装」一说。
然而,应为夜光转生的土御门泰纯的亲生子,该是「儿子」。在旧姓为若林优子,泰纯的亡妻怀有身孕之时,不是别人,正是仓桥亲自直接「探视」了那灵气。也就是说,泰纯把自己的儿子托付给分家,并领养夏目当作替身。然后隐藏其性别,伪造成自己的儿子加以养育。泰纯真正的儿子,是土御门春虎。
对于夜叉丸的询问,「现时间点还没有得到新的消息。」仓桥淡然回道。夜叉丸「哼」地抱起胳膊,将坐着的椅子呼啦转了一圈。
「……难不成泰纯君还没把握到这事吧?」
「不会,泰纯是优秀的『读星』。最好不要认为他没察觉到『儿子』的觉醒以及『鸦羽』的发动。」
「那么,这边却没掌握到对方的动向?」
「应该视之为或是在等候时机,或是有不能行动的理由。」
「哼哼。……土御门春虎呢?必然控制到了吧?」
「啊啊,现在拘束于咒搜部的讯问室里。」
「这么说来,泰纯君为了夺回儿子而亲自现身的可能性不为零?」
「泰纯身边有鹰宽与千鹤。特别是鹰宽,他为实力过硬的原咒搜官,应当充分考虑。但是,知道底细方面,大家彼此彼此。这里有宫地。」
仓桥为了强夺「鸦羽」下令袭击土御门本家之时,当家泰纯与分家鹰宽、千鹤这三人,反过来将派遣的咒搜官们予以击退。还压倒了担任指挥的国家一级阴阳师「绑定姫」弓削麻里。
但是,在与弓削同行的宫地面前,他们亲自对宅邸放火,并以「鸦羽」为诱饵,才勉强逃离那地方。在咒术战的战力上,宫地的存在即是具有如此地步的决定性。
「原来如此,这样说来,看来让宫地君暂且阻在阴阳厅而非祓魔局为好。」
「已经作出如此的指示。」
「哦,不愧是仓桥。做事麻利,佩服佩服。」
夜叉丸愉悦地笑说。但仓桥仍然不露间隙地继续说道。
「不凑巧的是,还有其他忧虑的事项。事关家母——阴阳塾,在那里有一棘手的人物。」
「嗨?谁?」
「『黑子』。」
「诶?真的?记得他不是在我死之前隐退了吗?」
「他辞了咒搜部,但在之后被家母拉拢过去。作为土御门夏目的指导讲师。」
「……这真是。」
夜叉丸一副惊讶的样子点了点头。
通称的「黑子」,是曾为前咒搜部部长,「神扇」天海大善心腹的一流咒搜官。是获取「阴阳I种」凭证的国家一级阴阳师,可以说他的实力不虚。
「虽有借木暮之力,但这男人在上月道摩法师袭击阴阳塾之际,击退了法师。因那时咒术战的影响,暂时住进了医院。但在昨天隐匿了行踪,目前下落不明。」
如果蜘蛛丸也在场的话,或许会赶忙报告在多轨子与夏目仿真战的终盘大友有现身也说不定。但是,即便知道了那事实,不知目前「黑子」的行踪这事也依旧不变。
「任谁不好偏偏是『黑子』啊……虽年轻却久经锻炼。而且,还是将所有『暗部』独自承包之人。在此局面转为敌人将会很棘手。」
「能力方面即是如此,不过,问题更大的是完全不清楚他将『怎样行动』这点。对我们来说,他是能成为完全异常的存在。忽视其过于危险。」
「唔……但是,终究敌不过宫地君吧?」
「当然,在战力方面能胜过那男人的咒术者怎么可能存在。但是,有必要让宫地彻底专心对付土御门一家。即便是鹰宽与千鹤两人,也必与「黑子」同为威胁。而且……阴阳厅内部也并非坚如磐石。作为整体的『威慑力』,宫地也不可或缺。」
纵使在隶属于阴阳厅的阴阳师之中,作为咒术者而有实力之人也偏向「现场」,此为现实。而且,宫地是「现场」阴阳师们的领袖及中枢。连不过是譬如游军的「黑子」都交给他对应的话,结果整体的平衡便回轻易崩毁。
「那么,由我上算是妥当吧?蜘蛛丸的话,容易遭人暗算。」
「这也不坏,但即使让你专念于对付『黑子』,也会相应产生诸多滞后。虽为土御门春虎的指导讲师,但他终究是不确定因素。如前所言,现时间点上,不知道他『会如何行动』。」
就结果而言,若「黑子」无害的话——这可能性也十足——刻意派遣夜叉丸对付「黑子」就会白费一番功夫。须让夜叉丸做的事情,夜叉丸身上要多少有多少。
话虽如此,但「黑子」当真表露敌意之际,普通的咒术者不顶用。若非有相应实力之人,没有意义。
「那怎么办?你现在『棋子不足』吧?」
夜叉丸露骨地将担心说出口。
仓桥即为阴阳厅长官,也为说成是目前咒术界最高权利者也不为过的人物。但这终究是「表面」情况,他能「私下」使唤的,像夜叉丸这样的人员绝非很多。
但是,对于夜叉丸的担心,「安心,有『合适之人』。」仓桥缓缓地如此应道。
那来电是在日期即将改变之时打来的。
消去灯光的杂乱房间被电视亮光照得青白。看到来电对方显示后吃了一惊。仓桥源司。由那家化直接联系来看,并非普通的事情。
讶异地接通手机。确认这边的声音绝对没错,就是仓桥本人。
而且——
「解除禁闭。现在立马来厅舍。」
「……现在?」
再度确实时间。
身为祓魔官的话,深夜紧急出动并非稀奇之事。若是再次发生灵灾恐怖活动之类事情的话,即使连禁闭消掉也不奇怪。
但是,叫去阴阳厅厅舍而非祓魔局很异常。
「…………」
沉默的含义像是也传给了对方。
「是不上台面的工作。一位实力过硬的阴阳师将入侵阴阳厅,有这种可能性。想让你对付。」
「让我?」
越来越可疑。那种工作的话,属于咒搜部,而且现在仓桥还兼任咒搜部部长。再怎么不上台面,也应该能够准备好人员。用不着刻意来向自己打招呼。
那么,余下的理由只有一个。是若非自己这般实力程度之人,便对付不了的厉害目标。
「……是谁啊?」
「『黑子』。」
情不自禁地挺起身子,直至前一刻的倦怠感瞬间被燃尽。
玩笑话——不可能。是那个仓桥源司的密令。
仓桥重复命令。
「独立祓魔官,镜伶路。解除你的禁闭,现在立马来厅舍。」
在消去灯光的杂乱的房间内,镜如饥饿的野兽般浮现狰狞的笑容。
4
「总之,已经不早了。会让局员开车送你们,所以就请大家今天各回各家。」
宫地离开后,木暮对留下来的塾长及塾生们说道。
可是,回去,那又该怎么办?京子想要大声喊叫,却连那力气都已不剩。再次将身子埋在坐着的椅子上,连起身的力气都提不上。
回到宅邸、冲个热水澡、上床。关灯、闭眼、不再想任何事。这样的话,即使这种时候也能够睡着吗?然而,纵使能一时间失去意识,醒来的时候,现实也仍旧一点未变地等候着。明天如此,后天如此。之后,永远。
不管等多久,夏目也已不会再回来。
——……啊……。
纵然闭上眼、遮住耳朵,不想承认的现实也通过皮肤侵蚀,夺走京子的逃避之处。痛苦。呼吸也好,思考也好,以及感受也罢,一切都好痛苦。脑袋就快要坏了,但这样铁定更轻松。
「……小京?你没事吧?」
面色相当之差吧,看不下去的天马担心地搭话。当然,不可能没事,这种事情天马也应该明白。即便如此,他也忍不住出声询问。
「……谢谢你。」
就在她好不容易细声回答之时,一中年男性飞奔进聊天室。是阴阳塾的实技讲师,藤原。
「塾长!大友君有来这里吗?」
「诶?怎么回事?」
塾长诧异,听到大友姓名的木暮也瞬时尖锐了眼神。然后,两人离开京子等人的旁边,快速接近藤原。
——什么?
移动到聊天室的角落后,以像是不让这边听见的声音开始匆忙交谈。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大人们的神色极其认真。
这时——
「……喂,这边也有事商量,听我说。」
远远瞟着密谈的大人们,冬儿用悄然却锐利的口吻说道。天马与铃鹿疑惑地回过头,京子也擡起脸。
「我在这之后,将入侵阴阳厅。」
一片哑然。
在其余三人想说什么之前,「听好了——」冬儿单方面地推进话题。
冬儿的话是将最近数日——正好是阴阳塾再度开放后发生的事情,极端简洁集成的内容。时间不多所以说话速度很快,但内容条理分明。然后,这信息的大部分,是为了自阴阳塾再度开放后没有共同行动的京子。
关于土御门本家烧毁,以及,关于相马多轨子。据说她称本家的烧毁是阴阳厅所为。既然她拿着「鸦羽」现身,那么其证言的可靠性很高,冬儿如此断言。还有,关于春虎的不稳定。据说他的失控在被「鸦羽」凭依之前,就已经有所征兆。而且,今天昼间就曾一度失控,并被「单臂之鬼」阻止。那时候,鬼对相遇的夏目留下有关「鸦羽」与早乙女凉的话后离去了。这事情好像不止京子,连天马与铃鹿也不知道,两人都愕然地瞪大双眼。
「春虎失控,是在他发现监视宿舍的咒术者并进行追踪的时候。结果虽然让他们逃掉了,但根据这状况来看,那些咒术者们是来自阴阳厅的监视者这暗线浓厚。」
「……怎、怎么回事?」
「也就是说,阴阳厅从最初开始就『准备让夜光复活』。所以又监视春虎他们,又袭击本家夺走『鸦羽』。多轨子说本家的直接并非夏目而是春虎……恐怕一如她言吧。土御门家注意到阴阳厅的意图——或是看穿了这种可能性。因此,将本家之子春虎,『夜光的转生』托付给分家,让其作为分家之子成长。另一方面,让夏目女扮男装,伪造成本家之子。为了将阴阳厅的目光向着夏目而非春虎。」
「这种事……」
天马嘴唇发颤。一副比起无法相信,莫如说不想相信的样子摇头。京子也是同样的心境。
可是,冬儿的说法合乎道理。
事实上,「鸦羽」凭依的是春虎,并非夏目。
——春虎是……土御门夜光的……。
而且阴阳厅意图复活夜光。这方面的说法,在一时之间也难以相信。毕竟,阴阳厅的头领是仓桥源司——京子的父亲。虽说不是普通家庭那样不拘束的亲子关系,但即便是京子,也对父亲怀有尊敬之意。
——……然而。
京子也微微察觉到了。最近,祖母与父亲之间,感情比以前僵硬。特别是祖母的态度。而且……回过头看的话,父亲对待祖母的态度,不是在很久之前就已经变得极其稀薄了吗。祖母以及京子,难道不是早在很久以前就不映在父亲的眼里了吗。
然后,冬儿再将另一件事,春虎从祓魔官那逃离以后的事情也言及了。
「这件事在刚才的讯问中也没有说出——」
以此为铺垫后,他看向铃鹿。铃鹿也点了点头。看来是两人隐瞒的信息。
关于自称夜叉丸的多轨子的式神。
以及他的真身是铃鹿的父亲,大连寺至道的转生这事。
京子——大概天马也一样——几乎赶不上理解。不明所以。只不过,旁边铃鹿的表情,具有说服力地诉说着那份深刻。
然而,真正重大的,并非夜叉丸本身,而是夜叉丸扔给春虎的提案,关于「泰山府君祭」的可能性吧。
听闻此言的瞬间,京子不禁即将猛扑而上。
——将小夏……!?
也许能够复活夏目?
「别说笑了。」
如此吐言的是铃鹿。
「因为靠『泰山府君祭』让死者复活需要代价……代、代替夏目亲,笨蛋虎去死有何意义!」
「……根据他的口气,好像还有别的选择项。」
「怎么能够相信那家伙说的话!」
铃鹿的眼睛里清清楚楚地浮现憎恶——以及恐怖。
大连寺至道既是双角会的指导者,又为两年前灵灾恐怖袭击的主谋。就像铃鹿所说,不可能信任这样的人。
可是。
即便如此……。
——「泰山府君祭」……。
信息的漩涡
与失控的感情。在接二连三出现、摆在眼前的数个选项前,京子感到窒息。身心俱疲,失去了正常的判断力。一松懈便将目眩。至今为止没有体验过的感觉。紧张与压力。
世界歪斜。
「总之,状况是这种感觉。直截了当地说,我认为可以将阴阳厅看作『敌人』的巢穴。不能把春虎一个人丢在那种场所里。」
「……所以入侵阴阳厅,将那笨蛋带回来?」
「啊啊。」
「笨蛋没传染吧?」
「或许。」
「怎么可能做到……!」
「…………」
对拼命抑制激动的铃鹿,冬儿态度达观地戏谑微笑。
不做丝毫辩解,是因为冬儿自身也充分明白那有多无谋且不自量力。因此冬儿在最初以「我」单方面地声明了。即「我在这之后,将入侵阴阳厅」。
这就宛如遗言。
「冬儿君。」
天马苦着脸说道。
「你的心情我明白,但就如小铃所说,不管怎样也太胡来了。冬儿君你自己也明白,所以才不邀请我们的吧?就算潜入阴阳厅,也连春虎君在哪都不清楚。还必有监视的人。见面绝对困难。」
「确实。」
「那么不可以。明知失败却还要胡来,那只是『逃避』。」
冬儿反射性地瞪视天马。但是,天马不岔开目光。正面承受冬儿的怒气,并反过来抓住他的手腕。
「刚才的话,也私下让木暮先生听一下,并向塾长请教吧。就算是藤原老师也行。总而言之,探寻即使些微,也存在着可能性的道路。纵然走远路也好,并非这种草率的做法——」
突然之间,冬儿全身的力气脱落。
冬儿以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说:
「……对不住,天马。但是啊,那个叫夜叉丸的说了。说夏目什么准备都没有就死了。即使能用『泰山府君祭』复活,时间也所剩不多了。」
天马的脸倏得扭曲,京子也总算理解不像冬儿风格的乱来的含义。
现在,没有留给春虎的时间了。直至「决断」的时间。
「如你所言,可能性大致为零。但是,即便如此也要瞄准的话,便是现在。只有今晚了。夜叉丸干脆地退场,是为了给我们考虑的时间。那么,他们计划给的『考虑的时间』,也许能成为万一的『空隙』也说不定。现在我『赌』的,便是这段时间。」
冬儿诚挚地说道。那一言一语,染进京子的内心。
「我不知道春虎将选择什么。说实话,感觉即便牺牲自己,他也会选择让夏目复活。那么这也无可奈何。我觉得这样也可以。但是,在那之前,在春虎决定之前,不管怎样也要再见一面。见证那家伙的决断。」
「……冬儿君……」
天马这么低语后,将抓着的冬儿的手腕无力地,放开了。
冬儿特意作出正如其风格,冷酷而目中无人的微笑。
「唯一能说的事情就是,我没有回到宿舍睡到天明这选项——只有这个绝对没有。所以行动,即使胡来……也要行动。」
——!?
听到这话的瞬间,难以言喻的情感就像放开堤坝般奔涌而上。
自己亦然。回到宅邸、冲个热水澡、上床。关灯、闭眼、不再想任何事。然后,一时间失去意识……迎来夏目与春虎都不在的「明天」。
办不到。
不仅仅是冬儿,自己也办不到。
那么,这不就没办法了吗?
「我也去。」
天马与铃鹿,甚至连冬儿,都惊讶地看着京子。
「我也……要去。」
用因泪水而扭曲的视野,一直注视着三人。
冬儿一改表情,用认真的态度轻轻点头。天马咬唇,铃鹿则偏头啐了一声。
「……脑袋,太蠢了……」
说完,铃鹿定眼而视虚空。不久后使劲摇头,无意义地骂了句。
之后,始终背着脸说:
「……计划是?」
「铃鹿。」
抱歉,冬儿用火热的声音说道。
边快速确认塾长他们边,
「在这败露了就会被怀疑。先被送回各自的家后,再返回至阴阳厅。」
「……行,京子也可以?」
点了点头。之后,京子将视线投向天马。
天马仍旧神色严肃地沉思着。在场的,恐怕只有天马很「正经」。拼命开动脑筋,试图把同伴们从愚蠢的行为中解救出来。
但是——
「…………」
最终他阖上眼垂下头。是全员作出同一决断的瞬间。或者说,这许是迈向破灭的一步。确定的是,完全未知有什么等在前方。京子等人之后将要踏入深邃的黑暗之中。
就在此时。
——诶?
忽然间视野摇晃。是先前也体验到的,初次的感觉。那突然化为巨大波涛,将京子吞噬。吞噬、冲击——大幅往上压。
世界歪曲。内心从现实中乖离而出。
然后,看到了。杵着不动的天马的对面,有着些微的光芒。
——……诶?
那正如刹那之间。等回过神的时候,眼前三人存在于与刚才相同的时间之流中。没有注意到京子的异变。
「……你呢,眼镜?准备怎么办?」
铃鹿粗鲁地询问。低着头的天马没有立即作答。
但是,在隔了一段时间后。
「……嗯。」
点了头。
——什么?……什么?刚才的?
全身寒毛四竖。京子情不自禁地自己抱住自己。自己体内的「异变」,极其可怕。
「——!头巾。」
「啊啊。」
铃鹿小声地提醒,冬儿暗中回道。大人们结束交谈回来这里了。他们也一副深刻的表情。一切都一齐崩坏,任何人都紧迫焦躁。
我们……。
今后将变成怎样?
未来就在眼前,却连黎明都看不到。漫长的黑夜没有尽头地延续。
于此之中,只有刚才看见的光芒,刹那之间看到的些微光芒,现在也仍旧深深铭刻在脑海里。以黯淡的光辉,试图照亮京子的去路。
到这里就行了。说着,天马下了局员开的车。
天马的老家处在古老街道与细窄巷子的交汇处,复杂的区域里。因此,除了居民以外,用车进出很困难。看着送自己回家的车离去后,天马走进昏暗的巷子里。
发生的事情过于繁多,内心已一半麻痹。以身处睡梦中的心情,天马踩着靠不住的步伐向家走去。
这之后是先回一次家,再带上全部咒符去往阴阳厅的流程。几乎没有充裕的时间。然而,涌不上实感。当变成一个人后,与大家在一起之时还有的现实感,便扩散、四散而去。
大概,现在自己正站在岔道口。站在彻底改变至今人生,巨大的选择面前。
头脑理解了这事,但感情却完全没跟上。这是「糟糕」的状况吗。还是说,所谓人生选择的瞬间,意外地是这种东西。
——不是……。
不对。仔细想的话,自己一直被周围推动地活到至今。这次也一样。没有任何改变。
天马凭借顺大流撑过了双亲过早的死。自那以后,这便成为自己生活方式的「倾向」。从大局来看,结果是自己选择了这种生活方式。
只不过,幸福与后悔均无。
恐怕,对于这次的「选择」,自己也不会后悔。仅仅这点,有所自信。即便被周围推动地活到至今,也有确实地选择「流向」。以自己的方式。
「……就是这样。没有错。」
说出口的瞬间,消散的现实感归来。
入侵阴阳厅,带回春虎。连自己都吓一大跳的大胆尝试。
但是,这次天马用力咬紧要干此事的现实。说实话,结果未知。虽然未知,但是,要干。实在意外,天马却率直地接受了自己的那份决意。也许会受尽折磨,后悔到想死……即便如此,也不后悔。纵然会后悔,也绝不后悔。
因此,向前进发吧。
「……嗯。」
略微加快步伐。为了回到大家的身边,急赶返家路途。
在转过街角的地方,看见了家。内心噌地闪过痛楚。
点着灯。
祖父与祖母仍还未睡。急速的脚步,钉在原地。
——爷爷……奶奶……。
辅导教育了自己的祓魔局,或许联系了亲人。他们可能担心,并等着自己。内心涌上万分抱
歉的心情。但是自己必须背负那份歉意,并回到大家的身边。即便背叛两人的温柔。
「…………」
下定决心,再次起步。
就在此时。
「太慢了。」
感觉心脏都停了。
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天马家的跟前,围住土地的树篱处,蹲着娇小的身影。看到天马注意到其后,哎呀哎呀地站起身。即使站着,也远矮于天马。
因家里点着灯,树篱之外化为阴影。从那阴影之中,缺乏感情的双眸静静注视着天马。随着眼睛适应,辨别出了人脸。认识且意外的面容。
「……那、那时候的……!?」
是大友住院之时,去探望途中相遇的少女。偶尔春虎会提及的「那个」学姐。名字记得叫——凉。
「晚上好,眼镜君。」
「晚、晚上好……诶诶!?在、在这里做什么?」
「你是笨蛋?」
「哈?」
「看了还不明白?」
「那、那个……不明白。」
「我在等你。」
「诶?等我?为什么……话、话说怎么知道我家……」
「我聪明伶俐,所以无所不知。」
少女始终无表情,淡然且好似理所当然地说道。完全不清楚是什么状况。就好像正被狐狸或狸猫所诓骗。
原本就只是在路上与她见过一面,连一句话也没说过。仅离了段距离看过她与春虎交谈。个人层面上可以说基本为初次见面。就算是对方,先前也仅单单称呼自己为「眼镜」。
然而,为什么?
对哑口无言、杵在原地的天马,少女唉地叹了口气。
「靠不住呢。」
「即、即使你这么说……」
「那么,准备怎么做?」
「诶?」
「闯进阴阳厅?」
愕然。天马激烈地瞪大即将撑破眼眶的双目。
「……为、为什么……」
「啊,果然。阿刀冬儿不像是会按兵不动的主,仓桥京子也一样。」
「……不……」
「大连寺铃鹿则稍感意外。她有反抗父亲的胆量吗。」
「什!?」
已再说不出第二句话。
——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人——!?
连这种事情都知道?就在刚才仅伙伴们决定的选择,仅在伙伴们间公开的信息。她不可能知道。绝对不可能。然而……。
这少女到底是何方神圣?
就像读取天马内心般,「我聪明伶俐,所以无所不知。」少女若无其事地堂堂说道。
接着——
「聪明伶俐的我告诉你。不成。这样下去,你们会理所当然地失败。」
「…………」
胜不过。
不知道这少女是谁打算做什么,但确定的是,她是自己竭尽全力也敌不过的对手。装傻与抵抗都没有意义。不若说是浪费时间。
正因如此,只能这么问。
「……你想让我做什么?」
几近毫不客气的问题。
但是少女,「哎呀,很好的问题。」眼神意外,赞扬似地颔首。
然后,缓缓说道。
「我的名字,是早乙女凉。」
「——!」
瞬间——领会了。并非道理而是直觉。直到方才为止都沾满谜团一点也无法理解的少女,在听到她姓名的刹那——
——原来如此。
这么觉得。
早乙女凉。「鸦羽」的研究者。大友的原同辈。虽然实在看不出她与大友与木暮处在同年代,但也不觉得这事不可思议,反而信服了。
毕竟,是被那个大友评价为「难以应付」的人物。
而且,她还是被冬儿话中「单臂之鬼」枚举出名字的人物。
最后关头去「投靠」她——这样说过。
在自己也没注意到的期间,表情似是改变了。少女——早乙女凉看了天马的脸后,「好」,这般点了点头。
接着——
「听好了。阿刀冬儿、仓桥京子、大连寺铃鹿。这三人早已被标记。理所当然地。与大连寺至道为同类的生成,咒术界名门仓桥家的女儿,以及『十二神将』的『神童』。这般『有来头』的三人存在土御门夏目与土御门春虎身旁的话,不可能不受注目。那三人做不到将编排至此的状况整个翻覆。然后大友阵也好,土御门家也好,我也罢,都一样。连我都正被标记。」
「因此」,早乙女无表情地继续说道。不表现出任何感情——但是,编织由强大意志组成的话语。
「因此——百枝天马。你就是关键。我几乎已经无计可施,大概这即为最后。我……『赌』在你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