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to The DarkSky 一章 死(2/2)
呯,夜晚的空气震动,像是受其惊吓般,春虎蜷着身子,但依然不打算擡起头,也不准备回应冬儿。
嘶,于两人旁侧,铃鹿乘坐的式神滑了进来。铃鹿看了看垂首的春虎与瞪着他的冬儿,一言不发地下了式神。
冬儿侧眼瞧了下铃鹿。
「……术者?」
「对不起……」
看来到最后也没发现操纵「燕鞭」之人。冬儿没有责备铃鹿,「是吗」,仅这幺小声低语了一句。
接着,像是因那交谈注意到了铃鹿的存在,垂首的春虎突然猛地扭过头。
将力气打入颤抖的膝盖,一副鬼气逼人的表情站了起来。然后,扑向不由胆怯的铃鹿,双手抓住她那纤细的肩膀。
「铃鹿。」
春虎直盯铃鹿的眼睛。
随后,将那句话说出了口。
「铃鹿。『泰山府君祭』,若是『泰山府君祭』,就能够复活夏目。只要像你曾想做的那样,实行『泰山府君祭』的话……」
粘稠般的语调。
那是被自焚己身的妄执所侵犯,丑恶——却为灵魂的呐喊。
「给我差不多一点,春虎!」
冬儿怒吼道,但春虎充耳不闻,仅一直盯着铃鹿。握住铃鹿双肩的双手颤抖不停,但绝不会让其逃跑。
「拜托。」
「不要。」
铃鹿即答。
如悲鸣般迸出的声音,一反其表观得怯弱。
「铃鹿。」
「不要!不要开玩笑……不要开玩笑了!在说什么鬼话!」
「才不是玩笑话,我是认真的。」
「住口!你、你忘了那时候是怎么对我说的!?」
铃鹿如甩开般说道,眼角闪现泪珠的光芒。恐怕,根据春虎从祓魔官那逃离时的样子,便已预想到此展开了吧。
然而,铃鹿自身也还未从夏目之死的冲击中缓过来。从口中零落的话语因动摇而颤抖,拼命叫喊的声音令人心痛。
「在我那时候一副了不起的神情,像是理所当然般地阻止了我!当轮到自己了,就打算轻易翻脸?那算什么!算什么!任性也要有个限度!你个,卑鄙小人!」
到最后基本已成泣声。对抽噎的铃鹿,春虎并无放手之意。
铃鹿用湿润的眼眸狠瞪春虎。
「首先……首先,代价为?祭祀的代价你准备怎么办!代替夏目亲,到底用谁的命……!」
最后的质问,因早已知道答案而布满恐怖。
相隔些许的沉默,春虎明确回答道。
「由我死。」
「别说鬼话!」
「没说鬼话。夏目……是我使她死亡的,理所当然的补偿。」
根本用不着看他的眼睛。是在完全认真地说。
「铃鹿,拜托。这是我的请求。」
两手用力,春虎从心底恳求。铃鹿双眸大睁,开始扑簌扑簌地流泪。哭着左右摇头。拒绝……即便如此,也挣脱不了春虎的手。
再也看不下去了。
冬儿一言不发地伸出手,放在春虎的胳膊上。「鸦羽」没有反应,但春虎攥着铃鹿的肩膀,并不打算退开。
冬儿似是喃喃自语地说:
「……把夏目扔在那种
地方不管行吗?」
能感到「鸦羽」的布料之下,春虎在颤抖。力气褪落。冬儿把春虎的手从铃鹿的肩膀上慢慢挪开。
右手离开后,左手自然离开肩膀。铃鹿站在原地,嘶地小吸了下鼻子。
下一个瞬间。
停止活动的「鸦羽」,突然飘动。就像蛇扬起镰刀形的脖子般,将下摆指向楼层的角落。
「——呀,繁忙之中多有叨扰。」
响起声音。冬儿、铃鹿、春虎三人,吃惊地转过头。
于微暗之中,一位年轻男子缓缓现出身影。
衬衫配马甲、西装裤打扮的潇洒青年。不,与其说是青年莫如说为少年。外表岁数看起来与冬儿他们相差无几。只是,凭直觉领悟到并非「人」。大半是式神。而且,那存在感并非人造式,是使役式。
细心打理的黑发,以及与晒黑无缘的白色肌肤。系蝉形阔领带,戴白色手套。宛如古时贵族的打扮,但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嵌在右眼上的圆形镜片。大概为单目镜。
然后,看到那单目镜的瞬间,铃鹿冻住了。
「……骗人。」
发出的声音,就像玩笑般沙哑。
冬儿与春虎立即采取架势,与出现在面前的男子对峙。但是男子毫无在意,悠悠靠近,并停下脚步。
一脸沉着,男子清爽地微笑说:
「那边的两位是初次见面呢,我叫夜叉丸,还请多多指教。」
3
时代错乱的单目镜。
不过铃鹿对那单目镜有所印象。是想忘也忘不掉的东西。
不仅仅是单目镜。那服装,声音,以及面容。明明年纪完全不同,却过分地相似。甚至连身缠的灵气都一样。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因为,已经死了。死了。在两年以上之前。
但是,不顾虚弱否定的理性,本能尖锐地断定。
「……父亲……」
春虎与冬儿的反应,有一瞬的空隙。是过于不合时宜,且不似其风格的话语。理解未能立刻跟上。
暂先不论回过头两人的表情,原本,看起来就不像是理解了铃鹿话中的「意思」。理所当然。因为她自身也不理解这是什么情况。
自称夜叉丸的男子,微微一笑。
「铃鹿。」
用极其自然,理所当然的口吻打招呼。
「这不很精神嘛,虽想在再会时多费些心思,但也许这样也有这样的戏剧性。」
「…………」
讲话方式也完全一致。一模一样。即便返老还童至此种地步,内核的个性也未有变化。
「不过,『父亲』可不能接受呢。即使吃惊这事无可奈何,你也已是独当一面的咒术师。不管何时、何样之刻,都有必要正确解读事象。最重要的是,不该如此轻易地对自己施『咒』。虽想严厉地说两句,但你应对乙种咒术的方法还很拙劣呢。留神点。」
因他高兴且柔和的教诲态度,铃鹿的膝盖不由自主地开始发抖。
汗水缓缓浮现,自身的意志萎缩。恰如被蛇盯住的青蛙。拒绝、逃避、恐怖,却连抵抗都做不到。因为服从一事已被刻在魂魄之上。
「……铃鹿?这是怎么回事?」
注视着夜叉丸,冬儿问道。但是,回答不了。冬儿唰地瞥了眼铃鹿的样子。明白到她并非处于能够认真作出应答的状态后,立即将注意力返至前方。
「……夜叉丸,呢。」
低语之声里,混有讽刺之上的紧张音色。
「我说?所谓『父亲』,是你的绰号还是其他?」
「哈哈哈,那想法很愉快。但是,答案为NO。不起劲真是抱歉,但就是字面意思哦。」
「哼。这样的话很奇怪啊。即使你多么善于打扮得年轻,看上去也不像是铃鹿父亲的年龄。而且在这之前,你不是人是式神吧?再进一步说,就我所知,铃鹿的父亲仅有一位,而那家伙应该已经死了。
就像推算与对手之间的间隔,冬儿慎重地堆栈问题。对此,「是呢。」夜叉丸以直爽且无所隐瞒的态度首肯道。
「也就是说,到底怎么回事?」
「和刚才提醒的一样,她的发言是不正确的。再次自我介绍下,我的名字是夜叉丸。生前之名为大连寺至道。虽然死于两年前,但作为式神复活了。总之,就是这么回事。」
夜叉丸干脆地说道。冬儿与春虎,以及铃鹿,都瞠目结舌忘了呼吸。
大连寺至道。被称为「导师」的国家一级阴阳师——「十二神将」的一员。
即是「神童」大连寺铃鹿的亲生父亲,又为被关闭的宫内厅御灵部的部长,还曾为双角会的干部。以及,是两年前灵灾恐怖袭击「上巳之大祓」的主谋者。
大连寺至道于恐怖袭击之际,被卷进由自己引起的灵灾而死亡。一如刚才「本人」承认所言。
但是……。
「……复活了?……式神?」
铃鹿愕然地呻吟。
夜叉丸将戴有白手套的双手摆在腰部,轻快地说:
「厉害吧?」
没有紧张感,某地方像是在瞎扯的态度,与对峙的三人极端对照。
果然没变。没有发生改变。并非特别什么地方,而是正渗出着。时常附带的随意性与胡乱性。不认真不诚实的氛围染至灵魂。
但是铃鹿知道,比任何人都要更加明白。
自懂事起,父亲即是「绝对者」。缠着此氛围,他若无其事地将自己与哥哥当作试验台,反复进行咒术的研究。就幼时的铃鹿来看,他摆出「一半出于趣味」的态度,满不在乎地行使了数个禁咒。铃鹿以自己的眼睛观察到了这些。
这男人的「随意性」与他所持有的「危险性」直接关联。在放荡不羁贵族的氛围底部,沉有冷静透彻的残酷。与智能和知识,身为咒术者的强大「力量」一起。
「无论如何,总之『现在的我』自称夜叉丸而并非大连寺至道。严格来说,就是另一个人哦——虽然这么说也很奇怪呢。因为并非『人类』。」
「…………」
铃鹿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一种明明什么事都没做,大脑却被摇晃般的不快感。而且耳朵深处鸣鸣作响。平衡感消失,错觉脚下崩落一样。不能顺利呼吸。
——明明死了……明明死了……。死了……然后……。
复活了?那种荒唐事——否。就在方才,连己方都言及到了那可能性。
「泰山府君祭」。
大连寺至道——父亲是旧御灵部的最高责任人。而御灵部是为了研究被称为荒御魂及和御魂的「御魂」而被设立的部门。
在将宗教性概念极力排除才得以成立的「泛式阴阳术」里,「御魂」单指「灵灾化的魂魄」。现在,与魂魄相关的咒术被指定为禁咒,但御灵部是踏进禁忌最深的部门。然后,所谓「泰山府君祭」,即恰为「操纵魂魄的咒术」。
更何况,父亲曾是夜光信徒们的秘密结社,双角会的干部。关于夜光编进他自己的咒术体系,并让其崭新再生的「泰山府君祭」,可以说父亲处在比谁都清楚的立场上。
暂先不论铃鹿过去实际想尝试的「泰山府君祭」,其步骤确为御灵部进行的研究。不,正确来说,是其中一部分。御灵部的研究结果,因灵灾恐怖袭击佚失大半。御灵部——父亲生前迫近夜光的「泰山府君祭」到「何种地步」,连铃鹿都不清楚。死后作为式神复活,对于这种荒唐事,无法断言不可能。
「……大连寺至道……是真货吗……」
冬儿低语的声音发颤。倏得,铃鹿回想起来了。
冬儿体内的鬼。那是被卷进父亲引起的灵灾,「凭依到」的东西。对冬儿来说,父亲是扭曲自己人生的罪魁祸首。
随之——
「对。」
夜叉丸浮现冰冷的微笑,始终高兴地看向冬儿。
「因此事实上,也很期待与你的会面,阿刀冬儿君。你的事情我有听说,好像给你添了很多麻烦呢。」
「…………」
「哈哈,好啦,别瞪我了。我对你体内的『鬼』大有兴趣,毕竟我们好像不约而同地成为了同种眷属呢。」
「……你说什么?什么意思?」
「就是获得『同一加护』一事啦。」
夜叉丸咧嘴一笑,用抱着胳臂的食指,轻轻指向冬儿。
「话先说在前面,那个,可是相当贵重之物哦?非亲非故的人类偶然间匹配可算是奇迹性的事例。说实话,我认为『没理由放着不管』。你也很在意吧?」
「…………」
对夜叉丸挑拨性的措辞,冬儿慎重地避开回答。一反
常态地警戒,也许是切肤感受夜叉丸「危险性」的证据。
不如说,没有漏听的是铃鹿一方。刚才的话。父亲知道凭依在冬儿身上的鬼。而且根据他刚才的说法,像是冬儿的鬼并非单纯的灵灾一样。同种眷属?同一加护?是怎么回事?父亲,父亲到底……。
「然后——」
无视铃鹿的动摇,夜叉丸随心所欲地说了下去。解开抱住胳臂的姿势后,右手抵住胸口,从正面朝春虎的方向转过身去。
「——不必多言,也非常期待与你相会呢。不过正确来说,是『现在的你』。恕我直言,之前并不怎么注意『土御门春虎』君一方。直至数小时前为止呢。」
说完,夜叉丸扬起微笑。
秀丽且蛊惑的笑容。正因深处怀有深邃黑暗才显其夺目,梅菲斯特的微笑。
「那么,该如何称呼此伟大阴阳师的魂魄为好?仅从刚才的样子来看,还未是『北辰王』那块料吧?坦率地称『夜光阁下』较好?」
现场的空气嗖地变冷。就像铃鹿与冬儿硬是避开考虑的事实,化成看不见的冰块出现,将周围的空气冷却一样。
由相马多轨子告知及经「鸦羽」证明的,事实。
土御门夜光的转生。
从铃鹿的位置上,看不见春虎的表情。听到夜叉丸之言的春虎的后背上,现在也仍被「鸦羽」——一般认为那个土御门夜光所常用的衣物——覆盖着。许是此原因,如今面前的春虎,
就像与铃鹿知道的春虎并非同一人。
——笨蛋虎……!
喉咙干燥不已。铃鹿用力握住拳头,注视春虎的后背。
当事人春虎的后背,缓缓地微动了下。
「——我的名字是春虎,土御门春虎。」
听到那话的瞬间,铃鹿心中的紧张得到缓和。冬儿的嘴角也闪过微微的笑意。
相对——
「……哼。」
夜叉丸仅略变表情。
但立马就回到原本的态度。
「知道了。那么重新拜过,土御门春虎君,很高兴见到你。请谅解如此缺少礼数的问候,我怎么也耐不住呢。毕竟生前的我可谓是夜光的最高权威,睡着也好,醒着也罢,都考虑着他的事情呢。」
以平稳的神情注视着春虎,夜叉丸饶舌地诉说。那态度绅士且圆滑,绝非为虚与委蛇的虚伪之物,但不过是父亲本质的一部分——表层而已。
「而且,向你伸出手的时刻尚在之后。因此,其实是计划再静观一段时间的……不过如此这般也形成不坏的状况就是了。那么,就是这样,试着独断行动了。」
铃鹿听闻此后,立即理解了父亲的意图。全身唰地竖起寒毛。
几近本能地叫道。
「……笨、笨蛋虎!」
于父亲面前,牵制父亲意图的勇气。从前的自己绝对做不到吧。
但是。
「不要上他当!这、这家伙可是双角会的头领!煽动夜光信徒发起恐怖袭击的,就是这家伙!」
拼命喊叫。恐惧得、恐惧得无以复加,但如今若不说便会来访的「展开」更加可怕,难以忍受。
然后,扯开嗓子喊完的瞬间,感觉至今为止捆绑住自己的父亲的束缚,稍稍松弛。对,自己已经与过去的自己不同了。并非「导师」的实验动物,而是「神童」大连寺铃鹿。
夜叉丸苦笑着说:
「喂喂,铃鹿,你与春虎君的感情不挺好嘛?想要在一起的话,不如说该邀请至这边。」
对父亲的话,铃鹿倏得火冒三丈。什么叫「这边」。在父亲心中,铃鹿现在也仍在父亲一侧——不,父亲的「底下」吧。那理所当然将铃鹿归于同一阵营考虑的口吻,不可饶恕。
「……别说胡话!」
将怒气与仇恨压缩吐出。虽然声音仍含怯意,但不能让内心也屈折。竭尽心力瞪视浮现不痛快神色的父亲。
此时——
「……首先有两点想确认。」
如此唐突地从旁插嘴的是冬儿。夜叉丸爽快地回问:
「是什么?」
冬儿敛去表情说:
「刚才的式神,是你吧?」
「嗨,从断定开始切入,是我喜好的说话技巧呢。是说『WAl』?对,是我干的。」
说完,夜叉丸慢慢将食指与中指伸入马甲的口袋里。就像戏弄尖锐警戒的冬儿,以缓慢的举止抽出折叠的咒符。
是式符。指尖一弹,一体枭即被召唤。
是巫女术社制的「WI2型・枭眼(owl-eye)」。是被称为检知式型的式神,原本为与术者共享五感之一,被使用在远距离调查等情况的人造式。但是,与之前的「燕鞭」相同,这「枭眼」也被大幅改造过。特别值得一提的是,羽毛——体表呈现黑色。
与无机质、拥有如机械般形体的阴阳厅制式神相异,巫女术社的式神以忠实于现实中动物外表的式神居多。为此,以明确化是式神一事的理由,将体表青色化。此色调是被阴阳厅下令的义务化事项,也是成为与被记录在式符上,术式的根本相关联的标准。既然在此动手脚进行变更,夜叉丸召唤的「枭眼」,可以说已经与市贩品属于不同种的式神。
然后,看到黑枭的瞬间,「啊」,铃鹿懊悔地喊了一声。因为明白了夜叉丸操纵「燕鞭」群的技巧。大概父亲让这黑色的「枭眼」潜藏在夜空中,观察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燕鞭」的操作,也定是经由检知式的介入得以完成。
夜叉丸举起右腕,黑色的「枭眼」拍了一、两次翅膀后,停在主人的胳膊上。于微暗中闪耀的枭之圆眼,总感觉会联想起单目镜的镜片。
「……目的是?」
冬儿问。
「哈哈,说出这感觉会被讨厌所以不是太想说,但最大的理由是『想要多管闲事』吧。」
夜叉丸像是道歉般笑说。恐怕是真心话。
但是,另一方面,只要没有值得行动的算计便绝不会出动,这也是父亲的作风。
「露面也是同样的道理。虽然最初忍耐住了,但恰好变成祓魔局顾不上的状况……无论如何也想试试看呢。实际上,确有收获。原本,只要你身着『鸦羽』,轻微改装过的市贩人造式即便成群,也应完全敌不过你才是。那还算有效一事,即为春虎君还未取回『本来』力量的证明。本来的力量……以及记忆呢。嘛,因此像这样厚脸皮地露面——这也无法否认就是了。」
始终为胡乱的说话方式。
这时——
「本来的?」
许是对此不能置若罔闻,春虎挺身而出。从铃鹿的角度上,依旧窥探不了春虎的表情,但他的声音与态度,浓密地飘散着无处宣泄的焦躁。
「你没听到啊?我是——」
「明白了。下个问题。」
制止咬牙切齿的春虎,冬儿强硬续道。
春虎一反常态的攻击性态度,证明现在的他果然并非处于平常的状态。相反,冬儿有种「驾轻就熟」之感。即便作为咒术者远不如铃鹿成熟,但论气魄与头脑灵光度,她或许比不上他。
「你是式神吧?也就是说,你有主人吧?」
因这问题,铃鹿恍然,她没有思至这一步。
另一方面,「必然。」被问的夜叉丸干脆地答道。
冬儿咧嘴——险恶地笑了。
「原来如此,那顺往下问。事实上就在刚才,我们才与名叫蜘蛛丸的式神的主人有过一番争执。而你颇能让人联想到那叫蜘蛛丸的式神,难道说是关系者?」
因冬儿的询问,春虎身体僵硬,铃鹿则差点惊呼。
结果,夜叉丸佩服似地颔首。
「直觉不错。或许确为捡到宝了。——诚然。我与蜘蛛丸,为敬仰同一主人者。我的主人是相马多轨子,相马氏族的直系公——」
主——比他言尽更早,冬儿动了。
「第一封咒,解除!」
叫喊,并一口气鬼化,逼近距离。
「什!?」
在铃鹿瞪圆眼睛之前,猛扑过去的冬儿的身体被闪灭的武者铠甲所覆盖。冬儿表露敌意,扑打向夜叉丸。
由己方提起交涉,再将之单方面截断的奇袭。铃鹿完全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但夜叉丸依然满面微笑,也不闪躲,就从正面接招。
哐,冲击传过楼面。用单臂防住冬儿攻击的夜叉丸,顺势挥甩防御的胳膊。「啧!」冬儿被弹飞,边蹬空边重整体势。铃鹿哑然——但春虎不同。即刻附和搭档的奇袭。
「急急如律令!」
跑向旁边,并将咒符——依旧残留的咒符由后向上投掷。当木行符正在形成
蔓草之际,他已结手印转向后续的不动金缚。不用说,「鸦羽」也进入战斗态势,提防夜叉丸的一切攻击。
「哎呀哎呀。」
夜叉丸愉快地笑了。
「考虑虽不周全,但为果断之辈。真年轻呢。——好。」
夜叉丸的身影消去。
下一瞬间,武者姿态的冬儿被伸得笔直的踢腿踹飞了。
脊背剧烈碰撞外露的铁架子。「咔!?」裹住冬儿的铠甲发生灵滞——这时夜叉丸迅速翻身,朝春虎跳跃。迎击的春虎的不动金缚。夜叉丸不闪避,也不解开实体化。从正面硬接住之后,将束缚全身的咒术之锁强制扯碎。
「鸦羽」的下摆跃起,给予空中的夜叉丸数刃斩击。然而式神用手掌将之尽数架开,并唰地在春虎面前落地。在此顷刻前,「鸦羽」强制让主人后退。
「——嗯,看来果然并非处于原本状态。」
但夜叉丸以游刃有余的神情评价道,并起身用轻快步调悠悠缩短间隔。
「咕!?」
春虎再向后方大幅后退。就像掩护其行动,冬儿把堆积的水泥袋扔向夜叉丸。但夜叉丸瞬间解开实体化,出现在春虎背后。
「鸦羽」用全力挥开他砰地搭在肩膀上的手。夜叉丸故意哈哈发笑,并用后仰躲闪回避再次飘翻的「鸦羽」的一刀。
「㘗。」
尖锐地口吐气息,猛击出右直拳。
如鞭子般柔软的一击,让周围夜晚的空气啪嚓震动。与即刻防御的「鸦羽」一起,春虎如同纸片飞往空中。
「鸦羽」伸展下摆缠住铁架,春虎勉强着地。替换突入的冬儿大吼迫近,但夜叉丸「哒哒」踩踏地面,以似跳的步法忽左忽右,华丽地躲避生成陆续放出的攻击。
「即便这样,我年轻的时候也是颇具水准的哦?」
冷笑着轻轻举起双拳,夜叉丸摆出拳击架势。
但是,很快就解开拳头。
「不用说,如今是这边呢。——唵・伎利切・娑婆诃。」
以被塞进白手套的手指,结罗刹印。黑色喷雾刚吹起,便缠上冬儿让其动作失速。「咕!?」于咬牙的冬儿面前,他惹人生厌地耸肩。
「——म——」
种子字。将毒,将魔啃食,孔雀明王的种子字真言。此言痛打动作迟钝的冬儿,并将其再次吹飞。
春虎间不容发地放出符术。
「唔,粗糙。」
因此一言,术式很快即被夺取并无效化。无视哑然的春虎,在自动进入防御的「鸦羽」采取行动之前。
「唵・毗悉毗悉・伽罗伽罗・悉摩利・娑婆诃。」
不动金缚。
是似仅为绕口令般缺乏干劲的咏唱,但被注入的咒力却为破天荒的力量。
不动金缚将「鸦羽」连同春虎一起绑住。春虎被打倒在地,另一方面,被种子字真言正面击打的冬儿,则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只不过,覆盖身体的铠甲遭受激烈的灵滞,不断闪灭。之后的战斗不用再说,处于必须立刻解开鬼化的危险状态。
胜负已分。
在此期间,铃鹿只能睁大双眼从旁观看。
「……如何?」
啪,啪,一脸从容不迫地给身体拂灰,夜叉丸依然温和微笑。
「虽说这样也有这样的乐趣,但是,稍显空虚。公主的——关于吾主相马多轨子的得意忘形,请容我诚心诚意地表达歉意。不过,一码归一码哦?与我们一同行走阴阳之道这事,你们不试着认真考虑一次吗?」
极其认真地说道。再度,让人难以置信。
「当然,谢罪会附上相应的代价。对寻常的交涉万分恐惶,但譬如说,『泰山府君祭』。这么说可能有些那什么,不过以『泰山府君祭』为首,在魂之咒术方面,即便在这业界我也算权威。我自身便是那证据。春虎君,我不会说让你抵命这不解风情的话。虽然多少会有些『附加条件』,但定会漂亮地让那女孩——成为你替身的土御门夏目苏醒。」
面向一动不动的春虎,夜叉丸和颜悦色地说道。
铃鹿紧咬双唇。刚才那提议被列给春虎一事,极端令她不甘心。懊悔得无以复加。
而且,夜叉丸还对冬儿告知。
「你也一样,冬儿君。你的那份力量,只有在我们的指导之下,才会在真正意义上开花。希望务必『拜托』我们。另外,如果说无论如何都怒火填膺的话……没办法,就帮你回收那鬼吧。虽然被折腾了两年多,但你原本是与这世界无缘的人。现在也不迟,以普通百姓的身份,取回正经的人生就行。一切由你决定。」
冬儿之所以以阴阳师为目标,是为了应对体内的鬼。夜叉丸的提议,关系到冬儿的夙愿。
然后——
夜叉丸不向铃鹿搭话。
对于父亲来说,铃鹿的去留从开端就已决定了。
夜叉丸仅说完这些,便解开了春虎的不动金缚。春虎边粗乱呼吸边起身,但没采取这之上的行动。
扑棱扑棱地振翅,「枭眼」在头上飞舞。战斗开始后,似乎暂时退到了大楼外。黑枭重返主人身边,飞落至主人的肩膀上。
以那枭振翅为最后,沉闷、充满绝望的沉默弥漫而开。
春虎、冬儿,以及铃鹿,均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夜叉丸浮现冷冰冰的微笑,注视一行人。
不知过了多久。
忽然之间,修建中的大楼整体被结界所覆盖。不顾慌张的铃鹿等人,夜叉丸平静且形式上地点了点头。
「看来先前的灵灾修祓部队总算追上来了。正好,今宵就让我在此退散吧。」
出人意料之话。不过,在惊讶的铃鹿等人面前,夜叉丸噗哧一笑。
「可能是从人变成式神的影响吧,我变得不如生前那般急于结论了呢。嘛,希望你们再次探讨下我的提议。你们……特别是春虎君。你会得出怎样的结论,令人期待。」
不过,夜叉丸恶作剧般地续道。
「本次一事属于异常。土御门夏目什么准备都没有就死了。希望你们记在心上,即使准备实行『泰山府君祭』,期限也被限定得很紧,没有迷惘的闲暇哦。明白了?」
以此话为最后,夜叉丸不等待铃鹿等人的回答与反应,挺胸伸直后背。
优雅地摆臂,屈身行了一礼。倏得——无声消去了身影。
解开了实体化。而且,是只有式神才能做到,接近完美的隐形术。虽然这大楼应该已被祓魔官们用结界封锁,但那好像并不构成任何问题。余下的「枭眼」拍打了一次翅膀后返至式符,啵地起燃成灰。如此夜叉丸的痕迹便化为零。
数秒后,从旁打来的探照灯照亮了铃鹿、春虎与冬儿。
「这里是祓魔局第五小队!土御门春虎,以及阿刀冬儿、大连寺铃鹿。老实投降!若抵抗便绝不姑息!」
将皮鞋踩得铿铿作响,灵灾修祓部队往上跑向铃鹿等人所在的楼层。如夜叉丸所言,是先前的祓魔官们。从刻意声明名字来看,应该已控制留在那地方的京子与天马,并得到了信息。草率抵抗的话,连两人的立场都将会恶化。
「……!」
哐,冬儿殴打地面。夸张的裂痕传过水泥地。
但之后,冬儿就像把全身的气息吐出来一样,「……再封印。」口言咒文。
铃鹿一下子瘫坐在地。春虎低着头,蹒跚起步。祓魔官有所制止,但他并未听从。
朝向的前方……是夏目。
「……夏目。」
呻吟之声被泪水打湿。
夏目的亡骸一动不动,仅静静躺卧着。
之后,祓魔局第五小队将土御门春虎、阿刀冬儿、大连寺铃鹿三人拘捕。
以及,回收了土御门夏目的遗体。
建设途中的大楼四周被祓魔局封锁,周围则聚集围观者,为何事而骚动。
离开那些围观者,道路的相反一侧。
「……对单手鬼有所期待的我真是个蠢货。」
从暗处偷偷窥视现场的,是一位非常小个的少女。看起来至多为女初中生,是在这时间一个人走在路上就很容易会被辅导教育的外表。
虽然——阴阳厅暂且不论——警视厅中没有能「注意」到她的人吧。少女现在也极其谨慎地隐形着。尽管如此,还进一步藏在隐蔽处,这是因为她所警戒的,并非巡逻中的警官,而是更加棘手的对象。
知晓「他」可怕之处的,并非只有大连寺铃鹿。对将这般深谋远虑视为座右铭的她来说,没有好好准备就接近至这里,本身就已算
相当的冒险。
然而,仅这回,即便担风险,也有必要见证事情的发展。
「……无可奈何,行动吗。」
虽然很麻烦——就像说给自己听一样,少女小声低语。与人偶般的面无表情相反,口中之言含有确实的觉悟。
但,问题是如何行动。恐怕剩余的时间几近于无,少女的力量过于不足。能做的事,绝非很多。
「…………」
少女深深地认真思索,并碎步快走地离开了此地。
时间为晚上十点刚过。
延后的时间不多,但离天明,却尚无止境得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