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over-cry 第一章 纠结(1/2)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失误小忍
1
父亲不苟言笑。
即使搜索记忆,也几乎找不到父亲的笑容。他本来就是不将感情外泄的人,寡言少语,只偶尔做出最低限度的指示。不过,在年幼的夏目看来,名为「父亲」的存在本来就是这样。「家族」亦然。
两个人的生活沾染着寂静之色。
而弥补这份寂寞的就是修练咒术。
由其他阴阳师来看,无疑会惊讶的睁大眼睛。父亲不曾顾及过女儿的年龄,夏目几经受挫,也曾垂头丧气,但仍然热衷于咒术。也没有其他摆脱的办法。
每天都是在一片静寂之中,平淡的面对咒术。
能心情愉悦的打破这片静寂的人,总是那位少年。青梅竹马的男孩子。
「来玩吧!夏目——」
◎
「夏目。」
好像连楼顶的门被打开都没有注意到。
春虎搭话后,夏目吓了一跳缩起了身体,然后吐了口气,温柔的破颜一笑。
「春虎。」
「真罕见呢,你会来这里。……说起来,把活儿交给冬儿干吧。」
春虎笑谈道,靠近夏目的身边。
阴阳塾的男生宿舍楼顶。日已西沉,街道的光影朦胧的照亮夜空。
蒸了一天的夏夜空气与开着空调的室内相比很是狂燥。不过偶尔吹来的清风轻快的拂过皮肤表面。春虎站在夏目旁边,心情舒畅的眯起了眼睛。
「……明天终于要开始了。」
「嗯。」
「紧张么?」
「没有。」
「是么,也对呢。」
春虎以尽可能轻松的口气随声附和。
站在她身边,越过扶手眺望夜晚的涉谷。刚好是阴阳塾的塾舍所在的方向。虽然实际上还没有经过那么长的时间,不知为何,总觉得已经好久没有去那里上学了。
春虎等人怀念的巢穴。
「但是,」
夏目结结巴巴的嘟囔起来,微微低下眼睛。
「果然最要紧的还是仓桥么……」
青梅竹马的声音平静,沉着。只是同时,仿佛还有如今尚在滴落的鲜血混杂着融入其中。春虎也一脸愁容,「……嗯」,不再说话。
自那个事件后,已经过了十余日。
但京子最后的那句话如今仍深深的刺在两人心中。
说谎。
「……嘛,只能做好觉悟了。」
「觉悟,么?」
「啊。毕竟,事到如今,也无可辩驳了。正面面对她……之后只能耐心的道歉,直到对方肯原谅为止吧。」
春虎的口气很是认真。然后看向夏目,脸上露出了微笑。夏目也能看出来这只是强行挤出的笑容吧,也有意的回以笑容。
「夏目也对没有说明……欺骗这件事,一直挂在心上吧?」
「是的。」
「那么,这反而是个机会。终于能不再隐藏,这是个能成为真正朋友的好机会。」
「也是呢。」
回应道,夏目这次自然的笑着晃了晃肩膀。
「春虎总是积极向前。」
「我只有这个可取之处吧。」
「是这样么?」
「呀,作为礼貌也要否定啊。」
看到春虎脸带苦色,夏目再次小声的窃笑。然后重新面向春虎,微微的歪起脑袋。
「托你的福,我也微稍打起了精神。谢谢你,春虎。」
黑发干爽的滑落,末端随着夜风轻快的招展。
像这样坦率的被人致谢,也会害羞起来吧。春虎「哦」,轻轻回应,无意间移开了视线。
此时,
「春虎?」
夏目好像突然发觉了什么,有些诧异。正在春虎「唉?」回问时。
「春、春虎大人,非常抱歉……」
脚边的空气卷起漩涡,身着水干和指贯的少女现显了身形。
从娃娃头伸出的耳朵,以及毛发艳亮的大尾巴。这是春虎的护法式,空。
春虎惊讶的看向突然实体化的式神。更何况空还有些面红耳赤,全身的灵气高涨,如临大敌。春虎下意识的全身紧张起来。
不过,
「空?发生了什么事?」
「啊、啊,不。没、没什么紧急的情况……」
仰望主人的空,耳尖和尾巴开始忸怩起来,似乎有什么难以说出口的事,闪烁其词。虽已在极力控制,但漏出来的灵气已经呈现出开始攻击的势头。
于是,夏目代替开不了口的式神,从旁插话。
「春虎。春虎的咒力太强了。比起这个,为何将这么多咒力注给空?」
「唉?啊——」
受到质问的春虎终于察觉到了自己正在向式神不断的注入咒力。而且还是绝不寻常的量——若是不久前的自己,几乎全部的咒力。
「哇!」
慌忙控制住了咒力,咒力的流出随之戛然而止。空松了口气,尾巴柔软的下垂。
「抱歉了,空。难道从刚才开始一直?」
「是、是……」
空深怀歉意的点头。
刚才指的就是来到楼顶前寻找夏目的时候。为了让空帮忙把它召唤出来,当时无意间把咒力流向了它——就这样没有停止。
因为空是护法式,即使没有实体化,也全天候和主人春虎的灵力相连。在这种意义上,春虎经常持续将咒力分给空。夏目没能马上察觉到异常也是出于这种缘故。
不过,
「主、主人的分享乃式神之喜……非常高兴,却浪费掉了……」
「所以说,一直接受这么强大的咒力,空也没法平静下来吧。春虎,你没察觉到么?」
「抱歉。」
春虎难为情的道歉,夏目的表情由愣神转变成了为难。
「果然,从那时起就不安定了。」
「姑且也比之前更容易『看清』灵气了吧?只是有点奇怪的感觉……」
「难道是太勉强了?」
「嗯,可能吧。毕竟当时我可是大暴走。」
春虎想用笑容掩饰过去,但夏目没有得过且过,注视着春虎的眼瞳明显带有忧虑之色。春虎尴尬的绷紧了脸。
「别露出这么严肃的表情,没什么太不了的。之前的事只是我不小心的失误。」
「但是。」
「没事的。马上就是暑假了,要是身体状态仍未恢复,我回老家时会让父亲诊治的。……啊,等下。」
春虎强行的转换了话题。
「马上就是暑假了,意味着终于过了一年了么。自从我决定成为阴阳师以来。」
春虎突然的话题让夏目眨了眨眼。
「说起来,也是呢。」
有点惊讶的回应。
「自那之后已经一年了……啊,真是时光飞逝呢。」
「是么?我到是觉得才过了一年啊,这样的心情。」
春虎逗乐似的反驳,夏目抿紧了嘴唇,随后认真的回忆起这一年,皱起了眉头。
然后,
「……的确」
予以了认同,和春虎一起轻微的嗤笑。
的确是多事的一年。正因为如此,虽感到转瞬既逝,回想起来却仍然积累了足以震惊的经验。铃鹿引发的事件,春虎和冬儿来到东京,与京子和天马结识,和铃鹿再会变得亲密……
被卷入过灵灾,又被传说中的阴阳师芦屋道满袭击。还有不久前的那次事件。
「真是忙碌呢。」
春虎自己也被吓愣了的一年。
贵重的一年,难得的一年。
而且,
「……啊,是啊。」
自那个夏天后的一年。就是说,和北斗那样的离别后,已经过了一年。
春虎瞥了旁边的夏目一眼。夏目用来扎起黑色长发的粉色丝带。说起来,突然怀疑起这条丝带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升入二年级的实技合宿结束后。最终也没能向夏目问起这件事。若真的问出口,总觉得有点害怕。
不过……
现在的话,大概能问得出口。自然而然的,装作无所谓的样子。无论答案如何,似乎都可以平淡的接受。
夏目,那个丝带,
难道是北斗的——
此时,
「春虎」
夏目再次叫出他的名字。春虎心中慌了起来,表面却仍然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回应。
「谢谢。」
「唉?什么?」
面对迷茫的春虎,夏目扑哧一笑。
「这一年,有你在身边真好。」
毫无掩饰,坦率的口气。「啊」,春虎挠了挠鼻子。
害羞了。不过能听她这么说,真的很高兴。果然,不,春虎将直到刚才为止的疑问又收回了心中。至少现在的自己不需要这个答案。
「……虽然可能还不太可靠——」
「虽然?」
「也算是个不坏的式神吧?」
「……嗯。」
夏目高兴的承认了。
看到青梅竹巴的笑容,春虎有些自鸣得意的哼了一声。
◎
两人各自从宿舍的楼顶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就在春虎关上门时,从在屋顶时起一直保持实体化的空,
「春、春虎大人。」
大声叫喊。
从它看向自己的钻牛角尖的眼神里,春虎察觉到了它想说什么。
下意识的露出了苦笑,
「空,不要摆出这样的表情。没关系的。」
「但、但、但是……!」
空仰视着春虎,还在困惑。但不久后像是下定了决心,开口说道。
「恕、恕我僭越,刚才让春虎大人出丑了,最近春虎大人的咒力由空来看也极不稳定。力量巨大的增幅自是喜事。另外,咒力的使用、对气的掌握等等,虽然仍不成熟但与以前相比判若两人。然而……」
少女以认真的声音相告。
「春、春虎大人现在的咒力欠缺安定。在意识到的时候可以完美的控制,但稍微分神,力量就即将暴走。而且剧烈的程度,仿佛还在和那个『髭切』战斗似的。这事绝不寻常。」
空一反常态,滔滔不绝的讲起来。春虎没有反驳,一言不发的倾听。
实际上,正如同空所说。
瞒过了夏目,却瞒不过自己的式神,而且还是护法式的空。春虎的灵气自和『髭切』——雪巴一战之后,变得十分的不安定。不,不止如此。就像空所说的那样,可以说是「经常暴走」的危险状态。
和雪巴的一战。春虎赌上了一切,突破了自己的壳。于是以前不成熟的见鬼之才也得以飞跃般的提高。结果上仿佛能直接掌握灵气,能够更准确的使用自己的咒力和周围的灵气。在那次战斗中,春虎有一种异常的感觉,宛如自己「扩大」了似的。
果然是自己太过勉强了吧。
如今的春虎觉得自己「最多只是有所偏离」。不去理会,任由力量外泄。即使拿来与战斗状态相比有些夸张——但咒力输出的量也相当的多。所以春虎现在有意的控制外泄的咒力。
正如空所言,此事绝不寻常。无疑那次战斗破坏了春虎体内的「某物」。
不过,
「……嘛,也没办法。」
春虎不知道究竟自己体内的什么遭到破坏。但将其破坏的不是别人,正是春虎自己。
被雪巴逼入绝境时,春虎做好了觉悟。即使毁坏自己也要战斗,这样也没有关系。那么,如今的状态就不能抱怨任何人。这是春虎自己选择的结局。
「所以,现在的灵气骚动也没办法呢。」
「但、但、但是。」
「嘛,只要『习惯』这样的状态就好了吧。」
自己变强了,不是自吹自擂。
得到强大力量的人,必须要学会与这份力量共处的方法,不能被力量所左右。比如冬儿,不也是面对着潜藏在自己体内的鬼,控制着力量么?
「成为夏目的式神后,得到力量是最重要的事。到了紧要关头我希望能像冬儿一样做到自己能做的事,即使被父亲施加了封印。空也是吧?你的担心让我很高兴,暂且先配合我的做法吧。」
春虎如此拜托,但空仍然不服气的抿着嘴,挂心的仰视着主人。春虎笑着安慰它,手轻轻的放在小巧的式神头上。
「唉?空,你是不是稍微长高了一点?」
「春、春虎大人,现在不是说这种事情……」
「啊,呀,也不必搪塞嘛?似乎有点成长了呢……」
春虎说着再次观察了空的全身。另一方面,空心中的不安仍未消失,罕见的鼓着脸,目不转睛的瞪着春虎。
「嗯,错觉么。」
「春、春虎大人!」
「哈哈。总之,今天先睡吧。毕竟明天阴阳塾终于要重新开门了。」
春虎说完,不再理睬脸带忧虑的式神,开始准备就寝。虽然空还是不服气,但看到主人正要亲自铺被褥奔的样子,慌张的过来帮忙。
不久后,随着互道晚安,春虎的房间熄灯了。顽固的空似乎也放弃了,解除实体化,回到了待命状态。没过多长时间,响起了春虎健康的呼吸声。
现在的自己有多危险?
春虎对此的自觉还太天真了。
2
杂乱的涉谷街区,热气和喧嚣填补了其间的空隙。
街道像是败给了射来的阳光,散发出热气。弥漫的尾气,不知何处传来的蝉鸣。还有,无穷无尽的人流。
走在路上的人们都换上了和夏季相应的轻便衣装,停留在开着空调的店内和暗色的阴凉处,暂时乘凉。
「……好久没穿阴阳塾的制服了。」
春虎嘟囔了一句。
「夏天穿这种制服,怎么可能。」
「……同感。」
听到春虎切身的感受,走在旁边的冬儿也点头同意。阴阳塾的制服以狩衣为模板,设计得很奇怪。虽然实际穿起来比看上去透风性好,穿着也舒服,但男生的制服是乌羽色——略微泛青的黑色,所以无论如何都会给人闷热的感受。冬儿还在额头系着宽发带,更加热得要命。不过看上去还是比春虎的外表端正,原因还是个人的气势问题吧。
跟在春虎后面的夏目也穿着和两人同样的衣装,却让人感觉不到热量。扎着粉色发带的黑发反而给人清凉的印象。
不过对她来说,本来就没有纠结于气温的从容。
走在通往阴阳塾的路上,越接近塾舍,穿着塾生制服的身影越多。同时,投向夏目的视线也比以往增多了。
有人「啊」的惊叹。有人窃窃私语。还有人不断向这边窥探。
「……看起来」
冬儿观察着路过塾生们的反应,露出了无畏的笑容。
「应该说是果然如此么,『夏目的事』似乎声名远扬呢。」
「……」
听到恶友挖苦的话,春虎抿紧了嘴。
向后瞥了一声,确认了夏目的样子。
夏目没有因看向自己的好奇视线而怯懦,至少在表面上保持了平静。不过,脸色比平时更加惨白可能是春虎的错觉吧。
咒术犯罪搜查部对双角会的清扫作战,在阴阳厅的内外都留下了巨大的爪痕。
这次作战的最后,在祓魔局目黑支局导致了始料未及的灵灾连锁。当时,阴阳塾因芦屋道满的袭击而无法再使用,塾生正借用目黑支局的地方上课。当然,春虎等人也是。
而且,袭击春虎等人的不只有灵灾。『十二神将』镜伶路的使役式雪巴刚好在场,沐浴在高浓度的瘴气中最终暴走。面对本来应该保持的对象夏目刀刃相向。
与暴走的雪巴之间的战斗,可谓殊死之战。
在战斗的过程中,夏目的真实面目——她实为女性,男装、伪造性别上阴阳塾的事曝光了。
「本来夏目在塾内就备受瞩目。『她实为女性』的传闻真是瞬间就扩散出去了。」
冬儿一边聊天,一边以冰冷的视线投向那些注意到夏目盯着她看的塾生。感知到冬儿视线的塾生慌忙别过头去,快步离开。
最终,由于灵灾和雪巴的暴走,目黑支局也陷入了半毁坏的状态,当然无法再借用支局大楼,阴阳塾无可奈何的决定中断课程,让塾生各回各家。
到了昨天,终于传来了塾舍大楼修缮竣工的消息。
「真是的……大家不都是在自己家等待么。为什么连当时不在场的人都知道了?」
「如今情报的扩散和身处的位置完全没关系了呢。对在宿舍的塾生也差不多吧。」
听到冬儿的话,春虎再次缄默不言。
前些时日的事件带来了很大的影响,相关人员的混乱至今仍未完全平息。因此,对夏目伪报性别的处分也还没有决定,就此向后拖延。
不过,还好夏目没有马上被赶出男生宿舍。男生宿舍的女舍管知道此事时极为震惊,惊慌失措,但还是独自决断在阴阳塾下达正式的处分之前,「形式上」仍然将夏目当作男生对待。另一方面,在入浴等方面留出了特别
专用的时间,对各种细微之处都照顾周全。托她的福,夏止在那次事件之后,得以不必改变生活习惯的顺利度日。
但住宿生的反应则大不相同。要说也是理所当然的,直到昨天一直以为是男性的好友突然变成了女生。由于春虎和冬儿的保护,以及夏目的实力早就有口皆知,所以没有前来搭讪的人,但似乎失去了以往爽朗的交流,在远处观望事态,心生芥蒂。
「说不定所有学生都知道了,但讲师却不知情——这种情况也有可能吧。」
「这样也有这样的麻烦呢。但塾长肯定是听说了吧?从京子口中——」
春虎欲言又止。冬儿也察觉到了,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仓桥塾长是京子的祖母。本来从京子口中得知夏目的事顺理成章……但不确定。知道夏目的真实性别后受到冲击最大的人正是京子。即使对方是祖母,是否会亲口说出这件事也留有疑问。
「……真糟糕。也不必特意由咱们相告……吧?」
「嘛,咱们暂且沉默,只要对面不问,咱们暂时先保持这样的状态也不错吧?」
恶友平淡的回应了春虎的烦恼。冬儿处于没有直接关系的轻松立场,所以才能客观的提出建议。春虎应了一声。
此时,
「春、春虎!冬儿!」
「……哈,和想像中一样的忧郁表情呢。」
一名男生从塾舍方向走来,还有一名女生跟在后面。久违的面孔让春虎放松了表情。
「哟,天马!铃鹿也一起么。感受很久、很久不见了呢。」
「你还真会说。在自己家待命期间,不也经常短信联系么。」
「——你在说什么,在我还没来之前,你不就一个人慌慌张张的等着春虎他们么?」
「喂!戴眼镜的!不要随意的妄想!完全不没有在等,我刚刚才到!」
天马友好的话让铃鹿慌忙吊起了眼睛。看到两人一成不变的态度,春虎心中的疙瘩似乎也略微的缓解了。
「你们俩,在待命时做了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一个人在家里自习。」
「咒搜官为了调查来了我这儿好多次。不过……」
铃鹿回想起来后没再说下去。冬儿眼神敏锐的「不过?」催她往下说。
「……说不太清楚,但和往常的情况不同。应该说是有点不镇定么。」
「毕竟发生了那样的事件,也是合情合理的吧?」
「调查是在事件发生的几天后。……虽然不太清楚,咒搜部方面似乎也有许多情况。」
铃鹿摇晃着双马尾,耸了耸肩。铃鹿虽是『十二神将』之一,但现在被封印了力量,处于咒搜部的监视下,所以掌握不到阴阳厅内部的情报吧。
春虎随便的应了一声,但突然察觉到耸了耸肩的铃鹿手中拿着一张卷起来的纸。
「铃鹿?你拿的是什么?」
「唉,呀,这个是……」
铃鹿马上把手里的纸藏到背后,不知为何有些慌张。春虎、冬儿以及天马都以怀疑的视线看向铃鹿。
不过,
「……天马。」
一直静站在春虎身后的夏目似乎拿定了主意过来搭话。她的声音中难掩紧张之情。
天马和夏目对视,「早上好」,以不服输的态度回话。
「之前真是辛苦呢。如今还在男生宿舍吗?没关系么?宿舍里的所有人都知道了吧?」
「嗯、嗯……没关系。只是有些疏远了……」
「啊哈哈,我明白你的心情。大家也都在困惑吧。幸好没出大事。往后就要看阴阳塾有什么处分了。塾长的话,应该会宽大处理吧。」
「天马……」
不是死板的客气,仍然亲切为自己担心,夏目看到他的态度后深感安心,「谢谢」。天马「太夸张了吧」,露出了羞涩的笑容。
但夏目此举并不夸大。直至前几天的事件前,天马同样不知道夏目的真实性别,满可不必比其他塾生更亲切的对待夏目,即使发火、心怀芥蒂也理所应当。从他丝毫没有露出这样的态度、自然而然的对待夏目,就能看出天马的人品和胸怀吧。
「唔~天马!虽然之前就这么认为,你还真是个好的人!」
「连春虎也这么说。能别这样么?这很普通吧?老是夸我是个好人,总觉得被当成了笨蛋……」
「不、不,天马。何止普通,你可是稀有的好人。现在已经很少见了呢,挺起胸膛吧。」
「冬儿也……说起来,真热呢,快停下来!」
春虎和冬儿分别从两侧揽住天马的肩膀,夸张的点头。被两人夹在中心的天马苦着脸,歪起嘴角。夏目扑哧一笑。同时,铃鹿以置身事外的眼神望着欢笑的男同胞们。
「啊,但是,对了。夏目,你还能保持原来的样子么?往常在塾里是怎样生活?虽然今天也是男生的打扮。」
「……在阴阳塾方没有下达处分之前,我想保持原样。」
「因为那个『家规』?」
「嗯。」
夏目点点头。
夏目女扮男装、对周围人隐藏性别是因为本家的『家规』,『继承土御门家之人,需对外人以男子现身』。所以,土御门的下任当家夏目才会扮作男生进入阴阳塾。这条『家规』虽未公之与众,但在和雪巴的战斗后告诉给了天马。
铃鹿哼了一声。
「再次想来,真是奇怪的『家规』呢,就连分家仓桥也不得而知。」
「你研究过夜光,知道也不奇怪。」
「嗯?我都说过许多次了,我的专业只是土御门夜光的『咒术』。家门的『家规』什么的,完全没兴趣。」
铃鹿用刚才的纸条敲打着肩膀,厌烦的回话。
铃鹿知晓夏目的真实身份是因为在前一年的骚动中目击了巫女姿态下的夏目。虽然最近越来越少,她入塾刚知道夏目是女性时,还经常以此为要胁强人所难。事到如今,也无法再做这种事了。
天马似乎又有些在意,
「但是这样一来,就结果而言夏目不是打破了『家规』么?会有什么处罚么?」
「……我也不清楚。」
「唉?但是,你父母应该已经知道了吧?夏目的性别已经暴露这件事。」
「那个……」
夏目没有立即回答,似有难言之隐,与春虎交汇了视线。春虎无可奈何的代为解释。
「实际上,这家伙还没和父母说。对方也没传什么话过来。」
「唉?但是,目黑支局的事变成了大新闻,老家没有联系么?」
「完全没有。夏目的母亲已经故去,只有父亲,基本上不会联系。现在的话,一年只见一回面吧……等下。说起来我家里也没发来联系呢。真是的,放任主义也要有个限度。」
「……这、这样啊。难道土御门家的家风如此?」
听到春虎的解释,天马有些发愣的感慨。虽说家道中落,仍然难以想像曾经的阴阳道宗家会是这样吧。
「我觉得必须自己先行报告。」
心情糟糕的夏目说道。春虎没有接过她的话,「她和父亲处得不好」,委婉的帮腔。天马似乎有点吃惊,但也没对别人家的内情再说三道四。
冬儿以挖苦的语气,
「不说的话,说不定能一直瞒到毕业呢。」
「要是能成功的话才更可怕。夏目的父亲对家里的事很严格。与其以后露馅,不如先行坦白……」
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用余光扫了一眼青梅竹马。夏目「是」以低沉的声线回应。
夏目有很强烈的作为土御门家下任家主的自觉。即使再怎么不擅长面对父亲,以目前打破了『家规』的状态,无疑已经做好了承担罪责的觉悟。
不过,
「我会尽快毫无隐瞒的报告。但是……可能的话,希望先去向仓桥道歉……」
夏目说完后,天马很快露出了理解的表情。
那个事件——和雪巴的战斗结束后京子责备夏目等人的话,在场的天马也听到了。
「把『家规』的事也告诉仓桥?」
「嗯。……不过,打了好几次电话都不接……姑且发了短信说明,但还是没有回复。」
夏目神情落寞,天马也脸带苦色。
「实际上我也有点担心,打了好几次电话。」
「天马也?仓桥说了什么?」
「抱歉,她同样没接我的电话。果然相当受打击吧。而且不仅是夏目为女生的打击,仓桥……大概……」
天马说到这里便含糊起来,口气仍然没有责备夏目的意思。但夏目听到天马的指出的问题后
,仿佛忍耐着胸口的疼痛,咬紧了嘴唇。
当然,不仅是夏目。春虎也对京子有所羞愧。毕竟京子将自己的心意——她对夏目的思恋向春虎担白了。但春虎却隐瞒了夏目的真实身份。在践踏了京子心意这点上,春虎比夏目更加罪孽沉重吧。
说谎。
说得对。完全无法反驳。
春虎和夏目沉默不言。天马悄悄地向冬儿投出了求助的视线,但冬儿对此也束手无策。只是一言不发的闭着眼睛,仿佛在表达无能为力似的轻轻摇头。即使是冬儿,「在明知却不说」的意义上和春虎等人也没什么不同。
一年级的铃鹿注视着这群二年级,焦躁的——以一幅看不过去的样子,用脚尖踩向路面。
「……这就是自作自受。事到如今才消沉么?」
「大、大连寺。」
「吵死了,戴眼镜的。——总之是夏目以『家规』为重不对在先,对方会生气也是理所应当的。不希望如此的话只能去道歉请救原谅吧。有什么好犹豫不绝的。小孩子似的。」
铃鹿刻意以鼻音嘲笑,恶言相向。但看到夏目和春虎都没有回嘴、反而低下头,更加不爽的鼓起了脸。
冬儿苦笑,「嘛,行了」,结束了话题。
「从今天开始,就算不愿意也要照面了。应该有许多说话的机会吧。」
说完后,催促停在原地的一行人向塾舍走去。
夏目和春虎紧随其后,后面是天马。因「不愿意也要照面了」而心情糟糕么,春虎等人的足伐很沉重。
最后还留在原地的铃鹿斜看向与往日不同、心情黯淡的前辈们,
「不像样子。」
嘟起嘴唇。
然后一个人悄悄的展开了手里的纸。
铃鹿手里拿的是一张GG。本周末在隅田川举办的烟花大会的通知。
「……」
目不转睛的看着GG的视线像是在说些什么,又转向了先行离去的春虎等人背后。
「……哼。」
铃鹿粗暴的将GG揣进了制服的口袋里。
◎
进入塾舍后告别了铃鹿的春虎一行,走向了熟悉的二年级教室。
放眼回望,改装后的塾舍完全恢复了原样。好不容易回到了怀念的学校,春虎却回想起了转入阴阳塾第一天的事情。
因气派的建筑而有些害怕,抱着紧张与不安的心情走进教室的那个时刻。被粘贴了土御门家的转校生这样的标签,好奇的眼神以及试探的视线至今仍然历历在目。
陌生的面孔成排的摆在自己眼前。这是一个新的团体。
在某种意义上,夏目今天也如同新转入的学生。现在的心情和当时的春虎差不多——不,应该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样说来,和京子相遇也是在转入的那天。
一开始,春虎被京子当成了敌人。但自那之后,互相越走越近,成为了以亲友相称的伙伴。同样的过程还能再重新来一遍么?
——不。
做不到的吧。但只能去做,放手一搏。和京子关系没有薄弱到这样做都无法复合的程度。
如此思考着,春虎等人来到了教室。
还没上课。教室内一片吵闹,再次开学第一天的热闹甚至传到了教室外的走廊里。春虎无意间咽了口唾沫。
握住门把儿,回头看向夏目。夏目注视着春虎,点点头。
打开门。
春虎等人一走进教室,喧嚣宛如退潮般平静了下来。
都是熟悉的面容。面对熟识的同班同学们,复杂得难以用言辞表达的视线。
同级塾生的反应充分的表达出,他们已经知道了夏目的真实性别。而且……是错觉么。所有朝向夏目的视线似乎没有这样的意思。
说谎。
——嗯!
无法再忍耐下去。即使是辩解也好,必须说些什么。春虎冲动的想要迈出一步。
但被人从后面抓住了肩膀。
是夏目。「夏目?」,她没有回应愕然的春虎,面色紧张的代替春虎自行走上前。
挺直腰板,独自一人向讲坛走去。春虎自不必说,教室里的同学都沉默的注视着夏目。在一片紧张的气氛中,夏目走上讲台,黑色的长发飘荡,凛然的朝向同班同学。
然后,挺起胸膛。
深深的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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