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DARKNESS EMERGE 第三章 双角会(2/2)
一放学,
「好长的一天啊」
冬儿话语中透露着几分疲惫。
春虎虽然打从心中同意他的发言,
「很遗憾,我的事情还没完呢」
夏目带着讽刺的口吻嘟哝道,偷偷向房间的一角瞟了一眼。只见蹲坐在地板上的雪巴正用空虚的眼神朝夏目这边看来。
「……不会吧,我还以为不会跟来宿舍这里呢……」
「开玩笑吧,课都已经结束了,和镜说一声,让他带回去吧」
「等一下,春虎,课虽然结束了,但双角会的狩猎有没有结束还说不准啊,话说今天内就会结束吗?」
话说回来,虽然现在说是在保护夏目,但具体的事项还是什么都没说明,「哎,真是的,饶了我吧」春虎愁眉苦脸地念叨道。
「到头来,还是只能找镜独立官来确定啊」
「……是啊,说实话,我可不想再和这个扯上关系了」
话虽如此,就算想让镜把雪巴带走,春虎他们也无从得知他在支局里的何处。该去问谁呢——想到这个问题时,春虎有了一个好办法。
「对了!去镜那里问事情的时候,也把藤原老师一起带去吧。这样一来心里不就有底了嘛」
「怎么能这样……,这样就太对不起老师了」
「这个,虽然我也是这么觉得的啦,不过反正问谁都不知道镜在哪里,还不如问藤原老师,顺便拜托他看看」
藤原是原祓魔官,而且还是个长者。回想一下实
技考试的时候,藤原应该也觉得镜很难应付吧。但对春虎他们来说,只要藤原在身边,就能轻松很多。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不过眼下为了阴阳塾的学生,只能委屈他作为讲师抽到这张下下签了。
「决定了的话,就快去找藤原老师吧」
按照春虎的提议,夏目和冬儿、京子、天马一共五人开始分头寻找藤原。
无视陆续回家的塾生们,春虎小跑着走遍了支局内,路上一遇到讲师就向他们询问藤原在哪儿,四处都打听遍了。
然而,
——还真是越急着找人,就越见不到呢……
基本上,春虎的运气就很差,这种时候想要一下子完成任务基本上没可能。整个支局的一楼都被他转遍了,不知不觉已经来到了中庭。
照射到中庭的阳光,已经微微变红了,再过一会太阳就要下山。包围了支局一整天的紧张与不安的气氛,也在这柔和的阳光下渐渐散去,气氛变得稍稍缓和了一些。
春虎收回了仰望的视线,碰巧看到了京子的身影。
「喂,京子!找到藤原老师了吗?」
京子身处面向中庭的一楼回廊,一边走一边好像还在思考什么问题。春虎打着招呼往京子那边走去,她这才反应过来转过身,微笑着答应道「啊,春虎」。
在洒下来的宁静阳光中,京子转过身来的身姿不可思议地铭刻在了视野里。
不过,
「不好意思,还没」
她的脸上浮现出微微的苦笑如此回答道,有点不像她原本的风格,缺乏朝气。
「这样啊,另外三人也没发来联系,不会已经回家了吧」
「嗯,谁知道呢」
京子答应着春虎,声音显得有些空疏。
春虎稍微显露出担心的表情。忽然,他想起了之前午休时候的那个话题,
「……我说啊,京子」
说着,便改变了话题,
「你啊,最近,是不是累了?」
「诶?怎,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啊,之前也提起过——总觉得你最近没什么精神啊?」
「是,是吗?我好像没这感觉啊」
京子回答的时候带着笑容,但总觉得这笑容中带着阴影,像是努力装出来的笑容。看着京子这样的表现,春虎重新开始暗中观察起她来。
「不过,总有这样的感觉呢,铃鹿他们啊,说这儿说那儿的,都觉得你没什么精神……啊,难道说是有什么烦恼的事情吗?不介意的话可以找我商量哦,不过能不能帮到你就另当别论了」
自从铃鹿加入了春虎他们之后,京子就一直像他们之间气氛调节剂一样,帮助铃鹿融入了他们之中。对此春虎虽然没有正式地表达出来,但内心还是非常感谢京子的。
被春虎这么问道,京子一开始显现出了不太冷静的样子,但最后好像放弃了一样,「……哎」地叹了一口气。
像是在回避春虎的追问似的,京子稍稍把身体转回去了一些,开始用柔软纤细的手指,搅动起了她梳着halfup发型的栗色头发。
然后带着腼腆的表情,向春虎瞥了一眼,
「……我,看上去和平时不太一样?」
「算是吧,说实话,这段时间都有这样的感觉」
「这样啊……嗯—,也对呢。稍微有些低沉呢,肯定」
「要说低沉……也对。至少,和合宿的时候说个不停的你比起来,真是判若两人呢」
春虎开玩笑地说着,听到这话的京子脸一下子红了起来。
「那,那是,因为你实在太不像样了」
「可能吧,不过还真是帮大忙了呢。从结果上来看的话,还真多亏了这个契机,才能和铃鹿和睦相处,真是多亏了你。」
「我,才没有……做过这么厉害的事呢」
见京子说着,身体还扭扭捏捏了起来,春虎便笑了出来,说道「才没呢回事呢」
「话说,我当真很感谢你和天马呢,即便知道了夏目和冬儿的事情,还能够一如既往的相处」
「那,那是因为,我们都是同班同学……又是,朋友嘛」
「我的意思是说,仅凭这样的理由,就能和我们交往啊。而且之前还和我们一起战斗……真的是非常感谢。班级里,能有你和天马在,真是太好了。平时虽然想不起来,但这对我来说,实在是超幸运的呢」
春虎直率地如此说道,京子的脸变得更红了。
「真,真是的,这种事情,不要若无其事地当着人家的面说出来啊!」
「喂喂,没必要生气吧,不就是夸一夸,感谢一下嘛」
「都说了啊,你这话说的人家怪不好意思的!还真是蠢虎啊,你这家伙」
京子红着脸,犀利地瞪了春虎一眼。
不过马上,嘴边就又现出了笑容。而这个笑容,和之前的略有不同,感觉好像变回了一直以来的京子。
——『现在的局长,也难怪会被这小姑娘黏上啊』
春虎的脑中浮现出了镜的这句话,但现在,他已经能够最这样的指责嗤之以鼻了。
估计即便让镜看到现在的京子,估计他也会嘲笑这不过是友情游戏罢了。他是不会明白,自己鄙视的「友情游戏」有多么的有趣美好,又有多么的无可替代。
但自己却不同。如果连眼下在自己面前笑着的京子都无法信任的话,还不如被镜或是双角会给打得落花流水呢。
「话说回来,自那之后就没有和你两个人这样聊天过啊」
「是呢,自从合宿那次说过话之后,基本都和大家尽量一起行动了呢」
「说来也多亏了这么做,效果也还是有的嘛。正因为在一起,上个月的袭击事件中,大家才能齐心协力的战斗嘛。多多少少学会了一些协作,还真是了不起呢,咱们这一群人」
「嗯……」
听着春虎说的话,京子却突然移开了注意力,最近经常能看见她这样的反应。即便是在对话中,她也好像被其他事情分了心一样……
「……我说啊,京子,你是在那次的袭击之后,变得没什么精神的吧」
春虎向她确认道,京子虽然看着别处,但脖子还是稍稍僵硬了一下。
果然如此,春虎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说道,
「我也是啊,自那以后,时不时地就会想起那时候的情形。虽然之前也和大家说过,大友老师,好厉害啊。但是……」
春虎也不想把这件事刨根问底,便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问道
「京子的话,好像和我所在意的事情不太一样呢。那个时候,还有什么别的让你在意的事情?」
「…………」
京子没有转向春虎,只是闭着嘴唇,似看非看地望着开在中庭里的栀子花。在不断西下的阳光中,她那清秀的侧脸流露出了似发怒似哭泣般的表情。
这时,
「——我说,春虎」
突然,京子回过头来,说话的声音和之前完全不一样,
烫成波浪的头发飘动了起来,
「虽然我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但你是否还记得那个约定?」
京子的态度很开朗,但总觉得有问题。「约定?」春虎反问道。
「你和冬儿刚转到阴阳塾的时候,不是把夜光信者的咒搜官给收拾了嘛?那之后,我不是和你有个约定吗?作为帮助你的回报,你要协助我和夏目君交往——这个约定」
「啊」
春虎张着嘴,非常标准的「啊」的表情。看着这个完全像绘画一样的稀里糊涂的表情,京子颤了颤肩膀。
「果然忘记了」
「那啥,你看……这是你自己单方面的!?」
「什么嘛,明明是约好的嘛,事到如今还想蒙混过关?」
「哪,哪里会想要蒙混过关……」
没想到,会在这个时机提起这么久之前的事情——而且还这么不合时宜——实在没想到。春虎焦头烂额,一下子就不知所措了起来。
——话说这家伙,是喜欢夏目来着啊。
由于大家的关系一直都很好,最近她也不再积极的示好,所以完全忘记还有这么一回事。
京子一直向上翻着眼珠看着就像咬到了苦虫一样不高兴的春虎。漂亮的卷翘睫毛下,她通透的双眸中,映出了春虎的样子。春虎表情僵硬,一言不发,保持着立正的姿势。
京子露出了恶作剧般的笑容。
「蠢虎」
低声说着捉弄着他。
「……我说春虎啊,你什么事情都轻易答应,结果却经常失约呢」
从京子那女性特有的平柔的语调中听不出这话
中到底有几分玩笑几分认真,这让春虎进退两难。
要有多复杂的情感才能制造出这种奇妙的语调呢,春虎陷入了莫名其妙的心跳加速中,同时嘴里只能含糊地用嗯、啊这样的话语来回应。
「那么,那么,你是很在意夏目吗?但为什么这么突然……」
没错,轮到春虎的提问时间了。
「啊,春虎!还有仓桥同学,你们在这里啊」
在这绝妙的时机,夏目从局舍中出现,发现了春虎和京子,于是便从回廊里小跑着靠近过来。
「藤原老师的最后一节课好像是在别的地方上的。说是已经回去了。」
夏目一边露出可惜的表情缩了缩脖子,一边向两人报告着。之后,立刻就注意到了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呆呆地歪起了头。
「咦?你们两个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吗?」
「哦,哦哦,没什么,什么事都没有」
虽然表情态度稍稍有些僵硬,但春虎还是姑且糊弄了过去。
话虽如此,但内心还是松了口气。幸好结束了话题,不然一会儿就要往奇怪的方向发展了。
但京子好像不是这么想的。虽然夏目突然出现的时候流露出了不想说下去的表情,但之后,反而想要一吐为快了。
嗖的一下,她来到了夏目的跟前,正面和他视线相对。
「夏目君」
「嗯?什么事?」
夏目有些疑惑地看着一本正经的京子。啊的一声,春虎的表情僵硬了起来。
——不妙。
见京子的表情好像已经下了决心,春虎突然就产生了不好的预感。不过还没真的进入慌乱状态的时候,气氛却已经变了。
表情紧张的京子和不清楚情况、一脸茫然地看着她的夏目。春虎急得焦头烂额,脑子却完全转不动,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在边上看着他们。
不过,
「你们在干嘛?」
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三个人都把头转了过去一看,那个人的面孔似曾相识,正是上周提议仿真战的第十三小队的小队长,
「啊啊,那个……江藤先生」
可能之后还有训练吧,江藤身上穿的还是防瘴戎衣,一侧的肩膀上还背着常用的登山包。
说难对付也算个难对付的对手,不过这个时候,能有他这样闯进来打破僵局的人,还真是谢天谢地。于是夏目的表情一下子僵硬了起来,京子也把刚想说的话给咽了下去。总之,算是避免了春虎所预感的「不好的发展」。
而且,他也应该知道镜在那里吧。
「来得正好,其实我们正在找镜独立官呢。虽然他应该是在支局里,但具体在哪还希望你能——」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无视了春虎的提问,江藤又重复了一遍他的问题。
他机械般的眼神不是冲着春虎,而是盯着夏目,脸上的表情也是一如既往的冷淡。不过,话虽如此,还是和仿真战的时候有一些——微妙的——氛围上的变化。给人一种好像全身心都疲惫了,干涸了的感觉。
不对,应该说首先,态度就有些奇怪。
江藤一直盯着夏目,慢悠悠地继续说道。
「刚才,你的仰慕者们,好像在拼命啊?但是,你本人在这种地方,到底在干什么?」
江藤的语气没有抑扬顿挫,让人感觉不到其中的感情。但是口气中好像包含了一点点豁达——或者说类似于自暴自弃的自嘲。而夏目也是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脸上带着困惑的表情。
「……你,指的是什么事?」
夏目如此反问道,从他的话里能听出带有一些警戒心。不仅春虎是这么觉得的,恐怕京子也是如此吧。
——什么啊……?
果然和仿真战的时候不太一样,如此沉着的——如同磐石般的男人,现在竟然有些莫名的不安。就像是把拴在岸边的又细又旧的绳子被解开后,小舟无依无靠地飘荡在水面上的感觉一样……
「我是在问你啊,你不过去帮忙吗」
江藤的口气,某种意义上来说甚至带有一些温柔。
「还是说,对你来说,这些白痴信者,根本就不值得你去在意?都是根本就不值一看的、渺小的、没有意义的……告诉我啊,你到底怎么想的——北辰王?」
4
「从现在开始,只有我单方面地提问。……所以,要先告诉你一件事。让镜照看在目黑支局的土御门夏目,是我的决定」
新宿支局的别栋内正在进行着咒术战。咒文的咏唱声和人们的叫声从四周传来,只有路上的一处由于人为设置了结界,得以从骚乱中剥离出去。
比良多至始自终表情平静,双眸中透着冷静而透彻的目光,把枪口对准了天海。
而相对的,天海手上拿着用惯了的扇子,一点防备的意思都没有,毫不造作地站在那里。
「该怎么说才能顺利地把他骗过去,我也想了不少。没想到那家伙竟然主动请缨,真是做梦也会笑了」
说着,天海夸张地摊开双手,用扇子发出了啪嘁一下的声音。
比良多对于天海这种像是在开玩笑一样的态度没有做出反应。
过了一会,
「……那是,为什么?」
「明摆着的嘛,这次的作战,说到底只不过是想让双角会的夜光信者去新宿罢了。不过,有你这个能尽数掌握咒搜部的情报的家伙在,到最后关头不是还能逃来目黑支局么?虽说为了束缚你的行动已经在你的周围安排了人手,不过要24小时连续监视也不是一件易事。所以嘛,就在行动开始前把镜安排进了目黑支局,只不过是想摧毁双角会逃来这里的可能性。那个家伙啊,虽说哪边都觉得他讨厌,但从调动他人的角度来说,他还是起到作用了。在『防双角会』这一点上正合适」
噗,天海轻声地笑了起来。
随后,用扇子咚咚地敲起了肩膀,摆出一副对待亲密部下的态度,把话挑明了继续说道,
「说实话啊,我个人对你会在什么阶段行动很有兴趣,想瞧瞧你有几分本事。虽然你这个人平时就处事冷静,但作战已经开始时,你仍然积极的为咒搜部工作,不禁让我怀疑自己的直觉是不是出了问题……其实在不久前,我还在头疼该怎么对你道歉呢,没想到——」
说着,天海的视线看向了地上。
看着地上倒在血泊中的牧原,眼神中流露出了一份悲悯。
「像这样轻易就抛弃掉了呢」
语气虽平淡,其中却饱含情感。但这感情到底是愤怒还是悲伤,还是别的什么感情,谁也说不准。比良多一言不发,仍然将枪口对准天海。
「嘛,对你来说,也没有什么『没想到』呢。毕竟,你能有今天,也都是一步一步地靠着利用之后丢弃走过来的吧,利用双角会这个组织。我也是到了现在才了解了其中的缘由。原来如此,作为双角会的负责人,应该立下一些瞩目的功绩。虽说只要把利用完了的同伴逮捕起来就行了,不过应该也不是件轻松的事吧」
天海将双手抵在腰上感叹道,冷不防地擡起头,瞪起了比良多。
态度一如既往的轻松,
但眼神中却透露出阵阵寒光,
「……只是因工作跟夜光信者扯上关系的话,我还勉强也能理解。这世上还有你这样的人渣在啊,一想到这个我就觉得自己还是多么的幼稚。而且,如果连你都只是个跑腿的,双角会的根就太深了。本来还想把这次行动当作最后的警告……看来我的半退隐计划也要延后了。」
盯着比良多的双眼的深处,透露出的长年积累起来的杀气。虽有些苍老却不能大意……他仿佛以自己所经历的修罗场数、所渡过的绝处逢生的岁月作为食粮而诞生的巨大怪兽,正在缓缓地苏醒。
比良多虽然表情没有变化,但身体还是没有忍住,有了反应。肩膀震了一震,好像是在强调自己还拿着枪,再次向前伸出了手枪。
然而,天海的视线却没有丝毫的动摇,
「把这种俗气的东西收起来吧,比良多」
天海反而像是在聊天一样沉着地说道。
「…………」
比良多无言地回盯着天海。
虽说已经把枪对准了毫无防备的天海,但既然他会选择在这个时机出现在这里,就说明优势在他的手中。比多良失去了主动权,事到如今已经没法再蒙混过关,即使错手杀掉天海逃跑,也会失去如今的地位。天海在这时的出现对比良多来说——在大局上——已经败北了。
于是,
「……要怎么处理你,说实话很难决定。所以只能先束缚你的自由了」
听比良多这
么认真地一说,天海顿感四肢无力,
「喂喂,你是说真的吗?一般来说的话,这时不是应该只有逃跑这一条路了吗?要是你珍惜自己如今的地位,不是应该把我杀了——虽说也挺困难的,把我带到牧原的身边吗?」
「这哪里是『挺困难』,分明就是『不可能』,这一点你自己应该最清楚吧」
「所以才想束缚我的自由?想要把我抓起来然后也洗脑成夜光信者吗?」
「我没说让你成为夜光信者,但是……」
比良多顿了顿,声音饱含热情地接着说道,
「迎接你成为同伴,有排除万难的价值。」
以极为认真的口气。
天海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手中的扇子发出了啪噙一下的声音。一言不发地注视着比良多的真意——或者更应该说是在测算他的「人品」。
「……真是荣幸」
天海的反应好像事不关己。
「嘛,不管如何,你说的都是没用的废话。是我来逮捕你,看看你的脑袋里在想些什么。」
天海理所当然地说道,同时,又用扇子发出了啪噙的声音。
「——愚蠢」
嘟哝声中带有剃刀般的锐意。
「我再说一遍哦,比良多。……把这种俗气的东西收起来。」
就在这一瞬间,比良多松开了右手,手枪掉在了地上。
比良多的双眼睁得老大,猛地向后退去——但即便是这个后退的动作,也在中途停止了下来。
「什!?」
脚上的动作变得迟钝,身体也不再灵活,全身好像被无数看不见的丝缠住了一样,失去了自由。
「急急如律令!」
比良多拼命地的挣扎,用处于半麻痹状态的手撒出护符。应该是某种咒术,总之先试着切断咒力。
不过,
「放弃吧,放弃吧」
天海笑着说道,刚说完,天海的咒力没什么变化,反倒是比良多的咒力产生了微动,致使自己的咒术崩坏。术式没有进行完全就召唤出来的护法放出了一瞬间的光芒后,燃烧殆尽飘落在了地上。
天海很沉着,
「你觉得我为什么郑重其事的费了那么多话……话说先下手的可是我。」
「!?是甲种言灵吗?但是——!?」
所谓甲种言灵,正如其名,是归类于甲种咒术的言灵,属于『帝式』,指的是直接把咒注入对手的精神中,拥有强制力的言词。
但是通常来说,甲种言灵应该都会包含强力的咒力才对,而且这种咒力还应该带着「入侵」的意志,而听到这包含在咒力里的声音的一方,瞬间会产生防御本能。在下意识里就能形成灵气防壁阻止异物的侵入。
经常使用咒力的阴阳师的反应会更为显著。因此,如果想要成功施放甲种言灵,就必须要突破他们本能产生的防壁。虽说能够使用甲种言灵的人很少,但反过来,要防御甲种言灵对阴阳师来说并不困难。总之,想要在实战中让甲种言灵发挥作用,首先必须要在瞬间就能使出可以让对方的防御无效化的强力咒力,而且还要尽可能地出乎对方的意料——这样才能乘虚而入。
而刚才天海所做的不符合两个条件的任意一条。
「……说起甲种言灵,记得应该是镜独立官的拿手本领……这个是!?」
比良多倒是见过几次镜的甲种言灵。镜的甲种言灵可以称得上是范本,威力强大并且立即生效,要是中了那个的话,现在手脚应该已经完全被夺取了自由才对。
但是,天海所施放的甲种言灵的类型与此不同。威力较弱——就像沉到泥中的感觉——身体多少还有一些自由。
然而,完全察觉不到术式发动的瞬间。让比良多放开手枪的时候也是,包含在声音中的微弱咒力再怎么说也算不上甲种。
对着咬紧牙关的比良多,
「镜的言灵?哈,别提了」
天海没什么好感地微微笑了笑,如此说道。
「正宗的『言灵』啊,应该是更加优雅纤细一些——可是个精细活儿」
说着,还啪的一下打开扇子,挡到了嘴前。这一瞬间,比良多也突然察觉到了。
天海一直不离手的扇子,每次打开的瞬间,都会飘出细微的灵气。原来那把扇子是咒具。估计在作为扇面的和纸的内侧,应该写有咒文。天海是通过这把扇子施放甲种言灵的。
但是,要只是如此,应该很难确定咒术的指向。天海刚才为什么会提到费尽唇舌呢。也就是说,在他一开始的独白中,就已经不知不觉地注入了咒力。但这股咒力的力量非常微小,即便是已经处于警戒状态中的专业咒搜官都无法察觉。就好像是仅有几滴无色透明却毒性强烈的毒液滴落一般。
「接下来」
天海从西服的内袋里,取出了两枚式符。嗖地一下投出之后,这两枚式符就变成了有着蓝色硕大身体的猫的轮廓。
WitchCraft社制造的捕缚式「modelWA2•catbandage」。与捕缚式的常规制造商『swallowwhip』主要针对室外使用不同,这种捕缚式是针对室内使用开发的。
两只蓝色的猫轻盈地踩在地上,其中一只跳到了比良多的面前,另一只绕到了他的身后。完全无法动弹的比良多被式神前后包围,无计可施。
「嘛,我说什么来着,落得这种下场,赶紧抓住你吧。」
天海用清醒的表情和声音,事务性地声明道。
说着,两个式神便在同一时刻,分别从前后夹击了比良多。
比良多咬紧了牙关,闭上眼睛,好像是彻底放弃了一样。
然后,
「——抱歉,拜托了」
唰地一下,比良多周围的空间传出了噪音。
灵滞,随后,跳向比多良的两只猫面前,出现了两个全身显现着灵滞的人影。
是式神。两个式神分别站在比良多的前后,像仁王一样伫立着守护着他,伸出右掌。
灵气形成涡卷,把两只猫吹飞了出去,撞进了墙壁和地板,一下子变回了式符。仅仅一击,就彻底打散了带有的咒力。
「竟然是护法?」
天海吃了一惊,一下子拉开了距离,不过,视线还是盯著式神。
把天海的『catbandage』弹回来的两尊式神,步伐沉重的向前迈了一步。仅仅做了这样一个动作,周围的灵气就变得不稳定起来。天海浑身泛起了鸡皮疙瘩。
两尊式神都式神很奇怪,成年男性的模样,但不知为何灵力的噪音很厉害。式神的外形简而言之就像是流浪武士,其中一尊的头发蓬乱地像鬃毛,另一尊是秃头。两尊的体格都很魁梧,都穿着破破烂烂的盔甲,腰间挎着陈旧的太刀。
然而,最明显的特征,就是侵袭全身的灵滞完全没有消失,灵不稳定,实体化似乎随时都可能解除。
但即便如此,式神身上带有的灵气量也是普通式神无法比拟的。
「——使役式?等等,不会吧,难道这家伙是……!?」
仔细地观察了式神的天海,突然想到了某种可能性,惊讶地发出了呻吟声。
「是八濑童子吗!?怎么可能!比良多,你这家伙,到底……!?」
「…………」
比良多的表情也并不轻松,因为召唤这两尊式神——八濑童子,并非他的本意。
「……既然把这两位都给招来了,就不能再打持久战。天海部长,抱歉了,要稍微对你动粗了」
说着,比良多横向挥动手腕,与此同时,咔噌一下,八濑童子们的盔甲发出响声,朝天海冲了过去。
天海收起了惊讶的表情,眼神变得犀利起来。
「散落吧!」
天海边说边从怀里拿出了咒符,
水行符。
「onbirobakishanagyashibataeisowaka」
天海放出水行符的同时还咏咒结印,结的手印是广目天印。
守护西方的四天王之一广目天即是诸龙王——也就是水神的首领。施放的水行符化作奔腾狂暴的水流,以一股要将整个信道淹没的气势涌向了两尊式神。
武士模样的八濑童子受到激流的袭击,产生强烈的灵力噪音。看样子,好像连维持外形都有些困难。
但即便如此,式神们毫不退怯。
秃头的那一尊式神挡在了比良多面前,挺起身子阻挡住了水流,成为了比良多的护盾。另一尊蓬头的式神,动作虽然被灵滞所打乱,但还是把涌过来的激流劈开——通过拔刀。
拔出太刀的瞬间,
一股巨大的灵力迸发而出。斩击先使得天海的水流一分为二,之后连咒术本身都被吹飞。「什么!?」就连天海也对这过于巨大的威力感到瞠目结舌。
拔刀的那尊八濑童子,顺势又向天海逼近了一步。
「切,——金士,银次!」
顺应天海的召唤,分别装饰着黄金和白银华丽外表的两尊『仁王』出现在了他的面前。相比原版,这两尊的外观还要再大一圈,是天海的订制的。
天海用自己的两尊『仁王』来应付对方的式神,随后又从怀中迅速拿出咒符,扔出去之后向后退去。接着专心的咏唱。
准备施放的法术是诅咒。对方的式神实力强大,所以需要采用以施术者为目标的战术。而且同时施放三个。念完咒文之后再一次拿出咒符,做好施展符术的准备。然后放低重心蹲下来,指尖在地板上滑动。通过指尖的滑动,与咒文不同另外提炼出的咒力形成的咒纹从地上升了起来。
与此同时,命令强化过的两尊『仁王』攻击。天海的护法们,带着一股要碾碎敌人的气势,一左一右冲了过去。
然而,看到眼前情景的天海,惊讶地中断了咒文。
两尊重量级护法式神的突进,竟然被八濑童子原地挡下——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南无八幡大菩萨——
八濑童子短暂地吟唱后,咚的一声踩响了地面的瞬间,灵力伴随着地震般的振动爆发了出来。由此产生的暴风终止了『仁王』的进攻。
虽说的确存在能够自己施放法术的使役式,
但即便如此,这种程度的威力还是太夸张了。
接着,八濑童子趁着『仁王』的无法动作的空隙冲了过来,开始了反击。本以为它会切入金色的式神——金士的怀里,但光凭没有拿太刀的左手,就把『仁王』的巨大身体像放了魔法一样扔飞了出去。这步法,以及重心下沉的姿势,完全像是武道达人。
金士巨大的躯体嵌进了墙壁,剩下的银次不服输,向八濑童子攻了过去,只听吭的一声,出鞘的太刀刀尖,就轻易地贯穿了『仁王』的装甲。受到攻击的是踏前的右脚,一股电击般的灵滞传遍了银次的身体,银次的行动便被强行停止了。
「……哎呀呀,这金闪闪的外形,完全就是个摆设嘛……」
看到骄傲的护法被轻而易举的干掉,天海不经意的抱怨起来。
但是,天海的咒术也已经完成了。对付式神的事稍后再说,总之,现在要优先解决主人。
同时释放了三个诅咒
「一、二、三——急急如律令!」
咒符、手印、还有脚下画的咒纹,绕过了正面的八濑童子,朝着另一尊八濑童子和他守护者的比良多急速飞去。
然而,
「……没用的。」
比良多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守护主人的秃头八濑童子也行动了起来。
口中轻声念起了咒文,
嗙,
双手重重地击掌合十。
随即又发生了一次灵力爆发,把天海的三个诅咒攻击一齐打消,和刚才的踩地攻击一样。比用咒力生成的咒术更加基本,单凭通过灵气产生的灵力和灵压就直接把诅咒给弹开了。
但是,
「——四!」
天海切出了刀印,与此同时,第四个诅咒从比良多的正后方向他袭去。
在准备前三个诅咒之前,召唤出『仁王』,自己向后退开的时候,就已经设置了这个符术。将咒符本身制成简易式,然后向其施加了隐形术后诱导至敌人的后方。前三个诅咒只是佯攻,彻底造成了八濑童子的空隙。
发现不妙的比良多回头,此时咒符已经在他的眼前启动了。已经不可能防御或是回避,完美的偷袭。
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但是——
「……喂喂」
出现了第三尊八濑童子,与前两尊不同,这一尊是好像是女性,虽然仍然被灵滞包裹着无法辨认细节,但应该是一尊古代巫女装束的式神。
静静伸出的手掌宛如抚摸着墙壁,把已经启动并且正在展开的符咒,连同术式一起冻结了。就在天海的诅咒被尽数破解的下个瞬间,打倒了金士和银次的蓬头八濑童子,就照着天海的头顶,笔直的挥下了太刀——
「——住手!」
比良多一声令下,太刀戛然而止。但由太刀挥动所产生的灵压,就已经把天海给压垮到了地上。
天海单手撑着地面,摆出屈膝的姿势。,八濑童子出鞘的刀刃在头顶上闪着不祥的光辉,刀虽未动但发出的灵压已经封住了天海的动作。
「……咕!?」
天海紧咬牙关,擡起头瞪着比良多。
即便被封住了行动,如炬的目光仍能让人感到惊人的力量。倒不如说,对峙中的比良多,看起来反倒已经大禁失色。
「……我输了,作为『十二神将』真是丢尽脸面……」
「……你是地道的咒搜官,要论对人咒术的话,是无人能与你匹敌的。但是……你选错对手了」
对于部下的这番奚落,天海骂了一声「切」。
「虽然恨得牙痒痒但也只能认同你的观点了。这些怪物是什么来头?难道是货真价实的八濑童子?」
「……没错,不过和常说的八濑童子在来历上稍微有些区别」
比良多如此回答道,同时他的肩膀终于放松了下来,之后,对着守护自己的男女八濑童子点头示意了一下。
两尊式神的身体上,出现了比他们的体型大上一圈的灵滞。接着,巫女装束的式神和秃头的式神消失了。比良多只留下了控制住天海行动的一尊式神,慢慢地朝他走去。
天海忿忿地嘀咕道,
「来历,啊……看来对你们来说,双角会什么的,不过是一个伪装的身份罢了。或者,只是一个方便的棋子?……比良多啊,你这家伙,到底是何方神圣?不是普通夜光信徒吧」
「……不对,我就是夜光信徒,是夜光遗志的继承者」
比良多明确地宣布道。
话语中,能明显看出他的骄傲与自负。天海对于这句意味深长的话语,稍稍皱起了眉头。
「……搞不明白啊,你是想说你和双角会的那群人有所区别吗?」
天海如此询问道,而比良多则是露出厌恶的表情,说了一句「这是理所当然的」。
「他们那群人只不过是无谓地将夜光神格化,然后单方面地去信奉他、崇拜他而已。只是通过这个方式,来说明好像只有自己才是夜光的理解者。对他们来说,只要能够唤醒转生的夜光,他们的付出就有了回报——却不曾真心相信将在夜光的带领下重返过去的荣耀。最终,对于无法实现自己信仰这一点还百般苛责,把错都怪在夜光的身上。那群……不知羞耻的家伙」
「……本来,所谓双角会,不就是这么一个组织嘛」
「不是!」
对于天海的讽刺,比良多的反应激烈过头了。
「所谓的双角会,原本是接受了夜光教诲的信徒们为了继承夜光的遗志结成的组织,绝不是假借师傅的高名!正因如此,采取名为『双角会』而不是『夜光会』。那些无知愚昧的夜光的狂热信徒是最不配进入双角会的人!可不知从何时开始,双角会竟忘却了自己的使命,把自己给作贱了」
「……所以,你才会抛弃曾经的同志吗?」
比良多甩了甩头发,表情认真地开始了热情的演讲。对于低声说了这句话的天海,投去了犀利的眼光。
然后,一反刚才的激昂慷慨,
「没错,正是这样」
肯定了天海的提问。
「如果他们也是双角会的一员,当然早有为这原本的意义牺牲的觉悟吧。况且,如果把夜光神格化,为实现其遗志增砖添瓦正是他们的愿望。不是吗?」
比良多言之凿凿,也确实能看出他的眼神中蕴藏的信念。然而这种信念不同于狂热的信徒,反倒是饱含钢铁般的意志与热情,类似求道者一般。他完全理解自己的言行,并且在理解的基础践行。
天海被他的气场所镇摄,说不出话来,目不转睛的看着比良多。
此时,比良多的表情,稍稍变得温和了些。
「……当然,我们也并非完美。就比如这次牧原的牺牲,并不是我所期望的结果,而我也将背负此罪度过余生。但是——天海部长,我还是要问您,我希望迎接您成为同志,这并非妄言。本来,我就打算通过种种形式来与身居要职的您进行接触。虽然最终变成了这种不在我预想中的形式——但这种程度的偏差,完全可以修正,这取决于我们以及您的努力」
比良多滔滔不绝说话的样子,并没有让
人感到他是想要笼络敌人。倒不如说,完全是在把自己心里的想法彻底展露给天海。那是因为,他的态度并非出自拉扰天海的算计,而是由衷的请求。
比良多不是在开玩笑,而是真心希望迎接天海成为「同伴」。
「……你让我这么跪着,想做同伴也做不了啊」
天海苦笑着说道。
不过,这苦笑中一半以上更像是自嘲。声音没有了往常的劲头,不知何时,眼神中的力量也被磨灭了。
「双角会,吗……」
天海轻声地低语道,
「……比良多啊,所谓双角会,到底是什么?是接受了这么古老的……夜光的教诲的家伙们创建起来的结社吗?」
天海如此问道,比良多点了点头。
「其实夜光遗志的继承者们,后来分成了两派,这点您知道吗?」
「……不知道」
「其中一派就是双角会,另一派,则是阴阳塾」
天海震惊了,比良多用认真的口吻继续说道,
「部长应该知道吧?阴阳塾是在夜光的私塾基础上发展而来的组织。但是,从夜光塾发展出来的并不仅仅只有阴阳塾。正如阴阳塾继承了夜光『培育新的阴阳师』的遗志一样,双角会继承的是夜光的『另一个遗志』。换句话说,我们其实都是夜光的塾生」
「…………」
天海细细领会着比良多的说明,默默思忖了一段时间后,最终发出了「原来如此」这一简短的感想。
然后,就像是在向比良多请教问题一般仰视着他,问道。
「但……我还是不明白。既然如此,夜光的另一个遗志,究竟是什么?你们的目的又是什么?」
对于天海刨根问底的提问,比良多情不自禁地露出了柔和的微笑。他的这一笑,很容易让人联想到神父或是牧师,他的包容力令人印象深刻。
比良多在天海面前,单膝下跪,与他的视线高度保持一致,
「天海部长,不介意吧——」
说着,便满怀真挚的热情,打算娓娓道来。
但是——
违和感,
察觉到了。自己为什么会在现在这种状况下,想和天海说话呢。在这个双角会讨伐作战的战场上,把本应作为秘密的真想暴露给他,况且这个人直到刚才还一直是咒术战的敌人。
本来,对如何处置身为咒搜部部长的天海,就需要非常复杂的政治评判。所以自己才会宣言「总之先束缚你的自由」这样的话不是吗?但结果,自己到底是在想什么……
「……比良多?」
感到奇怪的天海召呼道,比良多听到后回过神儿来,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对方。
身体僵直,呼吸停止,反倒只有心跳急剧加速。
天海也盯着比良多,
「怎么了?拜托,告诉我吧……」
别无他意地请求。
这成了决定胜负的关键。
阴阳厅咒术犯罪搜查部的部长,别无他意地询问。
这种事情,是绝不可能发生的。咒搜部的部长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不会如此耿直。因为在他的立场上不允许有天真的想法。
脑子转回来之后,比良多才想起了自己到底滔滔不绝地说了些什么,顿时愕然,一阵冷汗。「喂」又听到了天海发出的声音,「到底怎么了」「说话呀」天海的话在脑中回响。
「——糟糕了」
咔哒一声,比良多一下子站了起来,后退离开了天海的身边,「拘束!」说着又再一次命令太刀尚未落下的八濑童子。
然而,式神没有行动,连反应都没有。
怎么会,比良多惊讶地睁大眼睛。
「……哎呀呀,到此为止了吗?」
天海手抵着膝盖,好像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站了起来。
「虽然对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还是有信心的……但是要我演戏的话就不怎么拿手了。……啊啊,命令这个式神也没用了。这家伙现在已经对你『视』而不『见』了。无论你说什么,理论都是不会改变的,面对麻烦的式神时,只能找施术者下手」
「什,什么时候!?不对,我到底,怎么会——!?」
「算了算了,这种细枝末节的小事就别去在意了。比起这个,比良多啊,帮我把那边的扇子捡过来吧」
说着,天海露出了威严的笑容,比良多一经提醒才发觉,用于言灵的扇子。不知不觉已经从他的手上消失了。
比良多朝天海手指的方向转过身去,
只见打开着的扇子在地上立了起来。
打开的扇子自行动了起来——比良多的视线被彻底吸引了过去——啪噌一声再次阖上时,不知为何变成了两把。然后又自行打开——变成了四把。
「……这」
比良多不由得踉跄起来,脚边传来了干瘪的声音,一看,原来是皮鞋底下踩到了打开的扇子。他慌慌张张地向后退去,发现视野的角落里有扇子在舞动。追随着视线看去——却又发现扇子从相反的方向掠过。哈,哈,比良多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回过神来的时候,,视野中已经满是飞舞的扇子。
一层又一层,眼花缭乱的扇子、扇子、扇子——
比良多咬牙切齿,对人咒术的达人,『神扇』天海大善,之前明明听说过他的秘技便是熟练地幻术。
「……失策了」
当他后悔不已地呻吟着时,
「别介意,事态发展得不错」
说着,天海就用扇子往比良多的额头上敲了一下。
比良多失去了意识,就那样倒在了地上。当然,他所『见』到的——只有他能看见的那些扇子,都已经消失地无影无踪了。
天海俯视着昏倒的部下,鼻子里轻轻地哼了一声。
「一开始不就和你说了吗,能提问的,只有我」
之后,天海把最后的那个一直处于待命状态的八濑童子,解除了实体化。看来,虽说是使役式,但却几乎没有自我——或者应该说,恐怕是那种自然已经磨灭的几近消失的类型吧。幸好如此,不然就危险了。要是那三尊八濑童子是在各自理解战况的状态下行动的自动型式神,如今的状况应该就反过来了。天海独自缩了缩脖子说道,「惊出一身冷汗」。
「话说回来,没想到是八濑童子啊。……真是的,这下子又要有头疼的事情了」
天海一脸严肃地自言自语道,颇有怨气地瞪了一眼给自己带来多余问题的部下。
正在这时,
「……什,什么?」
昏倒在脚边,失去意识的比良多,
他的身体开始被细细的灵滞包裹了起来。
灵滞犹如细细的波纹般覆盖了比良多的全身,就像雾气在曙光的照耀下缓缓消散一样,逐渐变薄直到消失。之后,天海瞠目结舌——对他来说这是很难得的表情——怀疑自己看到的是不是真的。
倒下的比良多,
他消失之后,变成了一个少女横躺在那里。
身上穿著白色的制服,一个未成年——看上去只有十五岁左右的少女。而且,这件制服看上去还很眼熟,是阴阳塾的制服。然后,还有那过目难忘的鲜红色的头发。不对,正确来说应该是和比良多的额发处那令人印象深刻的一绺相同的,红色的头发。
天海大为愕然,盯着横躺在脚边的少女。从来没想到自己竟然也会有中邪的一天。
「……饶了我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
『神扇』天海大善难得说出这样一句没有谎言的真心话。
◎
「什么——北辰王?」
听到最后三个字的瞬间,春虎他们愣住了。
北辰王,这是夜光信徒们对夜光的尊称,春虎知道这点,但他无法理解现在这个场合说出这个词的意思。
另一方面,江藤没有动摇,虽然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仍然保持了冷静。
「你是……」
夏目身体有些发颤,低声说道。这时,春虎才回过神来,一下子抓住夏目的肩膀,用力地拉到自己身后庇护起她来。
「你,难道是!?」
双角会吗?对于大吃一惊的春虎,
「……不是」
江藤平静的摇了摇头如此说道。
「之前的仿真战,我对你完全不够情面吧?我要真是夜光信徒,不就成了大不敬之人?我不是什么双角会的人,也不是夜光信徒。……至少现在,已经不是了」
春虎他们一言不发地看着江藤,「但是——」江藤又如独白一般继续说道,
「他们的想法,也不是完全
不可理喻。那些不得不追随你——土御门夜光的、『弱者』们的想法」
「…………」
春虎又推着保护在身后的夏目,与江藤拉开了距离。
即便被塾生们以这样的态度对待,江藤也不在意。果然,他的确已经看开了。从江藤的态度中可以看出他好像在许多方面都已经无所谓了,破罐破摔。而这种态度并非来源于几天之间,而是长年累月的、一点一点体会到了失望之后,最终只得认命的自暴自弃。
「打个比方,你听说过六人部千寻这个的名字吗?就是今天春天制造灵灾恐怖事件的主谋者。还有现在正和新宿支局的咒搜部战斗的牧原义隆。这两个人和我是阴阳厅的同届生。不知为何,他们很投缘,经常呆在一起」
说着,江藤好像真的在演独角戏一样,话语中带了一些怀念的语气。
「当时还没设立御灵部,无人知晓双角会的名号,肯定夜光的喻义也和现在大不一样。我们三人还经常举行有关夜光的夜谈会呢。本来,我多少对夜光就有些批判,所以他们两个就联起手来驳倒我的观点。比起夜光,大家更以自己『阴阳师』的职业为荣……『帝式』也好『凡式』也罢都没关系,大家都爱着阴阳术」
「江藤?」
春虎的额头上微微渗出了汗珠,夏目则在他的身后轻声低语道。
青梅竹马的声音里,除了惊愕和动摇之外,还能听出些许的困惑,对于江藤坦白的困惑,还有对于江藤的态度本身的困惑。
江藤身上感觉不到想要加害夏目的意图。没有敌意,但反过来也不是崇拜或是尊敬。江藤宣称自己并非夜光信徒,看来此话不假。
江藤又一次与夏目对上了视线,他的脸上露出了痛苦的笑容。
「对你来说也是件麻烦事呢,这点我也清楚。但……在此基础上仍然要拜托你。希望你能了解,即便如此,还是有人对您梦寐以求。你也多少体谅一下那些傻傻地把你视作梦想的人」
说着,江藤把肩上背着的登山包慢慢地放了下来。
从中取出了一根细长的棒状物。
是弊串,但弊串的前端被削成了尖头,纸垂是画有未曾见过的咒纹的红黑色咒符。大量的咒符用绳子编成了一束,但看上去反而像蛇的尸体被咒符所束缚。
显而易见,这是某种咒具。而且是有着危险气息的咒物。
春虎他们又一次紧张了起来。而另一方面,江藤对于自己拿出的咒具,也露出了一抹厌恶的神情。
「不是什么好事。」
江藤独自说道,
「但是……搞到最后还是不得不利用这东西,也正说明我们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人吧。……没错吧,北辰王。虽然我也知道这实在不合理……如果可以的话,只要一点点,只要形式上,能否给这东西注入一点点你的咒力呢」
「你,你在说什么啊!而且,那究竟是什么东西啊!?」
春虎愤怒的吼道。
江藤耸了耸肩,
「这就是最后了」
如此说道。夏目却「欸?」地一声,轻声反问道。
「反正那群家伙也无可救药了,当然,我也一样。所以就当是断绝关系的证明也好,或是当成告别也罢。能否请你三思?」
江藤深明事理的说道。完全看不出一点强制的意思。不仅如此,口气反倒像是虽然提求了请求,同时却在等待受到回绝。
看来,江藤并不是为了自己才来央求的吧。是为了别人——为了尽到情谊,才来拜托夏目。江藤的目的只在为了某人前来拜托这一行为本身吧。
他一看到不知该如何应对而呆站在那里的春虎他们,就露出了苦笑,侧过脸去。这就是最好的证明。仿佛从咒缚中得以解脱的感觉。
随后,
「——抱歉,打扰您了」
恨江藤对夏目投来了微笑,看不出有丝毫怨。
然后就用手拿咒具,转身离开。他的后背令人吃惊得完全没有防备,说不定他的心中事情已经——不对,看来是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江藤」
春虎还是没能理解状况,呆呆地低语道。
而就在下一瞬间,
全身毛发竖起的空突然出现在春虎面前。
同时——
突然出现的雪巴就一刀斜劈向了江藤。
之后以重心下移的姿势着地。一拍之后,鲜血就像爆发一般喷涌而出。春虎,还有夏目和京子都没能发出悲鸣,只有瞠目结舌的份。
雪巴落地后的表情,看不出一丝变化。他保持着半蹲的姿势,看着像『死物』一样倒下的江藤,就像是看着试刀时切倒的树木一样。他的右手漫不经心的握着一把日本刀,而左手则一直抱着一个袋子——这个装刀的袋子里如今只容纳着刀鞘了。
鲜血沿着日本刀的刀刃滴落在地。
倒下的江藤再没动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身体几乎被切成了两半。彻底完结了,时间仿佛停止了一般。
「……」
春虎的背后,夏目和京子发出的喘息声已经无法形成话语。
雪巴慢慢地站起身来,他的动作,配上他修长的手脚,给人一种昆虫的感觉。全身沾满了溅出的血液,像是长着人类外形的异物。空表情紧张地反手拔出匕首,再一次摆好架势。然而,雪巴全完全不把他当一回事。
突然,传来了一声刺耳的尖叫。
是路过回廊的女性局员,看到了满身血污倒在地上的江藤,吓得手上的书都掉落在地。春虎他们三人像是被这悲鸣唤醒了一样,吓得身体发起抖来。停止的呼吸再次恢复,心跳一下子加速。
另一方面,雪巴却完全没有在意周围的反应。只是稍微瞥了夏目一眼之后,就饶无兴趣地把刀一甩,甩掉了上面的血。之后,又变回以往的曲背姿势,留下吓呆了的春虎他们,离开了现场。
但是,
突然停住了脚步,回过头来,他的视线的目标,正是倒在地上的江藤的手上拿着的那个咒具。
「…………」
从刘海的间隙中露出的双眼中,可以看出他对此很感兴趣。雪巴再一次转过身来,轻轻地接近江藤,而春虎他们,则配合著他的步伐退后。听到了女性局员的悲鸣,其他局员们纷纷向回廊探出头来。当骚乱在人群中加速传播的时候,雪巴已经站到了江藤的身边。
「……这是,什么?」
这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式神说话。又细又轻的声音,像小孩子一样。他低头看着被自己杀掉的尸体手上握着的咒具,眼神像是小孩子饶有兴趣地看着玩具。
雪巴在春虎他们的眼皮底下,又一次拔出了他那把沾满血污的日本刀。
「——唉」
地一声,随手挥动刀刃。
那个像弊串一样的咒具,就这样被一切为二了。
然后——
惊人的瘴气就像破裂的煤气管一样,从中喷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