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BEGINS/TEMPLE 一章 暗寺之兔(2/2)
「可是,您还没介绍……!」
「你们可以花一整个晚上好好认识对方,再说事发突然,详情如何我也不清楚。」
贤行说着,用冰冷的视线斜眼瞥向少女,少女照样是毫无反应,秋乃则是觉得胃已经开始抽痛。
「别惹出什么麻烦来哦,再见。」
抛下这句话后,贤行没有再多做解释,离开了灯光底下,直接往停在县道上的车子走去。秋乃一副走投无路的模样,轮流看向贤行离去的背影和眼前的少女。
「啊啊,对了。」
贤行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秋乃,北斗,你们在寺里要好好相处哦,因为你们两个很像。」
「很像?什、什么意思?」
听见秋乃这么回问,贤行咧嘴笑了出来。寺里的前辈和师父经常露出这样的笑容,那是轻蔑弱者和窝囊废的笑。
「因为你们都是很『稀奇』的生灵。认真修行吧,要为了寺里努力工作啊。」
3
今晚或许会是一个辗转难眠的夜晚。
不同于这悲惨的预感,秋乃在晚餐时大嗑三碗方便面,就这么腆着肚子一路熟睡到天亮。早上九点时,新来的少女——北斗把她叫醒,她才终于醒了过来。原本寺里的一天开始得极早,「云水僧」通常要在凌晨四点起床。这下可真的是严重睡过头。
忠范没说清楚要在什么时候带新人回去,不过要是没有在午膳前赶回去,肯定会挨一顿骂。于是秋乃和北斗急忙用完早餐,离开了门前堂。
通往星宿寺的山路铺上石头,形成阶梯。四周是苍郁的杉林,巨大的杉木树干长满青苔,从底下茂密的草丛间伸向天际,犹如神殿的圆柱撑起苍穹,无尽往上空延伸。杉木夹道,山路一路向上蜿蜒。
山中悄然无声,唯一能听见的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不时传来鸟儿鸣叫的声音,反而更添寂寥的气息。
「…………」
秋乃走在前面,在沿着山路往上走的时候,频频注意背后。
她从小在山里长大,走起山路并不吃力,但是不习惯山路的人——尤其是痩弱的女性,走来势必特别费力。然而,北斗只是背着沉重的包包,始终保持一定的步伐,不疾不徐地跟在她背后。她没有气喘吁吁,看来比外表给人的印象更为健壮。
这么一来,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弥漫在两人之间的沉默。
北斗是个相当沉默寡言的少女。
昨晚她们一起看电视,一起吃饭,但是她几乎没有主动开口过。和她聊天虽然不至于得不到回应,但回答的内容也只有只字词组。结果两人共度了一整个晚上,也没仔细介绍过自己,秋乃不禁自觉丢脸。
但至少她知道了一件事,那就是北斗并不如第一印象那么冷漠。
北斗会立刻回应她说的话,听见琐碎的指示也不会露出厌恶的表情,而是尽力配合。昨晚在选择电视频道和方便面种类时,她也是让秋乃先按自己的喜好来选。秋乃把屋里唯一一张沙发床让给她,但是她坚持拒绝,把床让给了秋乃。今天早上秋乃睡过头的时候,她没有生气也没有觉得烦躁,而是温柔地把秋乃唤醒。美丽又温柔——在秋乃眼中,她简直与天使无异。
可是,因为北斗不把情感显露在外,秋乃搞不懂她脑中的想法也是事实,而且第一次见面时那种奇怪的感觉始终挥之不去。
「…………」
抵达寺内后,北斗也会成为「云水僧」中的一员。见到这样的美女,男性前辈们肯定会大献殷勤,并且滔滔不绝地说着自己的坏话。因为现在什么都不知道,她的态度还算谦恭,一旦得知自己在寺里的地位,她肯定会摆起架子,和其他人一样欺负自己……秋乃这么猜想。
——奇怪?
想到一半,她忽然觉得不对。
虽然没有什么明确的理由,她总觉得很难想像北斗出现在这种一定会发生的情形里,恐怕这是因为北斗和寺里的其他人大相迳庭吧。围绕在她身上的气氛和其他人截然不同,实在很难想像她与其他前辈相处融洽的身影,不过说不定这只是秋乃缺乏想像力罢了。
「…………」
秋乃瞥向一旁默默爬上楼梯的北斗。
这时,「——昨天我们没讲到什么话呢。」北斗忽然开口攀谈。秋乃吓得停下脚步,接着反射性地用双手按住头顶。
——糟糟、糟糕!
出现裂核了吗?秋乃戒慎恐惧地往后面转过头。
不过,北斗只是目瞪口呆地看着她,有些惊讶地眨了眨眼睛。
一听见别人开口说话就抱住头,这样的情形好像让北斗吓了一跳。看来她没有发现异状,倒是秋乃又露出愚蠢的一面。
「怎么了?您没事吧?」
「没没、没事!什么事也没有!」
秋乃回应时涨红了脸,北斗听了虽然困惑,但也轻轻笑了出来。
她露出了苦笑,不过和寺里那些人挖苦的笑容不同。这是北斗第一次在她面前表现出最真诚的表情。
现在一定没问题。
秋乃为了替自己打气,轻咳了两声。
「那、那个,北、北斗小姐……?」
「直接叫我北斗就行了,昨天我也说过,我只是个新人。」
「不过您比我年长,我也不习惯……」
秋乃不曾有过可以直接称呼对方名字的人际关系,见她这么困扰,北斗也没有继续强迫,又露出了微笑。
「没想到这里有像您这么年轻的人。」她平静地说。「不过想想也是,毕竟大家也不是自愿进入暗寺。」
北斗说着,视线没有看向秋乃,而是望向往她背后延伸的山路前方。
这是那种情形吧,鲜少来访的「成熟大人」,面对秋乃这种「小孩子」展现出的态度。身为寺里的前辈有这种想法实在很丢脸,实际上北斗确实相当成熟,而且比起被当成小孩子这种事,她更高兴两人可以若无其事地闲聊。
只是——
「暗寺?」
「咦?啊啊,抱歉,这在这里是失礼的称呼吗?」
「也、也不是什么失不失礼……您是指星宿寺吗?」
「您不知道吗?」
北斗回问,像是觉得很意外。「对不起。」秋乃反射性地道了声歉。
「我没离开过寺里。」
「咦?秋乃小姐您是在寺里出生的吗?」
「我不是在寺里出生,只是一生出来就被父母寄养在这里……再、再说,不要叫我什么『小姐』,真、真不好意思。」
「暗寺」似乎是外面的世界对星宿寺的称呼,秋乃这还是第一次听说。这名字听起来像是会有孤魂野鬼出没,不过仔细一想,寺里确实有很多像鬼一样的人。
「所以小秋你从小就住在星宿寺啊……」
「也、也不要叫我什幺小秋,叫我秋乃就好。」
「是吗?不然你也叫我北斗吧。」
「咦咦?唔、唔唔……好吧……」
秋乃不情不愿地答应了她,北斗嫣然一笑。
和昨天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相比,北斗的态度显得随和许多。这么看来,她原本也有些戒心,冰冷的气氛大概就是提高警觉的表现吧。至于她会对秋乃放下一点戒心,早上的严重赖床或许是最主要的原因。
某处传来山中鸟儿的鸣叫声。
微风轻抚——昨天闻到的薰香味又从北斗身上飘了过来。
因为昨晚住在同一间屋内,秋乃发现北斗会在衣服上薰香。她不讨厌那个香味,因为住在寺里,她早就习惯线香或香粉这些香的气味,只是比起她过去知道的任何一种香,北斗身上的香味有种幽微的香甜气息。
两人再次跨步走了起来。
「秋乃你知道——不对,是你『了解』寺里的工作吗?」
「我了解,那个……我们那里的人都是为了修行咒术而进入寺内。」
既然决定入寺,相信北斗对这方面也有一定程度的了解。不过秋乃还是周到地为她进行解释。
距今约半个世纪以前,政府开始运用咒术,时间疑似是太平洋战争开战前夜。自那之后,由古连绵传承至今的各种咒术便受到筛选、统整,达成更进一步的发展。
如今,咒术由官方的政府机构阴阳厅负责管理,阴阳厅承认其效果的咒术称为「甲级咒术」,行使时需要取得依阴阳法规定的资格。
「现在主流的咒术
叫做什么阴阳术来着,呃……是『凡式阴阳术』吗?」
「是『泛式』。」
「对、对,就是泛式。虽然说是阴阳术,实际上也加入了很多其他的咒术体系,像是密教、神道或是修验道……奇怪?有这么多体系在里面,为什么统称是『泛式阴阳术』?」
「那是因为吸收这些咒术体系,确立现代咒术基础的人物不是僧侣或神主,而是一位阴阳师。」
「啊,我知道!那是在战争的时候为军方效力的咒术者吧?」
「……对……」
「他叫什么名字呢,我记得是……」
有点奇怪、像萤火虫一样的名字。秋乃望向远方思考,翻找起自己的记忆。
「……夜光。」
「咦?」
「……他叫土御门夜光。」
「啊,对了!就是这个名字!」
北斗似乎比秋乃更清楚这一方面的知识,秋乃每说一句话就丧失一点寺里前辈的威严,实在让她觉得丢脸极了。
——啊,这么说来……
「我想到了,最近有个恐怖分子就自称是土御门夜光……」
秋乃正嘀咕着,发现北斗的身体好像颤抖了一下,她于是把脸转向北斗。
「咦?北斗小姐——不对,北斗你不知道吗?去年这个时候……不对,大概是夏天吧?那个号称是土御门夜光的人到处犯案。」
这可是自己也知道的大新闻,秋乃觉得意外,向北斗确认。
北斗的回应有些迟疑。
「……我知道。」
「什么嘛,你果然知道。这件事在咒术界很有名呢,听说政府也发布了通缉令。」
「…………」
北斗没有回应秋乃的话,神情有些僵硬。然而秋乃没有注意到北斗的反应,只是因为找到共同的话题而喜不自胜。
「我们寺里也常聊到那个转世的人,尤其因为寺里……不是很正当的咒术修行场所,这一类的流言也很容易传进来……」
秋乃确认似地往北斗瞥去。其实根本用不着担心,从北斗的脸上可以看出她对「星宿寺的内情」有相当程度的理解。
「因为这里是地下咒术者,更正确来说是非法咒术者聚集的地方——是吗?」
北斗确认的语气相当平静,秋乃听了只是「哈哈……」敷衍似地干笑了两声。
「好像是这样,不过什么地下还是非法,我其实也不是很清楚……」
如今,咒术受到阴阳法的规范,咒术者大多需要接受阴阳厅的管理。
只是,并非「所有情形」皆是如此。
由于咒术和咒术者的历史远比阴阳法和阴阳厅的设立来得久远,要利用战后数十年这短暂的时间完全掌控,原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何况咒术背后存在「黑暗」的一面,公家机关的管理没有那么轻易能够全面渗透。
在阴阳厅鞭长莫及的「非法」咒术界里,独自形成了不同于「合法世界」的网络,外界称为暗寺的星宿寺便是具代表性的其中一个中枢,「合法世界」里不会出现的情报、技术与人才都在这里活动。
比方说,现在正要入寺的北斗也是其中一人——其中一个人才。
「北斗小姐也是经过其他分寺介绍来的吧?」
「……算是吧。」
「最近很少见到这样的人,以前可是很多的哦。据说星宿寺的分寺遍布全国各地,所以像是想要锻炼自己能力的修行者……或是其他有各种隐情的人,都会来到寺里……」
秋乃一边解释,讲到最后却愈讲愈含糊。
目标成为咒术者的人有很多种,但是这些人都有个共通点,那就是拥有「见鬼的才能」,就现代咒术的说法来说,也就是可以「视」得灵气的才能与资质。
每个人身上都带有灵气、拥有灵力,可是能察觉的人非常稀少。咒术既然是操纵灵力的技巧,因此没有这样的能力无法成为咒术者——至少不可能行使甲级咒术。
拥有这种能力的人因为人数稀少而受到尊重,另一方面遭到避讳、厌恶的情形也绝不在少数。
警戒、排斥「异于」自己的人,是人类的本性,如今关于咒术的情报散布各地,对一般人的启蒙也正在进行。只是,面对拥有特殊才能——「异能」的人,社会上仍是投以相当严厉的目光。尤其在对咒术缺乏理解的环境里,拥有见鬼才能的人连安安静静地过活都非常困难。除了常发生灵灾的东京,或是自古便与咒术有高度接触的部分地区以外,其他地方对咒术的理解绝不算高。要是勉强强迫两者共存,不管对周围的人们还是当事人,都只会招来不幸的下场。
最后用来解决这种事态的,就是星宿寺和各地的分寺。
遭社会排挤的异端由寺里收留,将他们栽培成独当一面的咒术者。寺里收留的这些人,正是刚要冒出新芽的咒术者。
「……幸好有这里收容我们,不然也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去。」
寺里的「云水僧」里面有很多恶劣的家伙,也有个性顽固、脾气大,或是瞧不起别人的人。然而他们同样也是在备受排挤的环境中长大、除了寺院无处可去的人。
秋乃的情形也不例外。她一出生就受寺里照顾,简单来说就是被「丢弃」在寺院。见到刚生下来的婴儿长出一对兔子耳朵,父母想必难掩失望。她不怪父母把她托付给清楚「这种情形」该怎么处理的寺院,倒是暗自庆幸因为出生没多久就进入寺里——因而不知道亲生父母是谁,对他们的怨恨与愤怒也不怎么深。
「啊,不过其实我有亲戚在东京,只是我们没见过面。听说那是代代与咒术相关的传统世家……如果我努力修行,说不定有一天可以和东京的亲戚一起生活。」
当然,秋乃是最清楚这种事情不可能发生的人。关于东京亲戚的事情,她是从长久以来待在寺里的千爷那里听来的。小时候她毫不怀疑地相信这番话,如今——虽然不会告诉本人——她心中只有感谢。
她相信北斗肯定也有类似的遭遇。
——啊。
想到这里,秋乃停下脚步,想起昨天贤行临走前说的话。
「那个,北斗小——不对,北斗?」
「什么事?」
「这件事可以问吗?昨天贤行法师说……」
秋乃问得委婉,不过北斗马上听出她的意思。
「你是指我是很稀奇的生灵这件事情吗?」
北斗的语气随和,神色却很复杂。这么问果然太冒失了吧,「呃,那个!」秋乃不好意思地缩起了身子。
不过,北斗并不在意。
「这么说来,你也是生灵吧。我是——蛟的生灵。」
「蛟?」
「对。」
这确实是很稀奇,至少秋乃从来没有听说过。
蛟属于水灵的一种,为龙的亚种,也是龙的眷族。外型与蛇相近,据说头上长角,身上也有四肢,曾亲眼目睹蛟的人极为罕见。
——啊,原来是这样啊……
秋乃觉得北斗有哪里不对劲的地方,也许和她是蛟的生灵有关。因为秋乃不知道蛟是什么东西,北斗散发出的独特气息,很有可能正是受到蛟的影响。
——不过既然是蛟的生灵,难不成……
就像秋乃长出兔子耳朵,北斗也会长出像蛇一样的尾巴吗?还是她会生出尖牙,或是舌尖往左右裂开?虽然在意,但总是不好意思追问这一方面的问题。
「秋乃呢?你是什么的生灵?如果不介意的话,告诉我好吗?」
听见北斗这个问题,秋乃反射性地露出僵硬神情。不过只有自己提出问题未免太狡猾,秋乃欲言又止,稍微移开了视线。
「我是……兔、兔子……的生灵。」
说完后,她还是忍不住想知道对方的反应,又把移开的视线转回北斗身上。
北斗惊讶地睁圆了双眼。
「兔子吗?那真的是……很奇特呢。我不知道原来这世上存在兔子的生灵。」
「……比蛟还稀奇吗?」
「其实蛟也很稀奇,不过在过去有让蛟附身——或是接近的蛇灵,比方说让夜刀神附身的记录。尤其让蛇附身的情形并不是那么罕见,只是兔子……」
北斗凝视着秋乃,露出了与先前不同的眼神。秋乃觉得尴尬,不动声色地把脸转开。
——我果然很「奇怪」……
要是早知道会得到这种答案就不问了,唯一让她感到庆幸的是,北斗没有嘲笑她或是愣在原地。要是有一天北斗反过来揶揄这件事情,秋乃说不定再也不会相信其他人。
「总、总之,寺里也接受生灵,毕竟那里面什么人都有,不只有像我这种『云水僧』,还有很多厉
害的法师,而且虽然是地下还是什么非法阴阳师,但大家在寺里都过着和普通人一样的生活。」
为了转移话题,秋乃又继续解释。
实际上,寺里的人在没有取得合法资格的情形下使用甲级咒术,可是大家对这是种「犯罪」行为的自觉非常薄弱。其实秋乃自己也知道身边人们的行为等同犯罪,但也不怎么在意。
当然,她可以把事情看得这么轻松,也许是因为她不知道寺里的人在外面做的是什么样的「工作」。不过就算知道了,她也无可奈何,因为寺里的人从事那些「工作」大多是为了生活,为了能够生存下去。
「比起外面的社会,这里的生活是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不过正所谓习惯成自然,我想你很快就会习惯了……啊,不过现在气氛可能有点紧张……」
「寺里发生什么事了吗?」
「唔……其实……今年法师们常吵架……正确来说不是吵架,应该说是双方的意见对立……」
因为只是一座小寺院,不会发生正面冲突这种事情。只是星宿寺里的法师们分成两派相互对立确实是事实,忠范的心情一直好不起来,原因正出在这里。
「啊,不过用不着担心。那是法师他们的事情,和我们没有关系……再说,那好像是和叫做阴阳厅的政府机关有关的事情,详细情形我也不清楚……」
「我想……事情恐怕和阴阳法的修正有关。」
「什么?」
「这么说来不太好听,不过看在阴阳厅的眼里,暗寺属于咒术界的阴暗面。一旦阴阳厅的权限扩大,这里势必会成为众人关注的焦点,他们大概打算趁现在想办法解决这里的事情吧。由于外界有这样的动向,寺里针对今后的方针可能出现了不同的意见。」
「…………」
秋乃不由自主地露出了讶异的神情。
北斗还没正式入寺,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事情?法师们也许清楚,他们这些「云水僧」可能连前辈也不知道这么仔细的事。
——这个人……
到底是何方神圣?这疑问掠过胸口时,「——啊。」北斗的脚步停了下来。
秋乃循着她的视线,反射性地往楼梯上面望去,喃喃说了声:「啊啊。」
「那就是寺院的山门。」
杉树在通往山顶的石阶两侧耸立,前方矗立着一座乍看之下接近枯朽、古意盎然的大门。那是座木造的双层建筑物,屋顶上铺着褪色砖瓦的歇山式楼门。楼门忽现在山中,规模算不上壮观,但有种饱经风霜的庄严,让观者震撼,另一方面也完全融入周围的景色之中。
楼门犹如山林的守护者,在无声中清楚告知前方是「圣域」一事。
「…………」
北斗的神情顿时变得严肃。
「……那道门后面设有结界。」
「啊,你看得出来吗?不过放心吧,穿过那个门就能进入里面了。」
「……没见过的术式……难不成这个结界笼罩了整个山头吗?」
「没错,因此只有从这道门才可以进入寺里。」
星宿寺建于山顶附近,山顶一带全部都在结界的范围内。由于规模十分庞大,外人——当然这里指的是咒术者——第一次见了多会大吃一惊。不过这道结界早在秋乃出生的很久以前就已经设下,她并不觉得有多么厉害。在她看来,这「不过就是一道结界」。
「我们快走吧,时间很晚了……」
说完,秋乃先向山门走去,北斗也随后跟上她的脚步。
穿过山门后,接着进入的是星宿寺境内。周围的风景没有因为穿过一道门出现多大改变,眼前照样是一大片杉林,用石头铺成的阶梯在林间蜿蜒。星宿寺属于深山里的寺院,寺里建筑物沿着地形创建,山门不过只是一个入口。
从山门再往里面走没多久,除了杉树外也可以见到山毛榉、紫藤,或是变得艳红的枫叶。
在树林后面,几栋木造建筑物——佛堂接着映入眼帘。
阶梯犹如没入一道规模小于山门的四脚门,阻断了道路。秋乃带着北斗登上阶梯,穿过了那道门。
两人抵达山里一个开阔的场所,四周有山林和佛堂围绕,是个像中庭一样的地方。地形起伏平缓,随处可见老旧的灯笼。「好,我们到了。」秋乃转头看向北斗,北斗也随即止步,往周围投去锐利的视线。
「正面是本堂,本堂的后面是讲堂。那里是寺务所,从这里看不见,那后面有个厨房。另外是寮房还有……那座森林后面可以看见屋顶,那是多宝塔。境内还有其他像是钟楼或僧房,几个小佛堂……」
秋乃一边指一边说明,只是不知道北斗听进去多少。身为蛟生灵的少女默不吭声,眯细了双眸,目不转睛地盯着寺里的景象——大概正在「视」吧。
发现北斗身上再度缠绕冰冷的气氛后,秋乃嚅嗫着结束了解释。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搭话,只能愣愣地杵在原地。
「……秋乃,那边好像在吵什么。」
「咦?奇怪?真的欸,会是什么事情呢?」
北斗指的那里是讲堂所在的方向,吵闹的声音甚至隐隐约约传了过来。「我们过去看看吧。」北斗说,不等秋乃回答就跨出脚步,秋乃只好急忙跟上。
讲堂里面好像发生了争执,北斗她们接近时,正好有一名僧侣走出讲堂,打算直接往寺务所走去。发现两人后,那名僧侣随即停步。
那个人是忠范。
「原来是秋乃啊,居然拖到这个时间,你在搞什么鬼?」
「对、对不起,我来晚了!这位就是贤行法师带来的新人……」
因为劈头就挨了一顿骂,吓得秋乃魂飞魄散。忠范把凶狠的视线从秋乃移到北斗身上,北斗照样露出一张冰冷的脸孔,静静承受僧侣的视线。
「……哼,就是你啊。可惜你来的时机不好,我们现在没有闲工夫照顾新人。」
「什么?那个……法师?」
「秋乃,我——还有其他人这一阵子会很忙,这个女孩子暂时先交给你照顾,听到了吗?」
交代完后,忠范马上往寺务所走了过去。
被抛在一旁的北斗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紧盯着忠范的背影,秋乃则是不由得惊慌失措。
不消说,她没有负责照顾过新人。把新人交给自己照顾这样的决定未免过于仓促,秋乃自己也如此认为。
——咦?咦咦?
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秋乃正纳闷的时候,一旁的北斗忽然敏锐地转过头。
秋乃也跟着她回头。
「噢噢,秋乃,你回来啦。」
「啊,千爷爷。」
千爷不晓得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向站在讲堂前的两人开口搭话。
寺里闹哄哄的,不过他照样展现出从容不迫的态度。看见千爷一如往常的模样,秋乃稍微冷静了下来。
「听说你到山下接新人来了,就是这一位吗?」
「是啊,她叫北斗……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讲堂那里发生什么事情了?」
秋乃蹙起眉头一问,千爷只是若无其事地说:
「其实是贤行法师刚才来了电话。」
「什么,又来了?这次是什么事情?」
「嗯,听说是东京的阴阳厅今天会派使者过来,所以大家慌成了一团,乱得简直像把蜂窝打了下来。」
意料之外的回应让秋乃不禁惊呼,她和北斗才刚聊到阴阳厅的话题。她急忙看向北斗,发现少女正听着千爷讲话,神情异常严肃。
千爷没对两人的反应多说什么,只是咯咯笑着,接着说出更详细的情报。
「而且啊,听说对方派来的是赫赫有名的『十二神将』。不晓得会是多么厉害的人物,真是让人期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