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BEGINS/TEMPLE 二章 访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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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宿寺的讲堂是间相当宽敞的佛堂。
木造的平房,后方墙面以不动明王为中心,沿着墙壁以等距离供奉佛像。午后的阳光斜射进室内,照在地板上,供奉的佛像在幽暗的后方静静地关注堂内。
讲堂内有可容纳近百人的空间,此时在里面的只有八个人,而且八人分坐在三个方位,彼此对峙。
其中三人是身穿袈裟的剃发僧侣。
另外是身穿衬衫与长裤、散发出学者气质的男性,以及戴着眼镜的中年女性。
稍远处,有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性和青年,与一位二十来岁的女性。
最后这三人是寺里的访客,也就是阴阳厅派来的使者。其他五人是寺里的干部,却当着客人面前分成两派,恶狠狠地瞪着对方。
「此事早有定论。」
其中一名僧侣说道。三名僧侣之中,他散发出的压迫感最为强烈。他年近半百,但目光锐利,傲然睥睨在场众人。
「你也差不多该看清楚现实了。」
学者风范的男子说,毫不畏惧地正面接下僧侣们威吓的视线。一旁戴着眼镜的女子默默点头,赞成他的意见。
「再这么下去,寺里迟早会陷入困境,这事实明明白白摆在眼前。要让被时代潮流淘汰的寺院改变型态,继续存活下去,现在正是大好机会。」
「荒谬,本寺的历史悠久,岂是阴阳厅可以相提并论,更不用说让他们颐指气使。」
「就是这样我才说你们的想法落伍!这和历史有多悠久没有关系,重要的是现在还有未来!」
「不管过去还是未来都是一样,无论外面尘世如何变化,本寺始终一本初衷,不曾改变。」
「不对,寺里过去也经历过不少变化!这次是前所未有的改变,我们不能因此裹足不前!」
「多说无益,你会出现这样的动摇正证明你修行不足,和你再谈下去也只是白费唇舌。」
双方的论点完全没有交集,面对严峻而且冷酷的僧侣,学者风范的男子拼了命地强忍住自己的怒气。
「…………」
阴阳厅的使者一个是面无表情,一个暗自冷笑,另一个则是困扰地蹙起柳眉,望向眼前的寺院干部。
年长的僧侣露出严厉的目光,往他们看了过去。
「各位阴阳师,抱歉让你们见笑了。敝寺教导无方,还请见谅。」
「请别这么说。」
静观事态发展,始终面无表情,身穿西装的中年男子应道。
「我们没有要求各位立刻回复的意思,这次最主要的目的只是前来提出建议。」
「只怕各位不管来访几次,都无法得到满意的答复。」
「常玄法师!」
学者风范的男子咬牙切齿地大喊,但是年长的僧侣瞧也不瞧他一眼。
「时候不早了,敝寺会为各位安排今晚的住宿,只是请勿做出妨碍其他僧侣修行的举动。」
常玄说完,随即法衣一翻,在其他两位僧侣的陪伴下离去。
他的动作俐落,感觉不出是个上了年纪的人。学者风范的男人和站在他身旁的女性只是憎恨地瞪着僧侣们远离的背影。
蹙起柳眉的年轻女子——偷偷地叹了口气。
过没多久,便有知客僧前来为他们领路。
☆
「虽然之前就有耳闻……但没想到这地方果真是陆上孤岛。」
一行人被带到寮房,在谈话室里,弓削麻里直接道出内心的感想。谈话室里只有同僚在场,因此她说起话来也毫不掩饰错愕的情绪。
弓削为隶属于阴阳厅祓魔局的独立祓魔官。
她是拥有『阴阳一级』资格的国家一级阴阳师,也就是人称『十二神将』的其中一人。结界技巧高明,为她臝得了『结姬』的称号。这次她接到特别仟务,进入这座深山。原先穿来的大衣放在房间里,现在的她和平常一样身上套着一件夹克。
寮房和寺务所及厨房增设的空间一样,在寺内属于较新的建筑物,外观犹如一间乡下的旅舍。屋内接上了电,但是没有空调,山里的寒气同样渗进室内。其实只要说一声,寺里就会帮他们准备火盆,但是弓削没有使用的自信,因此礼貌地婉拒了对方的好意。
一般提到「寮房」,想到的是住在禅寺,借由抄经和坐禅的体验净化心灵,到了晚上则享用美味的精进料理,是一种很受女性欢迎的休闲活动,这是弓削原本的印象。但是这一次——虽然她早有预感——和这样的印象有极大的差距。弓削因为工作的关系,鲜少离开东京都内。她暗自期待可以借出差的名义,稍微享受一下旅行的气氛,遗憾的是这样的期待——虽然她早有预感——毫不留情地落空了。
「这里有电真是很神奇的一件事,在来这里的路上,我记得根本没看到电线。」
「……旁边那座山上有一座高压电塔,应该是从那里传输电力过来的吧。」
一个跷着二郎腿,坐在谈话室里的藤椅上读著书的男人回答了弓削的疑问。
他年约四十,头发梳理整齐,侧边可以看见几丝白发。长身痩躯,穿着一套时髦的双排扣西装,胸前口袋放了一条手帕。他脸上的表情冷漠,脸色莫名地差,说起话来流利而且语气平淡,听来不像是刻意压抑自己的情绪,单纯只是公事化的说话方式。
他和弓削分属不同部门,为同样身处在祓魔局的前辈。他是情报课的特别灵视官,三善十悟,也是国家一级阴阳师。
「三善特视官,您到过这里吗?」
「我是第一次来,和你一样听说过这里的事情。」
三善的双眼追逐著书里的文本,头也不擡地做出回应。「您也是一样啊。」弓削说。
「这里是个奇怪的地方,虽然是间规模庞大壮观的寺院……没想到这种落后的生活方式还能维持到今天。」
「可是这里有水有电,也接收得到信号,没有什么需要大惊小怪的吧。何况能够亲近壮阔的大自然,不是挺好的吗?」
「是、是这样吗?」
「这里的空气也很清新,远离都市的喧嚣和繁杂的文明,让人的心情格外平静。」
「……噢。」
听见这难以立即表示赞同的感想,弓削尴尬地随口应了一声。再说,三善露出阴郁的脸色娓娓说着这种事情,一时也很难判断他这话有几分认真。
三善翻动书页,「不过在灵的方面,似乎就不是那么平静了。」又接着补充这么一句。
这次弓削也点头认同他的观点。星宿寺境内设下了笼罩整个山顶的巨大结界,这已经是相当大规模的咒术,但在其他地方同样也设有各种大大小小的结界。比方说刚才的讲堂就设有坚固的常设结界,平常大概是用来作为「咒练场」使用的地方。
此外,不只是结界,境内的人大多是懂得使用甲级咒术的咒术者。
「这座寺院属于哪个宗派?密教吗?还是修验道?」
「是新兴宗教。」
「什么?」
「正确来说是真言宗星宿寺派,从名称也看得出来,原本这里属于真言宗,在战后独立出来自成一派,也就是真言宗体系的新宗教,这里是他们的总寺。」
弓削惊讶地睁圆了双眼,不过三善完全没放在心上,继续读他的书。
「乍看之下,寺里的气氛接近真言宗,可是他们也有自己的一套教义和其他琐碎的规范。例如刚才那些师父——也就是僧侣,他们彼此互称『法师』对吧?如果是真言宗的僧侣,应该要称呼『和尚』,而且他们的穿着打扮也不一致。」
先前在讲堂引见给他们认识的寺里干部,确实不只有穿着袈裟的三名僧侣,其他两人也是这座寺里的师父,而且同样以法师称呼。
「大概只要获得认同,有一定的实力——虽然不晓得是不是会经过传法灌顶,都能成为师父。他们学习『咒术』代替『佛法』,经过修行成为星宿寺派这个新宗教的师父,就是这样的结构。」
「可是……如果这座寺院是战后兴起的新宗教,暗寺的历史是从战后才开始的吗?从刚才那位常玄法师的话里听来,这地方似乎有相当悠久的历史……」
「这座寺院本身年代久远,说不定已经存在几百年的时间。而且就像他们自己说的,这里表面上属于真言宗的宗派,实际上恐怕一直是拿来做为『暗寺』使用。超越教义和宗派,成为『咒术』的殿堂,想必无论在什么时代都有这样的需求。」
「……原来是这么回事……」
暗寺与非法咒术界勾结一事,弓削也知道。另外,暗寺收容因为种种原因无法继续公开活动的咒术者,这件事她也很清楚。星宿寺和其分寺无疑是咒术界的黑暗面,但同时也是「必须存在
的罪恶」。
弓削和三善讲到这里停了下来。
这时,「——三善特视官,您知道对方的『战力』到什么程度吗?」提出问题的是先前始终沉默不语的青年,弓削瞥了他一眼。
青年站在离两人稍远处,背倚着墙柱。
那是个看起来精明干练,让人立刻联想到锋利这个字眼的青年。体格匀称、五官端正,但最让人印象深刻的还是那对冷冽的眼眸。他看起来才能出众,但是自命不凡的态度让他浑身散发出目中无人的气息。
他的年纪很轻,弓削记得只有十九岁。他和三善一样穿着西装,只是把单排扣西装穿得有些随兴,领带也拉松了一些。
插图59
山城隼人,在今年春天取得『阴阳一级』资格,为年轻的国家一级阴阳师。
「在了解的范围内就行了,我想知道您的意见,毕竟之后可能需要用到这些情报。」
山城的用字遣词彬彬有礼,弓削听了却微微板起脸孔,因为青年的声音表情无不流露出血气方刚而傲慢无礼的一面。
听见山城的提问,三善的目光始终没离开手边的书本。
目光追逐着文本,「弓削,麻烦一下。」他这么交代弓削。
「咦?……啊、是。」
三善用食指指了下耳朵,弓削见状立刻明白他的意思,在周围设下结界。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防止外界以咒术监视或窃听。不晓得是没有设想这么周到,还是认为没有这个必要,提问的山城脸上瞬间闪过不快的神情。
另一方面,三善依然没有从书里擡起头,泰然自若地说:
「境内除了我们共有四十二人,其中有三十九人是咒术者,另外还有不少式神在这里,不过可能还有一些隐形的高端式神,无法掌握正确的数量。」
听见特别灵视官的报告,弓削不禁暗自惊叹。在到处是结界的环境里,而且对方态度很难称得上友善的咒术者巢穴中,三善早已掌握星宿寺内的灵力状态。
三善所属的情报课内有个名为灵视系的部门,为防备灵性灾害——灵灾发生,需要随时监控都内整体的灵气。部门内的阴阳师称为灵视官,三善则是掌管这部门的长官。
受任命为灵视官的人,通常是见鬼才能格外优异的阴阳师。弓削这类的祓魔官是现代阴阳师中最出风头的人物,但是更注重才能——正确来说是天生资质的,其实是灵视官这种职务。尤其是拥有『阴阳一级』资格的特别灵视官,在祓魔局里可说是无可取代的人才。
如今,在取得『阴阳一级』资格的『十二神将』中,有三名特别灵视官。其中不论资历或实力都是高人一等,拥有『天眼』这个称号的人,便是眼前的三善。尽管外界的知名度不高,但他确实是在祓魔局幕后有极大贡献的人物。
「接近四十名咒术者……虽然有些人还在修行,万一他们团结起来,事情可就麻烦了。」
「……反正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罢了吧?没有接受过正式训练,这种山野间的咒术者不管来多少人都不是我们的对手。」
山城一句话驳回了弓削的担忧,语气里透露出的不只是单纯的傲慢,甚至能感觉到基于冷静判断而得到的坚决自信。
山城在成为国家一级阴阳师时,阴阳厅将他分配到咒术犯罪搜查部,担任咒搜官。他没有三善那样的特殊技能,也缺乏和弓削一样强大的灵力或特殊技能,但是在应付咒术者的对人咒术方面,他的技巧可谓一流。事实上,阴阳厅高层相当看好他的实力,有意将他栽培为未来的干部。
可是,「我要提醒你们一点——」三善一板一眼地说。
「阴阳厅里面也有不少星宿寺和分寺出身的人,尤其以祓魔局最多。宫地独立官是这里出身,最近的话还有镜独立官,不过我记得镜好像是从分寺出来的。」
「咦?室长是这里的人吗?」
「噢,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弓削这次的任务是由她的上司宫地本人亲口下达指令,但是他一句话也没提及这件事情。
照样又是保密主义。脑中浮现那张胡子脸,让弓削火冒三丈。
「既、既然这样,这次为什么是派我,不是派宫地室长来当使者?这里算是室长的老家吧?」
「你想想,我们这次来这里的目的只是提议,要是派出可能烧毁一整座山的人来交涉,相信寺院这边也不会愿意平心静气地坐下来谈。」
三善答得平静,但他肯定不知道真正的原因——也没有兴趣知道。这里是室长出身的地方,大概其中也有很多隐情。心里虽然这么想,弓削还是气愤难平。这个死胡子,弓削没有骂出口,只是竖起了柳眉。
至于知道人数后也不见动摇的山城,在讨论到出身者的话题时,脸上顿时勃然变色。
「『食鬼』是这座暗寺的……」
他不由自主嘀咕出声,接着察觉自己说了什么话出来后,用力咂了下舌。他立刻敛去脸上表情,神情看来却比先前更加严肃。
三善淡然地继续说了下去。
「对咒术者来说,暗寺是个特殊而且严酷的环境,因此不时会出现不受『外界』的框架束缚,怪物般的旷世奇才。每个人让自身才能获得发展的环境,实在是各有不同。」
「……也许真是这样吧,不过这里如果有像室长那种程度的咒术者在,我们不可能没有听说。现在的星宿寺里有这样的高手吗?」
「虽然不清楚他们的实力有多坚强,但至少先前我们见到的那几位师父都有过人的灵力,每一个都有派出多位一般祓魔官也敌不过的强大灵力。尤其是那位叫做常玄的男性,他的灵力比不上宫地,但绝对远远胜过我们,不过这也只是从灵力判断的情形就是了。」
「居然这么厉害。」
三善的见解让弓削一时哑口无言。
她确实认为聚集在讲堂内的寺院干部都是非常高强的咒术者,不过祓魔官可说是专业阴阳师中的精英,让人断言派出多位祓魔官也敌不过对方,她实在难以置信。虽然说咒术者优秀与否和灵力的强弱没有绝对关系,但是灵力在咒术战中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是事实。
「如果要正确评估对方的『战力』,只在意咒术者也没有意义。这地方是他们的地盘,他们可以趁我们睡着的时候发动偷袭或是放火,做法有很多种。啊啊,还有毒杀这种手段,另外像是……」
「特、特视官,拜托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听三善说得平心静气,弓削露出了苦涩的表情。
忽然间,三善从书里擡起头,望向站在墙边的山城。
「无论如何,我们这次的任务是前来『劝告』星宿寺,没有说服或是强迫的目的,所以没有动用武力的必要。」
他的语气还是一样平板,姑且警告了一下山城别逞匹夫之勇。
山城没有回答好或不好,只是回了个和三善一样公事化的微笑,接着离开了背后倚着的柱子。
「我到这附近绕一绕。」
「山城。」
「我知道。」
山城回应忍不住出声叮嘱的弓削,离开了谈话室。
弓削无奈地叹了口气,最近的年轻人真是——想到这里,她赫然惊觉自己这想法跟个老人家一样,连忙摇了摇头。生活让工作占据之后,连脑子也跟着老化,真是很伤脑筋。
「……山城好像是仓桥家的门生。」
三善嘟囔着,视线仍望着山城离去的方向。
「他自幼进入仓桥家门下,有一段时间直接受过仓桥局长的指导。」
「这件事我也听说过,不过上层对他也有期待吧。他的举动看来好像急着立功,说不定本人也感受到很大的压力。」
这么一想,他平时隐隐约约表现出的那种骄纵态度,倒也不是不能原谅。虽然是个自大的后辈,但他还没有同僚镜伶路那么讨人厌。
「他有一定的实力,我们应该不需要太担心吧。」
弓削笑着朝三善转过头,但是三善已经低着头,又读起了书。弓削反射性地觉得烦躁,说起来宫地也是一样,这个年纪的男人——尤其是单身的男人——都是这样我行我素,惹人生气。
「……三善特视官您认为呢?星宿寺会答应本厅——阴阳厅的提议吗?」
「我也不知道。」
「只要说说您的感想就可以了。刚才在讲堂那里反对常玄的——那是理晏法师吗?我觉得他讲得很对。过去暗寺确实是有存在的『必要性』,不过在阴阳法修正后,情况也会跟着改变。阴阳厅不可能继续放任暗寺,寺里要是坚持采取反抗的态度,阴阳厅想必也会正式研拟对策,展开行动。一旦发生这种情形,寺院这边肯定没有胜算。」
这次弓削等人带来的提议,是让星宿寺与
阴阳厅签约,成为阴阳厅正式的「修行场」。当然,这只是表面上的说法,实际上是要一步步地让星宿寺成为阴阳厅底下的其中一个部门。坦白来说就是,阴阳厅对星宿寺那些与咒术有关的罪行,以及为犯罪提供的帮助既往不咎,但是星宿寺今后必须接受阴阳厅的管理。
由寺院的立场来看,这等于是「招降」,但是寺里人们的身分地位可以因此获得保障,那些实力坚强的人也能借此机会取得阴阳师的资格。不论有什么样的隐情,如今的星宿寺在法律上确实属于「犯罪组织」。在弓削看来,阴阳厅的提议已经是出于酌情考量,给予了破格的优厚待遇。
然而,三善的意见有些不同。
「人类即使在面对性命攸关的危机时,也未必能够做出客观而且公正的判断。不如说,在这样的状况下,反而更难做出适当判断。」
是这样的吗?弓削没有马上表示同意,暂持保留意见。
无论如何,弓削等人接到的任务只有前来劝告,不管寺里的选择带来什么样的结果,都不是弓削他们的责任。
这么一来,接下来的问题就是——
「……然后呢?接着您有什么打算?」
「接着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另一个案子,关于土御门的,您打算什么时候行动?」
「…………」
三善停止读书,把头擡了起来。
他的脸上表情没有变化,目光有些游移不定——看起来是如此。弓削起先不明白他这反应的意思,想通了之后忍不住目瞪口呆。
「……咦?咦?三善特视官?您该不会忘记了吧……」
「怎么可能,我记得很清楚。」
三善把眼神转了开来,语气十分肯定。弓削忍不住头痛。
「既然没有忘记,那刚才在会谈的时候,您为什么没有提到这件事情?」
「那是因为……这不是废话吗?当时的状况实在不适合提这件事,因为对方自己起了内哄啊。」
这解释听来言之有理,但是弓削露骨地朝他投去怀疑的视线。三善没有看向同僚的意思,作势干咳了两声。
弓削等人这次的任务除了向星宿寺转告阴阳厅的提议外,另外还有一项任务,那就是收集有关土御门春虎的情报。
土御门春虎,出生自阴阳道名门·土御门分家的少年。原本他只是个就读阴阳塾,也就是在阴阳师养成机构接受教育的准阴阳师,换句话说不过是一介普通的塾生。
但在去年夏天,因为发生某起事件,他忽然向阴阳厅举起了反旗。
他在遭到拘留的厅舍引起骚动,后来下落不明,在都内各地犯下多起案件,与阴阳厅爆发冲突。此外,他遭怀疑在失踪后不久行使禁咒,甚至有部分声音将他当成了恐怖份子。
如果只有这些罪状,土御门春虎的问题充其量只是属于咒搜部的管辖范围,实际上追捕他的人也确实是咒搜部的咒搜官。不过土御门春虎因为某个原因,不只受到咒搜部,也受到阴阳厅高层——甚至是整体咒术界的关注。
土御门春虎是「土御门夜光转世」,这个谣言传得煞有其事,甚嚣尘上。
最麻烦的是,这个谣言的可信度非常高。
比方说,让土御门春虎下落不明的契机,也就是去年夏天的那起案件,这起事件正是由阴阳厅指定为禁咒咒具的『鸦羽』这个人造式式神所引起。一派说法认为,一介塾生会产生如此巨大的转变,是因为被『鸦羽』附身,而『鸦羽』正是夜光打造的咒具。土御门春虎因为受到『鸦羽』影响,进而「觉醒」成为土御门夜光,也不算是什么突发奇想的想法。
更严重的问题是,去年行踪不明后,土御门春虎再次出现在阴阳厅面前时,身边经常有两位式神随行一事,已经获得证实。
他们是夜光使役的传说中的式神,飞车丸与角行鬼。
当然,这件事情还无法确定,只是那两位式神的实力确实极为坚强。他们曾接获报告,得知其中一位如同传说是个「独臂鬼」。土御门春虎带着两位强大的使役式——护法这个事实,成了推动他是夜光转世这个谣言的一个相当主要的动力。
土御门夜光将转生至自己的后代,这个谣言流传了十年以上的时间。由狂热的夜光信徒组成的秘密组织?双角会,为了促使夜光觉醒,甚至试图与土御门家的人接触。后来双角会遭到咒搜部扫荡,但是有关夜光转世的谣言并未就此消失。
如今,土御门春虎仍为了逃避咒搜部的追捕,持续在地下潜伏。
这座星宿寺正是咒术界的阴暗面——「地下」情报集中的场所之一,从这里打听与逃亡中的土御门春虎相关的线索,同样也是这次交代给弓削等人的任务。
「虽然不是主要的任务,但总是上级交代下来的事情,身为代表的三善特视官如果不确实下达指令,我们也没办法行动。」
「我真的没有忘记,只是这是个敏感话题,不是能够直接开口询问对方的事情。必须小心翼翼地观察状况,不着痕迹地探听消息。」
「为什么?」
「这还用说吗?暗寺和夜光有很深的渊源。」
弓削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回事,但是因为先前对话的缘故,她很难马上相信三善说的话。见弓削盯着自己没有出声,三善终于无可奈何地合上书本。
「你知道星宿寺供奉的主神是哪一位吗?」
「不知道……应该不是夜光吧?」
「虽不中亦不远矣。」
「别开玩笑了。」
「这不是在开玩笑。刚才我过去看了一下,这里的本堂上面挂着的匾额写的是『灵符堂』,主神是镇宅灵符神——也就是妙见菩萨。这尊妙见菩萨名为菩萨,其实是天部诸神之一,也被称为尊星王。」
「这么点知识我还有,妙见菩萨就是北极星神格化——」
说到这里,弓削停了下来。
崇拜土御门夜光的信徒尊称他为「北辰王」,北辰也就是北极星,以阴阳道中相当重视的北极星比喻夜光——亦即「夜之光」,因此有这样的尊称。
「……这只是碰巧而已吧。暗寺的历史长达数百年,比夜光更古老。难道在夜光叱咤风云的时代,他们换过主神吗?」
「没有,原本星宿山的山号就是『北辰山』,从古到今供奉的主神都是妙见普萨,这一点不会有错。」
「既然这样……」
「反了。」
「什么?」
「据说以主神比喻夜光,尊称他为『北辰王』的,正是这座星宿寺。」
「——」
弓削目不转睛地凝视三善,三善的态度一如往常,但看起来实在不像随口胡诌。
「我说过吧?这座寺院和夜光有很深的渊源。不过在称号方面,其实和他的护法也有关系。虽然纪录很嗳昧,但在接到军方要求,创建『帝国式阴阳术』的时候,一般认为星宿寺确实提供了相当大的帮助。」
「您是指夜光吗?」
「没错。刚才也提到过,这个地方超越教义和宗派,自古以来就是『咒术』的殿堂。」
三善的解释听得弓削忍不住沉吟。
如今阴阳厅采行的『泛式阴阳术』虽然名为阴阳术,其实也广泛网罗了其他宗教行使的咒术。这是因为泛式的基础,也就是『帝国式阴阳术』统整当时日本各种咒术与超自然力量,所创建而成的庞大咒术体系。这么说来,创建起这种咒术体系的夜光,很难说和各种宗派的咒术者聚集的暗寺毫无关系。
「在古代的巴比伦、印度或是中国,都可以见到崇拜北极星这种独特的宗教信仰,作为象征的妙见菩萨在日本也不只是星宿信仰,和阴阳道、宿曜道、密教、道教,比较近代的还有日莲宗都有密切关系。暗寺供奉妙见菩萨作为主神的经过虽然只能靠猜想,不过作为一座有各种不同立场的咒术者造访的寺院,这样的主神确实非常适合。在夜光创建『帝式』的时代,寺里的师父接触到他的才能,赞扬他是主神的化身……不过,这些都是古老的传闻了。」
「…………」
「先不管北辰王这称号的由来,夜光和星宿寺有过合作关系这一点无庸置疑。在这种地方,通缉他的阴阳厅派人来打听谣传是夜光转世的土御门春虎的情报,我实在不认为他们会老实回答。所以必须小心翼翼地观察状况,不着痕迹地探听消息。」
三善再次重复相同的结论,接着又再打开书本,目光追逐起文本。
弓削不自觉陷入沉思。
如果三善所言不假,星宿寺很有可能属于「夜光派」,而外界视为夜光转世的土御门春虎,如今正在与阴阳厅作对。
这件事情要是不好好处理,搞不好星宿寺会与土御门春虎联手——这种情形
也有可能发生。
「……说实话。」
三善喃喃说着,让新出现的可能性夺去注意力的弓削「咦?」地随口回问。
「抵达这里的时候,我还以为居然一下就中了,可是……『这个』好像是不同的情形。真要说起来,『这个』不是转生,比较像是还魂那一类……」
这话是什么意思?弓削不发一语,凝视着三善。
特别灵视官始终紧盯着手中的书本,但是弓削发现他的视线有些对不上焦点。
「……而且有东西被封印了起来……不对,是联结……这样才有办法维持吗?如果这是寺里的人做出来的事情,未免太不自然……可是有这种禁咒存在,那些实力高强的法师不可能没有发现。这到底是……」
三善说到后来,一个人自言自语了起来,弓削烦恼着是不是该开口搭话,但要是置之不理,话里内容又让人耿耿于怀。
「三善特视官?您在说什么?」
弓削提了这个问题之后,三善一度合上双眼。「没什么……」他摇摇头,又若无其事读起了书。
「我只是在意有死人在这个地方,真不愧是寺院啊。」
2
用完药食后,寺里的气氛依然十分紧绷。过去累积的烦躁和紧张情绪倾泄而出——但是没有爆发,只是勉强维持在爆发前的状态。
负责照顾北斗的秋乃后来也一直陪在她身旁。两人一起用午膳,之后秋乃麻烦她帮忙寺务。用完药食后,又开始忙着寺务。阴阳厅派来的使者抵达之时,寺里的紧张气氛达到了最高点,不过秋乃一点也不在乎这种事情,只是一心忙着自己的工作,直到黑夜来临。
平常秋乃睡在厨房旁的寮房,那是寺里女众居住的地方。寺里也有其他女众的寮房,秋乃和两位年轻的前辈一同生活在这三坪大的房间里。
当秋乃带着北斗回来时,同室的两位前辈没给她什么好脸色。
「这里哪睡得下四个人,太挤了吧。」
「忠范那个大叔在搞什么鬼。」
如果是上面吩咐下来的指示,那就另当别论,可是后辈突然带了一个新人过来,挤压她们的生活空间,自然引发了她们的不满。秋乃表示这是忠范交代的事情,但是她们坚决认定,自己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件事。
到头来,这天晚上北斗只好睡在堆放棉被的置物室。
「其实秋乃你用不着在这里陪我。」
「可、可是,是我没有成功说服前辈,何况法师交代要我负责照顾你。」
秋乃连忙向苦笑的北斗解释。
堆放棉被的置物室比刚才的寮房还要大上一倍,但是褪色的榻榻米上面几乎占满了层层叠起的棉被。房间因为坐南朝北,阳光照不进来,室内积满了灰尘,隐隐约约飘着一股霉臭味。最不方便的是,这个地方没有灯光,秋乃只好从橱柜里——偷偷——拿来法事用的蜡烛,用火柴点火,再把点燃的蜡烛竖在小小的烛台上。
幽暗的烛火摇晃,照出置物室和两名少女的身影。烛光比不上寮房里的灯光明亮,但是昏暗的光线正好能藏起其他多余的事物,待起来反而觉得自在许多。
因为待在让棉被占据的狭窄空间里,秋乃贴近地感觉到北斗身上的香气,彷佛感受着她的体温,不禁心跳加速。
「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咦咦?千万别这么说!这不是你的错,用不着放在心上。何况我本来就不讨厌这个房间,以前我也常一个人跑来这里睡。」
「一个人?为什么?」
「因为……有时候会发生一些比较复杂的情形……」
所谓复杂的情形,指的也就是遭前辈欺负的时候,要向北斗这个新人解释这种事情,她觉得实在太丢脸了。眼镜的镜片反射着烛火,「反正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她硬是中止了这个话题。
「该道歉的人是我,入寺第一天就让你睡在这种地方……」
「这说起来也不是你的错,可以趁乱混进寺内,我觉得很幸运。」
「幸运?为什么?」
「啊,呃……我不想受到太多关注。」
北斗说,她尴尬地笑了一下。
这么说来,北斗第一次和秋乃见面的时候,态度也很生硬。说不定她意外是个怕生的人,秋乃莫名涌起了亲近的感觉。
「……咦?可是你在工作的时候,很积极找其他人说话呢。」
准备药食的时候,因为寺里的气氛浮躁,秋乃找不到什么机会和其他人介绍北斗。然而北斗向厨房的人追根究底提了很多问题,结果遭到怒斥,被赶到一边。
北斗喋喋不休地问的是关于阴阳厅派来的使者——『十二神将』的事情。
「对不起,那个……来的人是谁,这一点我一定要确认清楚。」
「啊,用不着向我道歉啦……」
说到阴阳厅的『十二神将』,那可是咒术界的超级巨星,尽管了解为什么在意,但一定要「确认」这点就让人摸不着头绪了。
「你打听到是谁来了吗?」
「打听到了。从听来的话里可以判断出,其中一位是特别灵视官,另一位是叫做弓削的女性独立祓魔官,另外还有一位好像是最近成为国家一级阴阳师的人……总之知道是这些人,我终于放心了。」
「放心?」
「啊,不是,那个……应该说好险不是认识的人……」
话一说出口,北斗脸上随即露出说错话的表情,低下了头。秋乃吓了一跳,因为难得有『十二神将』来寺里,她原本以为,一般人都会很高兴能见到认识的人,但是北斗的情形好像正好相反。
「不、不过,虽然今天没能好好照顾你,但我想那些人马上就会回去了。等他们回去之后,忠范法师应该会重新向你解释寺里的事情,还有交代工作给你,当然也少不了修行。」
「……说得也是。」
北斗听着秋乃的话点头,在昏暗的环境里看不清楚她脸上的表情。不过这样也好,如果所有事情都看得一清二楚,反而不一定是好事。
之后,两人从堆积如山的棉被里面挑出比较好的棉被,在狭窄的空间里并排铺在地上。
平常秋乃不习惯和人距离这么接近,不过她昨天在门前堂也与北斗共处一室,和当时相比,两人之间的隔阂消除不少,像这样枕头并着枕头睡在旁边,也让她觉得很开心。虽然被人赶出房间,但今晚她心中忍不住暗自感谢那两位前辈。
「啊,对了。明天的起床时间是凌晨四点,那么早你起得来吗?」
「这么说来,今天早上睡过头的人不是你吗?」
「那,那是因为,一个不小心就……因、因为我不熟那个环境嘛!」
「一般来说,在陌生环境更睡不着吧?」
「不、不对!今天早上只是碰巧……倒霉了一点?」
秋乃面红耳赤,回应北斗的挖苦。虽然被人嘲弄,奇妙的是秋乃并不觉得讨厌。尽管害臊又难为情,但没有讨厌的感觉。
「你、你还不是一样。一来就板着一张臭脸,完全不说话。」
「有这种事情吗?」
「啊,好奸诈,对自己不利的事情就忘光光。」
「还不是因为你一口气吃掉四碗方便面,让我吓得不敢跟你说话。」
「我、我才没有吃掉四碗方便面,是三碗!」
「看不出来原来你这么会吃。」
「我、我只是肚子饿了。你不知道,这里可不是随时都能吃到方便面的哦。」
秋乃拼了命反驳,然而在反驳的同时,她也注意到自己的嘴角露出了笑容。北斗也是一样。幽暗的光线中,北斗恶意调侃,不怀好意地微笑着,她的眼神亲昵又温柔,让秋乃更是害臊与难为情,但也更快乐,这还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有这样的经验。
两人换上睡衣,坐在铺好的棉被上头,不知不觉压低了嗓音,嗤嗤笑了起来。
愉快且开心,所有讨厌和辛苦的事情瞬间被抛到脑后。这种感觉该怎么形容呢?奇怪——但是极为美妙。
「真是的,明天还要早起,都是北斗你害我睡不着了啦。」
「是我的错吗?」
「谁叫你讲那些奇怪的话,昨天见到你的时候,没想到你是这种人呢。」
「呵呵,我也是一样。」
「什么一样?」
「没想到来这座暗寺,我会笑得这么开心。我好久没笑得这么开心,真的很久了。」
「…………」
听见这自言自语般的一番话,秋乃没有开口,只是蜷缩起身体,抱住膝盖,双眼直盯着北斗。
忽然间,北斗敛去脸上的笑容,平静地看着秋乃。
「我很庆幸在这里第一个遇见的人是你,谢谢你,秋乃。」
她毫不掩饰,坦白道出自己的心声。
秋乃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只是脸颊愈来愈烫,想要开口说些什么话回应,也只说得出「呀啊」或是「呜哇」这类奇怪的辞汇,于是她又连忙闭上嘴。然后,她垂下了头。
有一件事可以确定的是,她也是同样的心情。
幸好来到寺里的新人是北斗,她内心真的很庆幸。为了传达这一点,秋乃满脸通红地擡起头,通过因为低下头而滑落的眼镜看向北斗。
北斗愣住了。
秋乃不解地看着北斗,北斗也看向秋乃,但是……两人的视线没有交会。北斗一脸呆愣,盯着秋乃的头顶。
惨叫声顿时响起。
「啊!呀啊!不、不要看!」
秋乃急忙举起双手,可惜为时已晚,指尖碰触到了耳朵的触感。那是对轻盈往上弹起、傻气的兔子耳朵。看来是情绪太过激动,一不小心让兔子耳朵冒了出来。其实她也可以马上解除实体,但是她太过慌张,反应不过来。
她一脸泫然欲泣的模样,高举着双手,心想这样多少能挡住耳朵。
另一方面,北斗依然目不转睛地盯着秋乃和她的耳朵。
耳朵轻轻跳了一下,秋乃没有让耳朵跳动的意思,可是这么让人盯着瞧,她实在无法控制住自己。耳朵擅自跳动,像是表现出秋乃的心情。那对耳朵一抖一抖地跳着,微微改变方向。这时,北斗睁大了双眼。
「……好。」
「……?」
「好可爱……」
「什么?」
秋乃的双耳用力往上跳了一下,北斗始终认真地盯着秋乃的耳朵,接着眨了眨眼睛。
「那是什么东西?兔子的生灵会长出这么可爱的耳朵吗?」
「这、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
「空的耳朵也很可爱,不过……原来兔子耳朵这么可爱啊,感情的表现也很丰富……啊,又动了。」
「……空?」
一边耳朵惊讶地跳了起来,秋乃悄声回问。北斗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问题,反而是一副惊叹的样子,情不自禁地往前探出身子。
「这个耳朵也可以听到声音吗?」
「咦?听、听是听不太到……真要说起来,对气息的感觉比较敏锐。」
「原来如此,因为是灵性的东西,和『视』比较接近吧。那么,可以自由控制吗?」
「唔,某、某种程度上是没有问题……」
见到充满期待的眼神,秋乃无可奈何地把手放了下来。
她再次抱住膝盖,让身体缩成一团,接着她重新戴好滑落的眼镜,让目光向上,像是瞧着自己的额头。
原本垂下的耳朵跳了一下,弯向右边,接着又跳了一下,移动到相反方向。
「哇啊。」北斗惊呼,兴奋地红了眼眶。
「这个……好可爱。」
「…………」
「可以摸吗?」
「咦?」
「啊,如果你不愿意就算了——」
「也、也不是不愿意……你、你要摸的话……唔、唔唔……只、只能摸一下下哦……」
秋乃面红耳赤,显得相当犹豫,最后她还是歪斜着头,让耳朵倒向前方。
北斗轻轻把手伸了出来。
指尖碰到耳朵,「嗯。」秋乃不由自主闭上了眼睛,感觉比原本想像的还要痒。耳尖忍不住扭动,但是北斗仍持续不断地轻柔抚摸着兔子耳朵,似乎沉醉在毛皮松软的触感里。
「好可爱……该怎么说呢,这和你的个性很配呢。」
「这、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有些很像兔子的地方吧?」
「咦咦?」
「内向又贪吃,看起来慌慌张张的,其实意外地是个悠哉的人。」
「什、什么嘛。」
才没有这么一回事——秋乃说不出口。耳朵瘫软无力地垂了下来,也许是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话,伤了对方的心,「啊,对不起。」北斗连忙放开手。
「我不应该说这种没礼貌的话,不过——那对耳朵真的很可爱,很适合你哦。而且从旁边仔细一瞧,真的是对很漂亮的耳朵,毛色没那么白,是偏白的银色呢。」
北斗这话并非客套话,秋乃很明白这一点,只是心情还是一样复杂,毕竟那正是她自卑的根源。
「为什么你平常要把耳朵藏起来呢?」
「因为……头、头上有这种东西很丢脸嘛,而且大家都会嘲笑我……」
「很丢脸吗?」
北斗的反应像是觉得很意外,不过看见秋乃顽固的表情,也就没有特地提出反对或是赞成的意见。
只是……
「我很喜欢你的那对耳朵哦。」
「…………」
秋乃紧抿着唇,半张脸埋进了膝盖里,拼命藏起脸上的表情。然而,她头上的那对兔子耳朵先是一时间没有反应,接着兴高采烈地跳了起来。她心里觉得难为情,更不好意思把头擡起来了。
不过,秋乃的耳朵跳着跳着,忽然停了下来。
双耳同时动作俐落地改变方向,转向分隔房间与走廊的那扇拉门。接着,北斗像是也察觉到异状,全身顿时紧绷。
「是谁——」
「啊,不、不用紧张,我想应该是天狗先生。」
「天狗?」北斗惊讶回问,紧接着,喀啦喀啦的声音响起,房门应声拉开。
走廊上的电灯已经关了,从烛火照不到的漆黑之中,悄然滑进一道巨大人影。
那是个体格健壮的巨汉。
胸膛厚实,手臂宛如木桩又粗又长,身高也相当惊人,但他像是弯下腰,驼背弓起身子,使他的身影看起来不怎么像人,倒像是头猩猩。
体格虽然奇特,但更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装扮。男人穿着类似直缀样式的法衣,头上绑着一条头巾,顶着一张威严的天狗面具。
这么一个彪形大汉却没有发出一点脚步声,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
「——式神?」
「对。」
秋乃回答了北斗的疑问。
仔细观察可以发现,戴着天狗面具的式神肩上扛着折叠整齐的棉被。他看也不看准备在这种地方就寝的秋乃她们,迳自往房间深处走去。接着,他把扛在肩上的棉被往房里的棉被上头堆了上去。
「……高等人造式?这是谁的式神?是寺里僧侣的吗?」
「啊,不是,这是野生的式神。」
听见秋乃的回答,「什么?」北斗愣愣地应了一声。
「野生?这、这意思是……」
「这个式神一直住在寺里,没有特定的主人。」
「啊啊,也就是说他是侍奉星宿寺的……可是,这样也会有主人吧。」
「就算你这么说……嗯,硬要说的话,『大家都是他的主人』吧?只要在他的能力所及范围内,不管是谁的请求他都会帮忙完成,而且他的力气又大,可以帮上很多忙哦。」
「…………」
北斗板着脸,像是没办法接受这个解释。另一方面,天狗面具的式神把扛来的棉被全部堆完后,慢条斯理地转过身,往拉门走了回去。
寺里的人就寝后,他同样一个人忙着寺务。秋乃朝宽厚的背影说了声:「辛苦了。」
忽然间,式神停下脚步,转过了头。天狗的面具朝向秋乃她们的方向,「奇怪?」秋乃不禁吃惊。
接着……
「这里,有死人。」
面具底下传来低沉的嗓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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