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change:unchange 三章 狩猎时间(1/2)
1
『来讨论今后的事情吧。』
听见天海这么表示,率先开口的是仓桥塾长。
「我会回去。」
她的语气冷静而且镇定,听来不像意气用事。
「我的立场不允许我不回去,再说我也有必要和儿子谈谈。」
塾长这么向塾生们解释,似乎已经和天海商量过这件事。
「……恕我直言。」冬儿特地提出质疑,「我不认为这件事有沟通的余地,就算这样您还是要回去吗?」
「没错,冬儿同学,这是身为一位母亲的义务。」
塾长露出坚毅的微笑,「祖母……」京子的语气听来十分哀凄。
「再说我没有其他选择,公然抵抗也没有胜算。『仓桥』家虽然是名门,但现在影响力完全在儿子那里。如果早个十年,我还有自己的人脉可以运用……现在就连做到这一点也有困难,也就是说我等于派不上任何用场。」
「……塾长的占星术不就是贵重的战力吗?」
「谢谢你,冬儿同学。遗憾的是,我几乎完全失去『读星』的能力,眼睁睁看着这次的事情发生就是最好的证据,实在汗颜至极。」
塾长娓娓道来,始终维持端正的姿势。
塾长过去是以『仓桥家的占星术士』闻名的卜术权威,不只在咒术界,在政经界也有许多信奉者。尽管秉持阴阳塾塾长这在野的立场,她为阴阳厅的发展也奉献了极大的心力,当时创建起的人脉可说是她最大的「武器」。
不过,一旦对手是她的儿子——仓桥源司,情势立刻变得对她相当不利。即使可以暂时运用这些人际关系,但要是被发现,他肯定会介入干涉。和仓桥美代的恳求相比,来自仓桥源司的压力显然更有影响力。今后万一两人的「对立」浮上台面,塾长的人脉势必会完全失去作用。
她身为『占星术士』解读命运的力量逐渐枯竭也是事实,这么一来必定难以成为「战力」,如同塾长自己的判断。
「等、等一下!仓桥厅长既然是双角会的幕后黑手,又和灵灾恐怖攻击有关,告发他不就行了吗?向警察或是政府……本来就该这么做吧?这可是犯罪哦?」
这么主张的是天马。
天马的表情看得出困惑,怀疑怎么没有人提到这一点。一般来说,这确实是最妥当——尤其是理所当然的对策。
然而,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可惜我们没有证据啊,小子。』
面对天马的疑问,沙发上的天海再次发言。
『你叫天马是吧。那家伙行事谨慎,连我天海大善也没抓到他的把柄。当然现在我可以出面作证,不过在我像这样逃出来的时候,他也早就准备好因应对策了吧。』
「可是也不是每个人都和仓桥厅长站在同一边吧,就算找不出证据,应该也会有人相信您说的话。」
天马坚决不肯退让,天海瞬间朝他投去了宛如看着不成熟但又讨人喜爱的部下的眼神。
不过,他立刻板起了严肃的面孔。
『天马,假设我站在厅长的立场,遭到告发,我会马上将告发我的人栽赃成双角会的首领,让那个人的话失去信用,再用咒术捏造出大量的证据和证人。』
「怎么可以做出这种事!」
『当然可以,你可别忘了他们是「罪犯」,而且用咒术捏造证据和证人的话,不管警察还是检察官都不可能看出来那是造假,看得出来的只有咒术者——具体来说顶多只有咒搜部,而咒搜部现在的部长是由仓桥厅长兼任。』
天马哑然失声地听着天海这番冷静的解释,而且不只天马,京子同样大受打击,冬儿和铃鹿也是一脸凝重。
事情并没有简单到只要天海道出真相就能解决的地步,毕竟对手曾操纵夜光信徒,又发动灵灾恐怖攻击,事到如今不可能对陷害敌人一事有所迟疑。尤其对方掌控着咒术界的权力中枢,完全找不出能由正面展开攻击的破绽。
『明白了吗?「和阴阳厅为敌」就是这么一回事。』
天海谆谆教诲般的话语沉重地压在天马身上,只见他没有再据理力争,消沉地垂下了双肩。
塾长微微苦笑,说声「总之——」把话题拉了回来。
「在这种状况下,我也无计可施。所以我打算反其道而行回到儿子身边,静待时机。」
这次冬儿也没有表示意见,如同塾长一开始的宣言,她没有选择的余地。
「……这么做没问题吗?」
原本一直保持沉默的铃鹿问道。也许是没想到会从她口中听见担心自己的话,塾长的唇边泛起了微笑。
「感谢你的关心,铃鹿同学。不过用不着担心,就算我回去了,也不至于丢掉这条命,我想想,顶多是被迫隐居吧?而且对方可能会很在意我的人身安全,至少目前是如此……对吧,天海?」
『……是啊,我猜厅长也不想把事情闹大,让你退隐并且软禁,应该是最妥当的处理方式。』
天海也同意塾长的猜测。
虽然将家主的地位让给儿子,但仓桥塾长仍是现任阴阳塾塾长。而且尽管从第一在线退了下来,她依然是咒术界的大人物,即使是厅长也不能无视她在社会上的地位。
万一塾长在引退后发生不测,难保不会招来周围不必要的猜疑,因此让她远离众人的目光,默默消失是最理想的形式。只要塾长不做出无谓的抵抗,厅长理应会「保护」她的人身安全,以维持住表面上的假象。
「不过要是经过一年以上的时间,就不能保证还能维持这样的现状。尤其是行动会受到大幅限制——实际上恐怕根本无法自由行动,你得做好这样的心理准备。」
「我很清楚,表面上佯装服从,背地里图谋叛乱……我想儿子还没有傻到允许这种事情发生,不过——」
说到这里,塾长忽然把头转向京子。京子对上她的双眼,全身顿时僵硬。
「和孙女见面这种小事他一定会允许的吧,今后我该做的事,也是唯一做得到的事,那就是——训练你,京子。」
「训练我?」
塾长的目光严肃,朝惊讶的京子点头。
「京子,你得和我一起回去。」
「可、可是——」
「你听好了,京子。现在不是你有办法做些什么事情改变的状况,你也很清楚这一点吧?」
塾长严厉的质问让京子无言以对,只能把话咽下去。
「不过你的『读星』能力觉醒了,这样的才能经过磨练后势必能成为强大的力量,成为保护大家和你自己的力量。」
「……我……」
京子读出星相是在短短数小时前发生的事情,即使放眼整体咒术界,也是极为稀有的才能开始萌芽。京子读星后的话语推动了迷惘的大友,并且在最终让伙伴们脱离胶着的状态。
然而,京子后来随即失去意识,清醒时已经被人送入这栋别馆。她还记得读星时的异样感,但对于自己曾进入那种状态总觉得没有什么真实感。
「京子要和我一起回去,表面上过着和平常一样的生活,一边加强『读星』的能力,这就是你的『战斗方式』。」
塾长直截了当地如此告知,宛如道出她最后一次读星的结果。
京子的脸色苍白,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祖母。
然后,她在胸前握紧拳头,伴随着决心点了下头。
2
据说读星时的感觉因人而异,由于拥有读星这种力量的人极为稀少,很难比较,至少美代与京子彼此描述的情形完全迥异。
美代的情形是色彩,感觉有如监赏一幅跃动感十足、色彩鲜艳的图画,再进一步解读其中的意义。
相对的,京子的情形是光,另一个宇宙半重叠在眼前的现实,精神在宇宙中漂流,「视」别对象人物的光芒——星相。
第一个步骤是使用式盘,诱导自己的意识。
那是种有如灵魂自身体脱离,飘浮在半空中的奇妙感受。京子听着呼啸的风声,抛开以重力为基础的各种立足处,在与现实重叠,类似宇宙的真空世界里轻缓飘游。
犹如被人从高空中推下,出自本能的恐惧与毁灭般的解放感,摆脱过去关住自己的框架,感受自我扩张的兴奋与战栗。
不过,京子只是如同他人一般冷静——有如脑中笼罩着浓雾,恍惚眺望着受各种情感摆弄的仓桥京子,有种如在梦中的非现实感。宅邸别馆的和室与无限宽敞的宇宙,京子浮沉在两个世界的狭缝间,不论标准、常识还是知识都因为两者规模的巨大差距而逐渐扭曲变形,阴与阳混合。
何为正确,何为错误?自己该做什么,又祈求着什么?自己到底是什么人?她让心灵寄托在穿梭于宇宙间的
风声,意识逐渐扩散,变得薄弱。
这时,「京子。」仓桥美代喊了一声。
仓桥京子没有反应,不过京子让注意力转向呼喊自己的声音,注意力因而凝聚。
「集中注意力,确实留住自己的意识,千万不可以让意识随波逐流,小心再也拉不回来。」
仓桥京子与仓桥美代并肩坐在别馆二楼的和室,仓桥京子姿势端正地跪坐在小书桌前,以半清醒状态的表情将视线落在式盘上,仓桥美代坐在她身边,耐心教导着孙女。
「不是随波逐流,而是自己制造流向。不能被现在的感觉吞噬,反而要融为一体,进而操纵。不是感性地眺望,得有意识地『视』。」
京子尽量遵从仓桥美代的指示,一边确实留住「自我」,让目光转向远离眼前现实的宇宙深渊。在那里,空间的分隔没有意义,时间的概念也异乎寻常,各种要素遍布在各处。
京子的观念反映在宇宙之中,现实在远处的投影显现在眼前,宛如现实世界凝缩,映出缩略图般的景象。京子以近似千里眼的感觉,环顾整个宇宙。
那是超越人类认知的现象,不只难以用言语形容,就连以影像知觉也有困难。那是在理解的范围外,模糊印象形成的漩涡。京子定睛注视,努力解读其中的「意义」。
应该在里面,在京子唤来的宇宙漩涡中,夏目和春虎两人的星相就在里面。只是对现在的京子而言,要把两人的星相找出来有如大海捞针,彷佛漫无止境。
宇宙中的风呼啸着,风势忽然增强。
又来了。又要被吹走了。京子反射性地加以抵抗,试图留在原地,但是强风毫不留情地肆虐,扭曲周围宇宙。京子没两下就被风卷走,意识逐渐模糊。
★
「……啊。」
清醒过来时,京子坐在摆著式盘的书桌前。她将双手放在膝盖上,维持端正的跪坐姿势,身体稍微前倾,专注凝视著式盘。
她感到头晕目眩,全身发冷。而且身体异常僵硬。不过,意识似乎只有消失短暂的瞬间。第一次读星的一年半前,她昏了过去,有好一阵子没清醒过来,可见现在算是「习惯」多了。而且如今她在相当程度上可以自行进入读星的状态,证明了她比以前更加进步。
话虽如此,她的实力尚未成长到足以称为「战力」的地步。
「辛苦你了,京子。我去泡茶,你在这里休息一下。」
美代温柔拍着京子的肩膀,接着站起来走出房间。京子依然是一脸茫然,慢慢伸展开跪坐的双脚。
过没多久,美代端着托盘从一楼走上来。听见爬上楼梯的祖母呼地吁气时,她总算回过神来。
「啊,对不起,应该由我来泡茶……」
「没关系,要是不做点运动,身体很快就不行了。」
美代的语气随和,回应后走回京子身旁,把托盘放在榻榻米上。京子连忙把书桌上的式盘拿开,摆好茶杯,从茶壶里倒出绿茶。
京子有些不好意思,把冒着热气的绿茶送到嘴边。
香气四溢的绿茶渗入体内,京子感觉全身放松,身心获得舒缓。
「京子,今天的进度如何?」
美代嘴上这么问,但似乎心里也有数。京子苦笑,无力摇了摇头。
「还是不行,要读到不在这里的人的星相实在很困难。」
「这样啊。只要掌握到一次那种感觉,接下来就快多了……可惜这不是别人可以教导的事情。」
美代说得遗憾,看着孙女的眼睛却露出了安详的笑意。这么做或许是为了避免带给京子太大的压力,然而京子只觉得自己很没用。从开始接受美代的特训已经过了一年半的时间,至今仍处在无法随心所欲操纵『读星』力量的状态,让她深感惭愧。
「说不定我没有占卜的才能。」
「呵呵,说得也是。你习惯凡事自己决定,不是会依赖占卜的个性呢。」
「相不相信占卜和读星没有关系吧?」
「你这么认为吗?虽然不能盲信占卜,但是不是能从占卜的结果中得到特别的感受,两者其实意外类似呢。像是感觉在抽签的时候能发挥多大作用。」
「嗯,我顶多只有把乙级的占卜拿来当作聊天的话题而已。」
「或是对第一次见面的男士一见钟情——」
「……简单来说就是『直觉』吧。」
京子厌烦地垂下肩膀,美代看着孙女这副模样,窃笑了起来。
「京子你的头脑很好,不过要是太固执己见,可是踏不出最后一步的哦。」
从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严厉指出对方缺失的模样看来,美代的顽劣性格依然健在。京子感觉嘴里的茶忽然变得苦涩。
「直觉是不是能保持敏锐?又能信任到什么程度呢?——读星靠的可不是理智。」
京子不耐烦地连声应是,回应祖母的话。
不过,这种创建在亲昵关系上的闲聊安抚了她的心情,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不对,或许正是因为微不足道,让她一不小心就要落下泪来。
——真不像我的风格啊……
好想快点和其他人像这样聊天,和春虎、夏目,冬儿、天马以及铃鹿这些人。
为了达成这个心愿,必须尽早掌握读星的力量,找出大家的星相。这份心意尽管强烈……
「这事可不能操之过急。」
祖母像是看穿京子内心的想法,京子吓了一跳,一脸不好意思。读星时,最好让身心处于充实的状态,要是过于执着或是感情用事,都会带来反效果。
最近她的情绪不太稳定,因为她已经受够了长时间的孤立。她明知道情绪不稳定可能对读星造成负面影响,但没办法从根本解决问题更教她觉得难受,于是她只能像回家时那样,尽量以坚强、乐观、积极的方式思考并且应对。
「你对咒术的感觉敏锐,只要掌握到诀窍,马上就能灵活运用。不要太死心眼,也不要轻言放弃,再继续努力吧。」
「……是。」
看见有些难为情但是老实答应的孙女,美代温柔地点着头。
不过,也许是受到孙女坚毅的态度影响,接着换美代的神情变得阴郁。
始终紧绷的情绪松懈,她不由自主吐出这么一句话。
「……对不起,让你卷入这种事情。」
「没这回事。事到如今您说这是什么话,祖母。别说什么卷不卷入的,我打从一开始就是当事人了。」
虽然是最诚挚的心声,不过京子也明白让美代如此烦恼的原因不在这里。
事件过后,美代如同在别馆的宣言,带着京子回到宅邸。后来,她和京子的父亲谈了很久。她简单地向京子说了下当时对话的重点,不过没说出来的事情应该也不少。
另一方面,京子和父亲几乎没讲到话。
当然,两人不可能一直没见到面。事件发生后,两人直接见到面,她也当场抛出几个疑问。她会这么做也不难理解,有生以来她还是第一次像那样质疑父亲。
然而,父亲没有认真回答京子那些问题的意思,还强行将她关入现在的「深闺」状态。要不是为了特训,事先讲好表面上必须服从父亲的指示,恐怕她会当场离家出走。不消说,她不认为自己可以逃出父亲的掌心。
总而言之,父亲似乎不打算让京子牵扯进春虎和夏目的事情,希望她能忘记在阴阳塾发生的事,从此只以「仓桥家千金」的身分过活。强权也该有个限度,不过现在的京子无力抵抗确实是事实,何况她也找不出可以趁虚而入的破绽。父亲不求女儿谅解,从没有展现过好脸色。
美代神情阴郁的原因恐怕就是为了这件事情。
她在心中某处思考着,或许那样才能带给孙女幸福。比起走在布满荆棘的道路上,如果服从父亲的指示,就算现在辛苦一点,也许终究会带来幸福的结局。
在京子看来,这种想法简直是荒谬透顶,她坚决拒绝过这样的人生。
只是站在「祖母」的立场,她的内心似乎一再动摇。现在的自己流露出这种可怜兮兮的气氛吗?如果这样的状况是父亲施下的乙级咒术,那可真是阴险的诅咒。
关于父亲,还有另一件需要担心的事情,那就是京子读星的能力。
不消说,京子没将『读星』能力觉醒的事情告诉父亲。在京子等人看来,『读星』的才能是他们最重要也是唯一的王牌,是最不能让父亲知道的事情,父亲也是最不能知道这件事的对象。从父亲的态度看来,他还没察觉女儿能力的觉醒——京子和美代如此判断。
不过,可能性不是没有。在别馆商量时,天海指出了这一点。从塾生那里得知事情的来龙去脉时,天海确认了这一件事。
『也就是说京子在读星的时候,木暮也在现场,而且目睹了读星的瞬间吗?』
国家一级阴阳师,木暮禅次朗。
那起事件后,他从祓魔局调到阴阳厅咒术犯罪捜查部,而现在咒搜部的部长正是父亲。换句话说,父亲有可能从木暮那里获得和京子有关的报告,京子她们当然也是在考虑到这一点的前提下,仍判断父亲尚未察觉……
『你们得千万小心,万一连「读星」也落入厅长手中,到时候可就难应付了。』
京子虽然受到各种束缚,但仍被允许每天和美代会面,所以她才能像这样日复一日持续进行『读星』的特训。
不过如果……万一父亲得知特训的事情该怎么办?说不定自己这些人只是被父亲玩弄在掌心,这样的想法表现出的,正是好不容易萌芽的一点希望遭到摘除的恐惧。
作为敌人,父亲的力量实在过于强大。
「……对了,昨天我难得想吃点甜食,要佣人买了羊羹过来。羊羹还有剩,不如拿来当作茶点吧。」
美代笑着站了起来,她阻止连忙起身帮忙的京子,走出房间,下到了一楼。
因为不小心说了泄气话,她这么做是想改变气氛吧。京子用双手用力拍了下自己的脸颊,再次鼓起干劲。
——我绝不会输……
不只自己,天马、冬儿和铃鹿,还有春虎以及夏目也一定正各自以自己的方式奋战。这么一想,京子觉得也不能老是以为只有自己的境遇悲惨。在大家再次见面闲聊的那一天到来之前,自己也必须继续奋战。
不过……
那一天真的会来吗?
只要持续奋战,京子的心愿真的有实现的一天吗?就是因为不知道这一点——没有自信,美代才会像刚才那样内心出现动摇。
「…………」
京子放下茶杯,垂下了头。她的视线在榻榻米上游移,无意间盯着挪到一旁的式盘。
平时还不打紧,只是她偶尔会想要其他人的「帮助」,想找个支持自己的人依靠,一个值得信赖,可靠的人。
不管面对什么样的困难也绝不屈服,在绝望的状况中也能确实化险为夷——
甚至在困境中也能保持从容的态度,不会惊慌失措——
守护并且引导自己这些不成熟的孩子——
「…………」
想到这里——
就在这个时候——
——咦?
她赫然惊觉,自己的意识正在飘浮。广大的宇宙与眼前的光景重叠,读星——自己在无意间进入了读星的状态。
不过,这时候的感觉和之前进入读星状态时不同,世界没有扭曲,而且过于迅速。有如让宇宙吸了进去,转换得很顺利,彷佛总是在自己内部一个一个调整的多个齿轮碰巧契合,转动了起来。耳边可以听见穿梭在宇宙间的风声,风势不如以往猛烈,而是轻柔的微风。
然后,她「视」见了星相。
那是她知道的星,是她视过一次的星。京子第一次读星时也在场的其中一颗星。大友老师,京子大喊。「……大友老师。」仓桥京子喃喃说着。京子努力定睛凝视,仓桥京子的眼中滴落喜悦与怀念的泪水。
可是……
——咦?怎么回事?
犹如乌云蔽月,朦胧的黑暗笼罩着那颗星,大友那颗星旁伴随着黑暗,一片完全屏蔽星光的巨大黑暗。
京子的眼力无法看穿的古老黑暗。
——怎么会这样,等一下……!
京子想视得更仔细,结果没有成功。她的状况不差,甚至是目前为止最好的一次,但是因为第一次的读星消耗了灵力,无法继续停留。
——唔……!
星辰与宇宙远离,意识遭到强行逼退。老师——京子大喊,不过就连叫喊声也消失在风中——
「京子!振作点!」
回过神时,京子茫然自失,被美代抱住了双肩。
体内残存着前所未有的充实感受,以及在远方视见的不祥气息。
「……刚才那是……」
知道京子顺利恢复意识,美代松了口气。
不过,京子当场颓倒在地,一时间无法动弹。
3
走进六本木的住商混合大楼后,他在一间鄙陋的酒吧吧台坐了下来。
男人驼着背,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一再转头看向背后。
他穿着朴素的西装,没有系上领带。也许是好几天没有换过衣服,整体给人萎靡不振,有些肮脏的印象。
不过,这副模样反而让他与店里的气氛融为一体。
店里空间宽敞而且热闹,虽然自称酒吧,但实际上更接近酒馆。昏暗的店内放着发出重低音的音乐,客人酒醉大笑的笑声不绝于耳。这里的顾客看来都是些不良份子,四周弥漫着香烟、油污和各种气味,这些气味通过大楼的老旧空调加温,是个很适合用垃圾堆这个词来形容的低俗酒吧。
男人坐立不安,像是很不习惯待在这种地方。他啜饮着点来的啤酒,进入店里已经有十五分钟。吧台后面的店员朝这位小气的生面孔露骨地投去不友善的视线,但是男人始终没有起身离席的意思。
之后又过了五分钟。
三名客人相偕走进店里,吧台旁的男人立刻转身回头看向他们。
三人全是男人,站在左右两侧的男人穿着西装,只有正中间的那个男人穿着一件气派的大衣,穿着风格十分随兴,正好融入店里的气氛。注意到吧台旁的男子后,他咧嘴笑着走了过去。
「…………」
吧台旁的男子一脸严肃,盯着走上前来的三个人。三人在桌子之间穿梭,一接近吧台,穿着西装的两名男子随即停步,只有穿着大衣的男人又冲着他笑了一下,在他旁边的位子坐了下来。
「你好,贤行法师,我叫下田,是『会合』派来的人。」
「……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啊啊,你说他们两个啊?他们只是陪我一起来的,用不着那么紧张。」
穿着大衣的男子——下田笑嘻嘻地说,语气十分轻浮。他的嘴边泛着笑意,眼里的光芒却很冷冽。「啧。」贤行小小啐了一声,视线移向站着的那两个人。
「……用『夜叉』改造的吗?」
被人若无其事地指出这一点,下田唇边的嘻笑一瞬间乱了步调。
不过,他马上故作佩服地说:
「不愧是暗寺的法师,这正是『G2』没错。外皮制造得很精美吧?实在没想到会被人一眼看穿,这可是费了很多任务夫哦。」
「看来确实是很用心,不过特地把护法改造成人类的模样,这么做有意义吗?」
「呵呵,这东西瞒不过见鬼,可是我们的生意对象大多是一般人,要是保持人偶的外形,恐怕会对生意造成不好的影响……这种事情应该不需要我对暗寺的术者多解释吧?」
他的脸上始终挂着笑容,视线冰冷,嗓音里听得出轻蔑的意思。
贤行很不耐烦。
「……我在寺里负责对外联系,和『工作』没有什么直接的关系。」
「这样啊,不过既然你表示想进入『会合』,就得断绝和那里的关系呢。」
「这我知道。」
贤行恼怒地说,又咂了一次舌。
贤行过去隶属于暗寺,正式名称为星宿寺,是自古以来收容咒术者的修行寺,也是「地下」咒术界的代表势力之一。不愿意接受阴阳厅管理的人、逃离阴阳厅支配的人,以及堕入咒术黑暗面的人、违法使用咒术的人,或是被咒术害得无处可去的人,那里正是地下社会,专门聚集这些活在咒术界黑暗面的人们。
然而在去年初冬,星宿寺遭到一位阴阳师摧毁——他这么听说。他那时候人不在寺里,因此无法断定。他在寺里主要负责与地下社会保持联系,不同于寺里其他人,他在外面奔波的时间压倒性地多,所以能幸运逃过一劫。
星宿寺毁灭后,现在受到阴阳厅管理,寺里的人大多遭到逮捕或是拘禁,另外也有一小部分潜入地下,持续逃避阴阳厅的追捕,贤行也是其中一人。
幸而贤行过去在与外界联系时培养起了人脉,他靠着寺里以前的管道和其他地下组织接触,对方派来的人就是眼前的下田。
下田所属的组织简称为会合,比起组织更像是生存在地下社会的咒术者们互相帮助的集团。咒术界的地下组织大多排外意识强烈,不欢迎外人加入。就这一点看来,会合原本就是以单独行动的成员组成,对外人的加入相对宽容,因此让贤行甘冒危险潜入阴阳厅所在的东京,前来拜托。
「反正我们这里的内部关系很松散,等注意到有人派不上
用场的时候早已经『断绝关系』的情形也很常见,法师你也要小心一点哦?」
贤行憎恨地朝特地提供忠告的下田点了下头,心想实在是个恼人的家伙。不过在失去星宿寺这个后盾的现在,贤行光凭自己的力量根本不可能逃离阴阳厅的追捕。尽管心里多少有些不快,但暂时也只能拜托会合帮忙。
为了排解心里忿忿不平的情绪,贤行把杯里剩下的啤酒一饮而尽。
这个时候——
「找到了呢。」
店里忽然响起格格不入的女人声音。
那是个鼻音很重的娇甜——更准确来说是「娇媚」的嗓音。店里几乎所有客人都不由自主地停止交谈,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转过头去,接着视线有好一会儿就这么盯着不放。
店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说好听点是「性感」或是「前卫」,不过又比那「奇妙」许多的女人。
首先,她的个子很高,肯定有一百八十公分以上——说不定有一百九十公分高。然后,她像是不把一月上旬这个季节放在眼里,穿着极为裸露的服装,打扮乍看之下有如半裸着身体。
她的脸很小,脖子、手脚和身体相对细长,拥有傲人的胸围与臀围,腰围「看上去」异常纤细,原来她竟穿着露肚的细肩带背心。背心外面姑且披着一件酒红色夹克,只是袖子稍微卷起,双手插在口袋里。下半身是短到不能再短的热裤,紧贴着肉感十足的臀部曲线,再下面是一双健美的长腿,修长的双脚底下踩着一双用大量铆钉装饰的长筒靴。
店里的客人——几乎全是男性——先为了她这样的打扮吃惊,接着终于擡起视线,注视她的脸。女人把自然卷的头发扎成一束,戴着几乎遮住半张娇小脸庞的一副大墨镜,使得她的脸看不清楚,却让那双抹上口红的厚唇更加深了妖艳的印象。
总之那是个给人强烈印象的女人。
然后,那个女人大步跨出长腿,往店里走了进来。
咚、咚,她每前进一步,地面、马尾和背心里的胸部就跟着摇晃。店里的关注全集中在她身上,但她像是完全没放在心上——更像是没注意到他们的目光。客人们大多哑然看着女子前进,贤行和下田也是一样睁大了双眼。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是如此。
「啊,以前没看过你欸小姐,一个人吗?从哪里来的?」原本坐在桌旁的两名年轻男子在女子经过身边时站到她面前,挡住她的去路。
两人疑似喝得酩酊大醉,满脸通红,色性大发的视线忙着上下打量女人的身体。
「我看你长得挺漂亮的,过来一起喝吧?我请你喝一杯,来,坐下坐下。」
趁一人挡在她面前的时候,另一人强行用手搂住她的腰,邀她到自己的桌子。下一瞬间,搂住她的男人忽然脚步有些踉跄,因为他打算用蛮力把她拉走,她却是文风不动。
「咦?怎、怎么回事?过来——这里——」
他再一次拉她坐下,不过她还是一样不为所动。
邀女子坐下的男人体格健壮,个子虽然没有女人高,但体重肯定比女人重。也许是因为喝醉了,他下手完全不知轻重,只是这样依然拉不动女人,有如应付一尊大理石雕像。
接着,女人从夹克口袋抽出右手,慢条斯理地凑到脸上。
她把戴在脸上的墨镜推到额头上方,露出一对睫毛纤长、圆滚滚又孩子气的大眼睛。
「你这人真碍事。」
和先前一样娇媚的嗓音说。
「我找那个大叔有事呢。」
说完,女人伸长手臂,指向坐在吧台旁的贤行。忽然被人指名的贤行一不小心「喀哒」弄响了椅子。
「闪开。」
「居然敢叫本大爷闪开?罗哩罗嗦的女人,别在那里拖拖拉拉的了,快坐过来这里。可恶,这个——」
男人恼羞成怒,打算硬把女人拉来自己这一桌,旁人也看得出来他使出了全力。然而,女人的脚像是钉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与男人同桌的人也察觉情况有异,试图出声劝阻,可是男人完全没有住手的意思。
有好一会儿,女子只是漠然俯视着奋力要把自己拉到桌边的男人。
接着,她慢条斯理地伸出右手,随手一挥,往男人扇了一巴掌。
像女子这种体型的女性全力挥出巴掌,想必能发挥出不可小觑的威力。幸而喝醉酒的男人因为过分用力,女人这么一动让他的身体顿失重心,脚步踉跄摔了一跤,得以免于一死。
轰,空气轰隆作响。
女人的手一挥卷起旋风,把两名男子连同他们原本坐的那张桌子一起挥飞出去。巨大的破坏声中,玻璃碎裂,椅子东倒西歪,桌子翻了一圈后摔到地上。破坏声尚未停歇,店里早已是惨叫声此起彼落。
另一方面,贤行与下田也是脸色惨白,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比起突然其来的异常光景,他们「视」见了更危险的东西。
「什么!」
「那是鬼气?」
女人挥出手臂的瞬间,先前抑制的灵气往体外喷发,那不是属于人类的灵气。
下田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瞪着贤行。
「欸!那个女人是怎么一回事?」
「谁知道!我哪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贤行怒斥了回去,不过女人确实往他指了过来,说找他有事。他感觉心跳一口气加速。
店里顿时乱成一团,客人们争先恐后跑向出口,桌椅倒地的声音、玻璃碎裂声和客人的惨叫声响遍整个空间。「可恶!」下田怒骂的同时,随侍在他身旁的那两个西装男——他的护法式立刻往女子冲了过去。他们一路踹开桌子,来势汹汹地冲向女子,直接扑了上去。
尽管两具护法全力冲撞,女人依然站得笔挺。
「真气人!为什么来碍我的事!」
她发出有如出现在漫画里的怒吼声,双手分别抓起冲向自己的两具『夜叉』,并且使力挥舞。下田不禁愕然,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接着他急忙取出咒符,打算使用咒术。贤行同样也回过神来,把手伸向随身携带的咒符。
就在这个时候,他从眼角余光瞄见店员往店后面逃了进去,于是他灵光一闪,直觉那后面应该有道后门。他按捺不住,往店员后面追了过去,试图逃离现场。
这时,「先别急着离开,老兄。」浑厚低沉的嗓音穿过喧嚣,传进贤行耳里。他立刻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转过头去,这一看又是大吃一惊,吧台最角落的位置不知道什么时候竟多了一个男人坐在那里。
贤行会这么吃惊是因为,如果男人从骚动发生前就坐在那里,他不可能没有察觉。男人的个子矮,体型异常肥胖,简直像个不倒翁。他手里拿着莱姆酒的酒瓶,爽快地喝了一口之后把酒瓶放在吧台上,椅子转向贤行。
「你也听见了吧?我们有事要找你。」
肥胖的男子傲慢地笑说。
他留着雷鬼头,戴着单镜型的墨镜,鼻子上穿着鼻环,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项链,整体打扮呈现嘻哈风格。深蓝色夹克包覆矮小肥胖的身躯,搭配宽松的牛仔裤,脚下踩着篮球鞋。
「你是暗寺的贤行吧?稍微赏个光吧。」
男人要求得理所当然,贤行一时以为是言灵,但事实并非如此。不过从男人的嗓音,尤其是存在本身感觉得出高压的灵气,令人忍不住怀疑是甲级言灵。
「急、急急如律令!」
贤行立刻挥出咒符。他使出火行符,不过是没有完成术式、徒有气势的符术。他打算攻其不备,用障眼法转移对方的注意力再趁机逃走。
不过,「欸欸。」男人笑了。同一时间,男人的身体散发出高浓度的灵气,灵压使得注入咒符的咒力霎时消散。贤行的脑中一片空白,尽管是临时使出的符术,只凭自身灵气就能让术式失效,这样的情形绝不寻常,而且男人的灵气同样是不属于人类的鬼气。
「我又不会吃了你,老实点……还是我干脆吃掉你算了?」
男人在墨镜下方的嘴唇扭曲,笑着露出了牙齿。从下腭长出的犬齿长得吓人,宛如獠牙。
「鬼、鬼……!」
动态灵灾。相当于第三级灵灾的『鬼型灵灾』。从拥有明确的自我意识,可以控制自己的力量看来,那势必是存在相当久远的「真正的鬼」。
「啊啊!牛头,太狡猾了!明明是我先找到他的!」
「还不是因为你引起騒动,马面。阴阳厅马上会派人来,别玩了。」
女子看向贤行等人的方向,大呼小叫地睁大了眼睛。男人的神情凝重,看着击倒两具『夜叉』,跳脚跺地的女人。不出所料,两人果然是同伙,也就是说刚才从女人身上视得的确实是真正的鬼气。
可是……这么一来,这里就有
两只真正的鬼?
不消说,贤行没见过真的鬼,寺里的长老恐怕也没有。一次同时出现两只,而且表明是有事找自己而来,简直意味不明,有如身处噩梦之中。
接着,他赫然回神确认起下田的状况,忍不住哀号。等他发现的时候,下田已经跑向店门口,派出『夜叉』不是为了打倒女人,单纯只是为了争取时间。虽然不甘心,但这确实是正确的判断,而且自己似乎才刚见面就让人决定「断绝关系」了。
下田的背影消失在店外,两具『式神』也接着解除实体。原本挤满桌边的客人全部跑去避难,一个也没有留下,店里只剩下贤行和一男一女的两只鬼。
男人——牛头哟了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用肥胖的身躯堵住店里通往后门的路径。另外,女人——马面则是双手叉腰,直挺挺地站在原地,像个小孩子气呼呼地鼓起脸颊。两只鬼不再隐藏身上的鬼气,贤行直接接触到飘散的瘴气,差点昏厥,店里持续播放的音乐在他脑中嘈杂地响个不停。
忽然间,「可、可恶!」店门口传来叫骂声,那是下田。贤行惊讶地回头一看,发现理应逃走的下田再度冲进店里——
接着倒地。
他就这么一动也不动,就在贤行怀疑发生什么事情的时候,叩地响起了清脆的声响。
叩、叩、叩、叩,清脆声响带着规律的节奏往这里接近,然后——
一个男人走进店里。
那是个穿着朴素外套的男人,不过在男人进入店里的瞬间,贤行不知为何身体发颤,彷佛店里空调忽然降低了温度。
男人散发出老成的气氛,实际上年纪应该不大,戴着眼镜的那张脸看起来比三十来岁的贤行还要年轻。
然而,男人白发苍苍,一手拄着拐杖。他的右脚是义肢,而且是木制的义肢,刚才那清脆的声响想必就是来自拐杖和义肢的声音。
「啊~啊,怎么闹成这个样子哩。」
白发男子走进店里,看见四周的惨状后叹了口气。
「老大!」马面抢先出声大喊:「发现那个大叔的人是我!是我先发现的!」
她手舞足蹈地用全身动作强调自己的功劳,往白发男子凑了过去。「是、是。」男子随口敷衍了两句,拄着拐杖,以沉稳的步伐往店里走去。
途中,「辛苦你了。」他转头看向牛头。
「……啧,这种时候应该说『您辛苦了吧』,真是不懂礼貌的小鬼头。」
「啊啊~!牛头!我们必须称呼他『老大』,你忘了道满大人的命令吗?」
「闭嘴,我当然记得……总之,这家伙就是暗寺的贤行,倒在那里的家伙也这么叫他,不会有错。」
「嗯,多谢哩。」
牛头往下田努了努下巴,他们称为老大的男人苦笑着道了声谢。接着,他终于把视线转向贤行。
真要说起来,男人的双眸散发出安详的气氛,既不冷峻也不严厉,甚至有些温柔,贤行看见他却忍不住倒抽一口气。
他想了起来,想起暗寺毁灭前,他在负责与其他组织联系时不时听闻的「某个谣言」。谣传近来在地下咒术界有个嚣张跋扈的阴阳师,那个阴阳师使役着三个强大无比的式神,在短时间内迅速改写地下社会的势力版图。
由于那位阴阳师使役三个式神以及他的身体特征,人们这么叫他。
三足。
或是从中延伸出的「白八咫鸟」。
「幸会,贤行法师。抱歉突然演变成这种事态哩,关于我……从你脸上的表情看来,好像多少知道我的事情哩。」
「……你该不会是……白八咫鸟……?」
「啊哈哈,用不着那么夸张,三足就行哩,反正只是外号哩。」
男人——三足悠然笑道。
「话说回来,我不惜做到这种地步也要见法师一面,是有原因的哩。其实是我有事情要问法师,不知道是不是可以劳烦法师和我们走一趟哩?」
「我、我吗?」
「是,是有关暗寺的事情哩。」
这话一说出口,三足在眼镜镜片底下的瞳孔瞬间射出剃刀般的光芒,一阵寒意随即窜过贤行背上。
带着两只鬼的独脚阴阳师。
贤行好歹是暗寺的法师,在地下咒术界的人面广,也知道几个像是常玄法师那样怪物般的咒术者。
不过,这个男人的可怕与凶恶之处和其他人不同。
爽朗、从容又捉摸不定,但是这性质本身并没有特别危险的气味,反倒散发出莫名随和的气氛,让人容易在不知不觉中失去应有的警觉。
然而,这样的气氛在转瞬间产生变化。男人的性质和先前相同,但给人的印象转为冷酷的杀气,爽朗、从容又捉摸不定的「危险」,冰冷的死亡气息。
不祥而且超然独立的男人让贤行联想到死神。没错,死神就是会像这样在意外的时刻忽然降临。
「抓到这个人,我们的任务就算结束了,我想早点回去接受道满大人的表扬。」
马面在三足背后神气地挺起胸膛,「说得也是。」贤行背后的牛头也点头同意。
「继续待在这里也没有意义,赶紧带这家伙离开吧。」
牛头说着,把厚实的手掌放在贤行肩上,在场似乎没有人打算尊重贤行的想法。尽管对方说不会吃了他,但他此时的心情完全是俎上肉,没有活着的感觉。
这时,「啊,牛头!你打算抢我的功劳吗?那个大叔是我的!」看见牛头把手放在贤行肩上,马面高吊起双眼,宛如糖果被人霸占的小孩子,脸色一变,试图逼近贤行。
她正要走上前时,咻,三足的拐杖弹了起来,停在马面的鼻尖。马面踉跄地停下脚步,说声「搞什么鬼?」瞪向三足后,犹如将世界劈成两半的冲击穿过店中央,从脚下劈向天花板。斩击。
摸不着头绪的贤行被冲击轰飞了出去,在他背后的牛头立刻接住他,但就连牛头的神情也随之一变。另一方面,在千钧一发之际被人挡住去路的马面则是瞠目结舌,看着斩击劈开眼前的空间。马尾因为狂风向后翻飞,承受咒力侵袭的修长身体出现阵阵裂核。
接着,整间店——整栋大楼轰隆震动了起来,地板和天花板出现裂痕,尘埃漫天飞舞,在斩击在线的桌子被劈成两半——不只如此,甚至劈成了碎片。
在这样的状况中,只有三足一人在紧要关头用单手结成手印,避开了冲击。
「……果然找到这里来啦,不过怎么也不给个警告就展开突袭哩。」
他苦笑着,往大马路的方向转过头。
然后,大友阵露出哀伤——但又狂妄的表情,喃喃说着。
「干劲十足哩,禅次朗。」
★
再过不久,又将展开新的一天。
天气冷得就算下雪也不足为奇,尤其是待在停在停车场的厢型车里。车里当然开着暖气,只是仍阻止不了户外的冷空气慢慢地潜近脚下。
山城隼人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手表确认时间,手指咚地轻轻敲着握在手里的方向盘。
那是个给人锐利印象的青年,俐落的西装外面套着一件短羽绒外套。端正的五官显得理性,也许因为年轻,看上去有些自大。虽然没有表现在脸上,但其实他现在心里也觉得无所事事地浪费时间在这里待命是很愚蠢的行为。
山城瞥向后照镜,这已经是他不晓得第几次这么做。只是不管他看再多次,映照在镜子里的景象始终一成不变。
车子后座坐着两个男人。
坐在最后一列前面一排的是个鬓边白发斑斑,年约四十前后的男人。长身瘦躯,将老式风衣穿得非常笔挺,只是脸色很难看。他不是身体不舒服,而是他平常就是那副模样。脸上的表情单调,现在也用一副活像死尸的脸孔坐在椅子上,就着车里的灯光读书。
另外在他背后,坐在最后一排的是个年纪在二十后半,样貌剽悍的男子。他同样穿着西装,没有系上领带,从他平静而且镇定的姿势中可以感觉出他的品格。即使坐在车内的座椅上,他也始终挺直背脊,让躯干保持在直立的姿势。此时他盘起双臂,合上双眼,全神贯注地进行冥想。一旁座椅上靠着一把日本刀——他的爱刀。
两人同样是隶属于咒搜部的咒搜官——也就是山城的同僚,不过,两人待在祓魔局的期间比咒搜部久,而且都是阴阳厅引以为傲的超一流阴阳师。
前特别灵视官,『十二神将』中的『天眼』,三善十悟。
前独立祓魔官,『十二神将』中的『神通剑』,木暮禅次朗。
一位是拥有「阴阳厅里最贵重才能」评价的人物,另一位是公认为祓魔局后起之秀的人物。前年的人事调动将木暮从祓魔局调到咒搜部,三善则是上个月刚调
动职务。
独立祓魔官为灵灾修祓部队的重要人物,其中出勤次数多,备受现场人员仰慕的木暮忽然调动到咒搜部时,山城也大吃一惊。不过,修祓灵灾时不可或缺的特别灵视官三善的调动更是不只在祓魔局,在整个阴阳厅都掀起了轩然大波。这两人居然和自己组成一队,这件事完全出乎山城的意料之外。他是取得『阴阳一级』资格的国家一级阴阳师,也就是说共有三名『十二神将』在咒搜部里组成一队,这种事情恐怕是前所未闻。
不过,咒搜部现在人手不足到必须进行如此大胆的人事异动也是事实。问题不在于咒搜官
的人数或是素质低落,而是咒搜部目前手上的案件太过艰巨,而且不只一件。这天晚上山城他们会在车里待命,也是为了其中一个案件。
「……三善特视官,对方还没有动静吗?」
山城对着后照镜问。
三善坐在后座说道:「山城,我不是特视官,现在不过是一介咒搜官罢了。」咒搜部的超重量级新人把视线落在书本上,头连擡也没擡起来。在三善调动之前,山城过去在造访星宿寺时曾与他同行,很了解他那麻烦的个性。当然,这不是了解就能消除烦躁的问题就是了。
「……三善先生,有动静吗?」
「没有。」
听见山城换了个说法提出问题,三善答得相当冷漠。山城接着把后照镜中的视线从三善移到木暮身上。
明知特地确认是种失礼的行为,他还是忍不住开口询问。
「……木暮先生,贤行将和会合接触这情报确定没错吗?」
木暮没有马上回应,他始终盘着手臂闭目养神,身体一动也不动。
隔了整整三秒过后……
「我也不确定。」
居然说不确定?山城板起了脸。木暮理应没有看见他脸上的表情,唇边却掠过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可惜我不清楚贤行法师的个性,不能确定他会不会忽然改变心意……可是那样的话他以后再也不能拜托会合,只要风声传开来,其他组织恐怕也会打消和他接触的念头。当然,这种事情他自己应该也很明白。」
「……可是那个人真的会『上钩』吗?」
山城又继续追问。
贤行是咒捜部追捕的对象,不过不是山城他们的目标。他们的目标是更重要的人物,贤行则是为了钓出对方的诱馆。
然而,「不知道。」木暮只是冷冷应了这么一句。
「你要是闲着没事做,就趁现在补眠。」
「我也不是闲着没事做……」
山城答道,从语气里听得出他其实闲得发慌。
「待命」可说是咒捜官的重要工作之一,只是就算能够理解,他的个性就是做不来这种事,他也无可奈何。
另外还有一件事也让他提不起劲,那就是车里的沉默。
说实话,他个人没有理会三善的意思,反倒觉得他闭上嘴看书也省得自己麻烦。不过,他想和木暮再多聊一些。
木暮调到咒搜部已经超过一年的时间,起先一、两个月他先是和资深咒搜官组队熟悉咒搜部的工作,之后几乎都是单独行动,与山城没有交集。
身为一位咒搜官,山城认为自己的表现并不逊于木暮。不过身为一位阴阳师,自己的实力必定比不过木暮。
如同以咒术者来说,大多数的祓魔官比咒搜官或其他阴阳师优秀,即使同样身为国家一级阴阳师,担任过独立祓魔官的木暮在所有国家一级阴阳师当中更是鹤立鸡群。山城成为『十二神将』的资历尚浅,对于其他『十二神将』具体来说有什么样的能力,本人是什么样的人物,带有什么样的信念都很感兴趣。他也不是想和对方变得亲昵,只是想更深入了解对方。
然而,和在祓魔局时的评价相反,调到咒搜部后的木暮沉默寡言,完全不和人亲近。虽然工作上有充分的沟通,但除此之外他始终缄默不语。实际上,一些过去认识木暮的咒捜官谈到他时认为他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自从山城与他组队之后,彼此之间除了任务也没什么交谈。
在工作方面,他绝不是个难相处的人,只是他总给人一种难以捉摸的感觉。
「…………」
咚,山城盯着后照镜,又一次用指尖敲打方向盘。
一这个时候——
「……啊啊,有动静了。」
三善忽然间这么告知,而且双眼始终没离开书本。山城不由自主把身体转向后座,木暮也睁开了闭着的双眼,炯炯有神的锐利目光凝视着坐在前一排的三善。
「贤行吗?」
「对,他进入那栋大楼了,和收到的情报一样。」
「会合呢?」
「还没到。」
「……其他人呢?」
「也还没出现。不过他们那种等级的咒术者要是使出隐形,要发现恐怕没那么容易。」
三善娓娓道出事实。
三善是前特别灵视官,阴阳厅里见鬼才能最为优异的阴阳师。此时的他不单纯只是读书打发时间,也在活用见鬼的能力「视」察附近一带。
如呼吸般运用连他也无法看穿的隐形,山城他们追捕的正是这种实力高强的咒术者。
「要过去吗?」山城再次询问木暮。这一小队的队长是木暮,「还不到时候。」木暮答到。
「不过先把车开到那附近,一有动静就马上赶过去。」
山城点头,接着发动车子,开向贤行进入的大楼附近的周边道路。
后来又过了二十分钟,就在山城渐渐开始不耐烦的时候——
「——来了。」三善开口。「有个咒术者带了两具护法,应该是『夜叉』。」
木暮听着三善的报告点头。
「会合的人吗?」
「恐怕是,他们进入大楼了。」
「四周有异状发生吗?」
「没有明显的动——」
三善从书上擡起头,瞳孔的焦点对向虚空,木暮和山城的表情顿时变得严肃。
「……有个奇怪的气息……不对,另外还有一个从后面进入大楼,至少这些不是人类。」
「山城。」
接到木暮的命令后,山城立刻把车开向贤行所在的大楼。三善把书签夹在书里,合上书本。木暮则是打开车窗,夜晚的冰冷空气吹进车里,他眯细双眼,同样「视」起了周围灵气。
「——黒龙、獭祭、醴泉、凤凰美田。照我刚才的指示各就定位,接到指令前记得保持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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