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change:unchange 三章 狩猎时间(2/2)
「——黒龙、獭祭、醴泉、凤凰美田。照我刚才的指示各就定位,接到指令前记得保持隐形。」
刹那间,木暮身旁有四道灵气摇曳,在飞出窗外时隐形并且消失踪影,那些是木暮使役的乌天狗。
「……啊啊,确认到了,刚才的气息是『鬼型』,一开始从正门进入大楼的那一只隐约散放出鬼气。」
「是哪一个?」
「和去年在星宿寺视到的鬼气不同,也就是说不是角行鬼。」听见这段对话,山城握住方向盘的手不禁僵硬。
不是角行鬼的话,上钩的是——
「……『黑子』吗……!」
山城发出尖锐的低语声。
『黑子』也就是大友阵,山城没有当面见过这个人,但是听说过有关他的谣言。在山城进入阴阳厅的数年前,他是前咒搜部部长『神扇』天海大善的心腹,为独揽阴阳厅地下活动的咒捜官。就山城的立场,那是相当于「前辈」的人物。
他现在以「三足」这个称号在地下社会活跃,危险程度仅次于被视为土御门夜光转世的土御门春虎,为列在咒搜部黑名单上的人物。
木暮掏出手机,呼出电话。
「——部长,我是木暮。『黒子』现身的可能性提高了,请求紧急支持。」
通话对象疑似是现任咒搜部部长,也就是仓桥厅长。木暮接着又和对方交谈了两、三句,然后挂掉电话。
他把手伸向靠在一旁的爱刀。
「山城,还没到吗?」
「就快——」
山城话说到一半停了下来。
在车子前进的方向上,山城——还有木暮也「视」见了三善探测到的鬼气,而且如同三善的报告,有两只鬼在这个地方。
两只鬼不再隐藏自己身上散发的鬼气,至于为什么,最有可能的原因是发生战斗。贤行自不用说,会合派来的咒术者就算实力再怎么坚强,也不是这两只鬼的对手。虽然说是战斗,但其实在一开始就决定了胜负。
木暮的嗓音里透露出紧迫的气氛。
「三善先生!有『黒子』的气息吗?」
「还没,他可能只派了式神过来,或是使出隐形。」
「『D』呢?」
「一样还不清楚。」
三善的语气始终保持平静,正好在这个时候,前方车窗映照出贤行等人所在的那栋大楼。那是栋多间店家杂处的老旧大楼,许多客人惊慌失措地从一楼夺门而出,看来里面果然是打了起来。山城在大楼前的人行道旁把车停下来。
「现在要怎么做?」他向木暮确认。
「展开行动。」木暮立刻答道。
「不等支持的人手过来吗?」
山城惊讶地转过头时,木暮已经拿着爱刀站了起来。他打开滑动式车门,看也没看车里一眼就跳到人行道上。「——可恶。」山城忍不住咒骂,关掉引擎。
咒捜部里众所皆知,木暮和大友同时进入阴阳厅,据传两人私交甚笃,因此对于遭到阴阳厅追缉的大友,木暮的心情似乎很复杂。尽管不认为木暮会通融敌人,但不能不提高警觉。
山城打开车门,为了追逐木暮从驾驶座冲向马路。他正反手用力关上车门的时候,三善一副慌慌张张的模样,打开车窗探出了头。
「等一下,山城!要是连你也走了,谁来保护我?」
「『神通剑』再怎么厉害也应付不来两只鬼,让他一个人过去太危险了。」
「这么说来我一个人留在这里也很危险,不如说我这边其实更危险。」
「那么请你在车里等吧。」
「距离这么近,要我怎么放心?」
「不然请和我一起过去。」
「别开玩笑了。」
三善坚持不肯退让,神情十分严肃。自从组队以来,这种事情不是第一次发生——话说回来,之前到星宿寺的时候,三善就是这个样子——每次都只是严重打击士气。如今他已经算是「现场人员」,山城只想拜托他改改这样的个性。
不过,就像三善担心的,以超乎常人的见鬼才能为傲的前特视官,一遇上战斗就无用武之地。尤其对手是真正的鬼,只是待在附近遭到波及就有可能因此丧命。
「不然请你到其他安全的场所避难,等支持到了之后,再拜托你帮忙交代现场状况!」山城说完便绕过车子,跑向人行道。背后不停传来三善发着牢騒的抱怨声,但是他故意充耳不闻。
他急忙绕到车子另一头后,发现木暮还没进入大楼。木暮杵在大楼前的人行道上,以锐利的眼神仰望上面的楼层。
山城跑向木暮身边。
「要等支持过来吗?」
「对方一带走贤行就会马上撤退,在支持赶到之前必须先绊住他们。」
「可是敌我的战力相差悬殊,对方有两只鬼,恐怕还有前『十二神将』——而且荒御魂出现的几率也很高。国家一级阴阳师加上三个强大的第三级灵灾,凭我们的力量要把他们留在这里也有极限。」
这么一说出口,他更觉得这种事情简直荒唐到了极点。祓魔局面临前年险些发布紧急命令的『上已再祓』,在神宫外苑配置灵灾修祓部队时,设想的修祓对象也只有两只『奇美拉型』的第三级灵灾,尽管如此,当时的祓魔局已经是倾全力投入作战计划。当然,灵性稳定而且古老的鬼和发生不久而且逐渐壮大的鹤相比,该考量的危险性不同,只是如果当成「交战对象」来思考,可能造成的威胁一点也不逊色。不对,不只是毫不逊色,其实眼前的鬼更加危险。
而且,他们接下来要交手的第三级灵灾是『黑子』的式神。论棘手程度,由优秀的术者使役的灵性存在和单纯的灵灾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不过——
「这种事情我知道,先灭了一只再说。」
仰望大楼的木暮没有移开视线,摆出了攻击架式。
他用左手把收在刀鞘里的爱刀举在腰间,身体稍微前倾,同时将右手伸向刀柄。「什么?」就在山城愣愣地发出惊呼声的下一瞬间——
木暮的灵气消失了。不对,其实是原本为了避免引起注意力,刻意压抑的灵气紧密凝聚。
接着爆炸。
刀身一往前推,木暮的右手神速划过,刀——神刀『二铭则宗』闪现刀光。
瞬间转换的庞大咒力伴随银光升上天际,刀锋绘出优美的弧线,释放在轨道上的咒力带着强大的威力迸裂。
有如劈开整个世界,豪迈而且气壮山河的一刀,甚至让人产生眼前大楼被一刀劈成两半的错觉。站在他斜后方的山城受到攻击余波和灵压影响,蹒跚往后退了一步。大楼发出响亮的倾轧声,外墙出现一道笔直的裂痕。
山城震撼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相对之下,木暮轻啐了一声。
「居然没击中。」
听见这句话,山城总算回过神来。这是来自远处出其不意的斩击,木暮在与敌人接触之前,从远距离发动突袭。
「走吧。」
短促的告知之后,木暮握着出鞘的刀冲进大楼里。山城连忙追上,然后,「太乱来了!」他忍不住朝着木暮的背影大喊。「里面还有普通人在啊!」
「用不着担心,我只砍了鬼在的那层楼。」木暮若无其事地说。
两人没有搭电梯,而是从楼梯一路跑向上面的楼层。带头的是木暮,山城紧追在后。大楼内每一层楼都是一团混乱,在鬼大乱后又出现木暮的斩击,那些人可能以为发生地震了吧。不过,山城他们没有余力指挥避难,只能踏响了脚步声,沿着楼梯往上冲。
「刚才是你做的好事吧!」
楼梯上!让人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一响起了某个只能以「娇媚的怒吼声」形容的声音。紧接着,头顶传来响亮的破坏声响,楼梯上方——让人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落下了一个「半裸的高个子女人」。
「你差点就砍中我了呢!简直让我丢脸丢大了!我绝不饶你!」
女子用力踏在楼梯上,挡住木暮的去路。扎起马尾的女子——不对,是「女鬼」,全身迸发出强烈的鬼气。
鬼怒气冲冲地攻向木暮,然而木暮不为所动,只是把爱刀稍微往上一挥,不是以刀刃,而是以刀刃上的咒力挥开鬼直冲向前的攻势。
攻势被人挥开的鬼用力撞上墙壁,穿了出去。楼梯因为冲击出现晃动,山城赶紧抓住一旁的扶手。
「木暮先生!」
「我们走,目标是『黑子』。」
把鬼挥开的木暮直接冲上楼梯,山城正准备跟上的时候,「——别小看我!」撞破墙壁的鬼再次回到楼梯上,她冲进木暮与山城之间,打算从背后攻击木暮。
「啧!急急如律令!」
山城立刻使出符术,火行符起火燃烧,烧灼着鬼。不过,鬼完全不以为意,也许是怒火攻心,她根本没把发动攻击的山城放在眼里。
木暮转身回头,立刻一刀斩了下去。不过,鬼这次一样避开了斩击。她往后仰身避开剑锋,一边伸出长腿,使力踢向木暮脚下的楼梯。
楼梯因为这一击被踢出一个大洞,不过木暮早一步往楼梯上方跳了上去。
「曩莫、萨缚、怛他孽帝毗药、萨缚——」
木暮维持手里持刀的姿势吟诵咒文。火界咒。咒力的火焰袭向随即举起双臂防御的鬼,「好烫!」鬼惨叫着,身体出现裂核。山城也迅速地把符术转换为木行符,木生火,以木气与火气相生,为木暮的火界咒增强威力。
然而——
「喝!灭却心头!」
鬼的身体膨胀,用来防御的双臂大敞,全身迸出更强烈的鬼气,用蛮力击退了木暮的火界咒。后方的山城紧急设下结界,防御四散的火界咒与鬼气。他一边防御,一边受到强烈的灵压压制。
「喝啊!」
击退火界咒的鬼龇牙裂嘴,发出咆哮。空气震动得像是要裂了开来,楼梯差点崩毁。这算哪门子的灭却心头啊?山城暗自咒骂,只是他心里也忍不住战栗。
在这狭窄的空间里,动态灵灾就在一旁,散发出压倒性的存在感。
「这就是鬼……?」
山城是咒搜官,几乎没有对付灵灾的经验。星宿寺灭亡时,有个叫做角行鬼的鬼也大闹过一场,那时山城正好在远处与土御门夏目展开咒术战,就近面临来自「真正的鬼」的威胁,这还是第一次。
而且,鬼恐怕抑制住了自己的实力。也许是受制于主人的命令,鬼的情绪虽然激动,但「视」得出还没使出全力。
为了和鬼拉开距离,木暮飞奔冲上楼梯。鬼追逐着木暮,山城也急忙跟上,不过鬼每一步都带着踩碎脚下楼梯的力道。楼梯接连龟裂,什么时候崩塌也不足为奇。
「山城,走后门!」
木暮冲上楼梯,一边向山城下达指令。山城立刻听从命令,与木暮分头行动来到走廊,进他事前已经把大楼的构造记在脑中,四楼是一间麻将馆。他一冲进店里,里面一片混乱,靠近门口的人惊声惨叫,转头看向
山城。
「这里是阴阳厅!大楼里有灵灾发生,赶紧前往避难!」
他高声嘶吼,往店后面的后门冲了过去。
不过,「这么点小事就大呼小叫,我看你还是退下吧。」后门打开了,出现一个男人——个子矮小,身材异常肥胖,留着雷鬼头的男子。山城不禁咂舌,停下了脚步。这个男人身上也有鬼气,是另一只鬼。
「这次我们那里的野丫头是稍微失控了点,不过得怪你们故意挑衅,才害得她这么。为了不给人类添麻烦,我们在黑暗中苟活了数百年,可别自讨苦吃啊,小鬼头。」
鬼那张戴着墨镜的脸咧嘴笑了出来,露出粗壮的獠牙,浓密欲滴的鬼气勾起发自本能的恐怖。
不过,要是这样就吓得不敢动弹,便不配称为『十二神将』。
「急急如律令!」
木行符与火行符。他没有用来相生,而是以木行符生成的风吹向火行符生成的火,让火喷散到鬼面前。障眼法。趁飞舞的火花遮挡视线时,山城用式符充当替身,自己则是施下隐形。
客人们一边惨叫,一边离开桌边,逃到店外,他就趁这阵騒动移动位置。与灵灾正面冲突不是咒捜官的工作,何况山城他们接到的任务是在支持来之前绊住『黑子』。万一让『黑子』逃走,就算赢了鬼也没有意义。
用来充当替身的简易式接连使出符术,他给的指令是持续展开攻击,直到事先注入的咒力耗尽为止,他自己则是打算趁这个机会往鬼的背后绕过去。
遗憾的是,对方早已看穿他的企图。
「睡小鬼头,你要是不攻击就闪到一边去吧。」
鬼以低沉的嗓音发出警告,雷鬼头同时狂放地乱舞,鬼气一口气膨胀。在山城反射性地摆出防御架式时,鬼就这么让自己的鬼气直接往四面八方喷发。
「呃!」
这是意料之外的攻击。遭到鬼气侵袭的山城痛苦呻吟,站也站不稳。先前行使的隐形术解开了,不过他现在无暇顾及隐形。
「急、急急如律令!」
即使身体失去平衡,差点倒在地上,山城仍然拼命往后方掷出咒符。他掷出的是护符。千钧一发之际,咒术防壁在冲向店门口的客人前方展开,勉强挡住涌向人群的鬼气。
咻,鬼吹了声口哨。
「这种时候你马上变成『保护』派啊,认真的工作态度让人赞赏,可是你的实力还不到可以担心别人的程度吧。」
鬼朝解开隐形的山城露出狰狞的笑容,山城随即重整架式,但是用来充当替身的简易式已经因为鬼气而消失无踪。
因为平常习惯与咒术者对战,直觉用来应付灵灾完全不管用,遑论对方的外形和人类一模一样。
该重新尝试正面突破,还是思考其他办法?
鬼也没有主动采取攻势的意思,双方就这么不自觉地瞪视对方。
忽而从头顶传来巨大的破坏声响,和一阵让大楼也随之摇晃的震动,破坏了这样的平衡。冲击力道之大,让人怀疑大楼该不会就这么直接倒塌,犹如炸弹在上面的楼层引爆。不过那当然不是炸弹,咒力余波从天花板落下,那是木暮。
「该死!又来了。」
鬼咂舌,擡头仰望向天花板。
然而,即使在这一瞬间,山城的注意力也不曾从鬼的身上移开。
「附身!急急如律令!」
他迅速从怀里掏出式符,在手中捏成一团。紧接着,拳头的手指隙缝间喷出黑雾,有如生物蠕动着往疏忽大意的鬼展开攻击。黑雾带着金属熔解般的重量感,被黑雾缠上的鬼遭到偷袭,发出了惨叫声。
「蛊毒吗!」
正如他的猜测,那是称为诅咒式的禁咒。身为拥有『阴阳一级』资格的咒搜官,山城获得默许,可凭自身的判断行使部分禁咒。
山城再次施下隐形,鬼一边咒骂一边试图挥开蛊毒,但是黑霭不断变换形体,不时分散并且合体,阻碍对方的行动。
「该死!居然拿出这么麻烦的东西。」
怒火中烧——鬼在表现出这模样的瞬间,忽然露出獠牙,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咬上蛊毒,接着鬼大口大口撕咬黑雾,并且在黑雾的动作变得迟钝时,咻咻咻地把蛊毒从口中吸入体内。别闹了!山城暗自咒骂,没料到对方竟会「吃下禁咒」。
鬼只用了短短数秒的时间摆平蛊毒,不过他最后还是赶上了。趁着鬼吞噬蛊毒的时候,山城隐形跑过鬼的身边,一路冲向后门。「急急如律令!」为了以防万一,他再一次放出蛊毒,用来阻挡对方的追赶,接着从后门跑到外面。门一开,外面是设置在大楼外墙的逃生梯。
因为面对后巷,风势强劲,汗水在接触到外面空气的瞬间急速冷却。山城再一次隐形,从楼梯冲了上去。照刚才的情形看来,第二次的蛊毒恐怕拖延不了多少时间。得赶紧趁这个时候拉开距离,正当他这么想的时候——
叩,清脆的声响响起——
楼梯前方,一个男子从上面走了下来。
白发加上眼镜,穿着大衣,拄着拐杖,一脚装着木制的义肢。
「哎呀。」
『黑子』用与现场气氛格格不入的悠闲嗓音说。
「你甩开牛头啦,看来这次的新人挺优秀的哩。」
★
「也就是说哩法师,你只有在土御门春虎到的前两天顺道过去一趟,袭击当天不在寺里罗?」
「……对,原本我在外面的时候就比在寺里……多……」
在人潮散去的酒吧里。
贤行跌坐在地上,背倚着吧台,睁着失去焦距的空洞眼神回答大友的问题。
大友蹲在他身旁,以注入咒力的嗓音在他耳边持续呢喃。
「你在前两天路过的时候,没发现什么异状吗?」
「……不知道……那时候我只是带新人到山脚下……然后就回市里了……」
「新人是指你刚才提到的那个叫做『北斗』的少女吗?」
「……对……」
大友叹了口气,支起拐杖费劲地站了起来。
他脸色凝重地搔了搔头。
「虽然本来就没什么期待,但很久没有出这么大的差错哩,难怪咒搜部也没有理会的意思。」
大友喃喃自语时,坐在地上的贤行只是愣愣地发着呆,身体一动也不动。他以不动金缚加上甲级言灵,再配合幻术等复合式的咒术,竭尽全力套出情报。原本他打算采取更温和的手段,可惜情况不允许他这么悠哉。
「看来这次又让咒搜部摆了一道哩。」
不对,正确来说不是咒搜部,其实是「木暮」吧。大友哼笑,用拐杖敲了下地面。接着,贤行如断线般失去意识,横倒在地上。
话说回来,这一趟并非完全没有收获。
由贤行带去的那自称「北斗」的少女,无庸置疑肯定是夏目。春虎袭击星宿寺的时候,现场有一位「龙附身的少女」这件事,大友从他的式神那里得到过这样的报告。名为北斗的龙是土御门家的守护兽,也是夏目使役的使役式。这世上真正的龙并非随处可见,北斗附身在夏目身上是最合理的情形。
此外,夏目不是追逐着春虎前往星宿寺,而是在前两天抵达,也就是说她早知道春虎会出现在星宿寺,提前在那里等待他的到来。不过,春虎在行动时彻底销声匿迹,大友就算用尽各种方法,也找不出他的踪影。既然如此,夏目如何在事前知道春虎可能出现在星宿寺?
最大的可能性是读星。如今仓桥美代和京子遭到仓桥源司的严密监控,夏目不可能与她们接触,而在大友所知的范围内,剩下的『占星术士』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土御门宗家的土御门泰纯。
前年夏天的事件发生后,不只春虎,夏目也一样下落不明。起先大友以为她和春虎一起行动,在知道自己搞错之后,他也同时追查起她的动向。现在总算真相大白,虽然他早料到是这么一回事,不过这下终于得到实证。
夏目正与土御门泰纯一起行动,恐怕土御门分家的土御门鹰宽和千鹤也和他们一起。
「……这算是好消息哩。」
夏目不是泰纯的亲生子,但他们似乎没有单纯把她当成「春虎的替身」,将她弃之不顾。知道夏目身旁伴随着土御门一家,大友也能稍微放下心来。
只是另一方面,这样的情形反倒更加深了关于春虎的谜团。夏目复活了,可是为什么她没有待在春虎身旁,而是和泰纯他们一起行动?
可惜现在——
「时间到哩。」
地板震动,大楼响起不祥的倾轧声。
楼下传来的猛烈冲击愈来愈接近,马面释放出的鬼气和木暮的灵气也是一样。木暮很快就会抵达这个地方。
今晚的目的只是要从贤行那里套出情报,没有与木暮——与咒搜部对战的打算。叩,大友敲响义肢,往后门走去。
不过……
「——噢。」
大友的双眸寄宿着冰雪般的光芒,随后,后方——木暮所在的方向,一股巨大的咒力爆发。
他立即设下坚固的结界,翻过大衣,扑倒在地上。宛如划过大友头顶一般,木暮挥出的斩击——咒力刀刃横扫了过去。
先前的突袭是由地面往上的纵向攻击,为了锁定攻击这一层楼而控制了力道。不过这一次
是由斜下方倾斜而来的横向攻击,是从一开始便使尽全力挥出的一刀。锐利的咒力如断头台的刀刃俐落地劈向店里,门口的自动门粉碎,散落成碎片,两旁的墙面出现一道笔直的裂痕。大友趴在地上,冲击波在他的头上肆虐。
「……那个笨蛋,他打算把这层楼砍掉吗?」
木暮想必是在上楼时,抵达了可以只劈斩这层楼的「角度」吧,于是他毫不犹豫地斩了下去,实在是「干劲十足」。既然已经进入对方的射程,遭到这种大范围攻击,想要用「隐形术」逃脱极为困难。大友迅速站了起来,叩叩叩敲了义肢和拐杖。
「——哞、摩利支、娑婆诃。」
他吟诵出摩利支天的真言,设下另外一种结界时,木暮的第二刀攻了过来。接着是第三刀。斩击强力无比,一般咒壁根本无从阻挡。店里再度遭到破坏时,大友没有「防御」斩击,而是「窜了过去」。过去在应付镜伶路时他也使出过相同的结界,狂烈的咒力风暴中,大友敲响义肢,重新赶向后门。
后门在店的最里面,角度上勉强逃过斩击的破坏。他握住门把,同时视见木暮的灵气来到这一层楼。
大友转动门把时,木暮冲过走廊。大友开门时,木暮抵达了店门口。
「大友!」
木暮从遭到破坏的自动门冲进店里。
大友没有回头。
他从后门走向逃生梯,接着关上门。关门的瞬间,事先在酒吧设下的咒术陷阱发动,店里笼罩着咒术,掩盖住木暮的灵气。
这是遁甲术的八门法阵。虽然是「临时」准备,但光靠蛮力没办法破坏这样的陷阱,应该可以为撤退争取一点时间。大友再次隐形,趁这时候走下逃生梯。
不过,走到楼梯间时——
叩——
他不由自主敲响了义肢。
穿着西装的青年从楼下的楼梯间冲了上来,一注意到这里,他惊讶地停下了脚步。「哎呀。」大友沉重地喃喃说着。虽说两人都施下了隐形,但两位咒捜官在彼此撞见之前始终没有察觉对方接近,实在是失态至极。
「你甩开牛头啦,看来这次的新人挺优秀的哩。」
「『黑子』吗?」
下一瞬间,咒术忽然袭来,既没咒文也没手印。不动金缚。虽然威吓的意义浓厚,不过作为近距离而且碰上敌人的第一个选择不算太糟。实际上,青年在使出金缚后马上结成手印,准备使出下一个咒术。这是打算先下手为强,趁对方畏惧的时候施展拿手咒术的战斗方式。
遗憾的是,大友身上依然缠绕着摩利支天的结界。视见大友避开咒术时,青年睁大了眼睛。为了回礼,这次轮到大友直接使出不动金缚。青年眼见来不及闪躲,立刻伸出自己的左手。
「——呃!」
他让左手曝露在咒术之中,用一只手臂挡下咒术的影响。他判断大友的不动金缚和自己先前使出的一样只是用来牵制,因此以左手为盾,让伤害程度降到最低,再趁这个时候迅速地把右手伸进西装内层,试图反击。他的勇气可嘉,不过似乎没看出让自己的咒术失效的原因,就算把不动金缚改为符术,也不可能攻破大友的结界。
不过,接着发生的事情让大友有些吃惊。青年取出的东西不是咒符,而是一把手枪。
而且,他真的开枪了。
子弹射中大友身旁的大楼外墙,「不许动!」青年大喊。
「下一次子弹就会击中你的身体,甚至视情形一枪毙了你。」
他带着冷静的语气和严肃的眼神。
大友深感佩服,对方的确是优秀的「咒搜官」。以客观的角度掌握现场状况,确实理解自己的任务,为此采取准确的行动。
愈是实力坚强的咒术者,在解决问题的手段上愈容易拘泥于咒术。比方说像是执著于咒术比试,不惜让手段反过来成了目的的荒御魂,就是这一类的典型。
然而,咒捜官的任务在于「解决」咒方面的问题,咒术确实是有效的手段,但充其量也只是其中一种手段——其中一个选项,更重要的是灵活应对的能力。就某种意义上来说,只要是咒术者在使用时带有某种目的,子弹也可以算是「咒」的一种。
「……挺厉害的嘛。」
大友发出由衷的赞叹。
他当然知道青年的事情,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他从某个管道听说过关于青年的传言。去年刚取得『阴阳一级』资格的国家一级阴阳师,名字他记得叫做山城。
「不许说话。听好了,我不会对过去的『十二神将』手下留情,只要你表现出一点抵抗的意思,我就会立刻开枪。首先,解除你身上的结界,接着再解开那两个式神的实体。」
「不,抱歉哩——」山城开枪。
「不许说话。」
「…………」
山城「视」着大友,丝毫不敢松懈。他没有和大友对上眼,「视」时也刻意模糊焦点,不过于集中在大友的灵气上。这么做是为了戒备借由视线与灵气发动的幻术,年轻虽轻,但他打下的基础相当扎实。
大友耸耸肩,举起双手,解除结界。山城马上伸出左手——动作还不太灵活——取出一张咒符。
「暝眩、封锁、关闭,嗡、芰里芰里、哞发咤!急急如律令!」
「——!」
山城掷出的咒符附着在大友胸前,咒术随即绑缚住大友,拐杖从他的手中滑落。
「……这是护身法吗……」
「哼,居然还能讲话,果然厉害。」
山城咧嘴笑了出来。
束缚大友的咒符为山城原创,由两种术式组成,一个是从灵的方面束缚大友的术式,不过在「外侧」的则是和不动金缚相同,不动法中的结界护身法。原本是术者使用在自己身上的术式,用来完全阻断咒性和灵性方面的影响。换句话说,山城不只束缚大友,甚至用结界将他关在里面。
这么一来……
「你也不能和式神联手了,真遗憾啊。」
虽然下令解除式神的实体,不过他真正的目的似乎是斩断大友与式神之间的联系。他刻意命令大友,是为了让大友的注意力转向式神,无暇采取其他抵抗手段。他将大友的思绪引导到如何利用式神上面,接着使出的第一步就是趁这时候封住他与式神之间在灵性方面的链接。尽管只是耍小聪明的话术,但在咒术战中,这种掌握步调的方法实属难得。
有前途。
只是……对于忍不住想提供建议的自己,大友不禁暗自苦笑。
虽然早已过了一年半的时间,但过去担任讲师时的旧习还是改不掉。只要认为对方有可塑性,就想拉对方一把,这样的想法连他自己也吓了一跳。
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木暮就在背后,而且山城是自己的「敌人」。
「……抱歉哩……」
大友将刚才被打断的话又继续说了下去。
「解除实体这种事办不到哩……而且阻断灵性链接也没多大意义……」
「胡说,只要逮到主人,不愁没有方法对付式神。」
应付强大的式神时,先逮住术者是咒术战的基本技巧。
遗憾的是——
「……所以说哩。」大友在咒缚中露出冰冷的微笑,「那两只鬼……其实不是我的式神哩……」
★
「你说什——」
么蠢话——山城本来想这么说,可是他办不到。
鬼气。
从大楼里面出现——就在一旁,而且距离相当接近。他反射性地往后跳开时,先前抑制的鬼气爆炸,从大楼内侧将山城与『黑子』之间的外墙轰飞。那是刚才的鬼,看来是上楼追了过来。
当然,山城往后跳开时,没忘记扣下手枪的扳机。让他懊悔的是,顺序反过来了,应该要先攻击再后退,可惜身体比头脑更快做出反应。
墙壁崩塌的轰声中,混杂了一小声清脆的枪声。
『黑子』的身体晃动,神情僵硬。
击中了。不过没用,击中的是他高举起的左上臂,根本没办法构成致命伤。在开第二枪之前,『黑子』因为枪击威力,在遭受咒缚
的状态下往后倒。接着,一颗雷鬼头从墙壁上开的洞钻了出来。
鬼把脸转向『黑子』。
「……子弹打中了吗?」
「……正好击中哩……」
「哼,既然没死,也不算违背主人的命令。」
「……别说这些哩,快帮我把这个咒符拿掉……」
鬼耸耸肩,从墙上的洞钻到了逃生梯上。他不耐烦地走向『黑子』,撕下山城的咒符。「唔。」山城咬紧了牙。
式神需要绝对服从主人的命令,要是主人成了人质,他们基本上也无计可施。就算要出奇制胜,灵性上失去与主人的联系,也没办法合作——山城思考到这一点,想出了这样的战术。可是他万万没想到鬼居然不是不顾自己,而是不顾「主人」危险,强行展开攻击。『黑子』表示他们不是自己的式神,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总之可以确定的是,山城的战术遭到彻底颠覆。
逃过咒缚的『黑子』用治愈符止血。他扶着鬼的肩膀,好不容易站了起来。这时候山城也把手上的手枪换成了咒符,因为用手枪攻击鬼毫无意义。话说回来,改换成咒符就有「意义」可言吗?他其实也很怀疑。冷静思考会发现,山城早已经失去获胜的机会。
「那个和尚怎么了?」
「事情办完哩,撤退吧。」
『黑子』冷静回应鬼的确认。
然后——
「不杀了他吗?」
鬼往后瞥向山城说,轻佻的态度像在约对方共用午餐。紧张感窜过山城全身。
不过,『黑子』的态度依然冷静。
「无所谓。」
「他是敌人吧?你不怕将来后悔吗?」
「无所谓,总之现在不是需要杀了他的状况哩。」
他的口气平静而且沉稳,听不出是个刚遭到枪击的人。然而在此同时,眼镜底下的双眸带给人钢铁般冰冷的印象。
现在不是需要杀了对方的状况,所以不需要动手,话中一点也听不出对攻击自己的对象怀有的怨恨与愤怒。另一方面,只要有必要随时会动手,理所当然地创建起了这样的前提。和用手枪指着对方时的山城一样,这也是出自咒搜官冷静的判断。
只是——山城忍不住想像。
万一现在是需要杀了他的状况,恐怕『黑子』也会一样用「平静而且沉稳的口气」下达命令。反过来说,就算山城射出的子弹造成了危及性命的伤势,只要没有那个必要,『黑子』还是一样会用「平静而且沉稳的口气」下令撤退,不展露出任何情绪上的波动。
毛骨悚然。这就是『黑子』,是过去在地下咒术界以「咒捜部的黑子」闻名并且备受畏惧的阴阳师。自己还没到达那样的境界,山城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况且哩——」
『黑子』靠在鬼的肩膀上,视线落在脚下的拐杖。他用脚踩住拐杖的一端,拐杖弹了起来,收进『黑子』的右手。
「我们也没时间继续陪那个小子,那家伙的实力又变得更强哩。」
彷佛以这句话为信号,山城等人的头顶传来沉重的声响。那是金属遭到劈斩的沉重破坏声,山城迅速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擡起头,正上方,从山城的位置无法目视,但是能视得灵气。
是木暮。
「喝!」
木暮劈开酒吧的门,跳到逃生梯上,以勇猛的气势挥出斩击。斩击击中前,扶着『黑子』的鬼从逃生梯跃向空中。
木暮一击粉碎了『黑子』等人先前所在的楼梯间,接着他一口气往下冲,「山城!」一边
大喊,一边往遭到自己破坏的地方跳了下去。他在下一层楼的楼梯间着地,又继续一路沿着楼梯冲向地面。山城受到木暮的叫声催促,也急忙追了上去。
另一方面,跳到空中的鬼抱着『黑子』往下落。
「——哼。」
鬼在中途扭动身体,踹向逃生梯的扶手,靠这样的方式放慢降落的速度,同时改变轨道,往逃生梯旁的小巷降落。
「喝!」
木暮在冲下楼的同时用单手挥刀,以咒力之刃袭向在空中无处闪躲的鬼。不过,『黑子』用护符挡下了这一击。因为斩击威力被弹飞出去的鬼抱着『黑子』,在巷子中央着地。
确认鬼的位置后,木暮扬声大喊。
「就是现在!行动!」
回应他的是从远方夜空传来的呱呱声。
那是木暮的式神乌天狗。事先就定位,等待主人指令的四只乌天狗以封锁巷弄的阵仗,从上空滑翔到了这里。
乘着咒力的乌鸦叫声在巷子里回响,「呃!」山城不禁脸色扭曲。这声音不只刺耳,嗡嗡作响的咒力波还干涉其他术式,扰乱咒力流向,大幅降低咒术的精准度。换句话说,这是以咒
力进行的干扰。
鬼把『黑子』放在路上,接着深吸一口气,让鬼气瞬间膨胀,周围灵压猛然升高。
「YHAAAAA——!」
鬼放声大叫。
大楼外墙剧烈震动,鬼发出乘着咒力的咆哮声。论其威力,可与木暮的斩击匹敌。
即使如此,依然无法攻破乌天狗的包围网。
式神们似乎事前从主人木暮那里得到了相当的灵力,使出的力量异常强大。此外,相对于乌天狗们遵从木暮这位主人的命令作战,鬼不是『黑子』的式神,无法充分发挥实力。仔细瞧可以发现,鬼的身体开始出现轻微裂核。鬼本身也是灵性存在,同样会受到干扰的影响。
乌天狗们的干扰不是用来打倒『黑子』或鬼的决定性咒术,只是如同木暮一开始宣言的,如果是在支持赶到前用来绊住他们,这方法应该极为有效。而且对于『黑子』强大但多是复杂术式的咒术,这种方式造成了强烈的干扰,相对的,对于木暮让咒力附在神刀上挥出的斩击则是几乎没有任何影响。这可说是最适合用来应付精通咒术者的战术。
木暮一步跃过好几阶楼梯,卯足全力往下冲。山城强忍着干扰,拼命追在木暮背后。
这下能成功吗?就在山城怀抱起希望的时候——
「哎呀!这是怎么一回事,吵死了!」
楼上传来熟悉的嗓音,就某种意义上来说那是比乌天狗的叫声更让人头痛的声音。这时出现的似乎是先前追着木暮的那个马尾女鬼。
「马面!从外面破坏这东西!」
雷鬼头的鬼往上空怒吼,「不许指使我!」马尾吼了回去,接着,这次轮到头顶的鬼气高涨。
马尾女鬼稍微助跑了一下,「呀!」的一声跃向空中。
然后,她发出了雷鬼头也远远不及的凄厉尖叫声。
刺激神经的尖叫声让山城按捺不住,停下脚步,捂住耳朵。「呃!」就连一马当先的木暮也乱了脚步。当然,这声尖叫中带有强大的咒力,宛如诅咒的炸弹。
马尾女鬼一边尖叫,一边往下方的巷弄降落。像是不敌她释放出的压力,乌天狗们的干扰遭到破坏。
路面啪嚓碎裂,马尾女鬼着地。等待她到来的雷鬼头「欸」了一声,回头唤着『黑子』。『黑子』用握着拐杖的右手按住左上臂,听见雷鬼头的呼唤后,他维持相同的姿势,缓慢踏起舞蹈般的奇妙步伐。山城心头一惊,俯视下方。
「禹步吗?」
禹步是『帝国式阴阳术』中的高等咒术,看来他是打算潜入灵脉,逃离这个地方。但是他
不只负伤,一脚又是义肢,实在令人不敢相信他竟能踏出禹步。
「可恶……!」山城正咬牙切齿时,「暗、吠室罗、摩拿也、娑婆诃!」木暮高声吟诵出毗沙门天真言,并且改用反手握住爱刀,如要插在下方地面般掷了出去。
注入全部咒力的神刀刀刃化为从天而降的箭矢,插在柏油路面。路面严重凹陷,出现放射状的裂痕。
刀身上的咒力直接潜入地底,在地下爆炸。四周路面同时炸裂,如同地震向上隆起。踏着禹步的『黑子』失去平衡,马尾女鬼跌坐在地,山城也因为袭向大楼的震动,险些从楼梯上摔下来。
「……直、直接干涉灵脉吗?」
禹步为通过灵脉,瞬间进行远距离移动的技巧,因此木暮立刻扰乱灵脉,妨碍对方行使禹步。
话说回来,这么做实在太蛮干了。
「重组阵形!」
木暮朝式神们下达指示,接着继续冲下楼梯。接到指示的乌天拘们重新启动干扰,木暮似乎是不顾一切要把人拦下来,那坚定的意志与毅力让山城不禁屏息。
接着,在冲到二楼时,木暮越过扶手,直接跳到地上。他拔起自己插在地面的刀,把刀锋
笔直对准『黑子』,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快投降。」
尽
管全力奔跑又一再使出绝招,他的呼吸一点也不显得紊乱。
「…………」
『黑子』没有应声,他按住上臂,以看不出表情的脸庞与木暮一动也不动地对峙着。「这镓伙真是气死人了。」跌坐在地上的马尾女鬼站起来,雷鬼头也以保护『黑子』的架式,神情厌烦地往前踏出一步。面对两只真正的鬼,木暮的刀锋没有一寸动摇。
山城停了下来,在二楼逃生梯的扶手旁备好咒符。他判断万一演变成近身战,自己反而会妨碍木暮,因此选择从后方支持。
『黑子』虽然受了伤,但整体战力依然胜过我方,如果要阻止他……
『黑子』吁了一口气,神情顿时放松下来。
「抱歉哩,禅次朗。我自己也觉得这种做法太狡猾哩,不过我也是认真的哩。」
这话是什么意思?就在山城正觉得不解的时候——
「呵,这意思是轮到我上场了吗?主公。」
现场出现一个小孩子的声音。
乌鸦叫声隆隆回响在深夜的巷弄里,说话声泰然自若地降临在灵气与咒力肆虐的这个地方,光是这样就教人寒毛直竖。
声音从对面大楼的屋顶传来,山城擡头望向那里,接着全身发寒。娇小的人影俯视着这里,虽然因为天色昏暗,距离又遥远,看得不是很清楚,但那顶多是个年纪和小学生差不多的少年。少年一身像是西装的打扮,戴着在黑夜中更显得有如鲜血般赤红的墨镜。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识,但是他当然早已听说过关于对方外表的情报,就算不曾听说,视见那不祥的灵气也能推测得出。
咒搜部长久以来追捕的咒术者『D』,自称是传说中的阴阳师芦屋道满的荒御魂。
「呀!道满大人~!真帅气的登场方式~!」
马尾女鬼的脸色一亮,朝『D』挥舞双手。「主人!」雷鬼头也兴奋大叫。视的话可以发现,『D』一出现的瞬间,两只鬼的力量明显增强不少,可见这些鬼其实是『D』的式神。
「…………」
木暮也从路上仰望着『D』,只是刀锋始终对准了『黑子』,没有放下的意思。他板起了严厉的脸孔,眼里散发出强烈的光芒。
看见木暮这样的反应,「呵呵。」『D』开心地笑了出来。
「这位想必就是阴阳师木暮禅次朗,看来我来的时机正好呢。主公,这时候当然是要和他们『玩玩』吧?」
「——法师,灵脉乱哩,请助我一臂之力,我要稍微强行『通过』哩。」
「什么?我特地赶来这里,已经要撤退了吗?」
「是……总之现在不是必须和他们对战的状况。」
『黑子』凝视着木暮,平静地说。
那是刚才山城也听过的话。
「等一下,老大。」「你竟敢对主人不敬。」两只鬼不约而同责难着『黑子』,不过『黑子』完全无视这两只鬼,只是定睛注视着木暮。木暮也正面承受『黑子』的视线,没有移开目光。
看见『黒子』和木暮这副模样,「……嗯。」『D』沉吟着说,「……算了,等待时机到来也是一种乐趣,不过至少要华丽退场吧?」
『D』如此宣言,接着慢条斯理地吟诵起咒文,有如墨水溶解的黑风随即带着黏稠的重量感,以『D』为中心卷起漩涡。
黑风融入黑夜,风势逐渐强劲,愈来愈强,从强风转成狂风,转瞬间变成巨大的龙卷风。巷子里遭受不合时节的风暴侵袭,巷弄里的招牌和垃圾桶如纸屑在空中翻飞,起先奋力抵抗的
乌天狗们最后也只能惨叫着被风卷走,飞了出去。
「呃!」
山城的身体也差点飞了起来,他急忙抓紧楼梯的扶手。即使是木暮似乎也没办法继续站稳脚步,只见他单膝跪地,把刀插在脚下用来支起身体。
相对之下,两只鬼不以为意地迎向这阵强风,让马尾和雷鬼头在风中飞舞,发出了勇猛的欢呼声。另外,『黑子』也没有受到强风影响,再次缓慢跳起了先前遭到中断的步伐。
漆黑的龙卷风将周围笼罩在黑暗之中,疯狂肆虐的狂风隙缝间,不时可以窥见『黑子』舞动的身影。
「阵!」
木暮厉声大叫,但是『黒子』完全没有乱了步伐。
然后——
刹那间,万物皆遭大地吞噬。
风停了,景色恢复明亮,原本充满空间的庞大咒力消失。
山城环视巷弄,接着望向对面大楼的屋顶,到处都没发现『黒子』、『D』和那两只鬼的踪影。他们如同当初的计划,成功获得情报后撤离现场。
木暮站了起来,拔出插在地面的刀。有几秒钟的时间,他只是默默瞪着『黑子』消失的附近一带。接着他转过头,向山城下令。
「山城,去接三善先生,回本厅了。」
不论语气还是表情都和在车里待命时一样,完全没有改变。山城有好一会儿只是茫然杵在原地。
忽然间,他的身体颤抖了一下。然后他痛骂一声,激励自己,朝木暮点了个头。
今天晚上的作战计划以失败告终,但是他们的任务并未就此结束。
4
所有人都已经从出事的那栋大楼撤退,不过就算是深夜,这地方毕竟是六本木。阴阳厅的「灵灾修祓」结束后,路人三五成群,围在大楼附近凑热闹。
人群中,一个年轻男子离开了大楼。
由于事先已经决定好会合的地点,于是他过马路穿越十字路口,进入小巷里,尽量选择人烟稀少的路径。乍看之下,他走得相当随兴,但是其实他非常小心谨慎地探查周围的气息。他注意着他人的耳目,警觉着周围的情形,慎重地一路向前走去。
不过,他那副模样不只不显得畏畏缩缩,甚至莫名给人光明正大和胆大包天的印象,或许这就是他的特色吧。皮衣外套搭配V领针织衫,修长的长裤配上一双老旧的皮靴,另外他的额头上缠着一条宽头巾,随意扎起一头长发。
忽然间,『冬儿,这边。』突如其来的呼唤声让他停下了脚步。
声音来自一旁狭小的巷弄里,只是转过头去,那里一个人也没有,也没视见特别可疑的灵气。
除了小巷前有一盏路灯,灯上有个小小的东西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
那个小东西停在与他的视线高度平行的半空中,细长的丝线前端吊着一个约有拇指大小的蜘蛛。在街灯的照耀下,蜘蛛小小的身体呈现出青蓝色。
男子——冬儿从路上走进巷弄里,走到一半,蓝色蜘蛛脱离蜘蛛丝,跳到冬儿的肩膀上。冬儿不以为意,让蜘蛛停在肩膀上,在巷弄里前进。
『见到本人了吗?』
「没能见到面。」
『为什么?没赶上吗?』
「不,最后勉强赶上了,不过不是能轻易接近的状况,顶多只能从远处观望。而且为了在接近的时候不让行踪曝光,可是费了我很大的力气。」
冬儿好整以暇地回答从肩膀上那只蜘蛛传来的声音。
事实上,要是『十二神将』的特视官没有离开现场,根本不可能靠近。何况不管特视官在不在场,在那里的阴阳师全部是国家一级阴阳师,见鬼的才能非一般阴阳师可以相提并论。由于他们之间发生激烈对战,冬儿才能够在不被他们发现的情形下接近到可探视的距离。
「如果只有老师一个人在场,还可以豁出去跑去接触……可惜跑出咒搜部来,要是让木暮先生抓到可就糟糕了。」
『那家伙认真做着咒搜官的工作吗?』
「事情没那么简单,该怎么说呢,他感觉……鬼气逼人。」
『呵呵,你这生灵还真会形容。』
「别开我玩笑了。」
冬儿听着蜘蛛的笑闹声板起了脸,他说起话来虽然礼貌,语气倒是很有个人的风格,充满了狂妄与高傲。
话说回来,刚才那确实是高水准的一战。大友、木暮加上山城这位新加入的『十二神将』,另外还有两只真的鬼,最后甚至出现芦屋道满。这样的阵仗就算倒个一、两栋大楼也不奇怪,真躬最后没造成多大程度的损害。
「都是因为那种人忽然就在街头展开咒术战,东京也变成了个危险的地方啦。」
冬儿讽刺似地说。
不过冬儿自己也是为了逃离咒搜部追捕而隐匿行迹,像这样不关自己的事一般的批评,实在是太狂妄了一点。
『噢,就在那边的公寓二楼,上楼后往右转到最角落的那间房间。』
冬儿依蜘蛛的指示走进公寓。那似乎是栋老旧的公寓,没有自动锁也没有大门。他一路经过成排信箱的走廊,沿着楼梯上到二楼。
蜘蛛指示的那间房没有上
锁,于是冬儿开门进入屋里,脱下鞋子后穿过走廊。
走廊尽头疑似是客厅,冬儿打开门后稍微挑起了一边的眉毛。走廊也就算了,客厅也没有点灯。面对阳台的玻璃窗没有挂上窗帘,客厅里只靠着公寓外面的灯光照进微弱的光芒。
没有生活感——真要说起来这里明显是间空屋,没有摆放家俱或是家电,不过,房间中央有一道人影。
那道人影通过玻璃窗看着夜景,是位穿着和服的女性。冬儿朝着那道背影耸耸肩。
「至少开个灯吧?」
「有些东西只有在黑暗中看得见,这么说听起来好像很有故弄玄虚的气氛,其实是电源没开,要打开也很麻烦,所以就这么一直放着没管。」
回答他的并非女性。
穿着和服的女性!艳丽的妙龄美女——稍微弯下腰,把自己面前的东西往冬儿转了过去。那是张轮椅,女性推的轮椅上面坐着一位老人家。
斜戴的绅士帽、亚曼尼的三件式西装,脖子上缠着一条丝质领巾。自从那起事件之后,原本纤瘦的身材更加消瘦,但是从帽檐底下窥见的双阵浮现出不曾衰减的活力与智能。
啪地敲响手中的扇子后——天海咧开了双唇。
「如何?有收获吗?」
「很遗憾,没有什么新收获。」
「怎么,你不是亲眼见识到大友和木暮那一战吗?居然什么收获也没有啊?」
「啊啊……」
听见天海挑衅般地这么说,冬儿终于明白他的意思,回给了他一个放肆的笑容。
「如果是指这件事,我受到了很大的刺激。老实说,简直是热血沸腾,甚至恨不得可以闯进去试试自己现在的程度。」
「呵呵,劝你还是打消这个念头,你这么点程度怎么跟人家比?」
虽然是瞧不起人的语气,但天海看着冬儿的眼神相当满意。
「时间到了吗?」
「把移动时间考虑在内的话,差不多了。」
「好,那么这就过去『报告』吧,对方应该也听说了今天晚上的騒动。」
天海有些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
「那家伙现在恐怕等得心急如焚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