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change:unchange 五章 青蓝与粉红(2/2)
真要说起来,机关早已设置完成,等于是木已成舟,只剩最后的步骤。
然后,音乐的曲调改变,四周的塾生吸了口气后提升咒力,天马也不例外。
『式神生成!急急如律令!』
结果,天马壮烈失败了。
★
「哦,没想到能用这种方式确认啊。」
「就是说啊。」
天海说得愉悦,冬儿也同意他的意见,乐不可支地笑了起来。
两人所在的地方是他们目前的藏身处,水仙正好外出采买日常用品。因为只是暂时用来隐匿行迹的地方,室内几乎没有家倶,唯一放置在屋内的只有一张折叠式的小桌子,现在冬儿正在那张桌上打开笔记型电脑,和坐在轮椅上的天海一同收看电视转播。
屏幕里播出正在举行的阴阳塾新春会,画面中央照出大大的京子。京子神采飞扬地指挥白樱与黑枫,凛然而且绚丽的模样夺去了观者的目光。她一再出现在画面上,他们很能理解摄影师这么拍摄的心情。
「本来我以为就算看了美代的下一任塾长召开的式典,也只会觉得是装模作样……可是能像这样看见京子精神奕奕的模样也不坏……可恶,怎么觉得眼角热了起来……」
天海看着转播,如他所说的双眼有些湿润。这对泰然自若而且严以律己的天海来说是很稀奇的一件事。
不过……一年半了,而且不是普通的一年半,是从未经历过的漫长又黒暗的一年半,在经历过这段期间后见到伙伴的身影,冬儿同样无法平息内心的激动。昨天晚上,不过数小时前对镜的怨恨,似乎片刻间便烟消云散。
冬儿坐在轮椅旁的地上,一只脚往前伸,另一只脚立起膝盖,把手靠在上面,悠闲地看着屏幕,心情很久没有这么平静。
「简直像看到被迫拆散的孙女啊,对于偷偷摸摸在地下暗中行动的人来说,实在是感激涕零。」
「……我从以前就有这个疑问了。」
「什么疑问?」
「您以前该不会喜欢塾长吧?」
「哈,少胡说了。美代年轻的时候确实是个清秀的美女,不过她可是受到土御门夜光一手提拔并且认证的『占星术士』。战败后,名门仓桥家把她当成了掌上明珠,那时候我只是个初出茅芦的小人物,哪敢喜欢对方。」天海咯咯笑着,像是觉得非常怀念。
「不过……我只跟你说,京子比美代漂亮多了,身材又好……欸,听好了,你可别说出去哦?」
「——知道啦。」
冬儿暗中偷笑,答应了极为严肃地叮嘱着他的天海。
接着,京子的演舞结束,她敬了个礼后离开舞台。天海送出热烈掌声,冬儿其实也是同样的心情,只是他总觉得不太好意思,因此只是目送京子退场。
「这个转播……」
「嗯?」
「也是仓桥厅长的指示吗?」
「……不,我不觉得他会插手管这种小细节。不过从业界的开放路线这层意义看来,这样的活动确实符合他期望的方向。也就是说,这可以视为用不着厅长一一指示,四周也开始配合同一个方向行动的证据。」
阴阳法修订后,业界的气氛逐渐转向与以往不同的方向。至今仍保有许多旧习而且封闭的咒术界变得愈来愈畅通,这绝非坏事,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仓桥厅长的功绩。
可是仓桥另有企图,而且是不容允许的企图。
在此同时,他促进当今业界的发展,注入新的活力。许多人因此获得利益,势必会使得他的势力更加壮大。与他刀剑相向,等于是和那些因为他而受惠的人作对,而且对这些人来说,冬儿他们是绝对的「恶」势力。
「……我们实在是找上了很麻烦的对手啊。」
「……你厌恶这种事了吗?」
「怎么可能,这个样子正合我意。」
他半是逞强,又半是认真地说。不论是咒术界的将来也好,阴阳师的未来也罢,冬儿都不关心。天海也许会在意这种事情,但是和冬儿没有关系。事情朝好的方面发展或许是好事一件,不过如果是创建在某些人的牺牲——冬儿和他的伙伴们的牺牲上,他可管不了其他大多数人的幸福,只会尽全力抵抗。
屏幕另一头的京子也在奋战,绝不能输给她。
接着,会场内响起播报声,一大群塾生接替京子等人的位置开始行动,看样子应该是由这些塾生操纵式神进行集团演舞的表演。
「……京子看过了,接下来不晓得能不能看见天马,就算只照到一下也好。」
「谁知道,那家伙很不起眼。」
冬儿苦笑着说,视线却在屏幕里游移,四处找寻着友人的身影。
天马确实是低调又不起眼,冬儿姑且找了一下,果然没找到他。
没找到天马的「身影」。
『式神生成!急急如律令!』
屏幕另一头,塾生们同时掷出式符。
然后——
「嗯?欸欸,这是怎么一回事?」
看着转播的天海诧异地喃喃说着。
「这不是集团演舞吧?发生什么意外了吗?」
天海惊讶地睁大眼睛,从轮椅上稍微往前探出身体。
相对的,冬儿猛然站了起来。
他像是被人踢了一脚,没办法继续坐在地上。睁大的两只眼睛差点裂开,双唇紧抿成一直线,握紧的拳头不住颤动,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冬儿?」天海惊讶地叫着他,但他就算听见了也没有余力回应。体内的细胞彷佛燃烧着熊熊火焰。
冬儿一时间默不吭声——
感动与喜悦让他全身发抖。
「厉害……真有一套,天马……」
冬儿的嗓音有些嘶哑,哑然仰望着他的天海听见后问道:「天马?」连忙把视线转回屏幕上。不过,他似乎找不到天马,只见他眯细双眼,蹙紧了眉间。
不过,找不到也是理所当然,因为冬儿也没有找到天马。不过,冬儿在眼前的转播画面中发现了「天马」。
不只天马,还有另外一个人。
「……您看不出来吗?」
「看、看出来什么?」
「您看不出来啊,这样的话阴阳厅那些人也不可能晓得发生了什么事。真有你的……!」
「欸,冬儿,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冬儿终于转过头,面向愈来愈不解的天海。
他的脸上浮现欣喜若狂的笑容。
「那是天马传来的消息,夏目回来了。」
3
盛夏白昼的气息逐渐强烈,洋馆的客厅内,坚定的决心一个接着一个成形。
京子与仓桥塾长一同回到仓桥宅邸,进行『读星』训练。
冬儿与天海一同在暗处潜伏,追逐春虎与大友的行踪。
铃鹿回到阴阳厅,从内部打探夜叉丸等人的目的。
这些决定说来简单,但其实是非常艰难,而且严峻的选择。所有人都将投入严苛的环境,而且不晓得何时才有结束的一天。
最难受的是,伙伴们必须各分东西。过去他们可以互相弥补彼此不成熟的地方,挺身面对各种
困境,但是今后他们再也没有伙伴可以依靠,要帮助对方也有困难。
『你们最好当成以后再也没办法联系,只要一联系,肯定会走漏风声。不只是自己,也会危害到联系对象,这一点你们必须铭记在心。』
今后除了潜伏的两个人,其他人势必会遭到阴阳厅监视,轻举妄动只会引来敌人的严加戒备。
当然,一旦有状况发生的对应方式——尽管简单——也事先决定好了。比方说,要是状况出现什么变化,就由还能自由行动的冬儿与天海这边应对,其他人则是按兵不动。虽然是单方面的沟通方式,不过暂且还是以伪装成日常生活为优先。
即使孤立无援,也要各自在自己的战场上努力取得胜利,伙伴们选择了这样的道路。
「你们就算分开也一定不会有问题,不过小心别努力过度了。身处在逆境之中,保持内心的从容更重要。」
听见塾长衷心的建议,塾生们纷纷点头答应。
「……下次见面就是大家再集合的时候,到时候我们要聚集起来揍春虎,教训夏目一顿。」
冬儿耐人寻味地慢条斯理说着,虽然没有说出口,但京子和铃鹿或许也是相同的想法。
只是——
「……我……」
一直没有开口的天马像是按捺不住,喃喃开了口。
伙伴们的视线集中在他身上,他的脸色相当凝重。
「我……对不起,我不知道该怎么做,虽然我也思考过自己可以帮上什么忙,可是……」
天马歉疚地说。
遗撼的是,天马的实力在这群人当中明显是最差的一个。他既没有『读星』的才能,也没有生灵的力量,更不是『十二神将』,只是一介平凡的塾生。这并不是需要谴责的事情,但天马就是无法停止责怪自己。他甚至想不出可以用什么方式帮助其他伙伴,内心深感愧疚。
不过,「天马,你负责『待命』。」冬儿说得干脆,「什么?」天马忍不住吃惊地回问,看向冬儿。
「以后我需要在暗处潜伏,京子回到仓桥府——搞不好就这么直接关在宅邸里面,就算没有被监禁,也会遭到贴身监视。铃鹿要是到阴阳厅自首,对方很有可能限制她的行动。换句话说,如果春虎或夏目试图联系我们,能成为窗口的人只有你。」
「——!」
听见冬儿指出这一点,天马赫然睁大了双眼。
他说得确实没错,要是所有人不是行踪不明就是遭到监视,春虎和夏目根本无从与他们接触。虽然不知道两人会不会试图联系,但不能完全排除这样的可能性。
「所以你负责回阴阳塾,过着和以前一样的生活,并且装作不在意我们的存在,这就是你的任务。」
「可是大家以后那么艰辛,只有我……我、我的处境没有大家那么危险,至少让我帮忙分担。」
「怎么分担?」
「这……」
天马在一开始就明白表示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做,今后的战斗属于个人的战斗,没有可以帮助其他人的余地。
看见天马垂头丧气的样子,冬儿往他走了过去,用双手按住他的肩膀,语气坚定地说:
「听好了,天马。我们没有惨遭歼灭,现在还能像这样讨论今后的去向,都是因为有你的帮忙。在我和京子、铃鹿横冲直撞的时候,只有你采取和我们不同的行动,所以我们才能成功把春虎救出来。」
「那、那是因为早乙女学姐……」
「不,情形还是一样,天马。你是我们之间的『异数』,我们不管是『十二神将』、『占星术士』还是生灵——是土御门家出身也好,夜光转世也罢,每一个人的个性都很强硬。反过来说,是拥有『特殊』这个共通点、由相似的人聚在一起的集团。相似的人组成的集团一旦陷入败局,就会因为相似而全灭,昨天晚上就是这样的情形。」
这话在某种意义上是冬儿的忏悔。昨天晚上最先提出潜入阴阳厅这个提议的人是冬儿,虽然他没有邀其他人与自己一同前往,但就结果来看,他险些害得伙伴陷入全灭的危机。这么看来,昨天晚上是天马救了冬儿。
「我们没有全灭,是因为集团里有个『异数』,在『特殊』的一群人里面有个『平凡』的塾生。你没有必要和我们做一样的事情,假设你成为我们的负担,我们也会全力支持你。所以你就用自己的方式——我们没有一个人做得到的方式帮助我们,这才是『团队』的意义。」
「……冬儿同学……」
天马喃喃说着。冬儿说完这些话后点了下头,放开双手。
「冬儿说得没错。」接着京子也朝天马露出了微笑。
「在我们这群人里面,能成为春虎和小夏联系窗口的人确实只有天马,这不是我们能做到的事情。」
「……再说,什么叫做『大家以后那么艰辛』?讲得好像别人的事情一样,你以后一样会遭到阴阳厅的监视。」
接着开口的人是铃鹿。「我吗?为什么?」看见天马惊讶的反应,铃鹿重重地叹了口气。
「你不知道自己做了多么严重的事情吗?昨天那起事件中,唯一瞒过厅长他们的只有你哦?……虽然说你只是『平凡的塾生』,不会像我们一样遭到严密的监控……但他们也不可能再放着你不管。」
昨晚天马入侵阴阳塾的事情迟早会曝光,阴阳厅不会无能到放过这件事情。「我也会被捕吗?」天马困惑地说,『——不会。』这次轮到天海表达自己的意见。
『逮捕未成年塾生不算什么大功,而且如果由咒捜部主导,应该会故意放着不管,观察情形吧。』
「咦,这样要是春虎或夏目同学来找我,不是反而危险吗——」
『今后不管要做什么——或是什么也不做,都经常伴随着危险。不过对方在这件事上理应会谨慎行动,否则什么事也做不成。』
「…………」
天马再次陷入沉默。
他希望可以帮助伙伴,却又不知道自己可以派上什么用场。尤其自己也一样遭到监视,要是轻举妄动,恐怕只会危害到其他伙伴。
冬儿要他待命,他也明白需要留下联系窗口的意义。可是只有自己伺机而动,这件事还是让他心里很难受。
「天马同学——」
塾长正要开口,就被天海轻轻举起手挡了下来。
『……放手去做吧。』
也许是看出天马内心的纠葛,天海坦率地说。
天马「咦?」了一声,完全摸不着头绪。
『小子,你刚才烦恼了那么久,也想不出自己可以做的事情吧?既然这样就别行动,继续思考。』
天海说到这里就看向冬儿、京子和铃鹿,并说:『其他人也一样。』
『以后我们没办法联系对方,要怎么办只能靠你们自己判断,依自己的想法行动。状况瞬息万变,到时候能依靠的人只有自己。你们就用自己的方式思考,仔细思考过后再做出决定,所谓「独当一面」指的就是这么一回事。』
天海说这番话的语气莫名轻快,为原本沮丧的天马纾解了紧张的情绪,而且确实稳固了他摇摆不定的内心。
自己目前能做的事情,他确实也只想得到「待命」。但是绝不能就此满足,必须时常思考是不是有其他自己可以做到的事情。
状况千变万化,今后要如何行动,想必天海也无从预料。到时候,孤立无援的天马等人只能凭自己的力量找出最佳对策,并且同时为其他伙伴设想。
天马等人如今俨然是命运共同体,其中一人的行动结果不论是好是坏,都会波及到其他人。
不过,要是因为害怕产生不好的影响而畏缩不前,就失去了组成团队的意义。所以天海要他们持续思考,要他们在思考过后自行做出决定。
不只自己,也要负起对伙伴造成风险的责任,在这样的基础上展开行动。要做到这一点,「团队」才算发挥功能。
「…………」
从天马的瞳孔中,天海确认到他已经下定决心。天海咧嘴微笑,天马接着转头看向冬儿、京子和铃鹿,默默地对他们点了个头。
可以说就是从这个时候,他们的战斗正式开始。
★
逃亡生活的基本原则是静观其变,一有事发生就异常忙碌,没事的时候基本上是过着销声匿迹的生活。懒散的秋乃并不讨厌这样的生活,只要她想,就算是发呆数小时,她也不以为苦,而且三餐都能温饱,在她看来简直是梦寐以求的环境。
不过,这仅限于她一人独处的时候。
逃亡生活的难处在于很少有一个人的时间,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人,她可以懒洋洋地整天看着天空,可是只要身旁有人在,她就不能自甘堕落到这种程度
。
「秋乃,今天来练习隐形术吧。」
「咦,又要练习?」
用完早餐后,她正坐在榻榻米上看电视——这个家里留下的唯一可以称作家电的电器——的时候,洗完碗盘并且结束打扫工作的夏目从厨房走出来叫着秋乃。
一屁股坐在地上的秋乃歪着头往斜后方转去,仰望向夏目。不满的眼神让夏目好不容易忍住苦笑,「秋乃?」如此训斥着她。
「你明白我们的立场吧?趁现在练好隐形术,万一发生什么事情一定能派上用场。」
「没、没关系,万一发生事情的话我可以逃,我跑得很快……」
「不行,逃跑和隐形应付的是不同场面,必须两种都会。」
「我不会靠近危险的地方……」
「不行,危险会主动找上门。」
「不、不然,让我晒一下太阳……」
「不行。」
看见秋乃下巴皱出奇怪的纹路,夏目终于忍不住苦笑了出来。
一起生活之后,秋乃才知道自己的第一个朋友是个无比认真的少女。相对于一个指示一个动作的秋乃,她不等别人指示就会接连完成所有自己应该做的事,而且只要抓到一点空档,她会跑去请教鹰宽或是千鹤,磨练自己的咒术实力。别说玩乐了,要不是周围人提醒,她甚至会忘记休息。秋乃觉得不可置信,那个样子看在她眼里简直和圣人没两样。
夏目也用自己与生倶来的认真态度要求秋乃,一开始和朋友共度的时光,让秋乃觉得很新鲜,也乐于配合。只是如果是以玩乐的感觉进行也就算了,但夏目的练习相当严谨,她很快就累得受不了,厌倦了练习。可是就算这样,夏目也不可能放过她。
「天气这么好,我们在庭院练习吧。秋乃你的灵力不弱,只要掌握诀窍,马上就能学会了。」
「……好啦。」
秋乃有些不情不愿,在夏目的催促下走到庭院。
在寺里长大的秋乃虽然会闹别扭,但其实非常听话,而且和夏目在一起让她觉得非常快乐,只是如果能选择的话,她希望偶尔可以一起玩耍。
「呜呜,好冷。」
「从之前的复习开始,你还记得手印吗?」
「唔……」
秋乃交叉双手手指,接着就这么练习了一个小时。
夏目提议差不多可以休息的时候,秋乃早就累瘫了。
隐形术是很朴实的咒术,只是在还不习惯的时候必须持续集中注意力,造成精神非常大的
负担。对初学者来说,持续练习一个小时想必相当辛苦。
秋乃还在星宿寺的时候,常目睹师父和前辈们修行的景象。由于有过去的经验可供参考,她发现夏目的练习乍看温和,实际上却相当艰苦,大概是因为夏目总是全力以赴,不曾松懈吧。她的神情温柔,做起事来却很严苛。
「累死我了……夏目你太严格了啦……」
「呵呵,不过秋乃你跟上练习进度了啊。」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这已经是极限,我再也撑不下去了。」
「好像是这样呢——你的耳朵冒出来罗。」
被夏目这么一提醒,秋乃忽然涨红了脸,举起双手试图藏住头顶,可惜只是徒劳无功。高举的双手底下,从秋乃头上冒出了一对实体化的长耳朵。
白银皮毛覆盖的兔子耳朵。
臀部则是冒出一球小小圆圆的兔子尾巴。平常她会解除实体,藏起这两个部位,可是只要一慌张或一不留神,或是像现在这样疲倦不已的时候,就会不知不觉冒出来。
秋乃是极为罕见的「兔子」生灵,她的脚程快,灵力强,全是这个原因。
「好久没看见秋乃的耳朵了呢。」
「真讨厌,都是夏目的训练太严厉了啦。」
「对不起。不过真的很可爱呢,很适合你。」
夏目一脸天真无邪,嫣然微笑著称赞秋乃。秋乃至今还不习惯被人称赞,眼镜底下的双眸有些泛红。
虽然夏目称赞可爱,但这对耳朵正是秋乃自卑的根源。光是兔子生灵就像珍禽异兽一样了,从头顶冒出兔子耳朵看起来更有种傻呼呼的感觉,所以在一起生活之后,她还是习惯把耳朵藏起来。
不过如果对方是夏目,她最近就变得没有以前那么在意,再说忽然藏起来也很奇怪,于是她决定先这么维持一段时间。
两人并肩在檐廊坐了下来,夏目的个子比秋乃高,不过在露出耳朵的时候,加上耳朵的高度是秋乃比较高。夏目看着摇来摇去的兔子耳朵,露出愉快的微笑。秋乃还是一样觉得难为情,不过看见夏目那么开心,她也很高兴。
秋乃久违地让双耳自由伸展。
「欸,夏目。」
「什么事?」
「你觉得这对耳朵和我的亲戚有关系吗?」
「这……」
看见夏目欲言又止的模样,秋乃心里暗呼不妙。
秋乃自小在星宿寺长大,在东京疑似有远房亲戚,而且是自古与咒术相关的传统世家。她现在受土御门家的人照料,但名义上只是在她找到亲戚前暂时帮忙照顾。
那个亲戚姓「相马」,据说秋乃的本名是相马秋乃。
自从听见相马这个名字后,土御门家的人——包括夏目在内——提到秋乃的亲戚就含糊其辞。他们是有帮她找,只是解释得很不清楚。毕竟秋乃以为自己,生孤苦伶仃,就算是远亲,知道自己有亲戚在世上也让她很在意。只是因为大家的反应是那种态度,平常她不会主动提起这个话题。
夏目这时候的表情也很阴郁,「对、对不起,这种事情问了你也不知道嘛。」于是她匆匆忙忙结束话题。
尽管在意,但因为从来没见过面,又是最近才相信真的存在远亲,要说秋乃认为哪一边重要,那肯定是夏目这个朋友,和受到诸多照顾的土御门家的人。
虽然她现在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和泰纯往来,但是不管鹰宽还是千鹤,土御门家的人都很亲切善良。这些人会把话说得不清不楚,肯定是有难言之隐。既然这样,自己也用不着特地积极提起这个话题,秋乃这么认为。
「啊,对了,昨天真是太好了呢。」
「咦?……啊啊,你说那封信吗?」
秋乃有些强硬地转移话题后,夏目似乎也——或许是多心了——松了口气。
「那个人真的会读信吗?」
「天马同学一定会读,因为他是个亲切又很为朋友着想的人。」
「说得也是,虽然只聊了一下,但他确实是个好人。」
「你真的这么觉得吗?我听叔父说,你的样子很紧张,而且连眼睛都闭上了,也没好好看对方的脸……」
「没、没这回事!我是有一点紧张没错——可是我有确实看着对方的脸,也真的有讲到话,不然怎么把信交出去?」
秋乃摇着耳朵为自己辩解,夏目的眼神有些促狭,不过还是温柔地轻轻笑了出来。
帮忙交信的人是秋乃,不过那个时候鹰宽也与她同行,负责在暗处警戒周围是否有人监视。交完信后,为了谨慎起见,也确认是否有来自阴阳厅的接触,听说他也观察了天马上下学的情形。相反的,夏目没有跟去。她犹豫再三,最后被「万一让敌人发现将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个理由劝退,留在家里。既然想见又见不了面,至少去看一下对方的样子也好,秋乃这么心想,但是夏目的心情也很复杂。
那个少年是夏目过去的同学,也是其中一位挚友。因为秋乃只有夏目这个朋友,在要去见夏目除了自己以外的朋友前,其实她心里一直忍不住在意。不对,她现在也以样在意。夏目以前和那个少年不知道聊过什么事情,想到这里她就有些心慌,或许自己在吃醋也说不定。
「真讨厌,难得我终于可以帮上夏目的忙。」
「没这回事,秋乃你……帮了我很多忙呢。」
「……你刚才停顿了一下哦。」
「啊,不是的,我只是想举些具体的例子。」
「……可是想不出来吗?」
「不、不是,唔,昨天你不是帮忙把洗好的衣服折好吗?前天也和大家一起打扫家里……」
夏目的笑容僵硬,不着痕迹地避开秋乃气呼呼地瞪着自己的视线。反正自己就算下了山,一样是个窝囊废,所以才会特别在意夏目的朋友,一定是这样。
「读了你的信后,那个人不知道有什么想法。」
「我也很在意这件事……不过我更希望他不会因为收到那封信,而惹上什么麻烦。」
「又来了……用不着担心啦。鹰宽先生不是也说过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吗?」
昨天回来后,他们聊了很多有关那封信
的事情,可是今天的话题又回到那封信上面,可见对秋乃——尤其是对夏目——来说,这不只是「交完信就结束」的一件事。
那封信中委婉交代了夏目的现况,也在某种程度上传达了夏目的心情。
不过,这样并不能纾解夏目对伙伴的思念。
至于为什么——
「……好不容易写了封信过去,真可惜没办法收到回信。」
秋乃安慰似地说,夏目微微点头同意。虽然对秋乃露出微笑,却是个落寞的微笑。
从秋乃交出的信中虽然可以推测出写信的是夏目,但除此以外的消息都被慎重地藏了起来。这么做是为了万一信落到其他人手上,可以避免情报泄漏出去。当然信上没有提到他们现在住的这个地方,对方就算想回信也没办法。
秋乃没有读过那封信,不过夏目告诉过她大致的内容。
信里几乎都在道歉。一年半前的那天晚上,抱歉给大家添了那么多麻烦。抱歉之后有很长
一段时间没和大家联系,抱歉让大家担心了,抱歉只能像这样写信,无法和大家见面。
和自己扯上关系只会惹上更大的麻烦,对不起。在短短的一封信中,夏目一再道歉,并且强调用不着为自己担心。
夏目说过自己一直想向对方道歉,昨天那封信姑且算是达到了道歉的目的。
不过,夏目没办法更深入地传达出自己的心意。因为事前受到鹰宽叮嘱,她也明白这一点——只是就算知道,她心里还是一样难受。
「……说不定那封信会造成天马同学的困扰。」
「困扰?」
「事情都过了一年半,忽然收到道歉信……何况天马同学也有自己的生活……」
夏目的语气一如往常沉稳,不过秋乃也听得出她在逞强。不对,与其说是逞强,不如说是故意借着否认这件事,来取得心理的平衡。
类似的事情秋乃也常做,为了忍耐预料中的疼痛,人们常在事先设下防线。借由伤害自己习惯痛楚,也算是这样的一道防线。
秋乃想说没这种事,却又说不出口,因为她不认识百枝天马这个少年,也不认识夏目的其他朋友——伙伴。秋乃什么都不知道,就算随口说些安慰人的话肯定也没有意义。
……不过,就算只是表面上的安慰,也总比什么都不说来得好吧?不知道。夏目是秋乃第一个交到的朋友,朋友难过时该如何应对,这种事情她还没学到。
可是至少……
「……嗯。」
她把注意力转向自己的头顶,那对伸长的兔子耳朵,接着她稍微把头转向坐在一旁的夏目,用一边耳朵轻轻摸着夏目的头。因为难为情,她始终把脸面向庭院。不过,为了确认夏目会不会受到惊吓,她瞥了一下身旁。
突如其来的触感让夏目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不过,看见红着脸望向前方、努力安慰自己的秋乃,她露出了温柔的笑容。秋乃终于松了口气。
当然,夏目内心的忧愁不可能因此消失——
「小夏。」家里忽然传来千鹤的声音,接着本人直接冲到檐廊,向吃惊转过头的夏目和秋乃说:「电视正在转播阴阳塾的式典!现在拍到的塾生好像是你的同学京子,仓桥家的京子。」
夏目瞠目结舌,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爬上檐廊,接着从千鹤身旁跑进家里。秋乃也急忙追上。
电视放在客厅里,秋乃赶到时,夏目正杵在电视机前,一旁是坐在榻榻米上看着电视的鹰宽。
屏幕上照出穿着和百枝天马身上的制服相同设计——不过不是黑色而是白色的制服,样貌和模特儿一样美丽的少女。少女的左右两旁分别站着黑白式神,优雅挥舞着曰本刀与长刀。
「对吧?这是京子没错吧?」随后回到客厅的千鹤说。
夏目一时间没有回应,说不出话来。她像是全身僵硬,茫然盯着电视屏幕。然后,她忽然湿了眼眶,点头回应千鹤的问题。起先只是微微点着头,接着大大点了好几下头,「……对。」最后用颤抖的嗓音这么回答。
秋乃也把眼睛睁得老大,注视电视屏幕里的少女,然后转头看向夏目。夏目的鼻子红通通的,目不转睛地看着少女,各种情感同时涌现在她的脸上。
她脸上分不出在哭在笑还是在生气,不过要是用一句话形容她现在脸上的表情,必定是「感动」。秋乃有生以来,第一次亲眼目睹情感如此深厚又强烈的表情。
「……京子同学……看起来很有精神……」夏目泪汪汪地说。
秋乃把视线转回电视上。这个少女就是仓桥京子,她常从夏目口中听见这个名字,和百枝天马一样是夏目的朋友。她不只貌美如花,又很帅气,而且既然夏目这么重视她,她一定也是个好人。嫉妒又开始在秋乃的内心蠢动,不过看见夏目现在的表情,她也就把这种心情抛到一边去了。
「夏目,太好了,终于能看见朋友了呢。」秋乃说完后,「嗯。」夏目点头,秋乃不知道为什么也有点开心了起来。在两个孩子背后,鹰宽和千鹤也望向彼此,相视而笑。
也许是中途赶来的缘故,京子的演舞很快就结束了。少女在掌声中鞠躬退场,紧接着其他塾生成群冲上舞台。
接下来是什么表演呢?秋乃紧盯着屏幕。
「啊,夏目,昨天那个叫做百枝天马的人可能也会出现哦。虽然没办法见面,但说不定可以在电视上看见他呢!」
如果可以看见收到信的朋友,也许能稍微纾解夏目内心的哀伤。秋乃这么心想,提出了这个可能性,但是夏目噙着泪水,不知道为什么露出了苦笑。
「说得也是,不过场上有那么多塾生……而且天马同学他……他是个不太起眼的塾生。」
夏目这么回应时,电视里传来塾生们齐声吟诵咒文的声音。秋乃连忙把脸转向电视——注意到夏目脸上的表情出现变化后,她停止了动作。
原本为看见朋友而感激涕零,好不容易稍微平静下来的表情忽然变得苍白,一副魂不附体的模样,所有情感全部消失。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秋乃吓了一跳,不过她在寺里也见过夏目此时的反应。原来人们打从内心受到强烈冲击的时候,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夏目——」秋乃唤了一声。
★
「——你不要紧吧?」
夏目觉得似乎听见秋乃担心自己的声音,但是她无法做出回应。
「哎呀?」千鹤也是一样纳闷。「这是怎么一回事?这不是集团演舞吗?动作一点也不合——简直是乱七八糟嘛,该不会是同时失控了吧?」
她说得错愕又有些担心,但这些话就算进入夏目耳中也没进入她的心里,头脑无法理解。「唔。」鹰宽一边沉吟,一边摩娑下巴的胡子,看着电视的双眸异常锐利,但这一幕也只有进入夏目的视线一角,没有进入意识。
夏目的魂魄被牢牢钉在电视的影像里。
塾生们操纵式神表演集团演舞,舞台上生成的是『M1·舍人』和『M3·阿修罗』,两种都是市售的泛用式式神,数量总计将近五十具。原本预定将用这五十具式神,以整齐划一的动作表演演舞。
然而,式神的动作杂乱无章,也许是因为共用术式,动作相同,只是每个个体的动作都很生硬,其中甚至有个体出现裂核反应,负责转播的记者也很困惑而且情绪激动。
「……这是有人恶作剧吧。」注视着电视屏幕好一会儿之后,鹰宽说。
「恶作剧吗?」
「对,看起来是原本没有设置的式符混入了集体施展的术式里面,导致咒力供给追赶不上,而且因为增加多余的式神,基本术式也出现错乱。那恐怕是之后改写了术式,可是疏忽细微的调整……不过,从这种程度的恶作剧看来,犯人应该人数不多,没办法事先启动术式确认。」
鹰宽说出自己的感想,一脸无可奈何的模样。听完他的解释后,千鹤疑惑地蹙起了眉间。
「不过……很漂亮。」秋乃看着屏幕说。
这句话传到了夏目心里,她也是相同的感想。没错,很漂亮。从那年夏天的夜晚之后,再也没见过如此美丽的光景。
也许是为了秋乃单纯的感想哑然失声,鹰宽与千鹤面面相觑,「恶作剧啊。」千鹤喃喃说。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
「谁知道。」
「是谁做出这种事情?」
「欸欸,孩子的妈,我又不是千里眼还是侦探——」像是要打断鹰宽苦着脸说出的这句话一般,「是天马同学。」夏目斩钉截铁地说。鹰宽、千鹤和秋乃全吓了一跳,看向夏目。
「那是天马同学的回信。」夏目专注地看着电视说。
电视上,『舍人』和『阿修罗』的动作生硬,
毫无秩序可言。
在舞台上是如此。
不过,环顾整座竞技场会发现,宽敞的空间里,有娇小的式神正优雅自在而且轻盈地飞舞。
青蓝色的燕子群。
威契夫公司制的人造式式神,『WA1·燕鞭』。
『燕鞭』和泛用式不同,不是所有个体都以相同的动作飞行。它们各自绘出不同的轨道,时而旋转,时而俯冲,随心所欲地在空中飞翔。尽管如此,整体的动作相当协调,看似奔放,其实在飞行中也考虑到其他个体的行动。行动相异,却带有整体性,看上去宛如某种消息。
而且,『燕鞭』的外观稍微被修改,所有燕子的尖喙上都叼着一个东西。
又细又长,随风飘扬的那个东西是——
粉红色的缎带。
夏目的表情顿时扭曲。
这样的成果有多少是按照原先的计划?说不定咒力不足和术式错乱并非计算错误。也许他现在在会场上正铁青着脸,惊慌失措,还是他干脆豁出去?
朋友真诚不造作的呼唤声彷佛从屏幕的另一头传来。
欢迎回来。
以及,我们不会再让你离开了。
『燕鞭』属于捕缚式。
这些式神是天马为了不让夏目试图与伙伴拉开距离,独自在夜空飞翔而使出的乙级咒术。就算不能见面也无法联系,也要把夏目和伙伴系在一起。
身处在同一会场的京子也看着相同的景象,通过电视转播,或许冬儿和铃鹿正看着这一幕,说不定春虎也一样。也许一年半前的伙伴们正看着相同的光景,收到同样的消息。要真是这样就好了,希望他们真的看见了。
斗大的泪珠扑簌簌落了下来,不过夏目连眨也没眨一下眼睛,与伙伴们注视着相同的光景。
『燕鞭』盛大的乱舞没有结束的迹象,始终愉悦地在空中飞舞。
4
「……找到了。」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铃鹿仅靠着一支小手电筒的光源,找到了那份数据。
阴阳厅厅舍里有数不清的书库,毕竟是公家机关,收藏的数据和文档数量庞大,并且藏有多不胜数的咒术书。咒术相关数据并未进行数字化,厅内恐怕没有人能确切掌握所有东西在什么地方。无数的书库中,甚至可能有至今仍不见天曰的神秘咒术,在不为人知的地方沉睡。
不过,铃鹿此时找出的是和这类神秘色彩无缘的报告书,属于咒搜部的数据。
铃鹿坐在地上,嘴里叼着手电筒,借着手电筒的光线快速翻阅数据。
「…………」
距离早上多轨子带着刚出炉的面包来到研究室后已经过了十七个小时,现在的时间是凌晨两点多,厅舍里几乎空无一人,关掉书库的灯光是为了保险起见。铃鹿只要踏出研究室一步,就有式神随身监视,于是她使出术式作为诱饵,暂且牵制住式神。虽然不保证不会东窗事发,但总之她就是无法忍受继续待在研究室内。
促使铃鹿展开行动的是早上的电视转播画面,在阴阳塾新春会的压轴节目,式神集团演舞时,在空中飞舞的『燕鞭』肯定是阴阳塾计划之外的演出,至于是谁做出那种事情,同样没有需要怀疑的余地。
火点着了。
看见那一幕,她不可能还有办法静下心来。
现在的铃鹿逐渐可以看见敌人描绘的蓝图,这也是敌人的目的即将达成的证据。不能再坐以待毙,那个放肆的眼镜男使出的乙级提醒了铃鹿这件事情。
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过去散落的拼图正绘出巨大的咒纹,不过铃鹿之前疏忽了一个重大的地方,那就是他们在过往所有活动中规模最大的「行动」。
灵灾恐怖攻击。
『上已大祓』和『上已再祓』。在东京以人为的方式二度引起同时发生的连环灵灾,天海把这视为借由提升双角会的威胁性,图谋以扩大阴阳厅的权限作为对抗手段的谋略,也就是自导自演,而且这毫无疑问是真实的一面。
然而,真的只是为了这个原因吗?
要扩大阴阳厅的权限有很多种做法,为什么他们特地选择引发灵灾?而且两次都在同一天,在五节中的上已。
「…………」
铃鹿埋头在书库里已经三个小时,脸上显露出疲态,不过浮现在眼中的热情始终没有冷却。她决心坚持到底,继续阅读数据。
然后,「……啧。」她咂了一声,抛开手中的数据。她从嘴里放开手电筒,身体向后倾,双手撑在地上。
「也不是这个……果然咒搜部也没有扣押到御灵部的数据吗……」
第一次灵灾恐怖攻击事件发生后,咒搜部闻入当时为双角会根据地的宫内厅御灵部,将所有成员一网打尽。只是听说那个时候,御灵部的数据已经销毁得差不多,因此在强制搜查后,
双角会仍能以神秘的地下组织继续存在。
「……灵灾恐怖攻击的目的……」
两次的灵灾恐怖攻击都是借由操纵东京的灵脉,破坏都内灵性的稳定状态所引起,因此在修祓恐怖攻击发生的灵灾后,自然发生的灵灾次数有增无减。关于这一点,她已经在祓魔局的数据库确认过了。
奇怪的是,在灵脉稳定下来后,一度增加的灵灾发生次数并回到原本的平均值。虽然没有灵灾恐怖攻击刚结束时多,但也没有回到灵灾恐怖攻击之前的数字,平均值确实提升了。『上已大祓』时已往上提升一个阶段,而『上已再祓』时又再往上提升一个阶段。
「……这么说来,这几年一直在说祓魔官不足……也是在灵灾恐怖攻击发生之后的事。」由于灵灾发生次数的平均值上升,使得祓魔官整体的工作量激增。
关于灵灾恐怖攻击与之后灵灾发生次数的关系,当然祓魔局也——至少修祓司令室早就看出来了吧。但是,又有多少人看出背后的意图?就算有,双角会遭到扫荡已经过了一年半,在意他们过去为什么引起灵灾恐怖攻击的人,恐怕是一个也没有了。
双角会确实遭到歼灭了。
不过,在背后操控的幕后黑手依然逍遥法外。
另外,还有一件让人在意的事情。
『上已大祓』的主谋是铃鹿的父亲,大连寺至道。他因为卷入自己引起的灵灾恐怖攻击丧命,后来以夜叉丸的身分复活。
『上已再祓』的主谋是父亲的部下,六人部千寻。他在引起灵灾恐怖攻击后自尽,后来以蜘蛛丸的身分复活。
这个事实和他们的目的不晓得有什么关联,又或者他们单纯只是死后变成式神而已?
又一年过去,『上已大跋』已是四年前发生的事情。灵脉大乱,灵灾发生次数急遽增加。在那两年后,凌乱的灵脉稳定下来之后没多久,他们引起『上已再祓』,促使灵灾发生次数再次增加。
然后,到今年又是两年过去了,两年前因为灵灾恐怖攻击而扰乱的灵脉完全恢复稳定。
另一方面,他们的目的疑似接近完成,到达「让人知道也无所谓」的阶段。
不祥的预感。
当然,这只是预感,铃鹿尚未掌握到「确切证据」,不能在这个时间点急着下结论。
话虽这么说,也不能以逸待劳。
毕竟距离下一次的上已剩没多少时间了。
「……其实只剩两个月了……」
这时——
「工作到这么晚真是辛苦你了,你很认真呢,铃鹿。」
书库的灯点亮了。铃鹿顿时浑身僵硬,接着毛骨悚然,有如被冰块砸中身体,从地上站了起来。
一回头,只见站在眼前的是一位青年,一个散发出精明干练气质的年轻男子,同时他也带给人佣懒颓废犹如放荡贵族的印象。他身穿衬衫搭配背心和长裤,系着领巾,手上戴著白手套,右眼的圆形镜片——单片眼镜闪烁着光芒。
那是多轨子的式神,曾是铃鹿父亲的夜叉丸。
「……」
铃鹿脸色惨白,盯着夜叉丸。夜叉丸一如往常,露出「温柔的冷笑」看着铃鹿。
「最近没什么机会见面呢,新年快乐。」
「…………」
铃鹿没有回应,猜想恐怕是对监视用式神耍的小花招被拆穿了。她早有面对风险的觉悟,只是或许自己的确待得太久了。
讽刺的是,铃鹿瞒过式神,溜出研究室,却没有得到满意的成果。找出的数据全不是足以揭穿他们计划的关键证据,夜叉丸等人在任命铃鹿的时候早知道她怀有二心,既然如此,说不定对于逃过监视但一事无成的愚蠢俘虏,他们只会稍微惩罚一下就放过她。
铃鹿正这么料想的时候——
「答对了,下一次就是正式实行。」
夜叉丸说着露出浅笑。没有任何预兆,她的心脏彷佛让人捏在掌中。
「你的研究也得认真跟上,我们很期待你的表现。」
夜叉丸说完这句话后便消失身影,解除实体离去。不过在他离开后,戴著白手套的指尖彷佛仍触碰着铃鹿的心脏。
铃鹿一时间动弹不得,一动也不动地杵在书库。呼吸微微抖动,无法靠自己的意志控制。她脸上的表情像是强忍着疼痛,咬紧牙,闭上了双眼。她在眼皮底下,一次又一次重现着那时候见到的青蓝与粉红的轨迹。
一次又一次,在触碰心脏的触感消失前,一次又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