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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 change:unchange 五章 青蓝与粉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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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回阴阳厅。」

铃鹿这宣言引来在场所有人的惊讶与强烈反对。

「慢着,铃鹿。厅长身边有夜叉丸——你的父亲吧?这么做等于是上门送死哦。」

冬儿急忙制止,『冬儿说得没错。』天海也冷静提出自己的意见。

『以你的立场要维持现状继续留在阴阳塾确实有困难,不过回厅里这种做法实在太乱来

事实正如天海所言,就算只有表面,铃鹿也很难像京子或塾长那样过着和以往相同的生活。虽说铃鹿原本是塾生,但毕竟是特等生,早已拥有专业——而且是『阴阳一级』的资格,

为国家一级阴阳师。如今的她会就读阴阳塾,是为了惩罚她试图举行『泰山府君祭』。换句话说,她这数个月来的「日常生活」是出自阴阳厅高层——仓桥厅长的意图。

然而,今晚铃鹿公然与阴阳厅作对,状况也出现了巨大变化,想必无法和过去一样以惩罚的形式继续就读阴阳塾。

最重要的是,仓桥厅长身旁有夜叉丸的存在。

夜叉丸——大连寺至道在生前,把亲生女儿铃鹿的身体当成禁咒的实验品,是位兼具轻佻残酷和优雅无情,尤其是狡猾的知识与力量的人物。铃鹿不只讨厌他,更打从内心害怕他。阴阳塾在夜叉丸触手可及的范围内,即使过去他不闻不问,今后也不晓得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

「既然不能留在塾里,不如你也过来我这里吧。我们接下来要在暗处潜伏,有『十二神将』在也放心多了。」

天海不只无法使用咒术,也很难独自行动。有愈多可以信任的人在身旁愈有帮助,对方如果是『十二神将』更是无可挑剔。

「再说你回去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我得警告你,你一点胜算也没有。」冬儿严正断言。实际上确实是如此,铃鹿也明白这一点。

说起来,阴阳厅是「敌人」的根据地。铃鹿孤身一人深入敌营,连万分之一战胜的可能性都没有,只能束手就擒。

「……头巾男,你潜伏不是只为了到处乱逃吧,你不是也说过要训练自己吗?」

铃鹿接着说:「京子也是一样。」并把头转向京子。

「你是为了训练读星的能力选择留在阴阳塾的吧,那个……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你们的行动不是为了逃跑或者是苟且偷生,而是为了让自己变得更强。我觉得这样的做法很正确,因为要是维持现状……我们完全派不上用场,什么事情也做不到。」

铃鹿说这话像在说服自己,不过这段话也讲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今晚铃鹿他们反击了仓桥和夜叉丸,但那不过是因为有大友、天海和早乙女凉的协助,各种因素相互作用,结果产生了奇迹般的成果。今后铃鹿等人将四散各地,相较于情势危急的大友与天海,从战力上来看,仓桥等人坚若磐石的阵仗几乎没有变化。不对,倒不如说他们结束长时间的雌伏,终于要进入大胆行动的阶段。万一还有「下一次」,势必会比今晚更加危险而且艰难,其他人也有这样的预感。

「等一下,铃鹿。这样你更应该过来我和天海部长这里,眼前只有逃离对方的追捕,一边训练自己这个方法可行吧?」

「……遗憾的是我的『力量』不是靠训练就能成长,你懂我的意思吧,老头?」

铃鹿依然盘着手臂,把视线转向沙发上的天海。天海神情严肃地凝视着铃鹿,『诡蛛』始终沉默不语。

在这群人里面,铃鹿的年纪最轻,但在天海的咒力被封住之后,她的灵力比在场其他人都更加强大。不过,这不是她与生倶来的能力,也不是靠训练得来的力量,充其量只不过是大连寺至道实验的结果。让铃鹿足以当上『十二神将』的力量——讽刺的是——正是来自身为敌人的夜叉丸。

因此,铃鹿很难靠自己让这样的力量有进一步的成长,虽然说不是完全不可能,只是恐怕不能用一般的方法。

「当然,也是可以学着如何更有效运用现在的力量……不过我的专长在『研究』,所以我要在『那个领域』战斗。」

铃鹿斩钉截铁地说。

听见她这么说,看见她脸上的表情,冬儿也不得不闭上嘴。「小鹿……」京子喃喃唤着,也不再试图劝阻。

一抹笑意掠过天海的嘴角。

『——具体来说你要怎么做?』

「我打算拆穿『他们』的企图。」

铃鹿立刻回答了天海的问题。

「刚才你也说过,他们的目的是『继承夜光的遗志』,只是不知道是什么『遗志』。」

『你要调查这件事吗?』

「对,我要闯进阴阳厅,从内部展开调查。」

天海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但是铃鹿的态度始终平静。

「……老实说,我也不清楚仓桥源司真正的企图,说不定他真的只是想扩大阴阳厅的权限——只是,『那家伙』的目的绝对不是这种事情。我不认为『他』会在乎阴阳厅变得怎么样,或是关心这种政治方面的事情。『他』真正的打算是什么……我想查出这一点,要是没搞清楚对方的目的——」

要怎么应战?

铃鹿自言自语似地说。

天海的眉间紧蹙,神情严肃。

『如果你打算深入敌营打探情报,说实话是求之不得……可是要是你自投罗网,对方自然会看穿你的意图。』

「这样的话我就随便闯一些祸,故意让他们逮捕。」

『这么做结果还是一样,那可不是会轻易上当的一群人。我就摊开来说了吧,对方比你还要狡诈,你真的有办法和他们较量吗?』

「什么?这不是有没有办法的问题,我一定要这么做。现在的我和『他』知道的我不一样,早就有让他们看出目的的觉悟。倒不如说,那之后才是真正的较量吧。」

她显得有些恼怒,不过语气十分坚定。既然她说得这么义无反顾,天海也没有再表示意见。铃鹿愿意在厅里探听消息确实有很大的帮助,何况她干劲十足,让天海不好再泼她冷水。塾长也好,天海也罢,都不能断言自己的判断肯定比这些孩子更正确。

但是……

「……这样真的好吗?我说过很多次了,那地方可是有夜叉丸在哦?」

冬儿说,神情始终凝重。

在场的人里面,只有冬儿亲眼见识过铃鹿与夜叉丸面对面的场面,目睹两人的「权力关系」,因此他对于铃鹿重回夜叉丸身旁这件事怀有强烈的不安。

那时候的铃鹿有如被蛇盯住的青蛙,比起彼此的力量差距,心理因素的影响似乎更大。毕竟那是她的父亲——而且是自出生以来一直支配着她的父亲,那份恐惧深入她的内心,在她心中成了有如天敌的存在。

当然,铃鹿也明白自己内心的恐惧。

不过——

不对,正因为如此——

「……总不能一直这么逃避下去,要是不克服『那个家伙』,我永远也没办法变强。」

2

从结论来说,刚出炉的面包果然好吃,虽然不甘心,但也不得不承认。

「……谢谢你的面包。」

铃鹿喃喃道着谢,带面包过来的多轨子听见后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多轨子坐的地方是刚才铃鹿睡觉的沙发,不巧的是室内只有一张沙发,铃鹿又不想和她坐在一起,于是她只好搬来办公桌的椅子,坐在上面。

两人面前的桌上有两个冒着红茶热气的杯子,分别是铃鹿和多轨子的茶杯。虽然没有招待对方的打算,但要是故意冷落对方又太小家子气。反正花的工夫一样,就当成面包的回礼——于是就帮她泡杯红茶作为代价。

毕竟,眼前的少女明显是铃鹿的「敌人」。

只是,「敌人」露出的笑容别无他意,这一点铃鹿也了解。

铃鹿归降阴阳厅已经过了一年半的时间,每次只要一有事情,多轨子就会独自造访几乎没有与外界接触的铃鹿。两人见面的机会因此增加,铃鹿也渐渐明白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合你的口味真是太好了,因为我也是第一次在那间店里买面包。」

「什么嘛,你把我当实验品吗?」

「不、不是那样的!因为你不注重饮食……」

多轨子说着,把视线往垃圾桶瞥去。

垃圾桶里满到快掉出来的是从便利商店买来而且吃完的零食盒子或袋子,也是铃鹿现在的主食。铃鹿循着多轨子的视线望去,气呼呼地盘腿坐了起来,只觉得对方实在太爱多管闲事。「没什么关系吧,我只是用自己的钱买自己喜欢的东西而已。」

「这么吃营养很不均衡哦,而且不只是饮食,看你这样子,你昨天也没回去吧?」

「没回去又怎样?」

「睡在这种地方对身体不好,而且洗澡要怎么办?」

「……不洗又不会死。」

「果然和我料想的一样。这样可不行,铃鹿你是女孩子,必须保持身体清洁。」

「啊啊,真是罗嗦死了。」

铃鹿说着高吊起柳眉,瞪向坐在沙发上的多轨子。

「再说你要是有这么多意见,不如在说教前命令你那个优秀的式神,要他差不多该停止监视,或是多给我一点自由——把人监禁起来还大言不惭地说什么洗澡,就算你可怜我所以带食物过来,但我一点也不觉得这种行为有什么好感谢的。」

她平常累积了大量的怨恨与压力,尤其论毒舌功力,铃鹿在『十二神将』当中称得上是数一数二。她滔滔不绝地破口大骂,不论是眼神还是口气,她那刻意惹怒对方的态度在某种意义上来说表现得相当优秀。

和铃鹿相处了一年半,多轨子如今仍忍受不住这类的恶意。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对不起。」用细若蚊鸣的嗓音道歉,低下了头。

多轨子一被抓住弱点就会变得软弱,要是误解她还可以反驳,问题在铃鹿所说的话句句属实,而且多轨子也很清楚这件事情。更进一步来说,她似乎为此觉得愧疚。遇上这种情形,她没办法就错就错,也没办法敷衍了事,只能任人责骂。

多轨子泫然欲泣的模样让铃鹿觉得压力更大,就像忍不住对太过激动的宠物发泄烦躁情绪的饲主。亲昵的态度让人厌烦,失落的模样又让人烦闷,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应付的家伙。多轨子是可恨的父亲的主人,不单纯是式神夜叉丸的主人,论血缘也是他的主人。

在从天海那里听说之前,铃鹿也不知道父亲大连寺至道的旧姓是「相马」至道。换句话说,父亲也是过去帮助夜光的相马家后裔。

只是在太平洋战争后,相马家分成几个家系,父亲顶多是相马家的分支。

至于相马家的嫡系只剩下一人,那就是眼前的多轨子。

关于这方面的详细情形,是由多轨子亲自说明的。夜叉丸称呼多轨子为「公主」,这恐怕不只是外号。他们是不为人知的咒术世家,相马一族,多轨子出身自历史悠久的「地下」名门,是真正的公主。

不过要不是这样,也很难解释她为什么这么不谙世事。

总而言之,她这么默不作声让铃鹿很困扰。铃鹿耐不住沉默,刻意哼了一声。

「啊,真是的,气氛变得这么沉重。拜托你不要跑到别人的研究室来后又不说话好吗?」

「对、对不起……」

「茶都凉了,我去重泡吧。你要再来一杯吗?」

「咦?好、好啊。」

多轨子擡起头,露出像是得救的表情,实在是个不懂得隐藏心事,想法全写在脸上的少女。关于这一点,铃鹿也没有资格说别人,不过就连这样的她也会错愕,可见多轨子表现得有多么明显。

用一句话来形容的话,多轨子是个「单纯」的少女。

表里如一,老实又认真,甚至可以说是天真。说实话,她是铃鹿不擅长应付的类型。要是让她当班上——不过是小学——的班长,她肯定是理想的人才。

只是所谓的单纯,依立场不同,意义也会产生变化。

比方说,多轨子认为仓桥厅长和夜叉丸做的是「正确」的事情,并且深信不疑,因此不管什么样的牺牲她都能容许,将其视为「尊贵的牺牲」。尽管会哀伤或是同情,她也不会犹豫。如果有必要,她甚至不惜牺牲自己。多轨子的单纯就是这样的单纯。

此外,这样的单纯往往与固执和排他性直接相关,多轨子或多或少也有这样的一面。要说「单纯」,疯狂信徒也一样「单纯」。

「……啊,不过实在很麻烦……」

「啊,不然我来吧。」

「不用了,你笨手笨脚的……啊,对了,蜘蛛丸你在吧?你偶尔也泡一下茶吧。」

本来准备从椅子上站起来的铃鹿懒洋洋地向多轨子的背后搭话,对方没有立即反应,但是在多轨子稍微转头叫了声「蜘蛛丸」后,沙发后方的灵气摇曳,出现一个男人的身影。

男人的年纪看上去和多轨子同龄,是个给人刚柔并济印象的青年。乱翘的长发随意绑在背后,军衣外套搭配牛仔裤和长筒靴。目光在锐利之余显得沉稳,和方便活动的打扮相反,他散发出如学者或是僧侣的克己气氛。

那是多轨子的护法蜘蛛丸,生前的名字是六人部千寻,与夜叉丸大连寺至道相同,死后以多轨子式神的身分复活,为其中一位八濑童子。

「可以拜托你吗?」

「……遵命。」

蜘蛛丸恭敬回应后,走向厨房。

铃鹿望着他的背影。

——真是奇妙的景象。

不禁这么心想。

自己吃了原本是敌人的多轨子带来的早餐,又颐指气使地使唤她强大的护法帮忙泡茶。这光景看来悠哉,但在回阴阳厅前,她从没想像过会出现这样的景象。

真要说起来,铃鹿是俘虏之身,多轨子却表现得如此谦逊,这全是因为她想成为铃鹿的朋友。本人当面向铃鹿这么表示过,不会有错。比起错愕,铃鹿更怀疑对方在耍弄自己,但是多轨子的态度非常认真。

铃鹿并非直接得知,不过她后来听说多轨子以前参观阴阳塾时,对春虎和夏目表现出的也是同样的态度。虽然最后不欢而散,但她希望能和夏目等人相处融洽的心情始终没有改变。

关于『鸦羽』那件事也是一样。

引发与春虎觉醒相关事件的始作俑者正是多轨子,要不是她多管闲事,夏目用不着死,春虎也不会变成夜光,至少在那天晚上是如此。但是多轨子本人只是「为了两人着想」而展开行动,动机单纯是出自好意。

——所谓多余的好意指的就是这种行为吧。

铃鹿真心这么认为。

不过关于『鸦羽』那件事,铃鹿觉得憎恨多轨子也没有意义,不是因为那是基于好意行动产生的结果,而是多轨子顶多只是「契机」罢了。

那个时候,准备已经逐渐完成,就算多轨子没有抢先一步,迟早也会发展出相同的结果。不对,倒不如说要是多轨子没有失控,仓桥等人的谋略将会以更完美的形式实现,甚至不可能让铃鹿等人此时有稍微抵抗的机会。因为她使得计划出现破绽的,其实是仓桥那一方。

而且……铃鹿也能理解多轨子的心情,她非常能体会。

听说多轨子自出生就被当成相马家的公主,受到周围大人的尊崇,只是另一方面,他们也从她身旁赶走所有非我族类的人。多轨子不只没有同龄的朋友,也不认识这样的人。没有人把她当成「少女」,而是以「相马家公主」的身分把她抚养长大。

尊崇和虐待虽然是完全相反的环境,但就孤独这层意义上来说,她和铃鹿其实一样。另外,如果把相马置换成土御门,夏目也可以说是活在相同的环境。三人都是自出生起,就背负着「咒术」的包袱。

只是,铃鹿有哥哥,夏目有春虎,只有多轨子没有人陪同,真的是独自一人。

那样的孤独是多么沉重而且难以忍受,铃鹿假设要是自己没有哥哥,也能轻易想像得出来。因此虽然难以认同,但她也能理解多轨子的心情。

她想要和人来往,只是这样而已。

——不过这只是关于公主这个人。

多轨子接近铃鹿的理由,来自执着但很单纯的动机。

不过,多轨子「能」接近铃鹿还有其他原因。

「……久等了。」

蜘蛛丸手中拿着两人的茶杯,泡好红茶回来了。「谢谢。」多轨子向他道谢,接下杯子,铃鹿发着呆没有伸出手,于是蜘蛛丸把茶杯放在桌上。

之后,蜘蛛丸轻轻一鞠躬,正打算解除实体时,「等一下。」多轨子制止了他。

「就这么待在这里吧,蜘蛛丸。」

「可是……」

「人多比较热闹嘛,铃鹿你也不反对吧?是蜘蛛丸的话就『不要紧』吧。」

多轨子说着征求铃鹿的同意,她故意表示蜘蛛丸在场不要紧,是因为知道铃鹿讨厌夜叉丸。

铃鹿的视线一瞥过去,就与蜘蛛丸四目交会。「随便你。」她没好气地说。蜘蛛丸听见后,往多轨子用眼神致意表示了解,接着绕到沙发后面,以自然的姿势进入待命状态。

其实铃鹿早就见过蜘蛛丸,正确来说是六人部千寻。六人部过去是她父亲的属下,隶属于宫内厅御灵部。父亲还活着的时候,他们见过几次面。

两人没有特别亲近,除了打招呼以外没有讲过话。虽然勉强记住长相和名字,但父亲的属下和同僚实在多不胜数,她顶多只知道六人部是

其中一人。

不过,在六人部看来,铃鹿是上司的千金,而且还是自己尊为师长的上司千金,因此似乎对铃鹿很有印象。

也许就是因为这样,蜘蛛丸以前有一次回答了铃鹿的问题。

那时候铃鹿刚回到阴阳厅,两人碰巧有独处的机会。铃鹿对多轨子屡次造访研究室的行为感到可疑,「你们到底有什么企图?」她这么逼问过蜘蛛丸。

「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还用说吗,那个叫多轨子的女人是你们的主人吧?为什么你们故意让她毫无防备地接近我这个『敌人』?目的是什么?」

「……不是毫无防备,有我跟在主人身旁。」

「我不是那个意思!重点在让她接近我这件事很奇怪!」

那是铃鹿重新回到父亲的支配,正提心吊胆的时期。面对几乎是为了发泄压力而乱发脾气的铃鹿,蜘蛛丸没有显露出敌意。

不仅如此,他甚至展现出称得上和善的态度。

「让主人和你亲近是出于她个人的希望,不过——大连寺部长积极赞成这件事,也是为了在你身上加上某种制约。」

也许是生前的习惯一直改不掉,蜘蛛丸有时会以夜叉丸在世时的称号称呼他。「什么意思?」铃鹿追问,「就像乙级一样。」他这么解释。

「只要和主人变得亲密,你就不会背叛我们,简单来说就是这么一回事。」

总而言之,夜叉丸让主人接近铃鹿,是期待铃鹿可以对多轨子「产生感情」。听见这解释后,铃鹿没有生气,只是觉得傻眼。

如同天海等人当初的担忧,铃鹿前往自首时,夜叉丸马上看出她不是真心归降,虽然说会让人看穿也不奇怪。就像铃鹿之前对天海说的话,尽管会让人看出目的,但能打探到何种程度才是关键。面对带着这种觉悟的铃鹿,利用多轨子采取怀柔的手段,实在让她觉得瞧不起人也要有个限度。

可是……

「这么做很有效果,非常有效。你在『脑中』以为自己的决心不会动摇,但是这种怀柔手法会束缚你的『内心』。如果你的头脑理解这件事,或许能让影响降到最低,不过绝对不可能完全不受影响。不可能完全不受影响的只有本来就『不会受到影响的人』,或者是受过相当训练的人。不管影响多幺小,时间久了之后日积月累,影响程度也会愈来愈大。」

起先大概只有些微的变化,从完全不理会对方的关系到偶尔打声招呼,原本只会出言讽刺,不晓得何时起发展成互相调侃对方的交情。愤怒因为某个契机转变为笑容,冷漠的防壁在日常性的接触面前逐渐瓦解,最后连不可能动摇的决心也钻进一丝迷惘,延误判断,最终走向妥协。

对实际处于监禁状态的铃鹿来说,这种做法的效果更加强烈。在必须时常承担精神负荷的环境下,很难不带情感地面对露骨地向自己展现出好意的人,至少只靠意志力不可能做得到。

人类是需要与他人接触才能存活的生物,所谓的「移情」就是根植于此种本质的现象。

「……什么嘛,真恶……不过既然有这种企图,告诉我这个当事人没关系吗?」「无所谓,部长不会在意我告诉你这种事情,何况就算本人事先知道,这一类的乙级一样会随时间发挥作用。我说过吧?『情』束缚的不是『头脑』,而是『内心』。」

蜘蛛丸说得平静,铃鹿听到一半却忽然觉得不寒而栗,产生有如一边闲聊一边解剖人类心理的错觉。

那是铃鹿很清楚的父亲的恐怖之处,藏在大连寺至道深处的「非人」气息。师事父亲的六人部千寻这个男人与父亲有相同的恐怖之处,铃鹿在这时候清楚理解到这一点。

除了——

「而且……就算是部长施下的乙级,我也赞成这样的做法。不管是什么样的形式,主人能交到朋友——都是值得高兴的一件事。」

蜘蛛丸说着这话时,可以窥见父亲身上见不到的「情感」。无论如何,在与他交谈之后,她变得可以「接受」蜘蛛丸。

「……铃鹿?你不喝吗?」

「咦?啊啊……」

多轨子的声音把她从回忆中拉了回来,手伸向桌上的茶杯。她依然盘腿坐在椅子上,双手抱着茶杯,啜饮了一口红茶。也许是因为睡眠不足的关系,她的脑袋还有点昏昏沉沉。

决定回到阴阳厅时,她心里也害怕过不知道会遭到什么样的处置。不过,她万万没想到会被放在这种不知道该说是钝刀慢剐,还是温水煮青蛙的环境。轻松归轻松,但由于来自外界的压力薄弱,让她迟迟无法下定决心。

铃鹿正想着这些事情时,或许是因为在意她这副模样,多轨子的神情显得有些担心。

「最近工作很忙吗?」

「什么?……啊啊,是啊,要做的事情很多。」

铃鹿回答后像是想起什么事情,板起了脸孔。

「对了,不好意思又要回到刚才的话题,差不多可以让我用网络了吧?没网络实在很不方便。」

「对、对不起……可是铃鹿你现在涉及的是机密性很高的案件,所以……」

「……因为安全层面的理由没办法允许吗?真受不了。」

铃鹿一脸不满,咕噜咕噜地大口喝着红茶。

铃鹿目前正在进行由仓桥厅长直接委任的某个研究,那个研究就是「灵魂咒术」。铃鹿当初因为干预这个领域遭到惩罚,然而尽管只是形式上加入同一阵营,她加入后马上被交代这项秘密研究,可以说仓桥的脸皮实在非常厚。

依现今的阴阳法规定,有许多指定为禁咒的咒术存在,其中相较于其他禁咒,与灵魂相关的咒法规定格外严格,涉入者将遭受极为严厉的惩罚。而且不只是法律明令禁止,这对每一位咒术者来说都是种禁忌。

其中一个原因是道德问题。

另外一个更实际的理由则是,过去土御门夜光曾进行灵魂咒术失败,导致东京发生大灵灾——世人普遍如此认为。简单来说,这和一般禁咒的危险程度有天壤之别。

然而,仓桥处于取缔禁咒的立场,却在背地里数次施行这一类的灵魂咒术。实际上,在场的蜘蛛丸说起来也是这种灵魂咒术的产物,让一度丧命的人类灵魂以式神的形态重新复活在这世上。

——虽然早就知道了,但他们果真是「恶党」……

仓桥交代这项研究时,一旁的父亲这么向铃鹿解释。

所谓的『泰山府君祭』,指的是与称为『泰山府君』的高等灵性存在链接,借此操纵人类灵魂的咒术系统。

他说得稀松平常,但其实这是非常重大的事情。高等的灵性存在换句话说也就是「神」,是『泛式阴阳术』这咒术体系当中归类为「神」的存在。

这么说来,铃鹿等人以前到医院探视大友的时候,也谈过相同的话题。

世上万物皆充满灵气,灵气源源不绝地飘散着,整体维持在稳定的状态,但不时也会出现偏离,变成瘴气,这就是「灵性灾害」,也就是所谓的灵灾。

阴阳法依偏离的程度,将灵灾分成几个等级。首先是灵气偏离转变为瘴气,无法自然消散的阶段为第一级灵灾。瘴气造成物理性损害的阶段为第二级灵灾,瘴气实体化后形成动态灵灾为第三级灵灾。动态灵灾散发出的瘴气立刻形成另一个灵灾,使灵灾连锁发生的状态为第四级灵灾。

这样的分类只是判断灵灾「状态」的标准,即使是同等级的灵灾,在「强度」上也有很大的差别,不过依然可以用来充当评估灵灾危险性的标准。

达到第四级的灵灾要是继续扩大,造成灵灾的灵气偏离将不再是局部性的「偏离」。这样的状态将变成「正常状态」,成为充满万物的新型灵气,继而普及。

这就是第五级灵灾,通称最后阶段。

关于最后阶段的说法,是从未得到证实的假说,而这不是别人,正是夜叉丸——大连寺至道生前提倡的理论。至于夜叉丸与蜘蛛丸在世时隶属的阴阳厅御灵部,也正是进行第五级灵灾相关研究的部门。

——左右「神」的咒术吗……

在现代咒术的咒术体系里,过去被当成神佛信仰的存在统一归类为灵性存在,构造上与灵灾相同,只有是否造成危害的分别。

此外,『泛式阴阳术』中没有提及,但是在『泛式』视为基础的『帝国式阴阳术』中,存在许多现在几乎全被指定为禁咒,将「神」视为一灵体并且加以利用的咒术。夜叉丸的话如果属实,『泰山府君祭』也是属于这样的例子之一。

铃鹿受到委任的就是这样的研究,也难怪监视始终相当严密,毕竟这属于犯罪的行为。实际上,她没想过出面自首后,明显怀有二心的自己会忽然接到这种触及内核的工作。也许这可以看出对方有多幺小看自己,不过确实是她求之不得的工作。

——光是这道命令就可以用来当作证据,循法律途径控告仓桥源司。

只是天海也说过,负责逮捕咒术犯罪者的是咒捜部,也就是阴阳厅。

铃鹿进行的研究是否触犯法律,不是阴阳师无从判断。要用什么方法才能将仓桥逼得无路可逃,这对铃鹿来说仍是有待解决的课题。

——另外还得找出他们的「目的」。

夜叉丸等人早已在进行『泰山府君祭』,但是仍然需要铃鹿帮忙研究,可见他们还没有完全理解『泰山府君祭』的咒术系统。为了更深入、广泛,并且正确了解『泰山府君祭』,他们将这项研究交给铃鹿。

只是,他们的目的应该不只如此。

虽然没有确切证据,只是铃鹿的直觉,但她总觉得——

——另外有其他『真正的目的』。

铃鹿的研究不过是目的的其中一环,至于真正的目的是什么,有一点过去没有深入思考过,却忽而成为重要关键——那就是有关他们的「血缘」。

也就是相马家的血脉。

「…………」

铃鹿用马克杯遮住嘴边,喝着红茶。她一边这么做,一边观察着坐在眼前的多轨子,和站在她背后的蜘蛛丸。

铃鹿以前完全不知道有关「相马家」的事情,而且不只铃鹿,大多数的阴阳师都一样。不同于土御门家和仓桥家,相马家是在咒术界背后延续的名门。太平洋战争时,相马家为支持夜光介入军部,后来因为战败溃散,家道也随之中落。如果是出生在战前,或是与他们有关系的部分人士可能还有印象,否则几乎所有阴阳师听见「相马」这名字,一时间也反应不过来,如同「相马」多轨子出现在春虎等人面前的那个时候。

不过,有数据留了下来。

相马家渊源久远,虽然不为人知,但历史相当古老。尽管正统性略逊一筹,不过相马家的历史远比土御门家还要悠久。

如同土御门家的祖先是伟大的阴阳师安倍晴明,相马家的祖先也是位赫赫有名的人物,至少历史上面如此记载。

那位人物现在被当成「神明」供奉,而且就在「东京」这个地方。

「…………」

铃鹿啜飮了一口红茶,视线始终紧盯着多轨子——还有蜘蛛丸。

蜘蛛丸与夜叉丸是多轨子手下的「八濑童子」,但这原本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八濑童子是用来指某个「鬼的集团」的称呼,也可以用来指隶属于集团里的鬼。在这个国家,只有某个「特定血脉」可以使役这些鬼。一生侍奉那个「血脉」而殉死的死者灵魂在死后成为护法,继续侍奉那个「血脉」,而这个护法正是八濑童子。

他们是——侍奉天皇家的鬼。

——但是这些人自称是「八濑童子」,这表示……

事实上,在日本的历史当中,仅有一位自称为「新皇」的人物。那是个图谋从朝廷中独立,引发史上著名乱事的人物。

新皇,平将门。

同时也是荒御魂,以御灵闻名的「神」。

传说中,他是相马家的祖先。

「…………」

铃鹿沉思,认真地思考。

相马是奉自称新皇的平将门为祖先的咒术集团,在继承嫡系的多轨子身旁,服侍的是夜叉丸和蜘蛛丸这些八濑童子。

此外,平将门现在以「神」的身分在东京受到祀奉,本质是过去国内三大怨灵之一,以力量强大闻名的御灵。

夜叉丸,也就是大连寺至道,和心腹蜘蛛丸也就是六人部,过去同样隶属于宫内厅御灵部,在那里研究『泰山府君祭』——也就是与「神」接触的咒法。

另外还有一点,夜叉丸和蜘蛛丸称多轨子「公主」,但是有时候他们也会称呼她「巫女公主」。没错,正是巫女。

不消说,巫女为侍奉「神」,听取神意的人物,是自古以来负责与「神」联系的角色。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有什么意义?

「…………」

一个一个。

一个一个。

原本散落各地的拼图绘起一个巨大咒纹,在接近他们之后,铃鹿终于也逐渐看出这一点。

不对,不是她自己看出来,而是他们故意让她看出这一点。他们假装露出破绽,一点一点地把「真相」放在铃鹿面前。

这是他们正逐步达成目的的证据,显示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让人知道也不成问题」的阶段。

而且正如蜘蛛丸所说,也是他们企图「拉拢」铃鹿的证据。

实际上,回到阴阳厅后,铃鹿有一段时间没有察觉到一个事实。

父亲的旧姓是「相马」至道。

换句话说,铃鹿也有相马家的血统。

「……铃鹿。」

「…………」

「铃鹿?」

再三的呼唤声终于让铃鹿回过神来,她连忙恢复注意力,多轨子见状像是觉得好笑,噗啮笑了出来。

「你看起来果然很累,而且好像睡眠不足。」

「……罗嗦,我根本不觉得累。」

「是吗?如果你身体不舒服,我们可以离开让你休息。」

「我哪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不过要回去就快回去,你们在这里只会碍手碍脚。」

「嗅咦?这话真过分。」

多轨子对于这种程度的贬损似乎也能若无其事地做出回应,只见她蹙起眉头,一副伤脑筋的样子,露出只有在面对亲昵的友人才会出现的表情。

铃鹿还不习惯这种直接的亲昵态度,说不知道如何应对也可以,尤其是疏忽大意的时候。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微笑的多轨子,「……啧。」咂了一声后逃避似地转过了头。

——『「情」束缚的不是「头脑」,而是「内心」。』

蜘蛛丸说过的话掠过脑海。这么做确实有效果,不可能完全不受影响。铃鹿恼怒地回想起这些话,咬紧了唇。

与死而复生的父亲再会时,夜叉丸理所当然地把铃鹿视为和自己同一阵营的人。铃鹿——女儿的去向对他来说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至于理由的话,既然铃鹿无庸置疑是他的女儿,等于是同意让父亲拥有绝对的支配权。

或者比起父亲与女儿的关系,对他来说更重要的是两人「同样出身自相马家」,自古连绵的古老血脉枷锁如今也同样绑缚着铃鹿。

——蠢死了,开什么玩笑,谁要受到这个红头发的束缚啊……

铃鹿这么说服自己,接着她像是为了表现出不想再聊下去的态度,打开了一度关上的电视。

然后,她不由得僵在原地。

『接下来登场的是新春会的压轴,由塾生行使的式神使役术。请看,现场有雄壮威武的式神,也有纤细美丽的式神,各式各样的式神在场上展现英姿。』

电视里,新闻节目疑似正播出转播画面。

阴阳塾。

那是位于铃鹿过去就读的阴阳塾塾舍的地下咒练场。

「啊,糟糕,这么说来今天有阴阳塾的新春会。佐竹之前告诉过我,我居然忘记了。」

多轨子一脸像是做了错事的样子,但是她马上兴高采烈地盯着电视屏幕。

「阴阳塾地下室啊……真怀念。在那里和夏目进行咒术战都已经是前年的事情了……」

她有些感伤地喃喃说着,过往的痛苦回忆和对之后自己引发那些事件的愧疚感,此时想必正在她心中来去吧。

不过,屏幕上一出现某个人,多轨子忍不住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是京子!铃鹿你看,京子出现在电视上了!」

多轨子手指的地方确实照到了京子的身影。她身穿阴阳塾纯白的女生制服,宛如挺身作战般,吃立着操纵两具护法式,白樱与黑枫。时隔一年半再次见到伙伴的身影,不晓得是不是多心,她看起来比以前成熟许多,原本就姣好的身材好像又成长了不少。什么嘛,真是太狡猾了,她身上甚至多了一份过去没有的魅力。不过,并不让人讨厌,不只如此还十分美丽。或许是因为神情严肃,让她看起来更加成熟,说不定她笑起来没有多大改变。她肯定会和以前一样跑来烦人,脸上表情一再变化。活泼开朗又贴心,喜欢把人当玩偶一样抱在怀里,偶尔又会装出一副前辈的样子,高高在上地向人说教——

电视画面滋的一声消失了。「咦?」多轨子惊讶地朝铃鹿转过头。

铃鹿依然维持盘腿坐在椅子上的姿势,弯腰驼背低着头。她低头伸出右臂,把遥控器笔直对准了电视机。

握着遥控器的右手拇指正按在电源键上。

「铃、铃鹿?你怎么了?好不容易照到京子……?」

多轨子不明所以

,惊慌失措。铃鹿缓慢放下手臂,把遥控器丢到桌上。

「……我要开始工作了。」铃鹿低着头说。

「什么?」

「……别在这里碍事。」

她的语气冷漠,而且十分微弱。多轨子难掩困惑,杵在原地。

这时,「——公主,我们差不多该告辞了。」站在背后的蜘蛛丸委婉催促着她。

多轨子像是依依不舍,不过她还是表现出顾虑铃鹿的模样,老实点了下头。

「……铃鹿,谢谢你的红茶,我改天再来。」

说完,她和蜘蛛丸一起离开了研究室。

多轨子等人离开后,铃鹿感觉研究室忽然变得宽敞许多。她放下脚,接着在椅子上抱住膝盖,蜷缩起身体。

她没料到自己会出现这么强烈的动摇,光是相隔一年半再次见到伙伴的身影,就把铃鹿的壳——为了在敌营中保护自己的壳一击粉碎。平常铃鹿甚至对自己隐藏的心情,此刻毫不掩饰地溢了出来。

寂寞、哀伤、难受,想与他们见面。

她再也按捺不住,拼命紧闭眼睛,强忍住就要夺眶而出的泪水。她卯足全力咬紧牙,抑制住就要脱口而出的呜咽。太奇怪了,为什么自己这么努力,这么拼了命地努力,只是看见伙伴的身影就如此心痛?对伙伴的亲昵之情化成一把利刃,一刀刀划著名铃鹿,让她恨不得抛下一切,逃离这个地方。

无视监视,尽全力打倒阻碍自己的人,现在马上飞奔向京子所在的阴阳塾,这甜美又激烈的诱惑令她目眩,是幸福的剧毒,同时也是重挫那天晚上的决心,击败她的陷阱。铃鹿强忍着,她在椅子上抱紧膝盖,把脸埋在膝盖里,让自己的身体缩成一团,拼了命地极力忍耐。

不晓得过了多久,她的情绪终于平复下来,战战兢兢地伸展起因为过度用力而紧绷的身体。

她慢慢地深呼吸。

脸上很烫,眼睛大概红了吧,不过没关系,自己已经冷静下来了。

也许是因为事发突然,反应格外强烈。铃鹿把视线落在丢在桌上的电视遥控器。

犹豫不决。

现在要是打开电视,自己会因此屈服于诱惑喁?必须重新张起的壳会不会变得比以前更脆弱?不知道。得不到答案。铃鹿盯着遥控器,一会儿过后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事情,用左手拿起了遥控器。

她闭上眼睛,别开脸,把遥控器对准电视,伸长了拇指。

接着她再一次按下按钮,要是电视没开,她打算马上放下遥控器,重新开始工作。她用这样的方式来试运气,不对,是占卜。

「……!」

她按下按钮,传来电源打开的声音。

正当她的身体不由自主颤动的时候,听见记者慢了半拍而且莫名激动的播报声。

铃鹿忍不住惊讶,睁开眼睛转过了头。

那时候出现在电视屏幕上的画面有如实际的景色,既鲜明又美丽地映入铃鹿眼中。

★

在华丽但有些虚伪的气氛中,阴阳塾新春会顺利开幕。

关于虚伪这个评价,或许是因为京子戴上了有色眼镜。新春会是为提升阴阳师形象而办的对外宣传活动,但活动内容绝对没有因此降低程度。实际上,用来充当会场的咒练场里挤满了

充当观众的一、二年级塾生以及媒体,显得热闹非凡。

典礼流程依照昨天的排练,先是塾长致词,然后是鬼气祓除仪式,最后由三年级塾生进行式神的召唤与操作。

京子一直处于心不在焉的状态,昨天碰巧观测到大友星相的事情仍盘旋在她的脑海。

关于大友,冬儿和天海应该还在继续找寻他的行踪。受到监视的京子和美代没有与两人取得联系,不晓得他们目前掌握到多少线索。根据在宅里私下流传的少数谣言,大友潜入咒术界的地下社会,暗中活动。昨天看见的不祥星相总让人觉得很不放心。

另外还有一件事,昨天读星时掌握到的那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如今仍清楚留在京子心中。

老实说,要不是今天有新春会,她肯定会故意装病向塾里请假。她想趁还记得那种感觉的时候,再一次挑战读星。一方面是因为大友的星相让她担心,另外她对说不定能掌握读星技巧的欲望也愈来愈强烈。

如果可以靠自己的意志重现当时的感觉,代表她的能力前进了一大步。想到这里,总觉得现在实在不是配合这种活动的时候。

可是在今天的式典上,京子被分配到使役式神的团体表演,而且她不是集团演舞成员,是负责在一开始个别操纵式神。由于此时需要扮演完美的资优生,翘课或是装病都不被允许,只能老实参加式典。

——我想想,新春会上午结束,在午休的时候假装肚子痛……不,不如说一早就身体不适,是抱病参加式典……

京子在队伍里观赏肃穆的鬼气修祓仪式,送出拜托快点结束、拜托快点结束的念力。当然这种乙级咒术毫无效果可言,仪式以扎实的步调缓慢进行。

太阳该不会快下山了吧,正当京子这么怀疑的时候,仪式终于结束。她忍不住在最后用力鼓掌,又连忙调整力道。

她既焦急又烦躁。

不过和昨天相比,她稍微有了点精神。京子自己没有察觉,终于见到训练出现成果的征兆,光是这样就让她充满活力。

接着,轮到京子出场,她和其他选出的成员一起走出队伍。

途中,不同班的天马进入她的视线。奇怪?她不由得停下目光。

天马是集团演舞的成员,出场顺序在京子等人之后,可是不晓得是不是因为紧张,他的脸色看来很差。这么说来他在昨天的预演好像也出过几次差错,似乎还是一样不擅长实技。

天马一如往常的模样让京子的心情放松了一点。

然后,如同排练时的那样,京子召唤出自己的护法式白樱与黑枫。

那是阴阳厅制的护法式,名为『M2·夜叉』,各自装备有日本刀与长刀。京子让白樱与黑枫分别配置在自己左右,场内一放出音乐,式神们立刻配合曲调表演起剑舞。

现在的京子不只专心在读星的修行,进行其他甲级的练习态度也是前所未有地认真,操纵白樱与黑枫的技巧比以往还要纯熟。事实上,两具护法的动作明显不同于其他塾生操纵的式神,不单纯只是快速,也很俐落。

等待时间虽长,实际开始操纵后一转眼就结束了。乐声停歇,京子指挥式神收起武器,接着与式神一同向观众席鞠躬致意。较鬼气修祓仪式时更盛大的掌声在场内此起彼落,京子等成员就在热烈的掌声中离开舞台。

最后,终于轮到新春会的重头戏,由数十具人造式式神表演的集团演舞。包括天马在内共有数十名塾生,各自快步移动到自己的定位。

广播告知接下来的表演内容,一、二年级的塾生和媒体无不全神贯注地注视竞技场中央。京子回到原本的队伍后,找寻起天马的身影。找到了。他因为紧张而脸色苍白,冷静点,她忍不住在内心帮忙打气。

然后……

——啊。

又来了。

事情发生在连眨眼也来不及的短暂瞬间,意识浮现,广阔的宇宙出现在视野之中,视线前方闪耀微弱光芒,那是天马的星。

那是在事件发生的那天晚上,京子最先「观视」的星。

「……!」

这时候的观星如一阵风吹过,造访过后没有停留便兀自离去。京子的心脏剧烈跳动,幸好没有表现在态度上。

心脏跳个不停,如波涛汹涌。

不知不觉中,场内再度响起音乐。接着在怀有某种预感的京子面前,塾生们齐声吟诵。

『式神生成!急急如律令!』

★

没问题、没问题,事情一定能顺利进行。新春会开始后,天马不下百次这么告诉自己。

天亮前,所有准备都已完成。幸而先前早就暗中备妥用来当成机关的式符,虽然没想过会是这种用途,但他心里有种此时不用更待何时的感觉。只是,用一个晚上调整完全部的术式这种事情,比他原先料想的还要费力,结果他彻夜未眠,反倒更担心自己的灵力。

——不过……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握紧了藏在里面的御守。

在鬼气修祓仪式结束后,新春会的表演节目接着轮到式神使役。此时进行表演的是三年级当中最擅长操纵式神的一群塾生,其中也可以见到京子的身影。

在另外选出的成员当中,京子格外醒目。不只是操纵式神的技巧高明,最重要的是她整个人显得「光鲜亮丽」。听说今天有电视转播,说不定拍摄时画面会以京子为中心。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京子的气氛与以往有

些不同。也许是多心了,不过她的气色看来也比平常好一点。

——有什么好事发生吗?

这是个好预兆,一定是这样。天马暗自点头。

长达一年半的等待。

终于收到的那封信想必是等待已久的「变化」前兆,而且那变化必定是「好的变化」。

接着,京子等人的演舞结束,咒练场内响起掌声。天马也跟着大家一起鼓掌,但是轮到自己表演时,紧张感又再度升高。

没问题、没问题,事情一定能顺利进行。他再一次告诉自己,但还是忍不住紧张。

京子等人走下舞台后,一声号令传来,天马等负责集团演舞的塾生急忙赶向各自的定位。移动时,天马感觉自己的心跳愈来愈剧烈。

就定位后,他深深一呼吸。

在这时候,他想起事件发生的那天晚上,自己在早乙女凉的指示下只身潜入阴阳厅的事情。

当时天马虽然心神专注,但也理解自己正走在一条多么危险的钢索上。事实上,他现在仍不时会梦见当时的情形。不只是早乙女,还有天海的帮助,他不过是因为各种要素交互作用,好不容易成功罢了。

不过,至少他是靠着自己的双脚,走过那条危险的钢索。

——和那个时候相比,这根本不算什么。

没问题、没问题,事情一定能顺利进行。他正这么告诉自己的时候,场内响起音乐。

事到如今,天马终于下定决心。

真要说起来,机关早已设置完成,等于是木已成舟,只剩最后的步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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