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卷 [RE]incarnation 三章☆前夜之月(1/2)
1
佐月接到这份报告,是在离开参谋本部,正准备前往阴阳寮的时候,猫头鹰外形的式神捎来这个消息。尽管为了消息的内容吃惊与困惑,佐月依然变更了目的地。
「我现在过去,先清除周围人群。」
他下达命令后派式神回去,自己则是前往浅草。
他在附近下车,相马家的人马上凑上去。那不是军人,而是相马家其中一位伪装成普通人的谍报员。
「……情况怎么样?」
「武装已经解除,对方没有抵抗。在我们接触之后,对方立即投降,之后没有其他动静。」
「他是一个人吗?」
「应该是。从接触前后的反应看来,没有发现诡异的行动。」
他迅速听取详细的情报,同时往瓦砾堆中为了应急而打造的道路移动。他走向烧毁的东武浅草车站大楼,进入设下结界的大楼。从烧得焦黑的外墙也想像得出来,室内已经彻底烧毁。大楼如废墟般的一楼角落,聚集了几名男子,那些是相马家的人。他们注意到佐月来了之后,所有人以目光向他致意,佐月沉着地回应他们,向下看着他们包围的那个倚坐在墙边的男人。
那是个穿着老旧的国民服、蓄着胡子、嘴里叼着根烟的中年男子。虽然给人脏污的印象,但仔细一瞧可以发现他的体格健壮,尤其是目光炯炯有神、十分锐利,壮硕的身形也给人粗犷的印象。
「──好久不见,出渊。」
「是啊,少佐。不对,现在该称呼您相马大佐了。」
男人──出渊前中佐坐在地上仰视佐月,咧开嘴抽着香烟。他的人身自由受到限制──说起来算是囚犯,态度却显得泰然自若。
「我们一开始交手的时候,你还是中尉吧?你就连阶级也爬得比我高啦。」
「逃亡的军人还谈什么阶级,这四年你都在哪里做什么?」
「没做什么。在『那』之后,我也不想找你或是土御门的麻烦了。我漫无目的地到处乱走……顶多是去祭拜了大连寺那家伙。」
「……他的遗体不是由我们回收了吗?」
「尸体根本不重要,我不认为那家伙的魂魄『在那之后』还会留在身体里面。」
出渊面不改色地抽了口香烟,从鼻子吐出烟雾。
出渊自大的态度实在不像遭到逮捕,佐月有好一段时间只是默默观察着他。
「……你为什么回来这里?」
「我听说东京成了一片火海,虽然不多,但我也有老朋友在这里。」
「只有这个原因吗?」
「我说过了吧?我不想再找你们的麻烦了。」
出渊吁了口烟,强烈的烟味飘散在火灾的焦臭味仍然残留的大楼内。
「话虽这么说,我对现在的阴阳寮很有兴趣……那东西叫『装甲鬼兵』吗?我看见那辆多脚战车出现在战场上。以往的咒术界发明不出那种东西,那该不会是你的点子吧,大佐?遗憾的是,那东西用在前线简直是糟蹋,没有有效运用。」
「……你去过前线吗?」
「比起内地,那里和我比较合得来。」
出渊坦率地说道,从他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感慨。
他的个性还是一样还是捉摸不定,宛如野兽或是任性的浪子。这么说来,夜光以前评论他是个「疯狂」的人。这种男人居然待过参谋本部,佐月想起来实在难掩惊讶。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这是我要说的话,大佐。老实说,我真没想到在这种战局底下,像我这种老头子居然还会被盯上。虽然不觉得你们对我怀恨在心,但如果是想做个了结,我随时奉陪。」
出渊狠狠盯着佐月,咧嘴露出了一口牙齿。出渊身为咒术者的实力并不高,与佐月半斤八两。出渊既比不上相马家包围在他身边的那些高手,再加上佐月有八濑童子助阵,怎么想也不可能落败。
尽管如此,笑着的出渊散发出深不可测的魄力。四周的人不自觉摆出备战的架式,佐月平静地伸出手,制止了他们。
「……你这是自暴自弃,难道你没有眷恋了吗?」
「也不能说没有,只是不怎么在意。」
出渊回答得很冷淡。
「……骗人。」
佐月无来由但是又坚决地这么断定。出渊像是有些惊讶,扬起了一边的眉毛。
「你在那个时候逃走了,选择活下去这条路。你其实是个很『坚强』的人,不需要特别的理由也可以一个人过着东逃西躲的生活。」
佐月平静地说出这些话之后,出渊露出异于平常的真诚神情凝视着佐月,佐月第一次看见他这样的表情。他不像是单纯为了听到出乎意料的回答,更是为了佐月这个人不同于自己的猜想而吃惊。
「不过,你是个好事的人。大连寺显明达到了自己的目的,至少你协助了他。」
佐月说着,自己也掏出香烟点燃了火。
他把还剩半盒的香烟丢给出渊,出渊马上接了下来。
「出渊,你这次要改为协助我吗?之后你又可以自由行动了。」
出渊并未立即对突如其来的要求做出回应,反倒是周围的人开始议论纷纷。「当家。」一开始帮佐月带路的男人从背后叫了他一声,语气不像责备,比较像在确认这么做好吗?佐月没有理会他,只是定睛看着出渊。
出渊叹了口气。
「你在打什么主意?」
「没打什么主意。」
佐月面无表情抽着烟,冷冷地说。
「接下来会变得更忙,我只是想要有人可以使唤。」
出渊听见佐月的回答后,用鼻子轻轻哼了一声。
他露出不知道在思考或是没有在思考什么的眼神,悠悠地抽着烟。然后,他在地上捻熄烟蒂,把接过的烟盒塞进口袋,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
阴阳寮里面异常地充满活力。
夜光中止的双璧计划终于启动,正在进行紧急准备。这一方面是军部下达的指令,命令中也要求他们必须尽速完成。于是阴阳寮通力合作,往完成计划迈进。
当然,夜光也不例外。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个人的意向根本无法制止计划的推动。军部判断,防御帝都是攸关国家存亡的当务之急,阴阳头否定的意见当场遭到扼杀。
真要说起来,实际反对这个计划的人只有夜光,上至管辖阴阳寮的负责人佐月,下至全体阴阳寮寮生,几乎都赞同这个计划。由于是军方的命令,原本持保留态度的隆光也不得不接受。既然决定要运行计划,就必须彻底运行,于是他亲自来到阴阳寮,负责实际指挥。
就算不理会夜光的担忧,运行这个计划依然有几个阻碍,最大的困难是准备举行仪式必备的祭坛──举行『天曹地府祭』的巨大天坛。
天坛必须满足几个条件,障碍物少的宽敞面积、都心旁的位置、就算出现不好的影响也不会有问题的场所。
然而,「这个问题碰巧解决了,可以使用遭受空袭的灾区,那里正符合要求。」提出这个建议的人是佐月。
寮生、相马与仓桥家的人齐聚在执务室,讨论得十分热烈。
佐月提议使用的空袭灾区的确满足天坛的必要条件,不过想当然耳,夜光极力反对。
「不行!那里可是许多人丧命的地方,不知道会产生什么样的灵障,我绝不允许在那种地方降神。」
事实上,不只是夜光,也有许多人对这个提议犹豫不决。在场所有人都是拥有见鬼能力的咒术者,他们的迟疑不是为了迷信的恐惧或忌讳,而是无法忽视灵障这个真实威胁发生的可能性。
「空袭发生后我也说过,灵脉非常凌乱,光是要稳定下来都很麻烦,居然还要在那种地方降神,简直是自寻死路。」
夜光严厉谴责这种行为,但是即使这样依然不能改变佐月的意见。
「幸好灵脉现在的状况没有料想的那么严重。」
「我也告诉过你,现在的状态只是一时的平静。」
「既然是暂时的,那就更不能放过这个时机。我们得到了天时与地利,必须利用这个机会降神,并用神威稳定灵脉。」
「在降神前,说不定『天曹地府祭』一开始,灵脉就会出现乱象,而且这种可能性甚至更高。『天曹地府祭』的术式里加入了『泰山府君祭』的术式,而且『泰山府君祭』可是操控人类灵魂的术式。灵魂在死后会变成什么样子,事实上就连我也不知道。不过,确实有大量的人类灵魂留在遭遇空袭的灾区,要是在这种场所行使操控人类灵魂的术式,肯定不会有良性的反应。」
夜光的担忧非常合理。
操控灵魂的咒术本来就有难度。灵魂的存在本
身尚无法解释,困难也是理所当然,不过就连运行过『泰山府君祭』几次──而且是单独运行──的夜光,也没有完全掌握仪式的术式。他无法保证能够应付所有突发状况,运行上也必须格外慎重。
「使用军方设施的计划反而更有可行性,你再重新考虑吧。」
夜光一脸严肃地提出要求,但是佐月没有马上回应。他的沉默来自迟疑与挣扎,坚硬的表情背后掠过该说还是不说,以及该以什么方式告诉对方的迷惘。
然后,「……关于这一点,我有事要拜托阴阳头。」这个开头听起来很不寻常,「什么事?」夜光提高了警觉,佐月只是不带情感地平静说道。
「为了以防万一,我想把一个术式附加在『天曹地府祭』上。只是附加的形式,不需要加入术式,只要在你说的因为空袭丧命的灵魂造成妨碍的时候再启动就行了。」
「……你又说得那么简单,再说你未免说得太含蓄了吧,是什么咒术?」
夜光回问后,佐月再一次陷入沉默,然后沉重地开了口。
「那是大连寺教的咒法,相马家的长老和大连寺一派协力解开了这个咒法。」
夜光的脸上瞬间浮现出诧异的神情,接着他察觉话里的意思,变了脸色。
「难不成……你打算将灵魂献祭吗……?」
夜光这话不只冲击了他自己,也震惊了执务室里的所有人,只有佐月能保持冷静。
「大连寺的咒法是用活人献祭来强化咒,如果将死者的灵魂运用为仪式的灵力,就能反过来利用灵障。」
「你是认真的吗?」
「这只是因应紧急状况的不时之需。」
「简直是邪魔歪道!我绝对不会在『天曹地府祭』使用献祭这种方式!」
「夜光,你要重视的不是手段,而是目的。这个计划的成败说不定会左右帝都──不对,是这个国家的灭亡。将门公既然是救国的神──如果能成为救国的祭品,那些惨死的人也能瞑目了吧?」
夜光脸色惨白看着严肃地说着这话的佐月。「你是认真的吗?」他不自觉问了回去。
「身为咒术者,我很能理解这不是正当的做法,也知道这么做罪孽深重。不过,现在不是在乎手段的时候!双璧计划是为了保护活着的人而运行的计划,留下孩子死去的人、留下父母死去的人、留下亲爱的人死去的人,如果他们的灵魂可以用来拯救活下来的那些人──他们无谓的死也就有了点意义,这么做不是也能弥补死者的遗憾吗?」
佐月以激动的嗓音──或者可以说是狂热的语气──说服着夜光。那副模样有种吸引人的力量,那是组织的高层或领导者偶尔会发挥出来的英雄力量。执务室里不少人对佐月露出沉醉的眼神。
夜光义愤填膺,为了阻止佐月的力量,用力咬紧了牙。
如果飞车丸这时候在场,或许会和之前一样感觉到支配现场的「风向」。那是比之前更为强烈,不只支配了执务室,也支配了帝都,甚至就要「吞噬」整个国家的强大「风向」一角。
然而,飞车丸不在阴阳寮。为了调查上个月施加在美代身上的暗示有无后遗症,她前往了仓桥家的宅邸。
虽然即使感觉到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像之前一样抵抗这股「风向」。
「……强词夺理。」夜光喃喃骂着。
相对之下,「这不是强词夺理!」激动的叫喊声简直就是怒骂。
过于强烈的期望展现出粉碎对方的力道──
佐月伸出手抓住夜光的双肩。相马的族长极力征求同意──至少希望能获得「理解」。
「夜光。土御门夜光!我们的话……我和你一定做得到。如果这是罪,就由我来接受惩罚,责任由我一个人来扛。所以说,请借给我力量,由我和你一起拯救这个国家与国民。」
「……佐月……」
夜光说不出话。
火焰般的目光从正面射穿了他,双眸深处的「意志」拥有无人可撼动的力量。
最后,夜光再也说不出反对的话。
2
「……怎么样?」
「嗯……果然还是判断不出来。抱歉,飞车丸,要麻烦你了。」
「别这么说,区区小事不足挂齿。」
飞车丸甩着尾巴,特地回答得活力十足,夜光却是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回给她一个淡淡的微笑,主人冷淡的反应让式神烦躁地抿紧了唇。会有这样的反应也怪不得他,毕竟状况和立场都不允许他天真无邪地欢笑。尽管这样,飞车丸依然希望他能打起精神,也许这只是式神不自量力的期望。
晴朗舒适的午后。
飞车丸与夜光在阴阳寮的后院。虽然说是院子,但这地方面向围墙,像堤防一样倾斜,比中庭还要狭小许多。此外,这里除了来往后方的仓库,没有人走动,因此也没经过整修。
尽管是这样的后院,这里却种植了一株染井吉野樱,如今正在飞车丸他们身边绽放。花期已过,花朵逐渐凋零。樱花在这种时候依然照样盛放,虽然是自然的定理,依然让人感到奇妙。
季节已经到了春天。
她有好一段时间,连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也忘了。
这时,「长官,您在这里做什么?」出现在后院的是搬着木箱过来的两名寮生,相马章治与相马章辅,他们是相马分家的兄弟。他们与仓桥家的久辉交情很好,似乎成了结拜兄弟。哥哥章治以前被大连寺显明附身过,那之后过了四年,如今他已经升上阴阳将校,只是顽童般的个性始终没有改变。
「难不成是在摸鱼──说错了,是在赏花吗?我们也来陪你们赏花!再说你们未免太见外了吧,只要叫我们一声,我们就会带酒还是什么来了。」
章治随手放开木箱,笑容满面地走过去。「哥、哥哥?」遭抛下的──一个人擡着木箱的章辅站也站不稳。夜光与飞车丸不由得面面相觑,苦笑了起来。
然后,「章治。」飞车丸板起脸孔提醒他。
「我们不是在摸鱼,这是在调查灵脉。」
「……虽然也不是没有假借工作的名义摸鱼的意思。」
「夜、夜光大人。」
夜光微笑安抚着忍不住抗议的式神。话说回来,好久没有看见主人这样自然的笑容。飞车丸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瞪着章治。
遗憾的是,当事人章治根本没有注意到飞车丸的谴责,他赞叹地仰望着樱花。
「我居然错过了樱花盛开的时候,毕竟最近忙得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虽然不能拿来当成借口。」
「这不算借口,现在的阴阳寮没有一个人有闲情逸致注意樱花开得怎么样了。」
「这里倒是有一个。」
「哈哈,不愧是阴阳寮的宴会队长章治。」
「夜光大人?」
飞车丸姑且叮嘱着乐不可支的夜光。「哥哥,你别闹了!」章辅也放下木箱赶了过来。
「对不起,夜光长官,飞车丸大人,哥哥给两位添麻烦了。」
章辅不好意思地低头道歉。他和四年前相比成长了许多,身上不再有少年的影子,长成了堂堂正正的青年。
虽然他也进行了咒术者的修行,但他的才能在剑术方面表现得更加耀眼,体格也比哥哥健壮。也许是天生的个性使然,也可能是和哥哥不同,他选择正式加入陆军,性格比起自由奔放的章治更加严谨。
「章辅,你可以拜托久辉拿酒来吗?」
「现在不是赏花的时候,哥哥。」
「你们还是老样子。飞车丸,难得有这个机会,执务室里面还有洋酒吧?」
「喔,不愧是长官!真是通情达──」
「夜光大人!拜托您别怂恿这些人,双角会那些人平常就已经够不受控制了。」
飞车丸倒竖起柳眉,章治不以为意,章辅垂下头,夜光则是开心地笑出声。
然而,章辅忽然板起脸,「对了……夜光长官,我知道不该在这时候问这种事,您知道出渊中佐那件事吗?」
章辅向夜光确认,语气像是害怕让人听见。飞车丸敏锐地眯起了双眼,章治的神情也变得严肃。
「相马大佐向我报告过了,听说是他的手下发现后,逮捕了出渊中佐。」
「如果只有这样还不打紧,相马大佐简直把他当成了自己的私兵在使唤。」
「……知道四年前那件事的人都很错愕,他居然把以前的敌人,而且是来历不明的家伙当成自己的手下。狐狸大姊也因为那个家伙──」
「章治。」
飞车丸迅速打断了章治附和弟弟的话。
她虽然这么做,但其实她对出渊这件事的意见和兄弟俩相同。虽然她不是自己遭到俘虏,不
过章治说的没错,出渊的确是让人捉摸不清的男人。他身为咒术者的威胁性不及大连寺显明,但是论到「危险」程度,他们两人不相上下。
佐月居然让这种可疑男子当自己的手下,他把那种男人拉入自己的阵营,不晓得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他的事情全权交由大佐处理。大佐的立场不像我们只需要专注于咒术,军部高层是万魔殿,而出渊中佐熟知军方不为人知的一面,也许他认为可以加以利用吧。」
「就算是这样──」
「章治还有章辅,大佐的工作有多难,我们无法理解。既然他认为有必要,那就让他去处理。我知道出渊不好应付,不过也不是大佐控制不住的人,你们最好更信任自己的族长。」
夜光这么回答,沉着的语气中不带任何情感。飞车丸没有插嘴,她把想说的话咽下去,观察主人的脸上表情。
夜光与佐月最近只要一见面就吵架,不过至少夜光在对方不在场的时候,比起以前更支持佐月。尽管意见对立,两人毕竟坐在同一条船上。但是,夜光不是「因为这个原因」袒护佐月,他不是出于无奈,而是打从内心认同佐月。
兄弟俩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只是看起来也没有接受夜光的说词。夜光或许也清楚这一点,无奈又伤脑筋地摇了摇头。
这时,「──居然在这里赏花,真是风雅啊。」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隆光正从寮舍走来这里。他难得会来这个地方,大概是来找夜光的吧。飞车丸与章辅马上立正站好,章治像是被老师逮到,态度很拘谨。
夜光把头往隆光转过去。
「有事吗?」
「没什么……」
隆光走到夜光身边,悠然擡起头看着樱花。「……真美。」他点了下头,然后把脸转向飞车丸。
「飞车丸,抱歉麻烦你美代的事情,她最近冷静多了。」
「那就好,能帮上忙是我的荣幸。」
「嗯……不过,她还是丧失了部分记忆,几乎忘记了所有关于你的事。」
「我认为这样总比忘记夜光大人、隆光大人还有久辉大人来得好,所以在施加暗示的时候做了点变动。」
「这样啊,真抱歉。」
「不会。」
飞车丸这么回答后,没有接到报告的夜光「有这回事?」质问起她,飞车丸摇摇头表示没事,这本来就不是需要主人操心的事。
「您专程到这里是来找夜光大人吧?果然是有什么事吗?」
飞车丸又问了一次之后,隆光朝夜光露出无可奈何的眼神。
「……日期决定了。夜光,和你猜想的一样,日期比原本预定的还要早,提前到十三日。」
飞车丸忍不住吃惊,章治和章辅也倒抽了一口气。
隆光说的是降神仪式举行的日子。
不过,「十三日!?这个月吗?那不是只剩不到一个星期了吗!居然这么突然……?」
她原本以为还要一个月,最少也要半个月后才会运行。如果在十三日举行,等于不经测试就必须正式上场,连调整术式的时间也没有。这种规模的咒术──预料会有各种问题发生的大规模咒术想要举行,这种时程未免过于匆促。
章治、章辅兄弟也是一脸严肃交换了下眼神。不只是他们,只要知道这个计划的寮生想必都会做出类似的反应。
「新旧内阁交替的影响马上就出现了,冲绳的战况好像也不乐观。这件事是机密,听说大和舰沉了。」
「大和舰是那艘巨大的战舰吗?」
「没错。消息偏偏在新内阁就任仪式的时候传来,因为本土决战的可能性升高,帝都结界创设计划的重要性也跟着提升。」
「既然重要性提升,不是更应该慎重行事吗?居然反过来缩短期限,这种行为简直是在妨碍我们!」
明知道谴责隆光也无济于事,但她实在无法默不吭声。
「相马大佐在做什么?相马家在军方扎根,不就是为了阻止这种乱七八糟的命令吗?」
「飞车丸。」夜光制止了逼问隆光的式神。
他不为所动地点着头。
「我知道了,就以这个日程进行准备。」
「夜光大人!?」
「冷静点,飞车丸。虽然紧急,不过还在预料的范围内。」
「可是。」
「如果要达到完美,光是准备就得花上数年甚至是数十年的时间。反过来说,花这么多时间也没有意义。换句话说,如果是一个星期或一个月,不管是延期还是马上运行都没有太大的分别,反倒是趁灵气还很稀薄稳定的时候运行,说不定更为适合。」
夜光说着,闭上了双眼。
他这么做是在脑中确认仪式的步骤。飞车丸说不出话,只能等待主人解除集中的注意力。
接着,「……嗯。」夜光阖起的双眼睁开了。
「正好。仪式举行前,我必须把『鸦羽』和『月轮』交给其他人保管。隆光先生,『鸦羽』可以拜托你吗?」
隆光为了突如其来的要求难掩困惑,不过还是答应了下来。
夜光向他点了下头。
「那么,『月轮』就──章治,麻烦你了。」
「咦?我、我吗?」
突然的指名吓到了章治,在一旁听见这件事的飞车丸和章辅也是类似的反应。
「等一下,长官。您说的『月轮』是那个『月轮』吧?长官总是带在身上,为什么要特地交给别人保管?」
面对这理所当然的疑问,夜光耸耸肩。
「『鸦羽』和『月轮』是我打造的咒具,不过也是式神──灵性的存在,而且力量非常强大。『天曹地府祭』举行时,如果把这些咒具带在身上,恐怕会干扰术式。简单来说,把咒具带进仪式会产生一点问题。所以在这段期间,最好能交给其他人保管。」
章治听见这番解释后,「啊啊」明显松了口气。
「只是暂时保管吗?既然要保管,相马家的少主不是更适合吗?」
「相马大佐可是依代,他更不能携带任何咒物。他必须在仪式前净身,在洁净的状态下进行仪式。」
「原来是这样,可是也可以交给相马家的长老保管吧?老实说,那样会比交给我更让人安心。」
「不。」
夜光听着章治的提议,一脸正经地摇摇头。
「我希望东西可以让阴阳寮里的人保管。」
「……什么?我懂您的心情,可是……这样真的好吗?虽然这话由我说出口很奇怪,但有很多比我还要适合的人选吧?东西可以交给土御门家的人,也可以交给暗寺──对了,千先生不是很适合的人选吗?千先生深得长官的信任,也足以信赖。」
「哥哥,千行者回寺里了。」
「可以让式神带过去啊。」
哥哥不知道为什么莫名著急地反驳弟弟的话。
然而,「章治。」夜光语重心长地说。
「之前我一直瞒着大家……老实说,『鸦羽』和『月轮』不只是具备防御或是感应能力的咒具,而且是由土御门家的秘传经典──《金乌玉兔集》打造而成。」
忽然的解释听得章治和隆光目瞪口呆,连原本就知道这件事的飞车丸也不自觉绷紧了神经。现场只有章辅不知道夜光这话的重要性,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那、那不是安倍晴明留下的传说中的书籍吗?……咦?什、什么意思?」
章治说的对,《金乌玉兔集》的正确书名是《三国相传阴阳管辖簠簋内传金乌玉兔集》,是学习阴阳道者无人不知的秘传书。原本没有流传下来,内容也有部分遗失。
「现在留下的《金乌玉兔集》是抄写本,但是──那本来就不是一本『书』。这么说不对,那的确是书,不过真正重要的是书里面的灵体,那是晴明大人留下的分身。我将那一分为二,打造出『鸦羽』和『月轮』。这两样咒具在某种意义上,形同整体阴阳道的遗产,所以帮忙保管的必须是和阴阳寮有关的人。」
夜光用威严但是轻柔的口吻继续往下说。
「能有今天的阴阳寮,全得归功于相马与仓桥家的帮助,所以我希望能把『鸦羽』和『月轮』托付给这两家。」
这番沉重的解释听得章治脸色铁青地咬着唇。突然听见这种事,就算是其他人肯定也会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一会儿过后。
「哈、哈哈……什、什么托付……别开玩笑了!只是暂时保管不是吗?拜托不要说得好像在交代遗物……」
章治笑着说道,眼里却没有笑意。章治的个性轻浮又乐观,但是直觉异常敏锐。飞车丸也从主人的话里听出异状,双耳竖了起来。
这时候,
「等一下,夜光。」隆光插嘴,像是想缓和现场气氛。「虽然说时间不够,但也用不着这么快下结论。你的人身安全也很重要,如果你有个万一,仪式不可能成功。灵脉不稳,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危险,而且在仪式举行的时候,你必须让精神集中在术式上面吧?你最好事先准备保护自己的术式……啊,我的意思当然不是不相信你和角行鬼……」
隆光说着说着注意到飞车丸的视线,急忙补充解释。飞车丸与角行鬼是夜光的护法,负责保护夜光的人身安全,隆光也没有怀疑两人实力的意思。
不过,其实是隆光的话让飞车丸有种不祥的预感。
「……夜光大人,既然身为灵性存在的『鸦羽』和『月轮』可能会干涉仪式,角行鬼在场没关系吗?北斗呢?」
角行鬼是没有「实体」的鬼,平时以隐形抑制住原本强大的鬼气。至于真正的龙?北斗,灵力也是极为强大。如果连『鸦羽』和『月轮』都会造成妨碍,角行鬼和北斗的问题应该更严重。
她的预感没错。
「角行鬼和北斗也要离开我身边。」
「等、等一下。这么做未免……离、离开是要离得多远?」
「至少不能进入天坛。」
「这──」
飞车丸正要抗议的时候,让人抢先了一步。
「我反对。」
夜光背后的灵气忽然晃动了起来,角行鬼现出身影。鬼忽然出现,让章治与章辅反射性地提高警觉。
「夜光。」
不过,角行鬼似乎没把他们看在眼里,直接向主人谏言。
「『这』是关键性的一刻,一开始就排除我不是个好做法,你最好重新考虑。」
「什么,角、角行鬼?」
飞车丸惊讶地目瞪口呆,但是角行鬼照样没有理会。
「最重要的是……你太过偏向守势。别随波逐流,这种时候你更应该主动出击,打造出属于自己的方向。」
「…………」
事发突然,飞车丸忘记了原先的危机意识,凝视着魁梧的搭档。她的双耳颤动着,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鬼说的话。
插图005
角行鬼不听主人的命令擅自现形并不稀奇,尤其在夜光与飞车丸讲话时,他常调侃他们的失言。
不过,这还是他第一次在没人询问的时候,表达出自己的意见。他彻底反对夜光的想法,这种事情以前发生过吗?即使是违背自己心意的时候,他也会嘲讽地笑着服从指令,谨守「式神」的本分。
心神不宁,不祥的预感愈来愈强烈。
「……怎么回事?怎么了,角行鬼?难得你会说出这种话,不过这件事我也无能为力。抱歉,你的鬼气不适合出现在神事的场合。」
「想个办法解决。」
「别无理取闹了。」
「如果说鬼气不能出现,相马的八濑童子又怎么说,那可是有三只鬼喔?」
「那是将门公的眷属,既然将门公要降临在现世,他们本来就该出面迎接。再说……对了,这么说起来,现场至少有三位强大的护法。所以说,隆光先生,安全方面没有问题。」
夜光将视线从角行鬼身上移开,朝隆光笑道。「可是这个──」隆光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话。
「夜光。」角行鬼又开了口。
他的神情掠过冷笑,那是经常可以在他脸上见到的嘲讽笑容。然而,这时候一闪即逝的笑容异常深沉、骇人,有如鬼威吓他人的冷笑。
「那些家伙──」
沉重的嗓音响起,一阵麻意窜过所有人的身体。
不过……
角行鬼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比之前那句话更沉重,如铅融化般的沉默蔓延开来,所有人都动弹不得。鬼没有隐藏自身的鬼气,只是默不吭声,凝视主人。
夜光苦笑着。
「你到底怎么了?这个样子真不像你。」
夜光柔和的表情缓和了现场凝重的气氛。
「这样真的好吗?」角行鬼问。
夜光望著式神好一会儿,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他的笑容平淡但是深远,神情像是伤脑筋又像是无奈,看起来也像是泫然欲泣。
「……角行鬼。我走到了这一步,到了这个地方,这不是谁的错,也不是谁的功劳,是我自己选择走上这条路。许多人被我卷进来,我也背负了众人的意志与性命。」
夜光的笑容。这一路走来经过各种思考、判断与行动,从这些行为得到了结果,那是他严正接受这些事物的笑容。
那是他接受命运、下定决心的表情。
「现在已经阻止不了了,我只能尽力把事情做到最好。」
谢谢。
夜光最后道了声谢,结束这段对话。
角行鬼更专注地凝视着主人。不晓得是不是多心了,眯起的双眸似乎闪过激烈的挣扎。
然而,角行鬼没有继续说下去。隆光、章治和章辅也说不出话,只是保持沉默。
樱花花瓣悄无声息地飘落。
樱色飞舞,宛如解开尘世的枷锁,轻盈地感觉不到重量。
这时,「果然──」飞车丸忽然开口,用力甩动尾巴。
在所有人的关注下,「鬼和龙只是样子威风,重要的时候根本派不上用场。狐狸毕竟是神使,正适合出现在举行神事的场合。」狐妖神气地挺起胸膛,章治看着忍俊不住笑了出来。「哥哥。」章辅用手肘顶了下哥哥,但是现场气氛因此缓和了下来。
夜光除外。
夜光和刚才一样,用复杂的神情看著式神,像是伤脑筋又像是无奈的泫然欲泣表情。然而,他这次没有笑容。式神直盯着这样的主人。
「……飞车丸。」
「什么事,夜光大人?该不会连我都要留守吗?天坛可不会设在一万公尺的高空吧?」
夜光无言以对。他的神情像是有千言万语想说,但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犹豫到最后,「……太危险了。」他只喃喃说了这么一句话。
这句话完全推翻了他之前说过的话,平常的夜光不可能这么不擅言词。
「既然危险,我就更应该待在您身边了。」
飞车丸一脸平静。事到如今,也不需要再据理力争。自然的口吻像在聊今天的天气,她露出了爽朗的微笑。
到头来,夜光终究抵抗不了她的微笑。
阴阳师深呼吸,放松全身的力气,「好。」笑着回应式神。
★
仪式决定在十三日举行。
从夜光的口中得知这件事后,阴阳寮变得比以往更加混乱,简直就要陷入狂乱的状态。不过,没有一个人自暴自弃。所有人都相信通知运行日期的长官,为了实现他的意志,他们不辞辛劳埋头于工作。
众人正忙着准备时。
「飞车丸。」
「……我这就过去。」
在隐形的角行鬼呼唤下,飞车丸独自走到阴阳寮后院。说到空无一人的场所,不是这里就是屋顶。月光照耀著白天看到的那株染井吉野樱,朦胧的月光幽暗,但对身为狐妖的她来说不成问题。
即使走到后院,依然听得见寮里的喧嚣声,犹如巨大的引擎运转的声音。复杂的机构当中,看不见的某个东西以即将瓦解的蛮劲猛烈运转着。
她走到樱花树下时,角行鬼现出了身影。
「你是为了白天那件事吧?」
飞车丸劈头就问,角行鬼无声给了肯定的答复。
「你究竟是怎么了?就像夜光大人说的,这样很不像你的作风。」
「……你觉得呢?」
「什么事?」
「相马家。」角行鬼肯定地说:「那些家伙不可信。」
飞车丸像是让人从头顶敲了一记,彷佛全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那大概就是他白天特地不说出来的话吧。
「……注意你的言论,角行鬼。」
飞车丸叮嘱着搭档,嗓音有些颤抖。
角行鬼看起来不像特别激动,甚至比平常还要冷酷。
然而,鬼没有听进飞车丸的劝戒。
「相马佐月还不打紧,阴阳寮的相马一族也可以信任。只是,相马家的『根柢』又是另一回事。我信不过相马的『血统』。」
角行鬼平静地道出自己的意见,沉静的每个字都伴随着如厚重铁块般的重量与坚定。飞车丸无法充耳不闻,她跨出自我的意志,倾听起鬼的话。
「那些八濑童子虽然是相马佐月的护法,但他们终究是相马一族的式神。况且就算可以相信相马佐月这个人,我没办法相信促进那家伙行动的
动力。」
角行鬼说话时面无表情,然而飞车丸实在不由得回想起他在白天露出的冷笑。
飞车丸抿紧唇瓣──然后叹了口气。
「为什么你刚才不说?」
角行鬼的回答出乎她的意料。
「我毕竟是鬼。」
「什么意思?」
「我不认为自己应该驳斥那个男人的决定,鬼的话……才真的是不可信任。」
「角行鬼!」
如果要说她内心没有动摇,那是骗人的。毕竟没人想到活过千年的真正的鬼,留名于传说的『独臂鬼』竟会自贬身价。
然而,飞车丸毫不迟疑。
「你这么说侮辱了相信你、让你成为护法的夜光大人。不许你再说这种蠢话。」
貌美的狐妖严厉斥责鬼,她使力甩着尾巴,力道之大像要劈开竹子。
角行鬼一时间露出狼狈的神情,他望向自己的搭档,像是觉得眩目。
「你太天真了。」
他喃喃说着,惹来飞车丸的怒目瞪视,于是他苦笑着闭上嘴──默不吭声地耸了耸肩。那是地位崇高的鬼平常向前辈狐妖道歉的动作。
搭档一如往常的反应让飞车丸松了口气。
然后,她端正姿势。
「言归正传,关于相马一族的事。」
「没错,我想知道你最坦率的见解。」
飞车丸点头,深呼吸后回答了他的问题。
「……我同意你的看法,现在的相马大佐一心只想为了空袭复仇。不过,他的说词很合理,夜光大人最后也认同了他的理论,只是……」飞车丸瞥向角行鬼。「你想问的不是这件事吧?」
「…………」
角行鬼没有回应,但既然他没有否定,可见飞车丸说得没错。飞车丸用力抿紧了唇。
在角行鬼叫住自己的时候,她就有预感事情会是这样的发展。她也在内心自问,这个问题该怎么回答。
遗憾的是,最后她还是得不到结论,因此她决定坦白说出自己的心情。
「……我个人认为,比起仪式成功与否,更必须把夜光大人的安全放在第一优先。但我无法插嘴『天曹地府祭』的术式,而且……既然夜光大人重视仪式成功更甚于自身安全……我也只能服从他的决定,因为我稍微能懂他做出这种决定的心情。我尊重夜光大人的心情,也会尽自己的全力保护他。」
飞车丸阖上双眼,喃喃自语地说。
她在心里再次确认了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没有错。这些话的确是自己的心声。她睁开双眼。
「而且……我想要相信相马大佐,因为他是夜光大人的『朋友』。」
飞车丸说着,擡头看向角行鬼,「我这样的想法太天真了吗?」这么问他。
鬼没有回答,他只是以异常温柔的语气唤了声:「飞车丸。」
「什么事?」
「你不后悔吗?」
「什么?」
飞车丸没想到会听见这样的问题,她的耳朵惊讶地抖动着。
然而,角行鬼没有等待她的回答,「算了。」他豁达地说,不再看向飞车丸。
他扬起下腭,望向天空中那轮胧月。从他的脸上,彷佛能看见千年来独自徘徊在世间的鬼宛如障业的孤独。
「毕竟送你们最后一程是我该尽的本分,对吧,我的搭档?」
「…………」
飞车丸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是默默回望着角行鬼。
夜晚的空气里飘散着春天的气息。
幽微的朦胧月光下,樱花轻飘飘地散落一地。
前所未闻的大咒法,基于『帝国式阴阳术』运行的『天曹地府祭』仪式。
所有准备在仪式举行的前一天,四月十二日日落前终于完成。
3
皎洁的明月高挂于夜空。
夜光倚在檐廊的柱子上,对着明月举起酒杯。
飞车丸拉开纸门,为了和自己离去时相同的光景露出静谧的微笑。夜光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像这样一个人独处了。
虽然在走廊出声叫唤过,她又唤了声:「夜光大人。」走进房间。坐在檐廊的夜光慢条斯理地把头转过去,回了一声:「辛苦了。」
「情形如何?」
「准备工作很顺利,虽然白天来不及,但应该赶得及在明天傍晚举行。」
「知道了。我总觉得很不好意思,在大家不眠不休做最后准备的时候,只有我在这里悠闲地赏月喝酒。」
「这是什么话,夜光大人是整个计划的关键人物,原本就需要早点休息、养精蓄锐。」
飞车丸说着走进房间。她在被月光照亮的檐廊前坐了下来,跪坐在榻榻米上面。
飞车丸他们现在人在仓桥家的宅邸。他们不在主屋的洋馆,而是待在宅邸一角的旧邸。仓桥家本邸是将古代的武家宅府拆除,改建为砖瓦建的洋式建筑物。当时唯一没有拆除的,就是这座位于角落的屋宅。
夜光会在这个地方,是为了替明天举行『天曹地府祭』储备灵力。本来应该准备更适合的场所,但是直到仪式举行前,夜光能不能暂时离开现场都不知道,因此没有余力准备适当场所。真要说起来,现在的东京要找到灵相稳定的地方极为有限。第一候补是阴阳寮与仓桥家宅邸,但是这两边都在彻夜工作,隆光于是提议他可以在位于角落的屋宅休息。
这座屋宅恐怕迟早会被拆除。虽然老旧,但只使用一个晚上也没有不方便的地方。总之,飞车丸很高兴主人能稍事休息。
「请别喝太多,阴阳头要是宿醉举行仪式,传出去就不好听了。」
「很遗憾,这里只有这一瓶。」
「……您打算一个人喝完这一升的酒吗?」
「不然。」夜光递出酒杯,「你要来一杯吗?」笑着说。飞车丸一脸严肃地竖起双耳,「不用了。」辞退他的邀约。
夜光窃笑了出来。
「怎么?你还把在暗寺失态那件事放在心上吗?」
飞车丸听见他说出这件事,气得满脸通红。她以前在暗寺的酒宴上喝醉酒,当主人遭遇袭击时没有守护在他身边,身为护法,这实在是可耻的失态。自那之后,除非主人极力劝酒,她都尽可能滴酒不沾。
「那件事已经过好几年了。」
「……我的酒力在那之后并没有变得更强。」
飞车丸今天晚上也需要休息,但是她又不能抛下保护夜光的义务。尤其角行鬼现在不在,他听从夜光的命令,负责在天坛戒备。如果自己陪主人喝酒喝到醉倒,那可不只是失态而已。
「那是佐月第一次到来暗寺的时候吧?唔……六年前的夏天吗?」
「……对。」
「我想起来了。那天艳阳高照,天气很热,所以在太阳下山后,气候变得格外舒适……真让人怀念啊。」
夜光把酒杯送到唇边,眯起了双眼。
飞车丸也露出飘渺的目光。
──的确……
是很让人怀念。
真要说起来,那已经是很遥远的事了。
那段回忆宛如前世的记忆。回想起来,夜光他们就是因为暗寺那件事,才决定离开乡里前往东京,然后创建了阴阳寮。
过去的每一件事密切相连在一起,但是如今回想起当初那个时候,为什么会感觉到如此巨大的隔阂。
「说到怀念,这间别屋也很让人怀念──你还记得吗?小时候,爸爸他们带我们到东京来的时候,我们在这里玩耍过。」
「我记得。」
飞车丸点头,往庭院望了过去。
檐廊的纸门全部拆除,庭院一览无遗。主屋与别屋之间有风雅的竹林与池塘,不过在与主屋反方向的檐廊前面,只有与围墙间隔一个小庭院。这里和阴阳寮的后院一样,因为鲜少有人走动,也就没有经过什么整理。
不过,这个样子反而使这里充满了秘密花园的气氛,是夜光小时候喜欢的地方。
「忘记是什么时候了,您说这里没有土御门宅邸里的向日葵,试图用咒术种出向日葵。那个时候您使用术式的技巧还不纯熟,让庭院长满了杂草。」
「你尽记得这种讨厌的事。那之后父亲痛骂了我一顿。」
「您还记得式神自告奋勇要替您顶罪吗?」
「你说谎的技术太差,马上就被拆穿了。反而是你没有受罚,我记得很清楚。」
让夜光斜眼一瞪,飞车丸装模作样地把头转开,轻柔地甩动尾巴。
然后,他们轻轻笑了出来。
──小时候啊……
自从她成为夜光的护法『飞车丸』后,他
们几乎没聊过小时候发生的事情。分家的飞车丸服侍本家的夜光是根据土御门家的「家规」──也是夜光本人的强烈期望──从她懂事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但是,在飞车丸得到『飞车丸』这个名字后,他们正式成为「主仆」的关系。不只是周围的人,他们两个人──尤其是飞车丸,更是刻意区分彼此的立场,自然也就不再提到成为飞车丸之前的话题。
「结果向日葵还是没种成。」飞车丸望着庭院说。
「……这么说来,那时候也是夏天。」
「是,不过已经是夏天的尾声了──」
飞车丸回答的时候,夜光忽然放下酒杯,盘腿面向庭院。
夜光的背后升起灵气,他结成手印,缓缓吟诵出咒文。
飞车丸忍不住瞠目结舌时──
唰──
夜风吹了过来。
然而,空气和先前明显不同。那不再是依然带着寒意的春天夜晚空气,而是蕴含著白昼的活力与休养生息的夏夜空气。庭院里的草木同时动了起来,伸展起枝叶。
「夜、夜光大人。」
飞车丸微微起身,但是夜光没有理会她的呼唤,仍持续吟诵咒文。地面冒出新芽,幼苗快速生长,长出高高的枝丫,长出了花苞。花苞舒展开来,接连绽放花朵。
犹如夏日的太阳。
一回过神,在檐廊前的庭院盛放的向日葵,正沐浴着月光。
「……呼。」
夜光解开手印,拿起放在檐廊的酒杯,心满意足地干了那杯酒。
「不愧是仓桥宅邸,灵脉很丰沛。」
「夜、夜光大人!您休息是为了储蓄灵力──!」
「啊啊,这么说来,的确是这样。」
「您现在才想起来吗?」
「好啦好啦,事情没那么严重。不过是找点乐子而已,原谅我吧。」
夜光松开脚,又让身体倚回檐廊的柱子,冲著式神笑的模样看不出一点反省之意。
他拿起酒瓶,把酒注入空酒杯。原本该由飞车丸上前斟酒,但是她没有帮忙倒酒的意思,只是错愕地甩着尾巴。
香醇的酒气融入夏日夜晚的空气,刺激着鼻腔。
庭院甚至听得到虫鸣。那不是真的虫声,大概是种幻术,简直是浪费灵力。
不过,她也从这幅夏夜的景色想起了一件事。庭院杂草丛生的那一天,夜光与飞车丸接受除草这个惩罚后,也是住在这间别屋。
别屋因为邻近庭院,不只虫声吵杂,月光也很明亮,根本睡不着,她和夜光聊了一整个晚上。他们躺在棉被上,通过屋里的蚊帐望向庭院,聊着没有向日葵的景色实在太枯燥了……
眼前重现的「向日葵绽放的夏夜」,正是那时候没能呈现出的风景。
──果然……
月光下,夜光欣赏向日葵的模样让飞车丸的神情平静了下来。
夜光没有变,他没有改变。他看起来似乎变了很多,但是像这样离开世间纷争,卸下重担后,出现在面前的依然是她熟知的那个青年。
遗憾的是,这个样子只能维持短暂的时间。等回到阴阳寮──回到众人面前后,夜光必须再次扮演阴阳头土御门夜光的身分。不对,不能说是扮演,自然就会变成那个样子。他不得不这么做。尤其明天是仪式正式举行的日子,能像这样对话就只有现在这个时候的这个场所,于夜光打造出来的夏日幻影中。
忽然间。
她按捺不住在心里蠢蠢欲动的疯狂念头。
不只是主人,飞车丸同样也远离了社会的立场,卸除了重压。心灵自由后,解放了过去在无意间压抑的想法,飞车丸在跪坐的膝盖上握紧了双拳。
千的建议掠过脑海,要她倾听夜光的烦恼,当他商量的对象。
不过,飞车丸不知道这时候该怎么向夜光开口。有烦恼的话尽管说出来,可以这么直截了当吗?只要自己这么说,夜光就会说出没有告诉其他人,暗藏在心里的烦恼吗?
──不会……
她实在不认为他会说出来。夜光这个人抱持秘密主义,也许因为是天赋异禀的天才,他从以前就容易过度专注于眼前的问题,疏于向四周的人解释,况且与其随便解释并借助他人的力量,靠自己的力量解决更快。再加上他的「请求」往往会变成他人的「负担」,会变成这样也是理所当然,很少有人能在夜光烦恼的问题上面提供协助。随着夜光日渐成长,这样的倾向愈加明显。不知不觉间,夜光养成了把重要的问题放在心里,一概由自己解决的「习惯」。
对于这样的夜光,该用什么样的话,他才会愿意说出内心的烦恼呢。
──太丢脸了。
这种时候说不出话,肯定是飞车丸在过往的人生中,太过甘于式神立场的下场,也证明了她从来没有以个人的身分面对夜光。她觉得丢脸又懊悔。耻辱让她轻咬起了唇瓣。
「怎么了,飞车丸?你的神情怎么那么凝重。」
「啊,那、那个……」
「我来猜看看吧?反正你又是有什么烦恼,不知道该不该跟我说吧?」
夜光取笑她说,飞车丸白皙的脸庞染上了羞愧。
他轻易看穿了自己内心的思绪,本来想当他商量的对象,却反过来成为找他商量的人,实在是白费功夫。
「你还是一样这么死板。有话大可直说,难得有这个机会。你是想说明天的事吧?」
夜光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从容地催促起式神,飞车丸反而变得更加畏缩。她低着头缩着脖子,狐狸耳朵往下垂,简直是颜面尽失。
不过,既然意外出现适合开口的场面,她决定不能默不吭声。
「……夜、夜光大人。」
「嗯。」
「不、不是我有事要说……」
「嗯?」
「……要、要说的人是您。我希望您能说出自己的想法,那个……不是关于明天仪式的意义或是步骤,我希望您能坦白说出现在的心情。」
手足无措的飞车丸好不容易把话说了出口,她依然畏畏缩缩地擡起了低垂的头。
头上的狐狸耳朵轻轻地左右摆动,湛蓝的双眸仰望着夜光。
「……夜光大人是什么心情,我……我想知道。」
她一对上夜光的双眼,夜光就像是大出意料般全身僵直──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双颊微微泛红。
刚才那句话彷佛直接看穿了夜光内心的想法与迷惘。
「…………」
「夜光大人?」
「啊、啊啊。」
忽然沉默不语的夜光让飞车丸显得很不解。夜光整张脸都红了起来,把视线转向背后的庭院。
「……您怎么了?」
「等、等一下,等我一下。」
「好。」
飞车丸正感到困惑的时候,夜光把酒杯送到唇边,他深深吐了一口气,然后试探性地瞥着她。飞车丸难掩诧异,「……看来她不是那个意思。」他用细若蚊鸣的声音喃喃说着。当飞车丸正想确认这是怎么一回事的时候,他清咳一声,「好。」把头转向她。
「飞车丸?老实说,我不是很懂你期待我说出什么话。」
「对、对不起……」
「不过,今天到这间别屋来之后,我心里有个想法。」
夜光说了起来,刚才那副古怪的模样已经恢复正常。飞车丸心里纳闷,同时也松了口气,应了声是。
「所以说……我这么问没有其他意思……」
「是?」
「飞车丸,你认为人死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夜、夜光大人!?」
「啊,慢着慢着,你冷静一点。我说过这话没有其他意思吧,这个问题和明天的仪式没有关系。」
夜光急忙否认,但是在危险的仪式就要举行之际,这种若有所指的问题实在让人冷静不下来。飞车丸正襟危坐,气呼呼地甩着尾巴,夜光苦笑着「对不起。」向她道歉。
「我的说法不好,你就把这当成是在闲聊。所以……怎么样,飞车丸?你有什么样的想法?我说过,这个问题没有其他含意,你用不着想得太严肃。」
夜光用安抚的轻柔语气又问了一次。飞车丸依然紧蹙着柳眉,展现出高度的戒心,但是她也在内心思考起主人的问题。
虽然说过不用想得太严肃,不过一旦需要回答就会认真思考是飞车丸的个性。
「这……也就是说人类的灵魂吗?灵魂在死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吗?」
夜光与飞车丸和灵魂的咒术很有缘,将土御门家的秘祭『泰山府君祭』重新定义为「操纵人类灵魂咒术」的人正是夜光。
飞车丸
这么回答之后,看见夜光露出像是在说「太正经了吧」的神情,气得噘起了双唇。
「……老实说,我不知道。不过,我不认为死亡是人生的终点,应该说我不喜欢这样。」
「嗯,这是人类信仰宗教最主要的理由。」
「就宗教来说,死后可以到极乐净土。黄泉也好,阴世也罢,西方说的天国也无所谓,我希望有个死后的世界能让人们前往。」
──虽然我不一定能前往极乐世界。
自己不是人类而是狐妖,而且跟随夜光冒犯了无数的禁忌。
她只有一个由衷的心愿,那就是死后仍能继续伴随在夜光身边。不论是神还是佛,就算是恶魔也无所谓,她只希望能实现这个心愿。
「不过,说不定夜光大人死后会变成神,受到人们的供奉。」
「像晴明大人那样吗?饶了我吧。」
「别这么说,如果夜光大人成了神明,请让我成为您的眷属。」
「哈哈,没问题,我答应你。」
夜光笑着饮起酒,主人开心的神情看得飞车丸也笑逐颜开地甩着尾巴。
她忽然想到──
「对了,如果能重生的话更好。」
飞车丸说出灵光一闪的念头。
「……转生吗?」夜光问,「对。」她点头应和。
死后重生为新生命,这样的生死观并不罕见。印度人认为万物会在尘世经历一再的死去与新生,发展出轮回转世的思想。人类在死后随即或是经过一段时间,转生为其他人的这种想法在世界各地都很普遍。当然,这种想法在日本也很寻常。而且,这样的思想并不坏──甚至也安抚了心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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