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卷 [RE]incarnation 三章☆前夜之月(2/2)
死后重生为新生命,这样的生死观并不罕见。印度人认为万物会在尘世经历一再的死去与新生,发展出轮回转世的思想。人类在死后随即或是经过一段时间,转生为其他人的这种想法在世界各地都很普遍。当然,这种想法在日本也很寻常。而且,这样的思想并不坏──甚至也安抚了心灵。
「要是我死了,我希望能再一次重生为夜光大人的式神。」
飞车丸挺直腰杆正襟危坐,明确地告诉夜光。
这是她由衷的期望。
飞车丸的回答听得夜光有些难为情。
「所以呢?这个问题有什么意义吗?」
「嗯。」
夜光把手伸向酒瓶,倒杯酒后说了起来。
「前往死后的世界、成为神、转世……虽然是我个人的见解,但这些说不定都是正确答案。」
出乎意料的回答让飞车丸猛然竖起耳朵。
夜光让酒精濡湿舌尖。
「人类死后,灵气会扩散并且融为一体,至于是和什么东西融为一体,那就是万物的灵气……这也就是『帝国式阴阳术』里面说的……不对,那是这个咒术体系还无法解释的部分。以我个人的咒术观来说,我认为灵气就是『神』,『神』是『普遍存在』这个世界。万物的灵气说起来就是『神』或是『神圣』的灵气,所以与灵气融合,就等于是与『神』融为一体。」
「……与神融为一体?死后吗?」
「没错。这不就是前往神明所在的地方──像是人称极乐净土、阴世、黄泉或是天国这类的地方吗?这样的想法也和人死后受供奉为神佛的行为一致,毕竟是与神佛融为一体。」
「这……这样的想法不会太跳脱了吗?恕我失礼,这个说法听起来有点牵强附会。」
「因为这是我个人的咒术观吧,简单来说就是我的想法『牵强附会』。」
夜光不以为意,趾高气昂地说。飞车丸听着简直是错愕不已。
「真要说起来,世上的灵气就是神,这样的想法本身不兼容于既存的宗教观,况且就我的想法看来,一般所谓『人格神』的人格,有一半以上是受到观察者的人格与环境的影响,比如偶发的自然现象、社会结构和权力的掌控,再配合过往民俗的脉络,在每个当下形成不同的神。举例来说,对了,像是『泰山府君祭』的主神泰山府君,这个神──至少我和土御门家的人认为,泰山府君有很大一部分是晴明大人。」
「什、什么?」
「这个例子讲到的毕竟是晴明大人,虽然当事人被设下了各种『咒』是主要原因,但是最关键的因素还是『视』的角度──观测的人『如何判断』。尤其是咒术在接触神的时候,如何『规定』术式是很重要的一件事。尽管不能肆意妄为,大多还是受到了术者的力量与想法的影响。我记得是四年前吧?附在章治身上的大连寺显明谈到『神』……到头来,那样的想法也是我思想的根基。这四年来,我再次确认了这件事。」
提到安倍晴明的话题时,飞车丸讶异地睁大了眼睛,大连寺显明的名字则是让她的肩膀忍不住颤动。飞车丸当然也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堂谈论到『神』的课,害得她之后被宪兵队带走。不过,夜光似乎不记得飞车丸遭遇的苦难,说得兴高采烈、口沫横飞。
飞车丸尽管有些不悦,又想到很久没有见到主人这个样子,心里依然是喜不自胜。
「……那么转生的话呢?从夜光大人的咒术观看来,也可以用相同的道理解释吗?」
她试着提出问题。果不其然,夜光点着头,目光炯炯有神。
「当然可以。首先,人在出生的时候,灵气是由哪里来的呢?其中一个来源是母体──还有父亲,也就是双亲。小孩子从父母那里接收到阴气与阳气,将灵气纳入自己的身体。然而,新生儿的灵气不只是结合父亲与母亲的灵气『而已』,只要视别父母和孩子的灵气就看得出来了。当然,出生的过程也有可能产生变质,不过小孩身上出现的是更多样化的灵气。在这种情况下,不是来自双亲的灵气究竟是从何而来?我认为是『神』。普遍存在世上的『神』当然也遍及在新生的孩童身上,『这样的状态』不正是转生吗──至少我认为是转生这个结构的一环。换句话说,人死后会成为『神』的一部分,普遍存在于万物之中,接著于某个契机再次附在婴儿身上,展开新的人生。」
夜光朝飞车丸露出闪闪发亮的双眸,「你觉得呢?」把身体往她靠过去。飞车丸优雅微笑着,轻甩了下尾巴。
老实说,她无法完全理解夜光的解释。正确说来,她知道「这段话的内容」,但是听不懂「话里的意义」。回想起来,自己单纯只是想成为夜光商量的对象,希望他能说出内心的烦恼,这个样子究竟是不是符合当初的目的呢。他和自己是聊了开来,但似乎比较像在上夜光的课。
不过,主人的表情很开朗。
既然他开心,说不定这样也好。
「这、这么说来,刚才的解释里面没有提到灵魂。以夜光大人的咒术观来说,又会怎么解释人类的灵魂?」
也许这不是需要特地提出的问题,但是飞车丸不自觉随口问了出来。
夜光听见这个问题后,脸色立即沉了下来。
「我不知道。」
他重重叹了口气。
「说的也是,我也知道最后还是会回归这个问题。灵魂是什么,那是什么样的东西。最根本的问题是,灵魂是不是真的存在。『泰山府君祭』可以操纵灵魂……这种术式操纵的真的是人类的灵魂吗?再说,灵魂的定义是什么?保有灵气的一面──这个解释太过含糊。那么是人格吗?还是记忆或经验……曾为人类的记录吗?在与『神』和灵气不同的灵相上凝集灵气……集结后,有机而且具有一定意义的灵气以这种形式集成……或是成为识别的印记……不对,在这种情形,用容器这种说法形容更为贴切吗?可是……」
飞车丸马上感到后悔莫及。
夜光紧盯着远方,嘴里念念有词地说着骇人的话。再这样下去不行,自己实在跟不上。飞车丸下定决心,「那个……!」大喊了出来。
「恕、恕我失礼,夜光大人到这里来之后,一直在思考这些事吗?」
夜光眨了眨眼睛。
「是啊?」
「为、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我无聊啊。」
飞车丸无言以对。
在飞车丸目瞪口呆、犹豫着该怎么接话的时候,夜光窃笑了起来。
他坐回檐廊,让背继续倚在柱子上。
「开玩笑的。」
「什么?」
「我说一直在思考这些事是开玩笑的。我当然在想明天的仪式,也反复确认过仪式的步骤与术式,这几天甚至连做梦都会梦到这些事,简直是牢牢印在脑子里了。」
夜光的语气和冈才的咒术课并无分别,但是飞车丸依然全身僵硬,像是让人泼了桶冷水。
「可是啊。」夜光朝做出这种反应的飞车丸说,视线落在手边的酒杯上头。他啜饮一口酒,缓缓咽下喉咙。
「一个人在这里悠闲喝酒后──塞满了仪式的脑袋忽然思考起其他事情来了。我没有忘记仪式,只是脑子里胡思乱想了起来。所以说,到头来,人的死亡是怎么回事。从灵方面来看,不过是层级的变化吗?我接下来要做的究竟是什么事。神、御灵还有灵气、灵魂。以
前思考过的问题又浮上脑海,促使我重新思考……我追求的不是其中的意义,单纯只是想知道而已。我只是想解开这些谜题,解开世上的灵性结构,还有人与神的关系。」
夜光望着手里的酒杯,嘟囔着说。「夜光大人……」飞车丸轻声呼唤着。式神露出柔和的目光,轻柔望着眼前那张羞涩的笑容。
的确。
夜光像这样想像起灵在世间的样貌,就这类的咒术进行过许多次错误的尝试,这种时候的他看起来是由衷感到幸福。他一定觉得很幸福吧。
既然他感到幸福,他的幸福同样也救赎了自己的内心。
「……谢谢你。」
「夜光大人?」
「谢谢你陪我聊天。」
夜光说着擡起头,把视线从酒杯移回飞车丸身上。
「总而言之,只要我稍微闲下来,就会思考起这个没有结论的『问题』,觉得让我这种人来处理是最『妥当』的人选。还是该说『适合人选』吗?和你聊天的时候,我愈来愈有这种感觉。所以说……虽然我不太会说……」
夜光难得说起话来含糊其辞,在最后点了个头。
「我觉得『这样的选择没错』,我的命运是对的。」
「夜光大人……」
刹那间,刚才那种骚乱的情感又涌上心头。
飞车丸不自觉唤起坐在檐廊边、沐浴在月光底下的夜光。
「您的想法还是没有改变吗?」
现在再问这个问题也无济于事。
夜光听着飞车丸这个问题露出苦笑,将酒杯送到唇边。
「是啊。」他苦笑着回答──然后板起脸,「抱歉。」向她道歉。
两人没有再开口说一句话。
庭院里传来虫鸣,温柔地缓和了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的沉默。
飞车丸凝视着夜光,前几天鬼说的话宛如一场风暴,席卷了她的内心。
──「那些家伙信不过。」
这话该说吗?该阻止这场仪式吗?
也许应该吧。
可是……
该开口的时机已经过了,每件事都在井然有序地往「前」进。事情从几年前就开始进行,说不定是在这场战争开始前的更久以前。
如果夜光真的是「适合人选」,在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一路走来的过程与经历都是必经之路。
夜光表示,人在死后与神融合为一体,普遍存在于万物之中,接着转世获得新生。
既然这样──
「无论经历多少岁月,总有一天,我们一定能再相会。」
不管明天会发生什么事,那绝不是别离。
至于原因的话──
「因为我──是您的式神。」
虫声环绕着两人。
向日葵也在祝福他们。
这时,「……夜光大人?」她发现夜光又红了眼眶。他看着手里的酒杯、庭院里的向日葵,最后看向夜空中那轮明月。
「夜光大人?您怎么了?」飞车丸纳闷地问道。
夜光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你会想知道的吧?」
他喃喃自语地说。飞车丸松软的尾巴轻轻摇晃着,彷佛表现出她内心的困惑。
「我、我说啊,飞车丸?」
「是?」
「那个……这种话由我来说,在立场上面……不是很公平,不过……不,这一点我当然也明白……」
「……什么?」
夜光不寻常的态度更增添了飞车丸的疑惑。不过,夜光没有理会她内心的困惑。他的视线在虚空中游移,奋力与看不见的事物搏斗。
「我……我也知道自己有很多问题,再说偏偏挑在这种时候……不对,只有现在可以说当然也是一个原因……啊啊,不对不对,其实我很久以前就把这件事挂在心上……」
夜光的视线在屋里徘徊,唯独避开了飞车丸。说话的方式,也像是故意要说得让飞车丸听不懂。
最后夜光甚至放弃说话这个行为,选择保持沉默。飞车丸哑口无言,只能维持正襟危坐的姿势,等待他继续开口。
不合时节的虫鸣声为老旧的庭院增添了情趣,盛放的向日葵守护着笨拙的阴阳师与他的式神。
不晓得过了多久时间。
夜光紧闭上双眼,然后睁开,直直望向飞车丸。
「混。」
思绪瞬间出现空转,不明白这个字代表什么意义。
然而,内心敏锐地做出反应,心脏剧烈跳动。
混,土御门混。那是夜光取的名字,飞车丸的本名。不过,在她得到飞车丸这个名字后,夜光再也没叫过她的本名。直到这一刻之前。
长年隐藏的名字。
夜光儿时玩伴的少女的名字。
「混,我说啊,那个……」
心跳加快,头上的耳朵频频变换方向,尾巴不知所措地左右摆动。
「混。」夜光呼唤着。飞车丸的身体颤抖,窜过一阵甜蜜的电流。
「我、我喜欢你。我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你了。所以……如、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和我成……成亲吗?」
夜光一口气说完后,全身像是泄了气,整个人显得畏畏缩缩。
飞车丸停滞了下来。
一开始浮现在她脑海的念头是,「成亲」是什么意思这个疑问。脸猛然发烫的现象让她觉得不可解,剧烈跳动的脉搏声也让她莫名其妙。
所以说,这个时候回答的人说不定并不是飞车丸,而是有人──有过一次这个经验的人代替不中用的她,帮了她一把。
「──我愿意。」
她微微点了下头。
夜光说不出话。
他们的视线交会,两人的身体都很滚烫。他们觉得既难为情又无所适从,但是视线无法从彼此的身上移开。
先恢复镇定的同样是提出这件事的夜光,「……啊啊。」他点头回应飞车丸的回答,「谢谢。」嘶哑的嗓音道着谢──
他的脸上笑了开来。
他羞涩地像个少年──抱着坚定的心意,「──混。」往飞车丸伸出手。
简直像是身处在梦里。
飞车丸整个人轻飘飘地握住夜光──最爱的青梅竹马伸向自己的手。
夜光的手指紧握住飞车丸的手。他将飞车丸拉向自己──飞车丸也将身体倚向他的胸膛,全身沉浸在幸福得令人窒息的甜蜜之中。
虫声急促地鸣叫着。
短暂的幸福夏日很快就会迎来尾声,但这一刹那在两人心中,拥有等同于永远的价值。
插图006
★
「听说你找我?」
「进来。」
出渊敲门,打开门露出一张脸,办公桌前的佐月头也没擡地回应。出渊进入室内,随手关上了门。他站在门边等候,佐月依然在看手边的文档,「过来这里。」唤他过来。出渊始终把双手插在口袋,慢吞吞地走到办公桌前。
出渊还是一样随意蓄着胡子,只是服装换成了军服。他没有配戴阶级标识,当然他没有恢复军人的身分。他现在的立场是佐月的佣兵,他在雇主面前一点也不谦恭,但是至少会在外人面前装出「属下」的样子。
佐月让出渊站在面前,双眼没离开过文档。由于灯火管制,室内没有开灯,但是桌上摆了一盏台灯,他就着灯光阅读文档的文本。也许是因为光源就在旁边,不同于平时的阴影遮住了他脸上的表情。出渊没有开口,站在一旁等待。
佐月像是终于读完文档,随手把文档丢到桌上,让背倚着椅子,擡起了头。
「……我有工作要交给你。」
「和明天的仪式有关吗?真要说起来是今天了。」
出渊回答,视线往窗户瞥了过去。由于窗帘关上,看不见外面,不过早已经是新的一天,再过两、三个小时就要天亮了。
「话说回来,我真服了你。今天晚上也有空袭警报,没想到你居然悠哉地处理文档。」
「光是这一个月,就已经是第五次警报,再说上个月大空袭的时候,阴阳寮的结界发挥了作用,与其专程逃去防空洞,待在这里还比较让人安心。」
「这不是危不危险的问题。我是在称赞你当敌机在头顶盘旋的时候,还能平心静气工作的神经。难怪你可以一路爬到这么高的地位。」
出渊咧嘴笑着。
「今天你要像大连寺那样让神降到自己身上吧?这个时间还不休息好吗?」
「仪式是在明天的日落前后举行──也就是逢魔时,还有很多时间可以休息。」
佐月说得平静,出渊
没有再多说话,只是耸了耸肩。
「所以呢?你要交给我什么工作?」
他问起叫自己来的目的,佐月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什么东西。
他把那东西叩地放在桌上,那是一把手枪,出渊扬起眉头。出渊在跟随佐月后,佐月便禁止他携带各式武器,虽然主要是咒具类,但其中当然也包括手枪。
「白朗宁吗,真是把不错的枪。」
「这是我自己的枪,里面已经填满子弹。」
「在仪式举行的期间帮忙保管──这好像不是你要交代的『工作』。」
「如果要用来当成保险箱,你会是最不适合的人选。」
佐月眯起双眼盯着出渊,「听好了。」准备说出叫他来的目的。
不过,就在他正要开口的时候,他的身体微微颤动,犀利的视线转向窗户。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向窗边。窗帘拉开后,一只猫头鹰从昏暗的窗户外面飞来。那是相马家的式神,来自隶属于参谋本部的部下。
佐月打开窗户后,猫头鹰便在窗框上面停下。它看了眼出渊,「无所谓,向我报告。」佐月这么说。
猫头鹰动起嘴巴,用部下的嗓音说了起来。
『刚才收到紧急通知,内容是──』
这个报告简直是大出意料之外,佐月与出渊震惊得说不出话。
4
落日染红了天空。
站在化为荒野的空袭灾区,天空显得无限宽敞。渲染着这一片广大天空的夕阳一点一点失去色彩,变化为夜空。
简直像流出来的血变成黑色,飞车丸望着天空这么想像了起来。她惊觉这是不祥的比喻,急忙摇了摇头。
飞车丸目前人在阴阳寮东侧,跨越隅田川的本所区。这里在上个月的大空袭中,算是其中一个损害特别严重的重灾区。她与千造访过的公园就在这里再往南一点的地方。现在尸体已经全部移走,瓦砾也大致清除,使得周围的景色显得更加荒凉。今天由于军方管制,禁止进入附近一带,这里因此充满了恍如闯入不是「人世」场所的气息,弥漫着异样的气氛。
焦土正中央,矗立着一座朴素的石台。
正方形的石台四周竖立着鸟居,分别是北方的黑色鸟居、东方的蓝色鸟居、南方的红色鸟居与西方的白色鸟居。
那是座祭坛,和『泰山府君祭』使用的天坛是一样的东西。相较位于土御门家『御山』的那座祭坛,新建的祭坛看起来格外古怪,尤其环绕着石台的鸟居还没褪色,鲜艳的色彩十分刺眼毒辣。
──不行,我怎么满脑子都是这种念头。
也许是心里的不安在无意识中浮上了脑海,飞车丸鞭笞自己,让精神集中。
她在石台的下方待命,身边是阴阳寮的寮生、相马家的咒术者以及仓桥家的门人,总共二十人。除了他们以外,远处以等距离站着两、三名为一组的咒术者,整齐配置在相当广大的范围。
那些咒术者身旁,放着有如正方形桌子的物体,那是护摩坛。这些护摩坛以天坛为中心,呈同心圆状设置在广达半径一点五公里的范围内。
中央的石台再加上等距离设置在半径一点五公里内的数百座护摩坛,这些全部都是今天举行『天曹地府祭』的天坛。即使是随侍在夜光左右的飞车丸,也是第一次见识到如此大规模的咒术仪式。夜光以前受过真罗的委托,在暗寺所在的北辰山设下巨大的结界,不过和这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降神只有一次机会,无法事先测试也无法重来,心神不宁的紧张感,无可避免地在参加仪式的咒术者之间蔓延。这里所有人都是当代一流的咒术者,但是没有一个人显得气定神闲。正因为他们的实力坚强,更能理解夜光准备举行的『天曹地府祭』有多困难。
四周都是咒术者,飞车丸因此解开隐形,露出耳朵与尾巴。穿着军服的狐妖望向远方,接着让视线回到石台。
石台上面设置了一个法座,摆了几样供奉神的祭品。银钱、白绢、鞍马、勇奴、甲胄、弓箭、太刀、七宝、砂金、琴、琵琶,或是用纸制成这些物品的形代。此外,法座旁也放置了祭具。太鼓、法螺贝、铃、币、香、铎、抚物、咒符,这些全部都是仔细注入咒力的咒具。
另外,还有一位站在这些祭品与祭具前,做束带装扮的阴阳师。那是负责运行祭仪的年轻阴阳头。
准备已经就绪。
然而,还有一个人没有到位。
那个人就是降神的依代。佐月迟了一个小时以上,尚未抵达现场。
「……副官,还没有联系吗?」
一位寮生不安地问着飞车丸。「还没。」那位寮生或许早知道会得到这样的回答,脸色愈来愈僵硬。
「难道是因为要重新设置北侧,让他无法在预定时间内抵达吗?可是那里的设置早就完成了,相马大佐为什么还没到现场?」
这个问题我也想问。话说回来,她不能在属下面前展现出惊慌失措的模样。
「不要再闲聊了。收到指示前先在这里待命,我们该做的事情还是一样。」
她用这话堵住了下属的疑问,再次仰望天空。
夕阳逐渐西斜,仪式原本预计在日落前开始。不过,看来举行仪式的时间势必要延迟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昨天半夜,东京又遭到了空袭。飞车丸他们因为夜光在别屋设下的结界──也因为仓桥家不想打扰夜光休息,他们直到隔天早上才知道这件事。
幸好──虽然不该用这样的说法──死亡人数较少,损害也以都心的西侧为中心。但也有几发炸弹在这附近爆炸,破坏部分设置好的护摩坛。护摩坛需要紧急重新设置,但是阴阳寮无法立即备妥,于是拜托军方,也就是佐月帮忙。白天的时候,他来过通知,表示说不定会因此较晚到达现场。
如同发问的那位寮生的怀疑,为了设置护摩坛迟到想必只是表面上的「借口」。
事实上,天亮后,军方尤其是参谋本部的情形出现了异状。他们一早就召开了不在行程内的会议,而且频繁有人进出。这个样子肯定是「出事」了,而且是优先度比如今已是军方正式「作战」的双璧计划还要高,必须尽快对应的重要「大事」。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而且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
飞车丸焦躁地看向石台上的夜光。
夜光面无表情在祭坛上站了将近一个小时,尽管就在身边,她却无从得知他内心的想法。她想起昨天晚上的事,在胸前轻轻握紧了右手。主人那个时候贴近自己的心意在这时候显得无比遥远,她的心里不禁一阵酸楚。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原本一动也不动的夜光忽然擡起头,望向西方的天空,飞车丸急忙追逐起他的视线。在太阳沉落地平线的西方天空,出现一小道鸟儿飞翔的影子。
那是式神,式神正往这里飞来。飞车丸赶紧翻着尾巴,跳到石台上面。
「夜光大人。」
「……啊啊。」
往这里飞来的是一只燕子,石台边的咒术者们为此议论纷纷。夜光一往天空伸出手,燕子便直接往他飞来,停在他伸出的食指上面。
燕子拍打着羽翼。
『抱歉,夜光,我来晚了。』
燕子传出的声音来自在阴阳寮待命的隆光,「发生什么事了。」夜光问,飞车丸也竖起耳朵。
『其实是──』
隆光的嗓音显得有些惊慌。
这股惊慌的气氛瞬间传染开来,飞车丸与周围的咒术者也受到了影响。
「什……美、美国总统猝死?」
飞车丸忍不住喊了出来,四周的人们惊诧地说不出话,就连夜光也倒抽了一口气。
「难不成是──暗杀吗?」
『不,详细的情形还不清楚,不过好像是病死。参谋本部现在乱成了一团,搞不好会召开御前会议。』
隆光也为了这不测的事态难掩焦虑,当然飞车丸也是一样,毕竟是敌国的主导者忽然病逝。
她正感到愕然的时候──
『所以说战争瞬息万变,还没向将门公做出咒杀的祈愿,敌军的大将就先没命了。』
一旁传来冷嘲热讽,那是角行鬼讥笑的声音。无法进入天坛的护法受命保护阴阳寮。飞车丸竖起尾巴,「角行鬼!注意你的言行。」怒骂了起来。降神虽是防御帝都的手段,部分寮生──比方说双角会,这类的提案也实际成为过他们讨论的议题。
「……战争结束了吗?」
夜光确认的语气很严肃。这在某方面来说算是理所当然的疑问,飞车丸心头一惊,竖起耳朵。
然而,『不。』隆光的嗓音很沉重。
『虽然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性,但很难想像美国会因此停战,毕竟总统和日本的天皇陛下不一样──总之,相马大佐因为这件事无法离开参谋本部。』
「他今天不会来了吗?」
『不知道。不过,参谋本部当然知道计划的日程,状况也不会再出现急遽的变化,到头来还是得看高层怎么判断。』
这完全是出乎意料的事态。飞车丸把头转向夜光,「怎么办?」请求他的指示。停在指尖上的燕子也同样凝视着夜光,等待他的判断。
夜光盯着燕子式神,用力紧抿着唇,眉间蹙起极深的皱纹。
然后,「……我们等佐月过来,仪式照常举行。」飞车丸听见主人的决定后,郑重地点着头。
仪式开始的时间会选在阴阳交替的逢魔时,那是因为考虑到现世与阴世在这个时间带的界线最为模糊,时间上正适合举行降神。
不过──
──四年前,将门公降临在相马大佐身上是在深夜。
降神举行的时间带不是那么关键的因素,不管是日落后还是凌晨,都不会成大问题。
只是──
「……晚上说不定又会有空袭。」
飞车丸轻声说出内心的担忧,夜光一时间陷入沉思。
然后──
「……敌人在昨天刚进行过空袭,从过去的例子看来,连日进行空袭的可能性很低……我这么认为。再说,这一带应该不在敌人的空袭目标内。」
匆促的日程能够延期,原本是求之不得的事。但是,夜光为配合在今天举行仪式,细微地调整过灵脉,为了设置『天曹地府祭』的天坛进行准备。如果在这时候全部重新来过,反而会增加危险性。
夜光阖上双眼,吐了口气,无奈地摇摇头。
他轻柔地朝飞车丸笑着。
「飞车丸,由你向大家解释。总之今天先维持现状,如果主角最后还是没到场,到时候再重新思考仪式是否要举行。将门公是千年前的御灵,想必多等这么一点时间也不至于太着急。」
★
荒野落下夜幕后,已经过了四个小时。
乌云蔽月,四周一片阴暗。仪式开始时,护摩坛会点起火焰,不过在那之前因为灯火管制,连灯也不能开。飞车丸这位狐妖的夜间视力良好,因此不成问题,只是夜光等其他咒术者不得不在黑暗中长时间待命。
尽管解释了情形,要他们放松休息,但他们理应还是消耗了不少体力与精神。就算没有,但在重大仪式举行前忽然喊「停」,接着便无事可做,这种情况势必消磨了他们的神经。
不过,至少从飞车丸的主人身上看不出这样的变化。
「飞车丸,你会冷吗?」
「我不要紧,您也知道我不怕冷吧?」
石台上的夜光披上部下递来的外套,屈起单膝坐在地上。飞车丸始终站着,戒备周围的动静。「这里人多,你就别那么紧绷了,坐下来吧。」虽然夜光再三劝飞车丸坐下,她也坚持拒绝。因为角行鬼不在现场,她片刻也不能松懈。
「夜光大人,您才是别太勉强自己了,不如我来帮您准备些温热的东西吧。」
她向坐在一旁的夜光提议。
如果穿上『鸦羽』就能防寒了,但是他依照前几天交代的事项,已经把『鸦羽』交给隆光保管。为了极力避免对天坛造成影响,咒术也禁止使用。虽然还不到让人发抖的气温,不过春天的夜晚依然寒气逼人。
「可以的话,来瓶热酒吧。」
「……您刚用完餐吧?」
「因为不能用火,实在是食之无味。」
「接下来可是要举行神事喔?」
「御神酒也可以,比仪式用的再多一点就好。」
「夜光大人?」
石台上只有夜光与飞车丸,他们压低了嗓音,不用怕让人听见交谈的内容。在可能左右国家未来的仪式举行前,阴阳头与阴阳助居然为了喝酒在争吵,万一让人听到了肯定会怀疑自己的耳朵……不对,如果是稍微亲近夜光的人,说不定会抱头苦恼。
──真受不了。
飞车丸摇晃起尾巴,她半是错愕,半是为了主人沉稳的态度感到安心。
「总之不能喝酒,我为您准备热茶吧。我不能离开您身边,可以叫人来──」
「不用了,飞车丸,那样太麻烦了。」
「可是。」
「我没冷成那个──」
夜光说到一半停了下来,「夜光大人?」飞车丸晃动着狐狸耳朵,夜光把手指抵在下腭,像是在思考什么事情。
「怎么了吗?」
「……嗯,难得有这机会,大腿借我。」
「大腿?」
「我想躺在你的腿上。」
「什么?」
夜光擡头望着说不出话的飞车丸。阴暗中理应看不出胀红的脸,夜光却咧着嘴窃笑。
「夜、夜光大人!?」
「用不着担心。天色这么暗,大家又离得远,不会有人看见的。」
「问题不在这里。」
「那真是太可惜了。这么做不只能取暖,还能放松心情。」
「…………」
夜光刻意摆出了一张苦瓜脸,飞车丸看着蹙起了眉头。
──受不了他……!
飞车丸有好一会儿粗鲁地甩着尾巴,接着毅然决然转身。
夜光忍不住吃惊,「飞车丸?」用视线追逐起她的脚步。飞车丸绕到坐着的主人背后,一屁股在石台坐了下来。
她阖上双眼跪坐着。
「……请。」
「呃,这个。」
「委屈您了。」
「没、没这回事……」
夜光正迟疑的时候,飞车丸睁开一只眼睛,又用力甩了下尾巴。夜光紧抿双唇,心神不宁地望向四周,「唔……失礼了。」战战兢兢地躺了下来。
他摘下帽子,把头枕在并拢的大腿上,恭敬的神情看得飞车丸忍不住发噱。
「怎么样?稍微暖和了一点吗?心情轻松了一点吗?」
「……后脑勺是很温暖……嗯。嗯。还不错……」
「您想要的话,我还可以用尾巴帮您取暖。」
「飞车丸,是我输了。能得到式神贴心的服务,我现在很满足。」
躺在大腿上的夜光为了自己的玩心道歉,身体不再那么僵硬。他仰躺着将双手交握于胸前,阖上了双眼。飞车丸又轻轻笑了出来,悄悄伸出指尖,轻柔地将主人额头上的浏海拨开。
她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夜光的脸,或许在很小的时候也有看过。在毫无防备的主人信任下,她再次提高警觉。话说回来,四周没有显著的变化。灰色的乌云受到朦胧月光照耀,在无风的状态中覆盖整片天空。
「夜光大人……仪式最好还是延期吧?」
她轻声问着,一会儿过后,「……不。」夜光这么回应。
夜光依然闭着双眼。
「能在今天晚上举行最好,毕竟不知道现在这『平静』的灵气能维持到什么时候。万一灵气出现剧烈波动,那可就顾不得举行仪式了。」
「相马大佐会过来吗?」
「这种事我们担心也没用。」
「……隆光大人表示战争还会继续下去,但是……也有可能趁这个机会停战吧?」
「这才真的是不需要我们思考的事情。」
夜光的语气不再有迷惘。他知道既然走到这一步,烦恼再多也无济于事。飞车丸也抱持相同的意见,但是她没办法像主人那么豁达。她忐忑不安,认为计划以这种形式中断就像一种暗示。
如果要回头,这说不定是最后的机会。
虽然这个选择俨然成了妄想。
「话说回来,迟到了这么久,可得要佐月那家伙想办法补偿我们,否则就划不来了。」
「这不是相马大佐的错吧?」
「反正他迟到是事实,我要让他把私藏的酒全部吐出来。不对,还是要他让我休假好了。阴阳寮的工作全部丢给他处理,我来逍遥一个月。」
「这主意不错。」
「我要回故乡看小翳的孩子,再去暗寺让真罗大师听我发牢骚,然后去泡温泉。」
「这主意很好,真的很不错,只是……」
飞车丸若有所指地停顿下来,「嗯?」夜光睁开了一只眼晴。
「夜光大人就算在旅行,恐怕也是满脑子想着咒术,又会马上回到阴阳寮,因为阴阳寮是咒术最先进的地方,也是您为了这个目的亲自建造的场所。」
「……这倒也是。」
飞车丸说着,朝枕在大
腿上的夜光露出非常有把握的笑容。夜光也马上承认,脸上浮现出苦笑。
「干脆要求佐月答应扩大阴阳寮的权限,或是充实设备好了。让他从军方调更多人手过来,资金融通更──」
「相马大佐平常就很认真投入这些事情,真的适合拿来当成迟到的补偿吗?」
受到飞车丸再次的指正,夜光的脸垮了下来。他似乎反驳不了。
──飞车丸愈来愈有种感觉……
「相马大佐是夜光大人的同志呢。」
飞车丸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佐月当时向夜光表示自己是「和你一样是走在阴阳道上之人」。现在回想起来,那句话的确没错。两人之后确实是一同走在阴阳道上。
「佐月是另一个我。」
夜光喃喃说着。飞车丸的耳朵轻轻动了一下。
「他的每一句话都说到了我心里。献祭那件事我只是当场没有想到,听完他的解释后,我也觉得很合理,而且可以接受。我们从出生就背负了名为咒术的宿命,我的目光向『内』,他的目光向『外』,我们同样是一路走了过来。」
「……夜光大人。」
飞车丸听着这番独白般的抒发,凝视着主人的表情。
夜光半眯着眼仰望夜空,但是看得出来视线没有聚焦于天空,他并非在看着眼前的光景。
夜光眼中的究竟是过去,还是未来。
这时……
飞车丸的耳朵猛地弹了起来。
──这是……!?
原因不明,不过飞车丸的「直觉」出现反应。声音?还是视线一角出现什么物体──
式神的紧张感也传到了夜光身上。夜光从下方仰视着飞车丸。
紧接着。
「长官!」
有人在石台外大喊。夜光跳了起来,飞车丸也迅速起身。
她马上就看见了,远方的黑暗中出现两个光点,还可以听见微弱的运转声,那是汽车的头灯与引擎声。车子正越过隅田川,往这里接近。
她只想到一个可能性。
「──飞车丸,用光源引导他过来。」
「是。」
飞车丸结成手印,在头上出现蓝白色的火球。这是狐妖擅长的狐火咒术。
狐火在飞车丸的头顶上大大划了两次圆圈,然后又增加一个,其中一个往头灯飞过去。狐火悄无声息地在空中滑行,滑进了黑夜。
待命的人们有些骚动。她感觉到一旁的夜光深吸一口气,缓慢调整呼吸。
一辆汽车在狐火的引导下,在石台前停了下来。后座车门打开,年轻的将校走到车外。
在青白色狐火的幽微光亮映照下,那头鲜艳的红发呈现出与平常不同的紫红。
佐月瞥向石台周围。
「抱歉,我迟到了。」
「只有这样吗?你还有其他话要说吧。」
「我迟到了,对不起。」
「还不是一样?」
「我可是好不容易脱身过来的。」
「这么说来,你还穿着平常的军服。你要换衣服吗?」
「不用了,就穿这套衣服。」
「这么随便好吗?这不是你们千年的夙愿吗?」
「这身打扮和四年前一样,不是正适合吗?」
其他人没有插嘴的余地。佐月一到就开始和夜光斗嘴,他走向石台,轻快地跳了上去。红发翻飞,如火焰般飞舞。他把身体转向背后,挥了挥手。车子再次发动引擎,迅速往后退。
搞不好不只能左右阴阳寮,甚至可以影响国家未来的仪式推迟了好几个小时,佐月却完全不为所动。他的态度异常平静,但感觉得出他内心的狂热。他压抑着马上就想冲上前的强烈欲望,一步又一步,稳健地跨出脚步。
走向通往神的道路。
夜光耸耸肩。
「……战争呢?」
「不会结束吧。」
「你和隆光的意见一样啊。」
「问题不在是否一样,这就是『现实』。在这个瞬间,也有士兵在冲绳丧命。」
佐月说着,「不过──」又继续说下去,从石台上俯视周围的咒术者。
视线本身就像是一种咒术,四周随即恢复紧张的气氛,空气紧绷得像拉紧的弓弦。
最后,佐月让视线回到夜光身上。
「我们接下来要破坏这个『现实』。」
「…………」
夜光没有回应,但是他望着佐月火热的视线,内心同样也点燃了火焰。
夜光也和佐月一样压抑着心里的火焰,以免让火烧到自己身上。不过,他们接着必须释放彼此内心的火焰。
「天亮之后,『咒术』将会成为这个世界的常理,开创出和以往不同的『新的咒术世界』。届时如同神代的传说,神将与人类为伍,鬼昂首阔步走在街上,甚至连死者都有可能起死回生。然后──」
飞车丸感觉佐月的视线有一瞬间看向自己,猛然竖起了耳朵。
然而,佐月马上让视线回到夜光身上。
「达成『你期望的咒术』。」
「…………」
夜光听着佐月的话,又保持了短暂的沉默。他默默凝视佐月的双眸,佐月也回望向夜光的双眼。
「……这话不会太煽风点火了吗?」
「这也是我的工作。」
「身为参谋本部的人,这样的发言没问题吗?」
「笨蛋,这是我身为一族之长的工作。」
「我懂了。相马一族之长啊。」
夜光喃喃说着,他停顿了一下,又唤了声:「佐月。」
「什么事?」
「就算仪式顺利进行,说不定这是我和『你』最后一次说话了。」
佐月还没反应过来,一旁的飞车丸先颤动了下耳朵。
夜光说的没错,如果降神成功,「相马佐月」还是「他」的可能性几近于无。他让神──御灵平将门附身在自己身上,人类的精神──而且尽管有依代的资质,但只是二流咒术者的佐月,不可能完整保有自我意识。
这意思不是指佐月的意识会消失。在设下法阵,结界覆盖帝都之后,将会把神的影响压到最低。这么做之后,佐月理应能取回自己的意识。四年前,佐月也顺利取回了意识。
不过,这只不过是推论罢了。这次和那个时候的条件完全不同,即使是构成术式的夜光本人也明言无法保证。佐月是带着这样的心理准备,站在这个地方。
「你还有什么话想说吗?」夜光刻意不带感情地这么询问佐月。
佐月停顿了几秒钟,「没有。」冷淡地给了他这个回应。
「我不认为这会是人生的终点。」
这不是废话吗?他的语气流露出这样的意思。
夜光听见佐月的回答,默默点了个头。他的双眸带有强烈的决心,足以与佐月的觉悟匹敌。
他伸出双臂。
啪。
束带衣摆如羽翼展翅,夜光舞动似地转身,面向石台外面。
「──仪式开始!护摩坛点火!」
嘹亮的叫喊在暗夜回响。
自佐月抵达后就屏气凝神待命的咒术者们立即展开行动。设置在四方的鸟居前,最靠近石台的四座护摩坛率先点燃火焰。火焰随即燃烧了起来,眩目的火光照亮四周。接着,鸟居两旁的护摩坛也点起了火,然后是两侧与后方的护摩坛接连点起火焰。一望无际的暗夜中,呈现出虚幻的光景。
最后──广大的焦土地平在线,等距离围绕着一圈护摩坛的火焰。
由于相隔一点五公里,外围的火焰十分渺小。渺小但是强烈的存在感在暗夜中闪烁着光芒,那个样子简直像飘浮在水平在线的渔火,只是那些火焰诱来的不是鱼群而是灵气。实际上,亡灵彷佛受到火光的吸引,随时都有可能飘荡过来。
寂静中,柴薪劈啪作响,爆出了火星。肃然而且庄严,似乎隐约展现出了「异界」的样貌。
「──飞车丸。」
飞车丸在主人的指示下点头,迅速移动到定位。夜光也肃穆地走到摆设在石台上的太鼓前面。
佐月站在石台中央的法座前。
「别结巴了。」夜光在一旁提醒。
「包在我身上,能言善道可是参谋本部的看家本领。」
法座中央放着一个竹篓。佐月掀开盖子,拿出放在里面那张折起来的和纸。一那是书写祭文的都状。他转动手腕,俐落地打开,双手举起那张都状。
他阖上双眼。
唯有石台上的夜光与飞车丸注意到,他的眼闭得格外地紧,也格外用力。
面对都状闭上双眼的佐月在想什么,又有什么心愿。
不过,这个动作只维持了短暂的瞬间,再睁开眼时,只有坚定的意志在佐月的眼中熊熊燃烧。
「『天曹地府祭』仪式正式开始!」
配合凛然的喊叫声,夜光敲响了太鼓。
咚,尖锐而且枯燥的声响撕裂暗夜,在四周回响。
太鼓声往高处远扬,六次鼓声响遍了焦土。每一次注入鼓声的咒力都更强大,让「咒」传达到更高更遥远的地方。
飞车丸拿起法螺贝,凑在嘴边吹响了声音。「咒」震撼大气,从底部支撑并且强化往大范围扩散的咒力。夜光轻声吟诵咒文,以滑行般的步伐移动到祭品前。
他在杯中倒入香水,浸湿杨桐枝后洒向祭坛。洒水加持后,他接着敲响磬,迅速而且慎重地结成几个手印,再拿起币和铃。他以币的前端触碰抚物,再往佐月飒爽地挥动。
铛,铃声响起。
「将门公嫡系,相马家当家相马佐月在此,谨告泰山府君、冥道府君等,及祖灵平将门!」
佐月缓缓诵读出都状。
从掌控人类生死的泰山府君开始,向全十二座神明祈祷,然后向相马家的祖灵?平将门祈愿。
依照夜光的理论,这么做是将充满万物的灵气──神,用术式加以限定。这种行为是唤醒在天上沉睡的神,将融入大海的神以各自的形式捞上岸。神既是个体又是全体,既是多数又是单一,层层叠叠地普遍存在这世上,拥有诸多面向。这个仪式是选择,是限定,是形成,也是召唤。
佐月的全身缓慢涌出灵气,形成一阵旋风。暗夜中,犹如从护摩坛迸出的火星,往夜空伸展了过去。
夜光的吟诵声愈来愈响亮。
笼罩在头顶的云朵扭曲着卷起游涡,中心就在石台的正上方。彷佛在覆盖天空的那块厚重布疋加上了「重量」,中央处缓慢垂向地面的石台。接着,云层破裂,从漏斗状的云层裂缝间,耀眼的灵气灌注向祭坛。
石台瞬间被从天而降的灵气吞噬,朗读都状的佐月全身裹覆着高密度的灵气。
灵气串起了不在此处的「天」,与佐月站立的「地」。
阴世与现世破除了界线──这也是隔绝两者的高墙遭到破坏的证据。
──呃……!?
飞车丸的脑中,忆起很久以前视过的光景。当时在年幼的夜光命令下,她戒慎恐惧地跟在他背后爬上『御山』,在偷看土御门家的大人举行仪式时,头顶的夜空视见了和现在一样神圣的「某物」。之后,在夜光可以自行举行『泰山府君祭』后,她也一再感觉到相同的「某物」。此时面对逐渐成形的巨大咒术,她想起来的却是最初视见的那个景象。
言语无法形容,但是全身──不对,全灵感受到比自己更高端的存在。
神圣的气息。
「──相马家当家?相马佐月,以此敬告祖灵平将门!」
佐月读完祭文,将都状抛向头顶。都状随风浮上空中,被蓝色火焰团团围住。纸张冒出火焰,瞬间烧了起来,在空中燃烧殆尽,连灰烬也没有留下。烧毁都状的灵性热气没有消散,反而更升高了热度。
如今石台上闪耀着辉煌的光芒,那不是物理性的光,而是灵性的光,眼晴连要睁开都有困难。飞车丸从未感受过如此重压全身的灵压,她甚至产生天空整个掉下来,压在自己身上的错觉。
就在她觉得再也撑不下去的时候──
夜光吟诵咒文。铛,摇响了铃,挥舞起币。
灌注的灵气爆炸性地膨胀。灵气在排山倒海而来后,随着夜光挥币的引导,涌向四方的鸟居,再蔓延至前方的护摩坛。
护摩坛的火焰升高,化为冲天的火柱,轰隆燃烧着夜里的空气。流入的灵气继续诱导至旁边的护摩坛,灵气接连流窜并且链接,在大地绘出巨大的咒印。
护摩坛旁待命的咒术者齐声吟诵咒文。无数的咒文在荒野中舞动,化为群舞,产生震天价响的共鸣声。
巨大的明亮祭坛烧灼着暗夜。
祭坛完成后,环绕着祭坛的灵气又回来了。回来的灵气带有大地的力量──灵脉的灵气,变得更加强大。
灵气从四面八方涌向石台,与借由佐月从天而降的灵气混合在一起。
天与地的灵脉相连,开始循环。
不论量还是密度都是非比寻常的灵气化为激流,剧烈地跳动着。随着每一次鼓动,循环也跟着加速。
不对,正确来说不只是循环。虽然有空间的循环,灵相方面却一点一点出现偏向。随着现场的灵压增高,灵气的流向也逐渐转变为更高的次元。灵气在天坛里形成广大的螺旋状,甚至触及其他灵相。
横跨多个灵相的灵气循环局限于坚固的天坛内,内部压力也因此持续增加。同一空间里的复数灵相接着开始交叠,像是承受不住这股压力。简直像目睹极乐净土──或是地狱──显现在人世的过程。在拥有见鬼才能的人眼中──说不定没有见鬼才能的人也一样──那副情景说是天地变异也不为过。
然而,「夜、夜光大人!?」飞车丸声嘶力竭地喊着,敲响了警钟。
大地的灵脉出现不稳定的动静,宛如岩浆在地底翻腾,显示出即将带来压倒性毁灭的征兆。
──该不会!?
难道这就是夜光说过的「反弹」吗?大空袭导致大量的虐杀,也许是灵方面的影响成为了现实。
夜光没有打乱吟诵咒文的脚步,点头回应飞车丸的叫喊。他将铃放回法座,单手结成剑印,迅速划出早九字。事先准备的术式启动,融入环绕天坛的灵气。
举行『天曹地府祭』时,或许会扰乱原本平静的灵脉,他们早已预测到恐怕会有这种情形发生。不消说,他们准备了几项因应对策。术式在融入天坛之后,大地的灵脉的确恢复了稳定,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天坛的灵气与灵压尽管巨大,但都在夜光的掌控之中。虽然是在各种恶劣条件下举行的大规模咒术,但他彻底掌控了随时可能失控的巨大力量,这种行为没有人模仿得来。如果飞车丸夸奖主人,夜光大概只会凝重地告诉她,接下来才是紧要关头。
不知不觉间,重重光幕笼罩着佐月。
光量非常庞大,却能清楚辨识出佐月的身影。红发朝天空激烈翻飞,阖上的双眸彷佛正在沉睡,轻盈的站姿看起来就像飘浮在空中。
然后──
天空中──不对,普遍存在于所有空间的「某物」逐渐显现在佐月体内。以佐月为媒介,无比强大的灵气正要从出现在现世的孔洞里溢出。
降神。
四年前,在靖国神社境内稍纵即逝的『神』一脚踏入了现世。
──啊啊……
飞车丸全身莫名颤抖。恐怕不只自己有这样的反应,接触到天坛的所有咒术者的灵魂,想必都为了正要出现在中心的存在而受到了震慑。
夜光当然也不例外。
召唤神的阴阳师以双手举起币,全神贯注地吟诵咒文。
灵气的循环加速,但是……灵气以高压、高速与强大的力量循环,渐渐稳定下来。
护摩坛升起的火柱如光剑般笔直矗立,覆盖天空的云层闪现出七彩的光芒。
天坛内的灵相向上提升,光粒在四周飞舞,现场飘散出馥郁的香气。
接着。
佐月睁开双眼。
飞车丸甚至忘记呼吸,凝视着佐月。
神圣。
飞车丸这时候第一次知道神圣的意思。
只是「在场」就能造成世界巨大变革的存在。人智无法企及,超越世间常理的某物,只有「神圣」一词足以形容眼前的存在。
忽然间,佐月前方出现三道低垂着头、跪立在地的人影,三道人影的模样分别是两位落难武士与一位巫女,他们是佐月的护法?八濑童子。护法无法出声,但是从背影看得出来他们正兴奋发抖。佐月的视线缓缓移动,徘徊在跪拜的八濑童子头顶。
不过──
「平将门公!」
灵气猛烈震动,夜光厉声叫喊。
接着──
「相马佐月!」
他叫出佐月的名字,以名字束缚、固定住「存在」,属于最古老而且原始的「咒」。
佐月的视线游移着,聚焦在夜光身上。飞车丸不禁毛骨悚然。「他」的外在是佐月,但内在不再是佐月,而是包围着佐月的更广大而且异质的存在。
御灵?平将门。
这个国家代表性的怨灵之一,镇守此地的守护神。
祂在这里。
插图007
这样的存在正站在自己面前。飞车丸也在场
的石台成了神域。
──这实在是……
这就是佐月所说的『新的咒术世界』首先呈现的光景吧。
这时,「启动法阵,设下结界!」夜光大喊。他放下币,双手快速结成不同的手印。
「将门公!佐月!让灵力注入术式!」
夜光毅然吟诵出咒文,咒术接着流入稳定的天坛,以形成保护整个帝都的巨大结界。飞车丸也回过神,形成结界是双璧计划的主要目的,仪式尚未结束。
然而──
「喂,看那里!?」
「那个是!?」
石台侧的咒术者有如大梦初醒,忽然吵闹了起来。他们仰望远处的天空,手往西北的方位指去。
「!?」
飞车丸的美貌扭曲,好不容易将险些发出来的哀号声咽了下去。
由天坛延伸出的护摩坛远方,西北方的天空冒出一片火红,即使相隔遥远也看得出来。沿着地面燃烧的火海,向上窜烧的黑烟,地面的火光渲染了低矮的云层。狐妖的视力看见在云层底下,无数的机影组成队伍,火光照亮了机身。
虽然是已经很熟悉的景象,但是这次的规模相当浩大,令人不禁想起上个月那次大军压境引起的大火。
飞车丸这时终于也听见了隅田川对岸响起的曾报声。
空袭。
「不可以!佐月!」
夜光大叫,语气接近惨叫。飞车丸翻飞着秀发,望向主人,站在主人对面的「他」映入眼帘。
佐月──将门──发出了愤怒的嘶吼声。
昭和二十年四月十三日深夜。
后世人称城北大空袭的大规模空袭行动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