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卷 [RE]incarnation 一章☆落日的景色(2/2)
「这个问题我们也讨论过了。我们不用二十四小时持续维持法阵与结界,就首都防御的观点来看,只要在最需要的时候扩展到最大范围,平时可以抑制力道、暂停仪式。」
「关于『神』的咒法不知道是不是能做到这么精细的控制,这就像通过蚂蚁操控大象的力量,尤其这还是不能事先测试的背水一战。」
「……至少你在那么危急又走投无路的状况,一度成功牵制过『神』。」
佐月说的,是四年前在靖国神社与大连寺显明的缠斗,当时飞车丸与角行鬼也在场。
那个时候,大连寺让大连寺教本尊的鬼神降临在自己身上。为了与他对抗,佐月以降神召唤出祖灵平将门,夜光则是使出一连串的术式,最后让御灵回归天上。这件事的确可以当成是夜光与『神』相关的「实际成绩」。
话虽如此……
「那种碰巧降神的情形不能当作例子,再说那个时候要是出一点差错,你就算死了或是变成残废都有可能。」
「如果可以顺利进行计划,我根本不把这些风险看在眼里。」
「喂。」
「怎么?我先声明,与其为了帮愚蠢的上司善后而战死,我宁愿为这个计划献上自己的性命。」
「……你刚才明明还趾高气昂地要人不许自行牺牲。」
「我的意思是不要平白牺牲宝贵的性命,事实上……这场战争已经浪费太多条人命了。」
最后那句话似乎是他不小心说溜了嘴。然而,这短短一句话里的重量让夜光不自觉沉默,飞车丸也惊讶地颤动耳朵。
佐月隶属于参谋本部,知道许多夜光和飞车丸等人不知道的事实,而且他自己也牵扯在其中。
「……佐月。」夜光深呼吸,朝着佐月呼唤。「如果你不想浪费性命,现在这个阶段更不应该运行计划,最好尽可能做好万全的准备。」
他的语气平静而且坚定。佐月──有些刻意地──咂舌,用右手搔乱了一头红发。他从过去的经验得知,这个样子的夜光绝不可能改变主意。
只要是与计划相关的阴阳寮寮生,一定都会提到双璧计划这个通称,名称里的「双璧」指的正是夜光与佐月这两位计划的中心人物。
由催生阴阳寮的两人创建防御帝都的灵「墙」。
如果他们的意见无法完全一致,这个计划根本不可能成功。
「对方是『神』,做得到所谓的『万全』准备吗?」
「如果没有这样的决心,怎么有资格进行降神?」
佐月用一副心死的样子嘲讽地问道,夜光回应的态度简直是不可一世。佐月像是说不过他,又拨了一次头发。
「实际成绩、数据、测试,早知道需要这些东西,当初应该勉强留大连寺显明一命。」
「这种事情才是真的做不到。」
「对了,这提醒了我,你还没跟那个时候的『法师』联系上吗?为了达成宗家期望的『万全』准备,我现在连根稻草也想抓住。」
佐月问起墙边的角行鬼,独臂鬼冷漠地耸耸肩。
「很不巧,我在去满州之后就没联系了。」
「佐月,那也算是一种神,最好别轻易接触。」
「既然一样是神,不是正好可以拿来练习吗?」
「你打算让『那个』附在自己身上吗?」夜光说得错愕,佐月也说不出话。
他们口中的「法师」指的是导摩法师──也就是传说中的阴阳师?芦屋道满,角行鬼似乎和他有很久的交情。四年前对战大连寺显明时,飞车丸虽然不在现场,但听说芦屋道满有现身于夜光他们面前。
说到芦屋道满,那是曾与土御门家的祖先安倍晴明相互较劲的平安时代人物。尽管半化为神灵,至今仍留在现世,但他对夜光和飞车丸来说算是「我族的宿敌」。从他的言行举止看来,夜光感觉他并不恨土御门家,但也不能因此放心。
况且虽然只有短短两年的时间,但道满收了大连寺显明为自己的徒弟。这么一来,夜光他们就是他徒弟的仇人。如今要请求这种人的协助,夜光实在无法赞成。
夜光难得露出了阴沉的微笑。
「话说回来,真是讽刺啊,原本你对达成相马一族的夙愿比我还要消极。」
「……状况只是变了而已。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我都是把阴阳寮放在第一位。」
在场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真话。就飞车丸所知,从遇到佐月的那个时候到现在,他都比任何人都还要尽力为阴阳寮奔走。如同在飞车丸心里最重要的是主人,阴阳寮在佐月心中也是无可取代的。
现场没有人继续开口,沉默蔓延开来。虽然没有人说话,但能感觉得到现场弥漫着言语无法表达的心意。或许正是因为心意相通,所以无法用语言传递。不管说出什么话,他们都料想得到对方的回应,包括做出回应的理由。他们早已讨论过无数次,对彼此了若指掌。
只是──
「──佐月?」
夜光呼唤着。
佐月此时的目光飘渺,彷佛正望向远方。他面无表情,不像沉溺于思绪当中。
他听见自己的名字吓了一跳,急忙站直了身体。
夜光看着佐月的目光有些诧异。「总而言之。」佐月板起脸孔,严肃地说。
「为了在本土展开决战,高层非常认真在进行准备。除非吹来强劲的神风,否则计划终究会运行。既然这样,计划最好在我方还能取得主导权的时候运行,知道了吗?」
3
漫长的冬天过去,天气稍微添了点暖意。
从冬日的阴转为夏日的阳,在转换的过程中,稍微能感觉到春天的预兆。即使在这样的局势下,天地的阴阳始终循环不止,季节照样更迭。
东京车站内,熙来攘往的行人纷纷对杵立不动的飞车丸投去好奇的目光。威严的军服装扮,令人不禁屏息的美貌,就算让耳朵与尾巴隐形,默默站在一旁,飞车丸依然吸引了众人的目光。飞车丸也知道自己非常醒目,但是既然在等人,她也不好隐形。如果只是稍微隐形,等待的那个人想必能找出自己的踪影,只是她总觉得这么做未免太失礼,于是只能装作若无其事,忽视那些放肆的视线。
──这么说来……
她忽然想起带着小翳来到东京的事。
回想起来,已经是六年前的事了。和那个时候相比,车站里面的活力与喧嚣像场梦境般消失了。现今站内最引人注目的是军方关系人士,证明了在外面走动的平民百姓急遽减少。状况变了,佐月的话掠过她的脑海。
但是飞车丸在看见自己等的人之后,脸上自然绽放出了笑容。那是个背着布包、个子矮小的男人。虽然是在这样的季节,那人的肌肤却晒得十分黝黑。飞车丸站直了身体,朝男人用力挥手。
「千先生!这里!」
注意到飞车丸──话虽然这么说,但他可能早就发现飞车丸站在那里──的男人微微一笑,点了下头。自从六年前的夏天,两人就没再见过面。这间咒术修行场人称暗寺,他是的星宿寺的仆役,名字是千。他在寺里总是穿着粗麻衣搭配工作裤,这时候的他则是穿着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宽松衬衫与长裤。
他踩着碎步,以独特的走路方式走来,到达飞车丸面前又点了下头。
「好久不见,飞车丸大人,别来无恙。」
「千先生,您才是一点也没变。」
「哈哈,虽然这事不能大声宣扬,不过千某没有户籍,因此没有受到国家的征召,照样过着山林生活,根本无从改变。」
「这……的确是不能大声宣扬,尤其是在穿着军服的人面前。」
「这下糟了,还请宽宏大量的阴阳将校高擡贵手。」
千从容地开着玩笑,飞车丸只觉得无比怀念。年轻时在大自然的山寺度过的时光、艰苦但充实的修练,以及远离乡里的解脱感,彷佛皆历历在目。那个时候的她实在料想不到,自己竟会像这样回忆起暗寺的生活。
「很抱歉,这次提出了这种强人所难的要求。」
「别这么说,一点小忙何足挂齿。东西在这里,我把样品带来了。」
千晃动了下肩上的布包,「感谢您的协助。」飞车丸向他鞠躬致谢。
自从夜光接下帝都的防空任务,阴阳寮储备的咒符便像水一样快速消耗。他们当然已经全体动员制作咒符,但还是追赶不上消耗的速度。为了稍微提升产量,阴阳寮委托星宿寺帮忙制作咒符,千这次专程来到东京就是为了这件事。
「再说,帮助阴阳寮等于为国家效劳,这是我们的荣幸。」
「……真是让人意外。恕我僭越,我实在想不到暗寺会想为国家出力。」
「地下咒术者都是些受到社会疏离、遭到轻蔑或地位卑微的人。长年感到无容身之处的我们遇上国家大事,赶紧从镰仓前来助一臂之力,这不是很畅快的一件事吗?」
「……恕我孤陋寡闻,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各位觉得无容身之处。」
她只觉得那是随心所欲、肆无忌惮的一群人。千没有理会飞车丸意有所指的视线,露出乍看之下人畜无害的模样,笑咪咪地微笑着。
这么说来,他就是这种人。不知道该说是想法难以捉摸,还是态度瞧不起人……他的年纪理应不大,却异常老成。飞车丸不自觉苦笑了出来。
无论如何,站在这种地方聊天只会引起更多注意。飞车丸陪着千走出车站,前往阴阳寮。他们缓慢地徒步移动,步行过去虽然有点距离,但也是为了达成千希望可以参观东京街景的期望。
「千先生,您来过东京吗?」
「以前在各地云游的时候来过一次,不过这里完全没有以前的影子了,简直不像是同一个地方。」
「您会有这样的感觉也不奇怪,老实说,就连我们来到东京以后,这里都起了很大的变化,而且现在还在继续改变,再说……」
「怎么了?」
「改变的不只是街景,人们生活的变化幅度比外观还要大。」
飞车丸忧愁地望着路上的行人。
行人的表情大多和飞车丸一样苦闷,整座城市弥漫着沉重的停滞感。
不过,也难怪这样的气氛会蔓延,即使大本营说得天花乱坠,想方设法将国民的注意力从现实拉开,日本注定落败却早已经是众所皆知的事实,毕竟敌国的轰炸机随时都在威胁着帝都上空。开战时那种兴奋热闹的气氛荡然无存,就连要回想起当初有过那样的时期都很困难。
不只是心情,实际的生活也受到了压迫。食物等生活用品采取配给制,但是配给量完全不够,几乎所有人都是靠着地下交易维持生活。作为军方附属机构,接受了相马家与仓桥家支持的阴阳寮还过得去,但是居住在都内的人们不只三餐无法温饱,连一餐都有问题。
市井小民之间蔓延着厌战气氛,反战的声浪也逐渐高涨。不过,佐月前几天也曾提及,宪兵队随时都在监控此类动静。言论自由早已沦为口号,向警察或是宪兵告密的庶民层出不穷。
「而且……就快可以看到了。」
飞车丸走到路口,往转角处指去。大楼林立的街道中,有一处像是牙齿掉落般的荒地。荒地一角由暂时清除的瓦砾堆起了一座小山,一旁的大楼墙面则是留下了烧得焦黑的痕迹。
「这……难不成是空袭留下来的吗?」
「对。夜光大人开始负责东京的空防后,损害减少很多,但是……敌军的人数和物资实在太过庞大。前几天,城东一带也蒙受了不小的损害。」
「事情我之前听说过,不过像这样亲眼目睹,的确是让人痛心。」
「这里的情形还算好,敌军的攻击对军方的工厂和港湾的设施更是毫不留情,不只有一两个地方变成了焦土。」
阴阳寮不只由夜光负责迎击敌军的轰炸机,也负责前往遭受空袭的区域灭火与救援。飞车丸大多留在寮舍指挥,但也不是没有亲自前往过现场,她也遇过惨不忍睹的现场状况。即使身在内地,战争也俨然成了「日常」景象。
千走到荒地前停下脚步,双手合十,念了段简短的佛经。飞车丸也在一旁默祷。
之后两人几乎是不发一语,往阴阳寮走去。
──我实在不该这样。
飞车丸暗自反省。
她不经意地把平时郁积的情感发泄在千身上,觉得对特地前来这里的他很过意不去。虽然平常没注意到,但飞车丸对这场战争──正确说来是「战争期间」──逐渐精疲力尽。
──这场战争究竟会持续到什么时候。
佐月提过本土决战这个词,到时候这座城市又会变成什么样子。不只城市需要担心,阴阳寮呢?夜光呢?对未来充满阴霾的预感像泥巴缠住飞车丸,不对,不只是她,这个国家里的人大多都有类似的沉重压力。
这时。
「对了,虽然迟了一点──」
「什么?」
「听说小翳大人去年生了个男丁,恭喜。」
千笑容满面地仰望着走在身旁的飞车丸。「啊啊。」飞车丸也不由自主笑了开来。
「是,很可惜我还没时间过去探望,不过听说母子均安。」
「这实在是值得庆祝的一件事。虽然立场上不能太过张扬,所以没有公开祝贺,不过真罗大人也很高兴。」
「夜光大人告诉过我,听说真罗大人特地在半夜派式神飞来东京。」
「这件事不只是对土御门家,对整体咒术界都有重大的意义。毕竟当家的夜光大人是『那个样子』。」
「……说、说……的也是。」
「不过,还是希望夜光大人务必留下自己的血脉……您觉得怎么样?飞车丸大人?」
「咦!?我、我什么也没听说──」
「不不,恕我失礼,您本身……虽然说在这种时代,说不定会有很多麻烦……」
「等、等一下,千先生!您到底在说──」
「只要闭上眼睛,我好像就能看见那位才华洋溢、英姿焕发的继承人──」
「等、等一下!请等一下!?我没有──这实在是──简直是逾矩的行为──!?」
「喔?具体来说,这是什么样的逾矩行为?」
「千先生!」
飞车丸面红耳赤地喊着,千快活地哈哈大笑了出来。
她知道,阴沉的气氛「祓除」了,只是这种做法实在让人很伤脑筋。她努力压抑住内心的慌乱,装作刚才那段对话没发生过,快步走在前面带路,一脸天真无邪的千则跟在她背后。这个人的个性真恶劣,暗寺的名声这么糟糕不是没有原因。她将在车站时涌起的回忆搁在一边,蹙起了眉头。
实际上,名门世家的当家有生下「继承人」的义务。比方说──虽然是后来才知道的──佐月在遇见夜光的时候,已经有了第一个孩子。那不是在婚姻关系中生下的孩子,他本人不怎么关心,也不常提到这个话题。不过,他依然尽到了相马一族之长应尽的义务。
反过来说,夜光身边一个女人也没有。他在成人后坐上当家的位子,尽管忙得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是事实,但这并不是件值得夸奖的事。
而且……
飞车丸虽然没说出口──而且尽可能地不去想这件事,但是她在某种程度上也察觉了。夜光对这类事情不怎么积极的其中一个理由,恐怕就是千婉转说出的那件事。
封印在自己内心的心意,与主人不时流露出的念头。
不需要化为言语也能交集与交错,偶尔像棉花一样轻触着对方,然后又马上乘着风远离,两人对彼此若有似无的心意,在飞车丸心中是最重要的宝物。
不过,这一步绝不能踏出去,至少她这么克制着自己。夜光这个人不只属于他自己,不论夜光或他身边的人怎么说,他毕竟是「土御门」这个千年世家的当家,意义十分重大。
意义……非常重大。
「…………」
沉默在不知不觉间蔓延。飞车丸面无表情,稍微垂着头默默地往前走。慢了几步走到她身边的千扬起一边眉毛,侧眼瞥着她。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搔了搔脸颊。
飞车丸与千默默无语,走在气氛沉重的东京街头。
★
看见寮舍出现在前方,飞车丸不自觉松了口气。
另一方面,同行的千不禁赞叹,他挺直了身体,把手掩在双眼上面。
「那就是夜光大人的阴阳寮吗?嗯,我还没看过那种结界。」
「我想也是,那是夜光大人开发的结界。」
「那是什么样的结界呢……虽然还不到『搞不懂』的程度,但的确是『没有』出现过的结界。『尽管是盲点却很合理』……不不,我明白了,这种术式必须见到实际的形式才能理解,哎呀,佩服佩服。」
千难得藏不住内心的兴奋,滔滔不绝地说出感想,从感想可以推测出他身为咒术者的实力。飞车丸不禁引以为傲,带领千进入阴阳寮。
「喔,这是什么?」
一进入正门,千随即对放在门后左右两侧,那对钢铁制的野兽产生兴趣。野兽的外型让人联想到壮硕的肉食兽──狼或是豹,而且仔细一瞧,那并不是雕像,它们的全身缜密地装上了可动式关节,额头处还刻着五芒星的咒印。
飞车丸轻叹了口气。
「这是狛犬。」
「狛犬?这个吗?还真是奇怪的造型。」
「这是夜光大人的试作品──您知道『装甲鬼兵』吧?和那个是同样的原理,他说要拿来当成阴阳寮的看门狗。」
「……如果是为了这个目的,用不着刻意改装……在普通的狛犬身上施展咒术不是更快吗?」
「我也这么认为,其他人也都这么觉得。」
「……嗯,他明明那么忙碌,但这方面还真是一点也没变。」
千咯咯笑着,飞车丸又叹了口气。
接着,她移动起停下的脚步,宛如下意识脱下厚重的大衣,让隐形的耳朵现形,优雅地伸展松软的尾巴。
「千先生,欢迎来到阴阳寮。」
相较于都内的状况,阴阳寮还算有活力,至少所有寮生的行动都有明确的目标。他们注意到夜光的副官?阴阳助来了之后,急忙用眼神致意,然后赶紧回到自己的工作。不觉得这种态度「失礼」,反而产生「好感」,肯定是受到主人的影响。
「咦,千先生!?你怎么到东京来了?」
寮生里也有人在看见千时吓了一跳,他们原本是暗寺的阿阇梨。「好久不见。」千照样是笑咪咪的──说不定其实是窃笑──朝他们鞠躬。
实际上,阴阳寮有不少暗寺出身的人。毕竟聚集在暗寺的,都是这个时代罕见的「咒的探求者」。更正确地来说,暗寺的每个人都对土御门夜光这位天才展现出强烈的兴趣。夜光接受军方援助,成立咒术的研究机构,他在那里创建新的咒术体系──超越宗教流派的限制,统整既存的咒术并且加以改良的庞大体系,因此他们会关注他也不足为奇。离开暗寺加入阴阳寮,这对他们来说是再自然不过的选择了。
不消说,里面也有人一开始和夜光一样,对隶属于军方一事感到抗拒,也有为了独占成果而独自研究──话说回来,民间的咒术研究者大多是这种态度──的人。不过,在见识到夜光的『帝国式阴阳术』后,他们接连改变主意,决定跟随夜光。
他们终究是和「咒」有关的人,实在无法视若无睹。
『帝国式阴阳术』就是有如此大的魅力──真要说起来是「意义」。在阴阳寮参与这个行动的相关人士,说是展开了一场「彻底改变咒术世界的大革命」也不为过,这一点飞车丸也深有同感。
飞车丸陪同千进入寮舍,室内的走廊同样有人们忙碌来去。
「我看你们这里有很多年轻人,不过路上几乎都看不见了。」
「因为阴阳寮是军方附属机构,在这里的人就某种意义上来说都是受到了征召。」
「然而……」飞车丸说着,那张美丽的脸孔浮现出忧色。「和全盛时期相比,这里的人少了很多,也有很多人死在战场上。真希望能让您看见阴阳寮刚成立的时候,那个时候虽然吵吵闹闹,但每个人的眼里都炯炯有神,日以继夜地讨论着眼见就要灭绝的咒术还有哪些可能性。」
「我听说了,那叫夜光塾是吗?」
「对,那是塾生自发性召开的读书会──夜光大人觉得很有意思,不时会出席参与咒术讨论,所以不知不觉就有了这样的名字。」
飞车丸的目光飘渺,「……好怀念那个时候……」喃喃说着。
她有好几次气呼呼地竖起耳朵与尾巴,闯入议论纷纷的彻夜讨论,强行命令他们解散。这种场合大多伴随着酒和下酒菜,且会在隔天早上生产出许多双眼无神的寮生。不过,这些寮生到了傍晚就会恢复活力,晚上继续带着酒瓶参加读书会。
当他们讨论得热烈的时候就会开始实验,也常在酒醉的状态下行使咒术,结果造成不小的骚动,这些都已经是家常便饭。不只是主人,佐月与角行鬼,甚至连隆光──名门仓桥家的当家,在政经界具有强大的影响力、在所有人里面最年长,而且比大多数的人更清楚是非的仓桥隆光也会加入,喧闹得让人瞠目结舌。飞车丸也曾寄信给人在土御门乡里的小翳,请求她训斥他们一顿。
她总是紧蹙着眉间怒骂,然后叹气,最后帮忙收拾善后。主人的胡闹让她气恼不已,寮生们的恶搞气得她怒火中烧。
如今她终于明白了,那个时候正是阴阳寮的黄金时期。
那是新的事物诞生之际,拂晓前的热气。大量的努力与热情翻腾着,虽然异样但是对当事人来说平庸无奇、平凡的每一天。
每一天会产生出一百种新咒术,其中九十种失败,九种舍弃,至于剩下的一种,众人会大笑着举杯庆祝。这些日子恍如昨日──同时也像是遥远的记忆,出现在她的脑海。
她感到一阵心痛。
主人在那个时候毫无疑问是幸福的。
「……现在没有了吗?」
千以慈爱的眼神看着感慨的飞车丸,温柔地问她。「……对。」飞车丸宛如经过长途旅行的旅行者,用着复杂的语气做出简短的回应。
「不过,现在有名为双角会的读书会,形式类似之前的夜光塾。虽然说是读书会,但他们的目的主要是摸索如何防御帝都。」
「……双璧计划吗?」
「您听说了吗?就是那个计划。我和夜光大人很少参加,不过……寮生们在那里讨论计划实现的可能性。」
读书会的中心人物是过去被称为「久辉组」的年轻人们。以仓桥久辉为首,加上相马分家的章治、章辅兄弟,以及几名仓桥、相马两家的门徒和来自暗寺的阿阇梨,其中甚至有过去与他们敌对的大连寺一派。至于读书会整体的人数,则是比他们还要多出数倍,里面有不隶属于阴阳寮的咒术者,连不是咒术者的军人也列席参加。这些人的共通点是年轻,所有人都是十几二十来岁,几乎每个人都比飞车丸年少。
由于年纪轻的缘故,讨论偏向偏激与激进。最近他们不只在口头上争辩,有时候也会行使武力。飞车丸有尽可能盯着他们,但是因为忙不过来,她等于是放任他们为所欲为。这些闲来无事的年轻人看着夜光与飞车丸他们忙着运行任务,「我们也得尽一份力」言行举止反而更为过当。
「嗯……我岔个题,双璧计划的研究会为什么会叫做『双角』会?」
「那是因为……」
飞车丸一时间含糊其辞,但她转念一想,刻意隐瞒反而更引人怀疑,于是轻咳了一声。
「双璧计划是以『防御』帝都为目的的计划,但是有不少寮生认为这不只能做为防御的手段,也可以用来『反攻』……」
「……他们想把将门公的力量活用在攻势吗?」
「对。夜光大人日夜忙碌,没有时间参加研究会,现场因此出现许多激进的意见。虽然他们也是忧心日本的困境……」
实在令人伤透了脑筋──这是飞车丸最真实的感想。降神原本就难以预测,连夜光也不免迟疑。这种手段不只用于防御还要用来攻击,简直是无理取闹。民间有「咒人终咒己」这样的说法,「诅咒」他人的术式一旦失控,便会反弹回术者本身。这是阴阳寮的寮生理应明白的基本道理。
──这表示他们也一样走投无路了吧……
面对败战气氛浓厚的祖国,愤怒、哀伤与悔恨灼烧着他们的内心。由于年轻,这把火势更加猛烈。他们想以自己的力量冲破眼前的困境,尤其会里的中心人物?久辉在知道大连寺的咒法后,甚至公开表示愿意献上自己的性命,有一次他的父亲隆光便狠狠训斥了他一顿。
飞车丸知道久辉天真地相信着神州日本与皇军的胜利,也就不忍斥责他。
「……所以才会将『双璧』改称为『双角』吗?看来大家都是穷途末路了……」
千不带感情地说道,虽然简短,却是正中要害的感想。
──如果有像千先生这样的人在,或许能让大家的心情轻松一点……
她这么想,不过又马上否定这个念头。
夜光塾的话还有可能,双角会里的年轻人恐怕只会轻视千轻快而且自由奔放的妙趣。尽管他是连夜光也刮目相看的人物,遗憾的是他们没有看出这一点的度量与经验。
「……可以的话,我真想干脆把他们交给真罗法师锻炼。」
「哈哈,我不建议这么做。最近他很难控制住自己的脾气,实在是岁月催人老啊。」
「哎呀,那可不行。虽然只是微薄之力,但我下次还是写封信提出忠告吧,说千先生在感叹──」
「不成不成,不劳费心了。我怕他控制不住脾气,反而伤到了身体。」
千严肃地回应飞车丸的戏言。两人的视线交会,脸上浮现出会心的微笑。
飞车丸的尾巴轻轻跳动着,这类轻松的对话让她的心情放松了不少。这也是种「咒」──飞车丸想。
「这么说来,好久没见到真罗法师了。」
「他还是老样子……不过,这场战争加深了他对人世的厌恶,他老说要提早达成入定这个长年的夙愿,让底下的人伤透脑筋。」
「入、入定吗?难不成是成为即身佛吗?」
「对。从夜光大人和飞车丸大人这里听说导摩法师的话后,便加深了他这样的念头。真是个麻烦的夙愿啊。」
所谓的「入定」一般指的是高僧死去,不过这里的意思是指通过以死亡为前提的酷行,让自己的身体成为木乃伊。超越死亡,让己身成佛,在密教系的咒法当中属于最严苛的修行之一。
「但是真罗法师认为让肉体成为木乃伊的过程太辛苦,他不想历经艰辛,打算跳过这个步骤直接入定。」
「什、什么意思?」
「他似乎正在修练舍弃肉体,成为灵性存在的咒法,也就是成为鬼。」
「……他居然有这种念头。」
举例来说,飞车丸的搭档角行鬼原本是人类,他在变成鬼、肉体腐朽之后,依然以灵性的存在留在现世。角行鬼的情形是各种条件配合并且碰巧发生的现象,不过真罗试图以自己的意志完成这件事。
「……这种事做得到吗?」
「以前也有过成功的案例,导摩法师想必也是同样的作法。其他还有几个例子,只是和成功案例相比,更多的是失败的例子,不知道真罗法师最后究竟会成功还是失败。」
坏人有好运,千轻松地笑着。飞车丸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表情很复杂。
一般来说,在死后不久舍弃肉体成为灵体,需要相当大的决心。不过在暗寺,只要是为了追求「咒」,就算必须踏入这种领域也在所不惜。尽管是一群固执的怪人,但他们都是真正的求道者。
两人一路闲聊,走到了夜光的执务室。
她敲了敲门,门打开后,主人久违的轻快嗓音传了过来。「千先生。」光是能听见他这样的声音,千远道而来就有了价值。
「欢迎来到阴阳寮!抱歉让你特地从暗寺过来一趟。」
「别这么说、别这么说,不过是小事一件罢了,夜光大人。反而是我难得有这个机会可以到处走走。」
夜光从办公桌站起来欢迎客人,千朝他深深鞠躬。飞车丸退到后面待命,接着看向室内的其他人。
其中一人是站在办公桌旁边的久辉,最近他以双角会主办人的身分──并非好的方面──存在感愈来愈强烈,此时的他露出不像青年,而是如少年般兴高采烈的神情欣喜微笑着。
也许是受到父亲隆光的薰陶,久辉自小仰慕夜光,在主人接下首都的防空任务后,更加深了他的崇拜。只要待在夜光身边就让他兴奋不已,而且他毫不隐瞒这样的心情。主人觉得很困扰,但是飞车丸感觉心里暖洋洋的。她从待在夜光身边的久辉身上看见他原本纯真的一面,这才能够放下心。
执务室里还有另一个人。
那是个乖巧地坐在沙发上面,年纪还很轻的和服少女。
「美代小姐,好久不见。」
飞车丸温柔地笑着,美代朝她羞涩地轻点了下头。「喔喔。」原本在和夜光讲话的千听见这个名字,也把头转向美代。
「她就是受到隆光大人保护的那位『读星』少女吗?能见到您是我的荣幸,敝人是北辰山星宿寺的仆役,名叫千。」
「您、您好,我是美代。」
美代连忙从沙发上站起,向千敬礼致意。稚气的表情依然生硬,虽然不至于警戒第一次见面的人,但她看起来很紧张。千看出了她的心情,没有马上拉近距离,只是微笑着望向少女。
「不过──您怎么会在这里?美代小姐怎么了吗?」
美代偶尔会到阴阳寮露面,但是基本上会在仓桥家的宅邸里生活。回答飞车丸这个问题的人不是夜光,而是久辉。
「她今天早上惨叫着醒来,听说是做了很可怕的梦,只是忘记内容了……我想先来向长官报告和商量,所以带她一起过来。」
久辉解释得有些困惑,美代像是过意不去,缩紧了身体。
小孩子做恶梦跑来找阴阳头,这样的举动的确是小题大作,不过美代不是普通的小孩子,她是能知晓未来的「占星术士」,拥有出类拔萃的才能。夜光虽然也会运用占卜术读星,但美代的才能不是一般人可以比拟的。「我实在比不上她,等级相差太多了。」夜光第一次与她见面谈话的时候,曾暗自这么赞叹。
咒术的才能原本就是受天生的资质左右,虽然可以通过修行磨练技巧,但灵力的强弱与对咒力的感觉──尽管训练不是毫无意义──很难借由训练提升。最好的例子是感应灵气的见鬼才能,如果缺乏这种才能,根本连咒术都无法使用。
通晓未来的「占星术士」十分依赖术者本身的资质,咒术者当中也只有极少数的人拥有这种能力。这是非常贵重,也很难掌控的能力。
「的确不能小看美代的恶梦。」
夜光说得严肃,可以看出他对美代能力的重视。
不过,他接着摆出了伤脑筋的表情。
「但是她不是读星而是做梦,而且内容几乎不记得,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美代的才能是真材实料的,不过这时候的她只是个『读星』的菜鸟。最重要的是,她还是个小孩子。『读星』需要丰富的经验,可惜她还无法满足这个条件。
「我想也是,抱歉打扰您了。」
「对、对不起。」
久辉与美代各自向夜光低头道歉,「真是的,还不快停下来。」夜光马上制止他们。
「是我下令不管是多么细微的小事,只要有一点在意就来向我报告,我反而还要称赞你们做得很好。」
「可是
……如果我记得梦里的内容……」
「美代,能否记得做过的梦不是自己能控制的事,如果受到特殊训练还说得过去,你不需要为了自己做不到那些特别的事情而烦恼。」
「如果至少我能『读星』看清楚未来……」
「老实说,我很期待你在这方面的表现,因为你拥有的是非常贵重的才能。不过我也常说,你不需要那么着急。听好了,读星的技巧不能急就章,这么做反而会产生弊害。『读星』可说是一种神谕,一旦时候到了,自然会出现。」
夜光再一次慎重地强调之前重复过许多次的话。
夜光从一开始对美代就是一贯的指导方针,从来没有变过。不只是佐月,连军方高层听说这件事而向他施压时,他也总是巧妙地敷衍过去,没有让外力介入。佐月因为他的过度保护而愁眉苦脸,但他会这么谨慎,也是因为认同美代天赋的才能。况且,就算美代没有这样的才能,他也不想让小孩子卷进战争。
飞车丸知道其实可以用咒术干涉对方的内心,那就是调查前一天晚上的梦境。但是夜光连提都没提到这种方式,想必是不想造成美代多余的负担。
「美代在这个时候感觉到了什么,光是知道那是不祥的预兆就有很大的意义。虽然无法做具体的准备,至少能做好面对灾难的心理准备。站在率领组织的立场,很感谢你告诉我这件事。辛苦你了,美代,还有久辉也是。」
夜光称赞两人的表现后,美代害羞地低下头。「多谢夸奖。」久辉反倒是神采奕奕,活力十足地挺直了腰杆。
「美代,你的将棋下得怎么样,有进步吗?」
「应、应该有,仓桥家的人偶尔会陪我下棋。」
「这样啊,改天有时间,由我来──」
「等一下,夜光大人,您居然欺负这么一个小孩子。」
「这话是什么意思,千先生?而且神情那么严肃……」
「夜光大人,这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连飞车丸也这么说!?」
「长官,如果您不嫌弃,由我来和您下棋。」夜光正失落的时候,久辉──表现出心意坚决的神情──自愿当他的对手。美代惊慌失措地看着夜光与久辉,千无奈地摇摇头,飞车丸则是按捺不住笑了出来。
「不用了、不用了,千先生,今天晚上你来陪我下棋吧,不许你拒绝。」
「您真的要这么做吗?也许您忘记了,再一局您就要进入百败大关啰。」
「你这话是以自己会赢棋为前提吗?有意思,看我让你跌破眼镜。」
「夜、夜光大人,我绝对不是不想和您下棋──」
「没关系,美代小姐,这件事就交给千先生处理吧。」
「你说得很轻松嘛,飞车丸,不如你也来下棋吧,今天晚上我要和你们所有人下棋。」
「长官!小的棋艺不佳,请务必惠予指教──」
到头来,他们连确认咒符样品这件最重要的事也往后延,飞车丸等人为了充当夜光的下棋对手一事互相推托。他们强忍住冲到嘴边的笑意,表面上始终装得无比严肃。
一个小时后──
来到执务室的佐月看见在将棋盘前气恼的夜光,与祝贺千获得一百胜的一群人,深深叹了口气。
如果……
如果年幼的美代在『读星』方面的才能已经稍微显现了出来。
如果夜光不惜改变过往的方针,认真查看少女的梦境。
如果自己能对主人提出一点建议……
后来的「结果」是不是会有所不同?是否会出现稍微有点不一样的未来?
飞车丸后来一再反复问着自己,但是每一次得到的都是否定的答案。
状况不会改变,避免不了那样的「结果」。
即使如此,她始终无法停止反问自己。人类在后悔莫及时,能采取的行动极为有限。
★
即使是反对派,也没有一个人怀疑那天夜里土御门夜光舍命的牺牲,与阴阳寮视死如归的奋战。
复权的阴阳师们无疑展开了一场殊死战。
昭和二十年三月九日。
于日期刚进入隔天的十日,熊熊火焰延烧了整个东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