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卷 [RE]incarnation 五章☆──永恒的约定──(2/2)
听见那阵哭声的瞬间,飞车丸不知道为什么产生强烈的晕眩感。
──咦?
她第一次遇上这种事情,身体摇摇晃晃,险些倒了下去。「怎么了?」泰纯马上变了脸色,「那个笨蛋。」鹰宽看向走廊。
她听见婴儿哭声的时候,哭声忽然停了下来,哭声几乎是在飞车丸感到晕眩的同一时间停止。强烈的晕眩感一时间没有消失,飞车丸难掩疑惑。
──怎、怎么回事?刚才那是……?
她无法理解自己身体产生的反应。
再说──刚才那不是春虎的哭声。
「泰纯大人,刚才的哭声是──」
「……因为一些原因,有人把婴儿托给我,千鹤在帮忙照顾。」
「原因?」
「倒是你究竟怎么了?你的灵气很乱,难不成是术式有问题吗?」
「没、没有……」
泰纯发自内心担心着她,不过她自己也搞不懂原因。硬要说的话,刚才在听见婴儿哭声的瞬间,她有种自己的「根基」动摇的感觉……如果要把这种感觉说出来,实在太过抽象。再说,她现在已经彻底恢复原状,接受封印不会有问题。
「没事,请开始。」
泰纯虽然一时犹疑,但在看见飞车丸毅然的态度后,他便抛开迷惘,点了下头。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咒符。
「那是什么?」
「这是形式上的灵性联系,可以说是『你的式符』。」
换句话说,那是个幌子,实在是非常谨慎的做法。不过,他既然慎重行事,再慎重她也愿意接受。
「……准备好了吗?」
「随时可以开始。」
「那就开始吧。」
飞车丸调整灵气,阖上双眼。
眼前浮现的是她在封印举行前,和春虎说最后一句话时看见的那张纯真脸庞。她没有道别,即使受到封印,她依然能待在春虎身边。泰纯也答应过她,等春虎踏上咒术之路──目标成为阴阳师后,到时候她将会苏醒、陪伴春虎。就算封住人格、样貌、灵力与记忆,拥有的还是虚假的记忆,但他们依然能一同生活。
那将会是有着夜光的灵魂但不是夜光的春虎,与有着飞车丸的灵魂但不是飞车丸的一般式神,走上的一段新的旅程。虽然难以想像──但她像小孩子一样雀跃。
泰纯平静地吟诵起咒文。
飞车丸缓缓放开自己──
★
终于──
少女的碧眼落下珍珠般的泪滴,春虎这才回过神,顿时惊慌失措。
「怎么了!?欸!你怎么突然哭啦!?话说回来,你到底是谁!?……啊啊算了,不管是谁都无所谓,拜托你别哭了!」
春虎伸长了双臂,又不敢碰触少女的身体,只能在空中胡乱挥舞。少女目不转睛地凝视春虎慌乱的模样,睁大了眼默默流泪。
过没多久,少女咬住了唇,用袖子使力拭去泪水,然后再次垂头,扬声说道:
「初初初,初来拜见──」
她即使扬起声,也不过是卯足力气挤出原本就很微弱的嗓音,而且那嗓音和外表一样稚嫩,春虎简直脑袋一片空白。
「……咦?你、你说什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在在、在下名空,为祖狐葛之叶后裔,土土、土御门春虎大人护法,在此听候差遣,若有不不、不周,恳请见谅──」
新的旅程就这么开始了。
3
在就要迈步离去时,男子猛地停下脚步。
「……对了,那个小鬼究竟是什么来头?」
「嗯?哪个小鬼?」
「虎。」
「啊啊,他好像是分家的小孩,实力还不错呢。如此一来龙虎并立,只是虎实在羸弱……你对那家伙有什么兴趣吗?」
老翁不解问道。但要是敏锐一点,或许能察觉老翁的嗓音里潜藏着蛇一般的好奇心。
「……不,没什么。」
男子低声回应,朝老翁耸了下肩。
「记得别太过火啦,道满。」
「啧啧,不是才刚说过不对别人的兴趣插嘴吗?」
老翁回嘴,像是在教训小孩子。男子苦笑,终于离开豪华轿车。
他背对老翁与塾舍大楼走着,「……你这家伙一点也没变,还是那么忠心。」微笑低喃的话语除了他自己,没有其他人听见。
男子缓步离去。
右手插在长裤口袋里。
左手衣袖在风中优雅轻扬。
★
「赢了!」
春虎的锡杖击中黑枫,在远方操纵式神的京子一脸不甘啐了声「可恶」。
「哈哈!怎么样?刚才那战毫无疑问是我赢了吧?」
「太太太、太厉害了,春虎大人!您的身手实在矫捷──!」
「你的时机也抓得很准确呢,空,我们配合得愈来愈天衣无缝了!」
「承承承、承蒙赞赏──不、不胜感激!」
春虎开怀大笑,空因为受到主人称赞,羞得满脸通红。而且她不只羞红了脸,尾巴也像只小狗摇个不停。战败的京子不悦地哼了一声,解除黑枫的实体化。
「……我话说在前头,黑枫原本是以与白樱共同行动为前提而进行调整的式神,单独应战根本没办法发挥真正的实力,你千万别误会了。」京子口气强悍地提醒春虎。
京子板着张脸,春虎见到她的反应不禁苦笑。
「这我很清楚,我还没那么得意忘形。」
「……知道就好。」
「别别、别管她,春虎大人。丧家之犬乱吠,尽可当成耳边风。」
「小空,我都听到啰。」
京子眼角轻吊,空却一脸正色竖起双耳,装作没听见。这个式神忠于主人春虎,对待春虎以外的人则显得心高气傲。
「如何,夏目?我这样应该可以在升级考试的实技测验拿到不错的成绩吧?」春虎从竞技场仰望观众席,向在一旁观看比赛的夏目攀谈。
夏目听他这么说,故意哼了一声。
「蠢虎,升级考试的内容怎么可能有『术者直接与式神对战』。」
「话是没错啦……不过我对咒力的使用已经驾轻就熟了哦。」
「你还不是靠那把锡杖让灵力转换成咒力,考试可不能携带那种咒具入场!」夏目一脸平静,严厉指责洋洋得意的春虎。
「你到现在都还无法熟练简易式式神,我虽然不至于认为这场仿真战是在浪费时间,但是说真的,现在实在不是做这种事情的时候。」
「什么嘛,你之前不是不反对今天这场仿真战吗?」
「那是因为今年的实技测验不知道会出现什么考题,如今唯一能采取的对策就只有让灵力的循环顺畅,也就是说这是为明天举行的实技测验暖身。」真受不了,夏目耸了耸肩,宛如一个教到笨学生的家教。
「可是你全依靠锡杖帮忙,根本达不到什么暖身效果,这次干脆空手对付式神如何?」
「……那是自寻死路吧。」
「哎呀,夏目同学既然都这么说了,我很乐意配合哦。」
「啧!京子,你别又兴高采烈地叫出黑枫啦!」
夏目俯视春虎那副惊慌失措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
远处,空不知何时竖起了双耳,心神不定地远眺两个男人对话,看上去像是想回到主人身边,又抓不准时机。
这时,「──空。」坐在机车上的夏目悄声向空招了下手。
难得受到夏目的叫唤,空吃惊地走了过去。
「不能打扰他们哦。」
夏目用少女的口吻提醒着空。她说得成熟,神情却明显在忍耐。空不甘愿地应了声:「在下明白。」
夏目轻叹了口气,和空一起眺望春虎与冬儿的背影。
虽然很在意父亲彷佛看透一切的举动,但她同时也明白这种事情即使在意也无济于事。她不可能了解父亲真正的用意。
自己现在正和春虎与冬儿走在同一条道路上,这条路也许遍地荆棘,但只要记得大家同在一条船上,再危险的难关也能一一克服,今天正是最好的例子。
「只是……」
空嘟囔着,视线依然望向主人与他的损友。两人正开怀大笑,互相取笑对方。
「……实在令人称羡。」
夏目听着空不满抱怨,笑说:「对啊。」打从内心表示同意。
即使打扮成男生,改变的不过是外表,在男人的友情面前一样是个局外人。
「男生那种关系,真是──狡猾呢。」
夏目耸耸肩,把脸埋进位服衣领。
★
「……喝,
到此为止!」年幼少女的怒吼声突然冒了出来,春虎等人头顶出现了一个拳头大的火球。
火球旋转,火星四射,京子、天马和其他同学急忙离开春虎身边,空地处随即出现春虎使役的式神?空。
「无礼的家伙!吾在一旁静待春虎大人下令未敢出声,岂料汝等如此造次。退下,退下!」
与外表相反,她的用字遣词古朴,手中则是挥舞着匕首?爱刀『捣割』。京子与天马等人熟知空的脾气,连忙与空保持距离。
「哇,空!你冷静一点。」
「敢敢敢、敢问此话怎讲,在下无时无刻不是沉着冷静!即使寡不敌众,在下也绝不让与春虎大人为敌者接近半步……!」
她猛然竖起耳朵与尾巴,稚嫩的脸孔冒出冲天怒气威吓着班上同学,虽然同班半年的同学早已习惯空那过于忠诚的忠心。
「哎呀,小空,我们其实是佩服,不是在责怪春虎哦。」京子假惺惺笑着,像在安抚小孩子。
「休想蒙骗,汝等杀气已现!」
「因为我们很在意嘛──小空呢?你不想知道吗?」
「当、当然!吾的责任在于守护春虎大人──!」
「这么说来你应该更在意啊,对方可是『十二神将』哦?不先搞清楚他们之间的关系,怎么有办法专心护卫呢?」
「这……!?」
「而且对方说自己和春虎接吻啰?你知道接吻是什么意思吗?就是嘴对嘴、亲吻、亲亲……!」
「嘴对嘴……亲……亲吻!?」
「就是说啊,虽然是式神──不,正因为是式神,才更应该在意!毕竟这件事关系到自己最重要的主人,我说的没错吧,小空?」
「这……!?」
空的尾巴颤抖,双耳局促不安地胡乱转动方向。京子每说一句话,她就愈显得紧张焦虑。其实不需要京子特地指出,她早就对这件事情耿耿于怀。
她反手握住『捣割』,仍未卸下攻击架势。但是,「…………」她越过肩膀往后望向自己守护的主人,满脸胀得通红,湛蓝眼瞳湿润,泪珠彷佛随时可能夺眶而出。春虎忍不住轻叹了口气。
★
「不要紧,何况我──我也累了。」
她不自觉发出原本的嗓音,连忙改变口气,这么看来她确实是累坏了。比起其他人,刚才的谈话对夏目来说更加难熬。
接着,她翻了个身面向春虎,把棉被拉起来,摀住了嘴。
「唔……春虎。」
「什、什么事?」
「呃……这里都是男生,我觉得很不安……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吧?」
「噢,好……」
幽暗中看不清夏目的表情,春虎感觉自己的脸颊莫名红了起来,同时做出回应。
突然间,「……无须担心。」有声音从两人中间冒了出来。他们心头一惊,在棉被里僵直了身子。
「今晚就由在下负起责任,保护夏目大人,『无论何人』皆休想碰夏目大人一根寒毛。」
那是空的嗓音。虽然看不见身影,不过她的口气狂傲,在说到「无论何人」的时候更加重了语气。接着,她又补充说:「当然,如『夏目大人』睡相不佳,在下亦会做『适当处置』,请放心。」
尽管没有现出实体,空斜眼瞪着夏目的凶狠模样历历在目。夏目尖着嗓子驳斥说:「我、我的睡相又不差。」
不管夏目怎么说,有空在一旁注意确实让人安心多了。「抱歉,那就麻烦你了。」春虎吩咐式神。
「──那就这样吧。晚安,夏目。」
「唔,嗯,晚安,春虎。」
「…………」
「…………」
「……不过,还真是近啊……」
「……对啊……」
春虎心神不宁地干笑了两声,夏目脸上可能也是挂着同样的笑容。空轻轻干咳出声,明显听得出气恼。
「……好近……」夏目像是猛然惊觉不对劲,态度颇为慌张。她转身背对春虎,扭动着身子──动作像在闻运动服的领子。
「……嗯?怎么了吗?」
「呃,没事……」夏目回得吞吞吐吐,身体不再扭动。「……不过短短一日,即使旁人难能忍受又何妨?」倒是空马上不怀好意地开了口,刻薄地说。
春虎纳闷不解,夏目似乎气得咬牙切齿。
过没多久,背向春虎的身子再次不安扭动……
「……我、我去一下洗手间!春虎先睡吧!」
她突然冲出被窝、穿过房间,从走廊离开。
「发、发生什么事了?」
春虎一头雾水,愣愣低喃,空在一旁用鼻子不屑地哼了一声。
★
「快滚。」
她面无表情吐出这么一句话,继续系起鞋带。春虎其实也没有和她打好关系的意思,但遭到如此冷酷的对待,还是让他忍不住气愤且心有不甘。
春虎咬牙切齿,低头俯视学姊,唤了声:「……空。」学姊系着鞋带的指尖一颤。
受到招唤的空随即解除隐形,现出实体。头上冒出一对尖耳,背后长出树叶形状的尾巴,宛如日本人偶的年幼女童轻飘飘地落到春虎面前。
春虎把手放在空的双肩,为了让学姊看个仔细,把空轻轻往前推了一步。空有些胆怯,但还是听话地站在学姊面前。
学姊动也不动,维持弯下腰的姿势,视线始终停留在靴子上,过没多久又系起鞋带,坚持不肯擡头。春虎挑衅地眯细了双眼。
他温柔地摸了摸式神的头说:「空,下午我们要好好加油哦~」
「春、春、春虎大人?」
「…………」
「好久没摸你的尾巴了,让我来摸摸吧,哎呀,你的尾巴摸起来还是这么舒服呢~」
「春、春虎大人,为、为何……突、突有此……!?」
「……………………」
学姊指尖的动作愈来愈无法冷静,系错了好几次鞋带,又解开重系。
最后,她使力一拉,系好鞋带。
「……我想起来你足谁了。好久不见,土御门春虎。」
她说得冷漠,脸上照样是面无表情。春虎放开空,不怀好意地哼笑出声。
「是,别来无恙,学姊……好啦,我这就依您的期望,赶紧滚开──」
「慢着。」
「咦,怎么啦,学姊?您不是讨厌别人装熟吗?」
「没……那回事。」
「哦,那么学姊,难不成您有话想和我说吗?」
「……嗯……」
「您、有话、想和我、说吗?」
「……我、我……有话……要说……」
学姊双肩颤抖,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春虎一吐怨气,满足地点了点头。空在一旁看着两人,脸颊微微抽搐。
「……卑鄙,居然拿童女当诱饵……」学姊似乎觉得很不甘心。
「上钩的人自己也该检讨吧。」
「既然如此,至少让我带回家……」
「休想!您到底有多喜欢小女孩啊!」
「好吧,我就勉为其难,摸个尾巴就──」
「哎呀,您说什么啊,学姊,我可没答应过要让您摸──」
「…………………………………………」
「──啊啊,真受不了。好啦,让您摸就是了,别用那种眼神盯着我。摸一下应该不要紧吧,空?」
「是……」
春虎还是头一回看到面无表情但又鬼气逼人的脸孔,他一答应,空便无奈地轻轻把尾巴挥向学姊。「噢噢。」学姊感动得语声轻颤,将手伸向空的尾巴。
她摸了又摸,在尾巴上不停来回轻柔抚摸。
「……太棒了。」
「……多谢赞赏。」
「……给我。」
「门都没有。」
★
他们先是以空的狐火牵制,再加上春虎的锡杖以及冬儿的攻击,击退挡在前方的敌人。接着,他们趁守在左右两侧的白樱与黑枫阻挡式神接近时,同时冲过走廊。
途中难免遭遇危险,这时就靠夏目或是京子、天马和铃鹿等人掷出咒符解危。夏目组成的队形发挥功能,所有人皆在不知不觉间携手对抗外敌。
塾长一路冲向走廊尽头,那里乍看之下不过是个死胡同。
不过,「──开门!」小猫大叫,墙上随即凭空出现一道铁门。春虎惊讶地睁大了眼。
门打开后,小猫马上溜了进去,跑上楼梯。
他们一路冲上屋顶,像是要下起雨的潮湿空气随即裹覆春虎的身体。
屋顶分成两个空间,一个是由管线形成的迷宫,也就是春虎等人现在所在的地方,另一个则是位于高处──高约三公尺的高台。小猫穿过狭窄通路,为了上到高台,爬上如同梯子的简易楼梯。春虎也马上追到楼梯底下。他调整紊乱的呼吸,抓紧扶手一口气冲了上去。
视野豁然开朗。
眼前出现宽敞而且平坦的空间,四周没有防止摔落的护栏,只有顶多到膝盖的矮墙。
在浊流般的阴郁背景下,道满的黑式神不住徘徊,四处乱飞。
不过,吸引春虎注意力的不是周围散落的黑式神,而是宽敞高台尽处,就在他爬上来的位置正对面──塾舍正面的方向。
那里有一座祭坛。
石台四周有鸟居围绕,分别是北方的黑色鸟居,东方的蓝色鸟居,南方的红色鸟居以及西方的白色鸟居。
春虎猛然停止动作。
意料之外的既视感袭来。
位于土御门本家宅邸后方,『御山』上面的祭坛。这是『泰山府君祭』的祭坛。
去年夏天,春虎和夏目就是在那座祭坛与铃鹿展开了一场激烈混战。
「……为什么!?」
春虎的脑子一片混乱,跑在前头的小猫没有理会春虎的反应,迳自朝祭坛冲去。
注意力集中于敌方式神的空察觉主人的情形有异,「春、春虎大人?」转头看向春虎,不过春虎的目光始终离不开那座祭坛。
★
「──谁?」
幽暗的祭坛上,传来锐利的嗓音。意外的是,那竟是女子的声音。
自觉闯祸的春虎杵在原地,夏目也接着迅速爬上高台。春虎默默转过头,夏目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
「等一下,我们也是塾生。」春虎举起手,明确告知。「我现在要点火照亮这个地方,可以吗?我只是要照亮这里。」
为了避免对方误以为是发动攻击,春虎再三保证。然后,「空,点火。」他向隐形的式神下达指令,左右两侧马上亮起零星的青白狐火,连接春虎等人与祭坛。
黑暗驱散后,祭坛上出现一位少女。
因为隔着一段距离,看不清楚对方的样貌,若不是身上穿着女生的纯白制服,说不定会把她误认成少年,而不是少女。她姿势端正,笔挺地站在祭坛上的模样显得威风凛凛。
其中,最惹人注目的是她的头发。
艳红。
自然卷曲的卷发披在肩上,青白狐火照得她的发色鲜艳赤红,风一吹就宛如有好几条火蛇在少女的头部婆娑起舞。春虎吓了一跳,双眼直盯着这妖艳的幻觉。
少女也有反应。见到在狐火中现身的春虎他们,她惊讶得发丝摇曳,有些站不穏脚步,低吟了声:「土御门家的──」边说似乎边倒抽了一口气。
少女一时间在祭坛上露出了心神不宁、犹豫不决的模样。过没多久,她像是下定决心,镇定了下来,接着俐落地转过身,走下祭坛石台。
她摇曳着赤红发丝,笔直往他们走来。春虎他们不自觉提高了警觉。
少女走上前,动作轻快俐落。走到双方都可清楚望见彼此的位置后,她停下了脚步。
少女十分美丽,而且气质高雅,外表开朗,双眸散发出理性光芒。她不知为何有些兴奋。
「──土御门夏目,还有你,你是土御门春虎吧。」
少女似乎难以压抑感动的情绪,始终紧盯困惑不解的两人,宛如与家人或是挚友重逢。突然间,她嫣然一笑,彷佛向日葵绽放──
「你们好,我是相马多轨子,和你们一样──都是走在阴阳道上之人。」
★
「──空,过来!」
春虎无所畏惧地仰望正要吞噬自己第三级灵灾,他一敞开手臂,受到主人召唤的空随即如疾箭般冲向主人胸膛。
下一瞬间,春虎的身体遭灵灾吞没。
紧接着,吞没春虎的野槌全身燃起青蓝火焰。
转眼间,火焰焚烧灵灾,猛火愈燃愈烈,形成巨大的火柱。灼热的空气卷起游涡,袭卷中庭,吹散周围的瘴气,转为充满火焰──火柱散发的灵气。
火气。
「噢噢噢噢噢!」
春虎的吼叫声在火柱中回响。
巨大的火焰中浮现春虎用右手握住锡杖的身影。春虎的左臂上是紧抓住主人的空,她抓住主人的手臂,睁大双眸持续释放狐火。
野槌属于木气灵灾。
木气相生产生火气,利用第三级灵灾让五行相生,因此燃起的青蓝火柱散发超乎想像的强大咒力,发出轰隆巨响。
放手一搏。
唯一失算的是火气过于强大,虽然可以通过锡杖控制火焰,不过单凭春虎的力量实在有限,再说了,除了使用火行符的符术,春虎也不知道其他用来控制火气的咒术。再这么下去,好不容易制造出的巨大火气恐怕会消散无踪,最糟的情形是失去控制。
──怎么办!?
春虎一方面维持保护自身的结界,借由空壮大火势,同时也在拚命思考。
──制御火气……火的咒术……!?
他挖掘记忆,找出可能相关的线索,思索目前所有见过的咒术、听过的咒文,他拚了死命努力回想,差点没大叫出声。
有了。
多么讽刺啊,不对,或许该说会得出这样的结论也是理所当然。
火的咒术。
那不正是眼前这位式神的主人,那个男人最擅长的吗?
「曩莫、萨缚、怛他孽帝毗药、萨缚、目契毗药、萨缚佗、怛罗咤、赞拿、摩诃路洒拿、欠、佉哂法哂、萨缚、尾觐南、哞怛罗咤、憾!」
★
「──欸。」
男子忽然开口,光是这样就让夏目紧张得差点没当场昏倒。
「那个咒是怎么回事?」
「……咦?」
夏目一时间无法理解男子的意思。话说回来,她也搞不懂男子是在对谁说话,是失去意识的春虎,作势防御的空,还是急忙赶来的自己。
「没有彻底解开,才会变成这个样子。」
「…………」
男子从容不迫地继续说,夏目却是整个人被震慑住了,无法回应。空全身斗志高涨,神情像是在说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似乎有身为护法必须誓死守护主人,并且不惜牺牲自己性命的觉悟。
紧迫得令人喘不过气的沉默悄悄流逝。
片刻过后。
「『鸦羽』有动静了。」
「……咦?」
「现在还不能让他穿上,否则会有生命危险。」
「什么……」
他在说什么?夏目一头雾水,思绪混乱。但她终于察觉男子并无敌意,空依然保持警戒,夏目却不认为男子是「敌人」。
「……请问这话是什么意思?」夏目慎重问道。
男子没有回答她的疑问,一副话已经说完的样子,慢条斯理地转过身,无所顾忌地背对夏目。
夏目这时才惊觉,男子的西装左袖空空如也,只有布料随男子的动作轻盈摆动。
只有一只手臂,也就是说,他是──独臂的鬼。
不会吧。夏目瞠目结舌,不禁屏息。
忽然间,男子停下脚步。
「……万一出了什么状况,可以拜托早乙女凉,虽然我不是很建议这么做。」
抛下这么一句话,他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地方。
★
「──且慢。」
稚嫩的凛然嗓音打断了春虎的决定。
「空!?」
一名少女凭空出现在眼前。
她单膝跪地,向春虎低下了头。
「你、你怎么擅自……!?」
仓桥等人当然早就调查过春虎的护法式,况且即使隐瞒她的存在,她也不可能成为打破现状的王牌。再者,事已至此,早已非「战力」可以解决的问题。
不对,或许正是因为如此,空才会不惜违抗命令现身。她明知这么做会使敌人提高警戒,依然为了劝谏春虎现出实体。
她始终低垂着头。
「春春、春虎大人,恕在下斗胆直言,切勿轻信这些人等。此事明若观火,请慎重考虑,不,还请重新考虑。」
式神这番始料未及的进言听得春虎一时窘迫,但空只是一心低头向主人进言。
「……空。」春虎苦涩地扭曲嘴角,半是自暴自弃地说:「你说得没错,这些家伙确实不值得信任,他们当然也看出了我不是完全相信他们吧。我知道,不过现在没有其他方法。这时候不能感情用事,我们只是相互利用罢
了。」
春虎第一次对顽强不屈又忠实的式神大为恼怒。
她了解春虎要自己待命的意图,所以从头到尾在一旁静观事情经过,春虎以为她肯定明白自己的用心。但是,「不。」空坚持不肯退让,嗓音里充满前所未有的坚定信念。
「恕恕、恕在下直言,春、春虎大人并不明白。平时您毋须思考便清楚明白的事实,此时却是难以洞悉。『不值得相信』指的并非可因走投无路选择妥协,千万勿为利而蒙蔽心智,轻易屈从。」
「空,别说了,闭嘴──」
「不,请请、请听在下一言,春虎大人。从这等人周围情形看来岂非一目了然,他们至今对身旁的人、对跟随自己一同奋战之人做过什么事。请您深思,他们的『同志』脸上可曾浮现幸福的笑容?」
然后──
空倏地擡头。
湛蓝的眼瞳美如琉璃,如苍穹深邃的双眸笔直贯穿了春虎。
「春虎大人,如今您要迈向的未来,将会使您脸上失去笑容,即使夏目大人复活,她也绝不会展露笑颜。请您仔细回想,春虎大人。夏目大人是带着笑容死去,您打算玷污她当时的笑容吗?」
「你这家伙……!?」
春虎怒不可遏,怒火瞬间沸腾,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这么气愤。相较之下,空直视着春虎,清澈的眼眸不见一点阴影。
他忽然忆起,自己儿时见过与这相似的眼瞳,如位于险峻高山顶峰,仅映照出天空与宇宙的湖面,蕴藏着春虎未知的坚强严峻。
「不然你说还能怎么办!」春虎高声怒吼。「难道就这么让她笑着死去吗?别开玩笑了!不管用什么方法,我一定要让夏目复活!」
他拚命地叫喊,简直就快怒气冲天,不过这在某种意义上也是春虎承认了自己的过错,因为知道空的这番劝戒有理,除了咆哮怒吼也别无他法。
空的回复斩钉截铁,有如以名匠铸造的全新日本刀将错综复杂的绳结一刀两断。
「既然如此,春虎大人,此事不该交托他人,应由春虎大人亲自完成。」
春虎的怒火瞬间冻结。
空不为所动地继续说下去。
「土御门夜光为『灵魂咒术的权威』,而春虎大人正是土御门夜光转世,且现今的『泰山府君祭』便是由土御门夜光完成。若春虎大人为土御门夜光,实无道理无法运行『泰山府君祭』。」
「这、这种事──怎么可能办得到!我没有恢复前世的记忆,知识和才能也没有改变,怎、怎么可能运行『泰山府君祭』──」
「春虎大人,请别说这种丧气话,您不是夸下了豪语,无论以何种方法都要让夏目大人复活吗?」
「──」
春虎无言以对。
对着脆弱、痛苦的主人,护法毫不留情面。
「春虎大人,若是您由衷希望补偿夏目大人,责任应由您亲自负起,交托他人实非智举,何况借由恶人之手更是万万不可。即使重返人世,想必夏目大人也不会接受这样的补偿。」
「然而……」空继续说。她的嗓音沉稳,解释得简单明了,却如一阵暴风激烈地袭卷过春虎的内心,强烈、粗暴而且豪迈。
「然而……春虎大人,如您能亲自负起责任,唤回夏目大人……无论结果如何,夏目大人自会欣然接受,再度在您面前展露笑容。」
「…………」
春虎再也说不出话。
在这一瞬间,厅外有道满大战宫地,厅内是大友与镜拚斗,释放出的式神横行。但彷佛与这些世事隔绝,寂静降临于宽敞的厅长室内。
命运面临分歧时的肃然寂静。
打破寂静的是夜叉丸。
「……时间到。」他说着哼笑了一声,不等仓桥的反应便把双手伸入长裤口袋,擅自往前迈出一步。「灵灾修祓部队马上就会赶到,到时候我和春虎将无法任意行动。既然牌出完了,现在就做出决定吧。」
春虎阖上双眼,在紧闭的光芒里,夏目的脸庞浮现于黑暗中。那不是刚才烙印于脑海里面,她临死时血迹斑斑的脸孔,如今他记起了夏目生前在自己身旁的模样。
穿着便服的夏目、女扮男装的夏目、对着春虎生气的夏目、因为害羞面红耳赤的夏目、因为害怕全身僵硬的夏目、因为哀伤泪眼婆娑的夏目。
还有笑逐颜开的夏目。她的笑容天真无邪,如向日葵灿烂。
──没错。
春虎睁开眼,见到浮现在他脸上的表情,空自豪地甩起了尾巴。
★
「……真无聊的结局。」
镜手握「髭切」遗憾似地说。在他面前,一再出现裂核的空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为了保护春虎,娇小的背影敞开了双臂。
「我──」空说。赌上自己的意志、自己的存在意义,斩钉截铁地宣言。「我等待到现在,可不是为了让你这种浑小子夺去主人!」
咚,心脏猛然跳动。春虎睁大了剩下的右眼,以鲜血淋漓的左眼──
「飞车丸?」
春虎轻呼。
那一瞬间,土御门家长久以来束缚她的五道封印依从古老盟约,开始进行解咒。
★
强行破除封印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这种说法也许很奇怪,「飞车丸」的存在本身变得极为混乱。尽管闪电般的裂核稍微缓和了下来,但就算全力控制,凌乱的灵力依然几近失控。记忆也很纷乱,恐怕遗落了相当大的一部分。
不过,现在。
至少这一刻,她为了付出代价得到的「成果」感到自豪。
她冲向春虎,全力使出治疗的咒术,「布!」头也不回地怒吼。
角行鬼无奈地耸耸肩,扯下外套左袖。她一把抢了过来,包扎春虎受伤的左眼。搭档在背后喃喃自语,不过那些话完全进不到她的耳中。
然后──
因为飞车丸的咒术而注入生气的春虎「……呃。」哀号着动了下身体。飞车丸敏捷地上前搀扶,扶着春虎坐了起来。
在飞车丸的扶持下,春虎瘫坐于地,再次发出痛苦呻吟。他微微睁开右眼,专注地凝视眼前的狐妖与鬼。
飞车丸湛蓝的眼瞳落下晶莹的泪珠。
「……飞车丸。」
春虎唤道。飞车丸深受感动,双颊飞红。她硬是压抑住想跳起来的冲动,稍微往后退,低头跪地。
一察觉身旁没有动静,「欸!」她气冲冲地怒喝。角行鬼戏谑地刻意朝春虎耸耸肩,接着又咧嘴一笑,退到飞车丸身旁,屈下单膝采取相同的姿势。
在交通中断的荒凉马路,坐在柏油路面的春虎面前,往日的两位护法深深跪拜行礼。
实在太漫长了。
不过……他们再度齐聚一堂。夜光与自己还有角行鬼,在战争结束那年失去的羁绊现在重新链接了起来,飞车丸感到无比的欢喜。
这时,振翅声响起,『鸦羽』翩翩落在春虎肩上。看见姗姗来迟的不忠式神,飞车丸再次投去了锐利的凶狠目光。
不过,「不要紧,飞车丸,它就是这种家伙。」这话听得飞车丸浑身颤抖。
「请问……请问该如何称呼您呢?」
虽然失去部分记忆,但现在的飞车丸仍然留有土御门混的记忆、身为护法的飞车丸的记忆,以及成为灵性存在后的记忆。当然,她也保有空的记忆。春虎与夜光,无论主人如何选择,都不会为她的忠诚蒙上一点阴霾──但她仍然掩不住紧张。
听见这问题,春虎不以为意地说:「随你高兴。」这答案听得飞车丸的耳朵轻顕。
她重新观察起主人的样子,发现他以夜光的身分觉醒时,或许同样也经历了记忆的混乱。记忆──恐怕人格也是一样。
不过,他的灵魂的确是主人的灵魂。而且在以空的身分度过这几年后,夜光与春虎都是她认定的「主人」,答应泰纯的条件是正确的决定。
主人内心的混乱应该马上就会平息,飞车丸振奋地轻甩起了尾巴。
忽然间,春虎打算起身。飞车丸连忙准备上前搀扶,但角行鬼抢先一步,自然地配合起春虎的呼吸,扶着他的身体站了起来。飞车丸不甘心地瞪着,角行鬼尽管察觉也无意理会。
「……所以呢?」
角行鬼自己也站了起来,俯视着春虎问道。
「接下来要怎么办?」
春虎仰头瞥向角行鬼,接着把视线移向飞车丸。只是这么一个眼神,飞车丸就感觉心跳加速。
春虎沉着地声明:
「运行『泰山府君祭』,将夏目唤回现世。」
★
飞车丸的状态似乎比她自认为的还要严重。
有一段时间,飞车丸以为这是随便破除封印导致的下场,但是从春虎和角行鬼的样子看来,似乎不只是这个原因。
虽然那时候强行破坏的行为,无疑是现在灵相不稳的其中一个原因。
只是……仔细想想,那时受到的伤──也就是灵性的「伤」,即使飞车丸没有能力治疗,觉醒的春虎应该也有办法应对。取回失去的记忆也许困难,但如果是要让式神的灵相穏定下来,春虎理应知道不少方法。
尽管如此,春虎治不好飞车丸的「伤」。他试过各种方式,可惜都没有效果。正确来说,就算暂时恢复了,「伤」又会马上变得严重,怎么样就是无法稳定。
春虎用遍所有想到的咒法,试图治疗飞车丸。他甚至冒着危险造访暗寺,从千那里拿到非时的果实,只是依然没有得到成果。连在一旁观看的飞车丸,也不禁认为这像是试图积沙成塔的令人绝望的尝试。
自己究竟出了什么状况。
关键似乎就在『泰山府君祭』。
那时候春虎刚觉醒,飞车丸也刚解开封印。春虎取回夏目的遗体,为了在阴阳塾屋顶的天坛让她复活,举行了『泰山府君祭』的仪式。
然而,春虎举行的这场仪式失败了。他成功唤回夏目的灵魂,却没能将灵魂与夏目的身体链接在一起。春虎紧急变更术式,改让灵魂附在北斗身上。以龙为媒介,将夏目的身体与灵魂勉强链接在北斗身上。春虎现在会离开夏目身边,以及逃避阴阳厅的通缉,都是为了找出当时失败的原因,以求让夏目完全复活。
其实飞车丸没有亲眼看见仪式失败的经过,她的「伤」在仪式途中复发,昏了过去。
春虎没有向飞车丸详细解释过事情经过。
不过,回想起来,飞车丸的灵相变得不稳定──以不稳定的状态「稳定」下来,就是自从那个时候,从在『泰山府君祭』昏倒之后开始。
她不后悔为了解开封印而受「伤」。她当然不后悔,正是为了保护主人──保护春虎,她才会不惜舍弃肉体,等待漫长的时间。
结果她不只没能帮上春虎,甚至还成为他的「绊脚石」,这样的现状让她感到难受,也觉得羞愧。
而且……她心中也有不安。
她的不安来自于自己的灵相可能会失去稳定,最后导致消灭。在过去舍弃肉体时,她克服了对于死亡的恐惧。然而,如果与消失后终于重逢的主人再一次别离──而且这次将会是永别,才叫她真的害怕。此外,一想到飞车丸这个「綷脚石」有可能让处境艰难的主人身陷困境,她简直是焦躁不已。
为了春虎好,自己是否应该早点消失。
在等待主人的这段时间,她没想到自己日后竟会出现这样的念头。然而,最近只要一注意到,脑中就会闪现这样的想法。
春虎的伙伴让她这样的念头愈来愈强烈。不是土御门夜光,而是土御门春虎的伙伴。
阿刀冬儿。仓桥京子。百枝天马。大连寺铃鹿。
还有,土御门夏目。
以空的身分与他们度过的日子,在飞车丸觉醒后的现在依然是她珍贵的回忆。她如今仍然认为他们是自己的伙伴──重要的朋友。
不过……春虎与飞车丸的关系能够和春虎与伙伴的关系并存吗?
而且……假设无法并存,哪一种关系最能带给主人幸福?
主人现在自称土御门春虎,他逐渐有土御门夜光转世的自觉,打算以土御门春虎的身分踏上新的道路。
然而,飞车丸始终是飞车丸。空只是飞车丸的一部分,不是新的飞车丸。
主人尽管为了治疗飞车丸竭心尽力,但他最重要的目的依然是让夏目彻底复活。
等夏目复活后……自己该选择哪一条路?
明知不该这样,但她依然难以压抑土御门混长年暗藏的心意。在主人的前世,仪式前一天晚上的对话──甜蜜的那段时光──现在化为冰刃,狠刺着她的胸口。
其实自己早点消失,才是对春虎好吧。
她的内心迷惘哀伤,主仆面对的状况却是愈来愈危急。
★
春虎的作战计划顺利让他们「中招」了。
春虎成功中止了相马与仓桥运行的『天曹地府祭』与降神,他的目标是依代?相马多轨子。如果能除去这位比以前的佐月更加优秀的依代,就能阻挡相马与仓桥的野心。
回想起来,这种状况只能说是宿命。为了曾经拆散夜光与飞车丸的『天曹地府祭』,主人再次与相马家对立,这次连仓桥家都成为了敌人。在焦土与大都市这对照的景色中,自己这些人或许正跳着从上个世纪延续下来的毁灭轮舞曲。
成功阻止敌人设下的天坛后,春虎在飞车丸与角行鬼的陪同下,攻入石台所在的神田明神。
迎击他们的是当代最强的阴阳师,名震天下的「『炎魔』宫地」宫地磐夫。他压倒性的灵力的确超出人类的极限,不仅胜过昔日的夜光,也可与导摩法师或是降神状态的大连寺显明匹敌。
仓桥源司也加入了这场咒术战。
他是久辉与美代的独生子,操控着仓桥家当家代代相传的护法?白阿与黑哞。他的模样与东京大空袭那天夜里见到的他的祖父隆光如出一辙。自己的主人竟会与他的孙子对战,那个时候有谁料想得到这样的未来。这实在是命运残酷的恶作剧,然而,状况不允许她沉浸在感伤之中。
面对宫地与仓桥这两人的对战,不出所料成了场激战。
不过,论「咒术战」,鲜少有人能赢过主人。
春虎反过来利用敌人的天坛,使出『八目荒笼镇魂咒』封住宫地的攻势。角行鬼趁这时候挡下白阿与黑哞,飞车丸则攻向仓桥。仓桥源司是一位优秀的阴阳师,就阴阳师的力量来说,他说不定超越了祖父隆光。然而,即使是欠缺稳定的状态,但他依然不是不惜舍弃肉体的式神飞车丸的对手。
只差一步了。
但是。
「镜!」
春虎沉声念出这个名字。
在要分出胜负的时候,砍伤春虎的左眼、使飞车丸受「伤」的罪魁祸首闯了进来。镜自行破除设在身上的封印,虽然极不稳定,还是取回了他原本的灵力。那视死如归的模样,就像以肉身重现飞车丸现在的状态。
镜闯入后将春虎他们视为敌人,而非仓桥等人。春虎为了封住宫地无法行动,于是由角行鬼应付镜的式神雪佛,镜则对决飞车丸。
老实说,她对眼前的男人恨之入骨。光是夺去春虎的左眼,他就万死也不足惜。
不过,不得不佩服他对胜利的执着──以及不惜伤害自己,对「力量」的渴望。
只是,如果对胜利的执着与对「力量」的渴望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守护他人──
飞车丸自认不会输给镜这种人。
──这么做是为了主人。
飞车丸全身的灵气高涨,如玉琴的琴弦般静静绷紧,双眼始终凝视着镜。表情从妖艳的美貌滑落,双眼的瞳孔圆睁。镜不可一世地笑了,迫不及待似地用拳头击向掌心。
春虎在大喊着什么,然而飞车丸刻意将主人的声音赶出脑海。
「……来吧。」镜说。
飞车丸全身闪耀出阴森的蓝色狐火。
然而,全神贯注于眼前战斗的飞车丸不自觉动了下头上的耳朵。
战术的火焰包围战场,激战的轰声不绝于耳。
即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依然有道声音穿过轰声传进她的耳里。那是从远方传来的引擎声与排气管的声音。
然后──
「──春虎!」
听见那声音的瞬间,飞车丸不知道为什么感到强烈的晕眩。
──咦?
这种事情──不是第一次发生。她赫然想了起来,那是在接受泰纯封印的时候,地点在两年前烧毁的土御门宅邸。在「桔梗之间」的同心圆里面,她有过相同的经验。
不过,和当时不同的是,这次的晕眩感迟迟没有消失。镜一脸诧异,只是她动弹不得。
背后传来慌张的气息,而且正在往这里接近。她感觉到龙气,还有另一道鬼气。另外,那是护法式吗?两具式神现出实体。
嘹亮的刹车声响起。
复数的气息冲入战场。
眼前的镜看向飞车丸背后,「原来是冬儿!」笑着说。「慢死了,生灵。」他盛气凌人地大吼着。镜背后的仓桥也看往同一个方向,「京子来了啊。」低声说着。
由于晕眩变得迟钝的头脑终于理解,背后是「他们」来了。冬儿与京子来了,这样的话,天马当然也来了,铃鹿应该也在。
还有……
飞车丸有种受到他人操控的感觉,把头缓缓转
向背后。春虎大喊着什么,但是她无法停止转头。
视线前方的「她」同样也从背对自己的姿势,将身体往这里转过来,视线直盯着这里。
飞车丸与夏目,两人的视线缓慢交会。
咦──「她」有种奇怪的感觉──
灵魂开始共鸣。
5
冬儿不怀好意地说,「去吧。」语气十分坚定。
「这么做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夏目。」
束手无策的春虎望向其他伙伴,然而冬儿、京子、天马和铃鹿全露出了自信的微笑。
最后,春虎看向角行鬼。
一同闯过动荡时代的独臂鬼全身出现激烈裂核,「这种拢络的才能果然是遗传啊。」向自己的主人笑着,像是觉得很有意思。
然后──
「这是你的宿命,放弃挣扎吧,土御门。快去……把飞车丸唤醒,我还想再见到你们。」
★
死期终于到了。
飞车丸离开了自己,委身于轻飘飘的奇妙感觉。简直像灵魂逐渐从肉体分离,虽然她早就舍弃了肉体。
不过──
如果就这么死了,自己将再也见不到主人。
一想到这里,飞车丸尽管意识模糊还是奋力抵抗。
至少。
至少让我再见他一面,再看他一眼也好。
飞车丸伸出手,像是想找到早已舍弃的肉体。在生死的夹缝间,她死命地抓紧现世。
然后──
飞车丸回来了。
「……唔。」
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全身出现激烈裂核。飞车丸痛苦呻吟着,微微睁开双眼。
她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但她知道这里不是神田明神的参道。她缓慢移动湛蓝的双眸,模糊的视野在找寻主人,停留在他的背影上。
「……春虎大人……」
轻声呼唤的瞬间──她感觉「自己」猛地被拉了过去。将她拉过去的不是蹲在地上的春虎,而是坐在他面前的夏目,她终于发觉自己在什么地方。这里是阴阳塾,她仰躺在屋顶上的天坛。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她与夏目之间在灵性上产生了强烈的链接。
这究竟是……
「秋乃,过来这里!」
他厉声下令,同时脱下『鸦羽』,『鸦羽』立即变换成金乌的模样。
「等等我,飞车丸!」
他这么向自己大喊,接着按住夏目的双肩──她莫名有种自己双肩被按住的错觉──「要开始了。」这么确认。
「……好。」
夏目回应的瞬间,飞车丸也在同一时间不自觉应了声好。
意识模糊,无法控制自己的行动,整个人轻飘飘的,宛如身处梦境。
在梦境般的现实里,春虎呼唤著式神。
「『月轮』!『鸦羽』!」
金乌与『月轮』附身的秋乃移动到夏目的斜后方,与春虎形成三方面围绕夏目的阵仗。
「……神无所不在……同样存在于各个时空……」
春虎盯着上方的夜空,呢喃着像是在确认什么事情。
最后,「北斗,等我一下指示……就离开夏目。」他这么命令另一个附身在夏目身上的式神。
飞车丸在模糊的意识中赫然一惊。北斗现在连接着夏目的灵魂,春虎命令它离开,这表示──
「接下来将举行『泰山府君祭』仪式。」
春虎果然打算再次挑战让夏目复活,不过以前仪式失败的原因不是还没找出来吗?春虎为什么要这么着急?不对,和相马那一战怎么样了?春虎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忽然间。
飞车丸注意到自己见过这幅景象,只是她完全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不过,自己知道现在出现在眼前的光景。
「用不着担心,夏目!有神明在帮助我们呢!」
秋乃激励着她,神情相当正经。果然没错。神明。这个字她也记得。
飞车丸的心跳激烈加速。
春虎终于开始吟诵咒文,光芒围绕着夏目,连接向遥远的天际。
同一时间,飞车丸也感觉到自己的体内产生光芒。光芒产生后,模糊的意识一口气远离。她来不及抵抗,意识愈来愈薄弱。
「夏目!」
春虎大叫。
她也记得他在这之后说的话。
「无论经历多少岁月,总有一天,我们一定能再相会,因为──我是你的式神!」
听见这句话后,她产生了和当时相同的「理解」。
自己是从这里被送了回去。
然后,又回到了这里。
夏目的身体失去力气,瘫软地往旁边一歪,在就要倒下的时候,春虎冲上去扶住了她。
紧接着,飞车丸的身体闪现剧烈的裂核。春虎扶着夏目,用锐利的眼神看向飞车丸。不过,飞车丸无法再继续抵抗──
再度失去意识。
世界反转过来,变成虚无。
飞车丸的身体与最后一阵裂核同时消失,构成她的灵性要素融入普遍存在于世界的灵气,混为一体。
这时候──
「飞车丸!这里!」
春虎的声音呼唤着她。魂呼。飞车丸差点扩散的意识──灵魂,朝主人的声音集中。
黑暗中,耀眼的光芒笼罩着飞车丸。
★
「……啊……」
睁开双眼的时候,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宛如从小睡中醒来,也像是过了数十年的光阴。无数的景色,无数的感触,无数张脸孔,无数个声音,无数的喜怒哀乐与爱情在刹那的时光中交织。
在不到一眨眼的时间里,经历了出生、死亡然后再出生,无比遥远又无比浓密的感触,以及伴随这种感受而来的巨大混乱。
浑沌犹如构成世界的灵气,支配着她的大脑。
可是──
她「认得」眼前那张脸,轻柔抱住她身体的那可靠的触感,以及祈祷似地看着她的那双诚挚的眼神,她都记得。
「……春虎……」
她迷迷糊糊,微笑着唤出他的名字。
春虎的左眼包着一条锦布眼罩。
剩下的右眼热泪盈眶,泪水汩汩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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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乌在春虎的背后振翅,秋乃握紧双手,发出不成声的欢呼。
春虎又哭又笑,像在闹着玩似地问她。
「……我该怎么称呼您?」
他果然在闹着玩。这个问题她知道,忘记是什么时候了,她问过他相同的问题。那究竟是什么时候呢?
不过,她记得春虎那时候的答案。
「……随你高兴,你喜欢叫什么都行……」
脑海里出现某人说过的话。
千里去,千里还。
说不定对您来说也是一样呢?
「我回来了。」
夏目轻声告诉春虎。
春虎止不住溃堤的泪水,感慨地点着头。
「欢迎回来,夏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