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卷 [RE]incarnation 五章☆──永恒的约定──(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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积雨云从远方的山顶蔓延过来。
夏天的阳光依然炽烈,但是这几天终于缓和了下来。蝉声围绕宅邸,如海浪声般在「桔梗之间」回响。
「母亲大人!你看!」
在庭院玩耍的光泰仰望着头顶,朝待在檐廊的小翳挥手。光泰的头顶有纸制的乌鸦飞在空中,栩栩如生地拍打羽翼,那是人在东京的久辉亲手制作的咒具。虽然是只需要少量咒力就能发动的简易咒具,不过久辉表示或许可以协助下一任当家练习咒术,因此特地打造了这样的物品送来。光泰开心极了,尽管一开始无法顺利发动,经过三天后,已经能让这只纸乌鸦自由飞翔。
除了乌鸦形代以外,从东京寄来的东西还有乡里无法取得的各种物品,以及告知近况的一封信。信里提到,东京的复兴进度不如预期,衣食这类物资压倒性的不足,街上到处都是黑市,每个人为了活下去都是竭尽了全力。
至于阴阳寮方面,灵性灾害──灵灾处理终于上了轨道,整体状况稳定了下来。
状况能稳定下来,主要是因为GHQ害怕那些日夜徘徊的鬼怪,把这件事全权交由他们处理,并且给予他们各方面的协助。驻扎的军队士兵,把那些脱下军服穿上黑衣──仿狩衣造型黑色制服的阴阳寮寮生称为『黑鸦』,或是『暗鸦』,在忌讳他们的同时也有着敬畏。他们似乎将无法用科学解释,运用古老技法与可怕怪物作战的黑衣阴阳师,看成了使用黑魔术的乌鸦──信上这么说。
隆光在信上写道,今后会持续专注于人才培育。说不定将来也会需要光泰的协助,虽然他的信里感觉不出这个意思。
小翳放下隆光寄来的信,轻吁了一口气。
接着,她拿起放在檐廊的另一封信。
读完隆光的信后,她相隔许久取出了收起来的物品。那封信她反复读了很多次,信纸毁损得很严重,不过她还是一有机会就拿出那封信,把早已记得滚瓜烂熟的内容慢慢地再读一遍。
那是哥哥──不对,对她来说也是人生中唯一的朋友写下的信。信中写满了歉疚,以及她接下来将展开的那趟漫长旅程。每当读到这民间传说般的内容,不愧是哥哥的式神,小翳与季行总会这么苦笑,眼角泛出就要滴落的泪水。
从她留下信离开的那年夏天开始,迎来了第三年的夏天。不过,她这趟长久的旅程想必才开始没多久。
现在她在哪里做什么呢?小翳望着光泰兴奋的身影,想起长着狐狸耳朵与尾巴,那位美丽的儿时玩伴。
★
「……终于确定了吗?」
「对。」
隆光深深点着头,回应久辉的确认。
「警察预备队令失效,加上保安厅法成立,现在的警察预备队改编为保安队,由新创设的保安厅管理。配合组织的重整,阴阳寮依之前的预定计划解散,改组为阴阳厅……虽然本质没有太大的改变。」
隆光说着,视线从办公桌移向窗外。
阴阳寮舍的执务室,这里是阴阳头土御门夜光使用过的办公室。他用过的办公桌原封不动地留着,隆光坐的这张办公桌是后来又另外准备的。
自己只是代理长官,阴阳头这个位子在夜光死后始终空着。这是隆光设立的阴阳寮新体制,他以这样的形式面对战后的混乱与频频发生的灵灾,运用缺乏的人才奋战到了这一天。
不过,这样的日子暂时要结束了。
「我想你已经知道了,阴阳厅创设后,我会辞去代理长官的职务,也希望仓桥家的人可以暂时离开阴阳厅的要职,久辉,包括你在内。」
「是,我知道。」
儿子面无表情,点头应和父亲的话。
战争结束很快过了七年。
阴阳寮此时受到社会强烈的批评。虽然是军事附属机构,战后却没有解散,依然留存了下来,世人的目光自然也会格外严厉。再加上,灵灾发生的原因是阴阳寮举行仪式失败,这件事传出去之后,都民的不满更集中到了他们身上。
不过,就现实问题来说,只有阴阳寮能处理频频发生的灵灾。这事说来讽刺,阴阳寮之前能留下来,都是多亏了灵灾──这个阴阳寮遭到憎恨的原因。
然而,他们不能只是接受世人的批评,于是阴阳寮重生成为阴阳厅。尽管改变晚了点,也算是重整了从战争时维持下来的体制。在某种意义上,这次组织重整的目的是祓除对于阴阳寮的负面情感,对社会大众施下的「咒」。
为了效果能稍微提升,过去掌管阴阳寮的仓桥家将趁这机会暂时放开权力。
「不过,阴阳师人手不足的问题还是很严重,仓桥家也不能完全引退。」
「这一点用不着担心,门人们都能理解,再说我也会留在修祓现场。前几天章治和章辅两位大哥有联系我,他们表示在阴阳寮改组为阴阳厅的时候,他们会回来帮忙修祓的工作。」
「什么?相马家这么快就准备好潜入下一个组织了吗?」
隆光开玩笑地说,「怎么可能。」久辉也笑了出来。
「只是他们两个人比较随兴而已,况且虽然说要回来,也只到培育出新人的这段期间。相马一族内部似乎有严重分歧,分裂是迟早的事……坚持要让将门公重新降临人世的那一派说不定会因为这样,使得思想变得更加激进。」
「这样啊。」
隆光露出赞许的目光,看着平淡述说自己意见的久辉。
佐月死后,在仓桥家与相马家的链接方面,久辉比隆光更为密切。他年纪轻轻就见识过咒术界的动荡,因此能坚定地面对现在艰难的局面。不论是胆量、行动力还是从小具备的人望,随着年纪增加都更突显出了这些特质。虽然也有将夜光视为英雄这孩子气的一面──在他死后甚至变得更严重──在父亲的眼里,这也是他的优点。至少隆光个人认为,自己已经培育出了「下一代」。
「……今后我会和以前一样以仓桥家当家的身分,从外部协助阴阳厅,不过这段时间不会维持太久。仓桥家退下舞台只是权宜之计,将来的话,久辉,由你继承当家的位子,守护阴阳厅与新时代的咒术。」
阴阳寮解散在即,隆光的心情似乎放松了下来,一不注意说出了平常不会说的话。
然而,久辉原本敏捷的反应在听见这句话后,忽然变得迟钝。
久辉没有马上应好,反而保持着沉默,在看见隆光不解的神情后,「父亲大人。」他终于开了口。他不是以代理长官而是以父亲大人称呼,隆光的表情更诧异了。
「关于这件事……老实说,我认为仓桥家下一任当家不应该由我继任。」
「什么?你可是长男喔。」
「从相马家的情形,我学到执著于嫡系不是聪明的做法。往生的相马大佐在最后尽了当家的职责,不过想到第一次见面时的印象,那绝不是个好例子。当然,相马家在意的还有依代的资质。」
「等一下,仓桥家所有人都很仰慕你,如果由你坐上这个大位,不会有人抗议。」
「父亲大人,这不只是仓桥一门的事,至少现在的『仓桥家』几乎等同于全体咒术界。所以说,从代表咒术界的立场,由需要负起战争责任的『仓桥家』长男继任,不是最好的做法。」
隆光听着儿子这番意外的反驳,不禁有些失落。
他慎重确认久辉的模样。
「……虽然也不是不明白你的意思……遗憾的是,现在的咒术界没有可以取代仓桥家的家族或势力。说得难听点,就算需要暂时销声匿迹,到头来还是得靠我们的扶持,咒术界才支撑得下去。」
「是,您说的没错。为了能让咒术界存续下去,仓桥家一党独大的体制在短时间内不会改变。但是我还是想再次强调,如果由仓桥嫡系担任当家,恐怕会带给外界不好的观感。」
「……你的意思是,仓桥家当家这个位子应该交给仓桥家以外的人吗?也就是交给仓桥家的『外人』吗?虽然明白这么做的用意……但简直是异想天开。门人不可能接受这样的安排,再说你不晓得四周的人对你有多大的期待。虽然就算只是个例子,我也不想这么说,可是除非你意外身亡,否则仓桥家的人只会承认你这个当家。」
最重要的是,久辉的担忧只是杞人忧天。仓桥家的长男成为当家或许不是最好的安排,不过也不需要把这视为特别严重的问题。
「用不着那么担心,久辉。难道说,你心中有其他仓桥家下一任当家的人选吗?」
「──美代。」
「什么?」
隆光大吃一惊。
美代原本受到隆光的保护,在战后正式成为仓桥家的养子,现在的全名是「仓桥美代」。
老实说,隆光作梦也没想到久辉会提到她的名字。但在另一
方面,当她成为候补的人选时,的确有种数个齿轮确实咬合在一起的感觉。
只是如果要这么做,需要达到某个条件。
久辉也许是从父亲的反应得到信心,认为这是个劝说的好机会。
「父亲以前说过,『仓桥』家在咒术界属于阴阳当中『阴』的一面,我也认同您的想法,咒术界『阳』的一面除了『土御门』家不作他想。遗憾的是,现在的土御门家缺乏优秀的人才也是事实。然而,美代是夜光大人也认同的优秀『占星术士』,也受过他的薰陶。换句话说,她是由『土御门』和『仓桥』家共同栽培的咒术界之子,更重要的是──她是『年轻女性』。而且是不受旧习束缚,立场自由的女性。恕我直言,我认为没有其他人比她更适合成为代表新时代咒术界的『象征』。」
久辉说得口沫横飞,隆光则是摆出了一张凝重的表情。
「……这么做对外界或许很有效果,但是对门人呢?就算她是夜光的得意门生,仓桥家那些大老会服从这位『年轻女性』吗?相信不用我提醒,阴阳师大多都是比她年长的男性。」
尽管受到严厉的质疑,久辉始终没有胆怯,甚至挂起了和煦的笑容。
「父亲早就知道该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吧,只要我娶她进门就行了,门里和内部的不满由我应付。」
久辉回答得平心静气,这正是要转动齿轮最必要的条件。隆光盯着儿子的脸,观察他脸上的表情。
「……你喜欢那孩子吗?」
「算喜欢吧,我是说真的,虽然说我也知道『仓桥』家长男的婚姻和『个人情感』无关。」
「…………」
叩咚,隆光中止对话,整个人倚在椅背上。
虽然没有表现在脸上,但他其实很惊讶。他察觉到没有在自己心里出现的想法,以及自己无法匹敌的优秀,那和第一次看见佐月的感觉很相似。夜光死后──不论对他的憧憬──他少了过去的稚气,但似乎也在不自觉中变得「成熟」。
无论如何,「……你要说的我明白了。不过,这件事不需要急着下结论。」隆光这么说,结束了这段讨论。况且就算需要马上下结论,但这也不是一时半刻就能下得了结论的事。
「还是你有什么不服吗?你希望顽固的父亲早点引退吗?」
隆光好整以暇地笑问,久辉惶恐地说:「绝无此事。」这时,室内响起了敲门声。
隆光「视」向门后的灵气,由于时机过于刚好,他用视线询问着久辉。久辉发觉父亲的视线后,摇了摇头。这阵敲门声似乎只是碰巧。
「请进。」
隆光一请对方进入室内,一位十来岁的少女便打开门,露出了脸。尽管娇小的体型没有改变,原本沉默寡言内向的个性已在这几年变了不少,甚至给人活泼的印象。她正是他们刚提到的美代本人。
她看见不只隆光,久辉也在室内。
「啊,不好意思,你们在谈事情吗?」
「没关系。有什么事吗?」
「是,其实是……刚才我在寮里看见陌生的式神,所以来向您报告。」
美代进入室内报告后,隆光诧异地蹙起眉间。
「式神?应该是寮生做的吧?有什么地方引起你的注意吗?」
美代受过暗示,忘记了自己预知东京大空袭一事,但是隆光和久辉都记得很清楚。经过那次的教训,他们要美代「只要感到有一点不对劲,别自行判断,马上来向自己报告」。不过,阴阳寮经常会出现新式神,实在不需要专程前来报告。
美代听见隆光这么向自己确认,显得不太有自信。
「那个……那个式神是个很漂亮的女人,看见我之后,她亲切地找我聊天,问我现在幸福吗?我一觉得奇怪,她便笑着向我道歉,然后消失了。」
隆光与久辉不禁面面相觑,确实是个莫名其妙的式神。寮生理应都认识美代,难不成是使役了什么灵体吗?如果是这样,劈头就问人过得幸福吗也很匪夷所思。
「……也就是说,对方认识你吗?可是你不记得那是什么人?」
「……对不起,我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那个人,只是怎么也想不起来……虽然那是只要见过一次面就忘不了的大美人。」
「美代,你说得出那个式神的特征吗?」久辉问。
「唔,她长得很漂亮……啊,对了,她的眼睛是蓝色的瞳孔,还有她身上的衣服很像以前的军服──」
美代说到这里,隆光不自觉弄响椅子、站了起来。美代吓了一跳──久辉根本顾不得她。他冲到窗边,以几乎要撞破玻璃的力道打开窗户。
他把身体往外面探出去,感觉就像要跳出窗户。
「美代!你在哪里看见那个人?」
「咦?中、中庭……通往食堂的走廊。」
久辉立刻让视线往那里望去,定晴凝视。
另一方面,隆光显得很茫然,但是他忽然想起小翳以前私下告诉过自己的那件事。
「……美代?那位──你确定那位女性是『式神』吗?不是真的『人』?」
「对,不会有错。」
「……这样啊……这样啊。」
他反复说着,点点头,慢条斯理地坐回椅子。他深深吐了口气,「你听见了吧,久辉?」唤着儿子。
她只将自己的「打算」告诉小翳与季行。由于不忍瞒着隆光,小翳特地向他坦承了这件事。因为情况特殊,隆光没有告诉久辉。
「说不定是美代搞错了!」
「她好像没搞错喔?」
「她不可能会欺骗美代!」
久辉头也不回地说,「我先走了!」急忙冲出执务室。
他想必是去找人了。但是隆光敢打赌,就算久辉的实力再怎么提升,就算她现在还保有肉体,儿子也不可能找出她的踪影。虽然藏身在夜光背后,但她同样是位天才。
「那个……究、究竟是怎么回事?那个女人到底是……」
美代的反应有些不安──更准确来说是错愕。
隆光苦笑,「用不着在意。」只答了这么一句。
苦笑变成了平常的笑声,再转变成平常罕见的大笑,最后甚至流出泪。夺眶而出的泪水是什么意思,隆光也不明白。
她真的抛弃了人类的身分,只为了能再一次与主人重逢。她追逐着渺小的可能性,不惜斩断各种桎梏。或许他是第一次体会到这种愉快、痛快又凄凉的心情。
在隆光心中,咒术创立的光辉时代已随夜光的死亡落幕,但她依然活在那个时代。不对,她舍弃了自己的性命,依然持续存在。
「受不了……!论对宗家的忠诚度,我彻底输了!你一定要──一定要找出他。」
隆光没有理会手足无措的美代,依然兀自笑着。面对顽强而且死心塌地的式神,他送上了由衷的勉励。
★
不能死在这个地方,我的目的还没有达成。
光泰用双手举起咒符,与动态灵灾对峙。他并非带着视死如归的心理准备,而是抱持着一定要活下去的决心。
「居然出现了,这个混帐灵灾!」
由于太晚发布避难警报,现场惨叫声连连。同僚唤出式神,竭尽全力引导民众避难,只是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疏散完成,他必须争取民众避难的时间。原本光靠一个人的力量,不可能挡下动态灵灾,不过现在人手不足,他也无可奈何。光泰隶属的修祓部队遭遇动态灵灾突袭,打击相当惨重。别说是战斗了,现在还能站起来的只有他与一位同僚,但他们偏偏都是第一年加入的新人。既然同僚忙着疏散民众,他就没有选择的余地。
「火气速来祓除邪气!烧毁妖异,急急如律令!」
注入咒力的两张咒符以火焰包围逼近的动态灵灾。外型诡谲的灵灾犹如倒立的章鱼,尽管没有嘴巴,却发出了愤怒的嘶吼声。
光泰眼见攻击发挥了效果,接连掷出咒符。或许是受惠于纯正的血统,虽然是新人,但他对自己的咒力相当有自信。尽管技巧不够纯熟,不过他打算以量取胜。
然而──
「你在搞什么鬼!『视』清楚,光泰。对方是木气灵灾,金克木!用金气的术式相克!」
这么怒吼的是操控式神的同僚。由于留着俐落的短发,还穿着藏起身体线条的黑色服装,使得那人乍看之下像个男人。事实上,那人的男子气概在同期里面相当有名,实力也比起同期的男人都高上一大截。现在她更是同时操控三十具以上的式神,光泰能赢过她的地方只有咒力的强度与量。
他甚至没有余力看向那位同僚。
「我讨厌金气!」
「你怎么能凭自己的喜好修祓!」
「我就是不擅长
啊!」
「现在是耍任性的时候吗?你是专业人士吧!」
「我又不是喜欢才来这里的!」
「我说过了,不要凭个人喜好修祓!」
尽管发着牢骚,在瘴气突破火术逼近时,她依然迅速展开修祓协助光泰。当然,她同时还操控着三十具以上的式神,卓越的技术实在远超出新人的程度。
「谁叫你练习的时候老在偷懒,在最重要的时候才会派不上用场!」
「我现在不是派上用场了吗!」
「你既然有才能,应该可以帮上更多的忙!」
「谁知道啊!会这么说的只有你而已,刚才我也说过,我不是自愿来这里的,我是上了黑心久辉的当!」
如同光泰坚决的主张,他会以仅仅十八岁的年纪来到东京,绝对不是为了在阴阳厅修祓灵灾。
「听好了!我之前也说过很多次,我只是来东京找老婆的!不能死于灵灾的攻击!」
「你怎么还在说这种蠢话!?你这样也算土御门家的继承人吗!?」
「就因为我是继承人,才需要找老婆啊!名门不能断后不是吗?」
他吼了回去,可惜那只是借口。就算他不自己找老婆,等到二十岁过后,父母也会帮他谈亲事。虽然没落了,不过土御门家毕竟是名门。不只名声响亮,也不乏管道。只不过,光泰对这种「做法」很反感。到头来,这也是「个人喜好」的问题。
乡里是乡下地方,而且不只是乡下,还位于深山的穷乡僻壤。尤其在战争结束后,居民大多移居到附近的城镇,人口也减少了许多。再加上留在乡里的的同龄儿童不知道为什么全是同性,光泰在国小与国中时鲜少有和同年龄的女生交谈的机会,后来他升上的高中是男校,即使离开乡里进入城镇,他也没有机会和女生接触。
东京分家的仓桥久辉在他高中毕业后,邀请他前往东京。渴望与女生接触的光泰二话不说答应了这件事,不加思索就离开了郷下。
一回过神,他已经进入阴阳厅了。
「总之,我在找到老婆前不能死,我当然也不想死在这种地方!」
「那你就别说那么多废话,赶紧使出金气──啊啊,算了,交给我!」
同僚一说完,迅速掏出咒符。
「金气斩刻,金克木!急急如律令!」
掷出的咒符化为利刃,斩断动态灵灾的触手。准确的攻击将对方的怒火从光泰转移到她身上。
「避难怎么样了?」
「完成九成了!」
「好,我们也快逃!」
「什么!?这只章鱼怎么办!」
「修祓动态灵灾不是两个新人该做的事!再说我可不想死!」
「不然你自己逃走好了。」同僚爆着青筋怒骂。「听好了,这个灵灾的瘴气不强,只是刚好实体化的小灵灾,我们两个人联手一定应付得来!」
「不可能!你差不多撑不下去了!」
「别、别胡说!我还撑得下去!」
「刚才那边有一具式神因为没力,动作停了下来!如果你没注意到,表示你真的撑不下去了!」
「什么──」
同僚似乎很惊讶,不自觉往式神的方向看过去。同时,「笨蛋!」光泰整个人扑了上去,动态灵灾的中心紧接着像水枪一样喷出瘴气。
先前没有展现出来的无预警攻势使得同僚全身僵直。光泰在千钧一发之际滑行到她面前,设下咒术防壁,然而由于事发突然,术式效果不佳,他们同时受到瘴气攻击,被轰飞到了后面。
他们摔倒在马路上,「可恶!」光泰结成手印,吟诵咒文,祓去身上的瘴气,他转头看向同僚。
她也用相同的方式应对,只是瘴气没有完全祓除。由于太过焦躁,导致流失过多的咒力。咒力的流失终于让她的咒力枯竭,光泰赶紧冲上前祓除她身上的瘴气。
这时,他发现她的脚断了。
「喂,你还能动吗?」
「…………」
同僚的脸色惨白,她试图起身,但马上哀号着停下了动作。在他们拖拖拉拉的时候,动态灵灾逼近到了他们眼前。光泰掏出咒符,护住背后的同僚,再度与灵灾对峙。
「光、光泰!」
「──后方支持就交给你了。」
「你不是不想死吗?」
「我是不想死,万一我死了,你可要负起责任。」
虽然怜惜生命,他又不能抛下同僚逃走。尽管是耍帅说出的话,仔细想想,死后再负起责任也没有意义。面对动态灵灾作乱,光泰反省起自己的话。
「……什么意思嘛,难不成是要我嫁给你吗?」
「什么?」
光泰不由自主转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同僚的脸。她的脸胀得愈来愈红。
「前面!」
「啊。」
光泰急忙掷出咒符,大量瘴气代替回答往他袭来。光泰奋力展开咒壁,在心里痛骂着黑心久辉,同时使出所有咒力耐住攻击。
「……我不行了,至少要让你……」
「闭嘴!」
她虽然这幺喝止,但照这情形发展下去,势必会演变成一场持久战。光泰的咒力量再大,也敌不过动态灵灾这个对手。父亲、母亲,对不起,光泰在心中向他们道歉。
就在这个时候。
「──五行变转,急急如律令!」
凛然而且镇定的嗓音回响在修祓现场。
无数咒符飞来,犹如乘着旋风的树叶,袭向动态灵灾。
咒符一包围灵灾,马上同时发布咒力,而且是一个接一个产生连锁反应。
火焰化为土壤,土壤隆起成为金属,金属转变为水滴,水中长出枝丫,木头烧起烈焰。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五行相生。这些咒符发布的五气没有一个相克,有条不紊地相生,发挥出爆炸性的威力。光泰赶紧背对灵灾,用身体护住倒在马路上的同僚。
耀眼的光柱耸立──
接着,光柱消失了。
光泰战战兢兢地回过头时,灵灾已经被彻底修祓。
对方只用了一击,事情简直是发生在转眼之间。
「……发生什么事了?」
光泰喃喃自语,被他护住的同僚也是一脸愕然,答不出话。
「我明白了,只要固定咒符的五气,使出术式就能更加省力,的确是方便多了。」
刚才听见的声音响了起来。灵气轻盈晃动,一位女性出现在光泰他们面前。
光泰倒抽一口气,连同僚也是瞠目结舌。
那位女性美得不像这世间的人。
她穿着类似旧陆军的军服,却充满妖艳的魅力。她随意的站姿更是同时展现出剑士般的威风,以及巫女般的神圣气息,望着他们的蓝色瞳孔闪耀着温柔且坚定的光芒。
光泰与同僚维持摔倒在地的姿势,动作僵硬地擡头看向女性。女性漾起美艳的微笑,向光泰鞠躬。
长发飘散在肩头。
她朝看得着迷的光泰说:「请保重身体,不要乱来。」说完,她和出现时一样,忽然从他们眼前消失了。
简直像一场白日梦,不过刚才肆虐的灵灾的确遭到了修祓。不晓得是不是多心,现场残留了微弱的香气。那是她身上神秘的灵气残滓。
「……什么?这是怎么一回事?你、你们认识吗?那是人类吗?」
同僚像是无法从冲击中冷静下来,光泰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
然后。
「……找到了。」
「什么?」
「找到了,我要娶那个人!」
「啥?」
同僚的语气里听得出无比的错愕,然而光泰压根不在意她的反应。他彻底失去理智,赞赏起刚才那位女性的美貌。实在是太美了,气质又高雅,简直是女神,我第一次看见那样的女性等等。同僚的心情愈来愈恶劣,但他只是兴奋地赞美个不停。
「我第一次有这种感觉!这就是『恋爱』吗?我终于遇见了命中注定的人!」
「……我说你啊,如果还有余力,可以叫人来救援吗?我的脚很痛。」
「来东京真是来对了!都市果然美妙!我全身都燃起干劲了!」
「……你干脆烧死自己好了。」
同僚冷漠地说,然后噘起嘴嘟囔着:「……真是的。」当然,光泰也没注意到同僚耍脾气的反应。
十分钟后,在救援人员赶到现场前,光泰兴奋的情绪始终没有冷却下来。
她再三烦恼过后,在那天夜晚决定留起长发。
★
一栋崭新
的学舍矗立在涉谷一角,美代心满意足地望着那栋建筑物。
「……明天终于要开始营运,我长年的梦想就要实现了。」
久辉点头,同意妻子志得意满说出的话。
「你确定要维持阴阳塾这个名称吗?」
「对,很好记吧?」
「好记是好记,只是我个人还是喜欢夜光塾这个名字。」
久辉说着露出缥缈的目光与沉稳的微笑。
傍晚的涉谷人潮汹涌,虽然校园里空无一人,但街上的喧嚣声还是传了进来。在日后被称为「高度成长期」的东京,几乎每天都有旧大楼消失,而且建起新的大楼。街景日夜交替,犹如巨大生物在反复进行新陈代谢。
现在眼前的这栋建筑物,或许同样也是东京这个巨大生物制造出来的其中一个新细胞,只是那无疑是极为特殊的细胞。
美代明白丈夫的想法,慢条斯理地摇着头。
「目前还很难直接冠上那个人的名字,再说……这里也达不到他的标准吧?这里是专门用来培育修祓灵灾的人才,如果不是解开世界的原理或是与神佛对话这类规模的场所,肯定满足不了他。」
「这倒也是。」
久辉苦笑着,同意妻子的玩笑。
现在的阴阳厅正式采用的不是由夜光打造的『帝国式阴阳术』,而是加以改良后,被称为『泛式阴阳术』的咒术体系。『泛式』以『帝式』为基础,简易为更大众化的咒术体系。当然,『泛式』并未包括『帝式』数量庞大的所有咒术,而是将焦点集中于对现代阴阳师来说,在某种意义上是最主要「工作」的灵灾修祓,打造出不受「才能」左右,成为一门「技术」的咒术。
阴阳厅正在推动阴阳师的资格制度,明天开始营运的阴阳塾,也是以让塾生取得资格为主要的教育目的。这里说起来算是职业训练学校,与投注热情探究咒术的夜光塾有天壤之别。
「既然是为了让社会大众接受咒术的一环,想必这也会是夜光大哥梦寐以求的机构。很期待你的表现喔,美代。」
「我希望自己能回应这份期待,毕竟是借助了许多人的力量,才有办法实现的梦想。」
美代将在明天就任阴阳塾的第一任塾长,今后她将栽培出无数的阴阳师,并将他们送往社会。她一方面期待今后会有什么样的未来在等待自己,同时也有些不安。
「只是结果还是冷落了源司。」
美代想起年幼的独生子,不禁嘀咕着。
由于仓桥家是传统世家,对于一介女子进出社会,为了新事业忙到连陪自己孩子的时间也没有,这样的行为招来了许多严厉的批评。她尽管在门人面前逞强,却始终无法拭去内心的罪恶感。
另一方面,由于美代是高强的「占星术士」,许多财政界人士会前来寻求她的协助。这成为仓桥家的优势,因此批判她怠忽职守的声浪也不少。
不过,丈夫久辉总是在她身旁支持着她。
「源司总有一天也会进入阴阳塾,在仓桥家外面与同年龄的伙伴切磋琢磨,将会成为他人生中无可取代的经验。你只是从现在开始为这件事进行准备,这是只有你能做到的『育儿方式』。」
「久辉……」
丈夫体贴的话语听得美代感动不已,「谢谢。」诚挚地向他道谢。久辉为了掩饰难为情,「这咒文不错吧?」装起了傻。
「可惜让光泰溜了,如果他还在东京,我一定会二话不说把他塞进这所学校。」
「咦?光泰已经成年了吧?」
「有什么关系,谁叫那家伙的基础没有打好,可惜了他的才能……这都是因为他没有一位好老师,季行的教导又不够严厉。为了预防再次出现像他那样不好的例子,也是设立阴阳寮的一个重大的意义。」
久辉看起来很遗憾,和他说出来的话完全不同。他心里始终念念不忘土御门的下一任当家,每当提到光泰,「要是我有时间,就可以训练他了。」他总是忍不住懊悔。
光泰来到东京两年后,便带着成为妻子的女性回到土御门乡里。他对外宣称「我只是来找老婆的」,的确是言出必行。
久辉板起脸孔后,美代窃声笑了出来。
「……这个嘛,光泰是来不及训练了,不过……接下来就没问题了。虽然学年和源司不同,但我会负起训练土御门家的责任。」
美代这番莫名其妙的话,使得久辉一时间只是愣愣看着妻子。
他终于理解她话里的意思,兴奋得胀红了脸。
「真的吗?」
「老实说,我昨天读了星。这件事你不可以告诉其他人喔,因为还要过一阵子才会怀胎呢。」
「一阵子……既然还要一阵子,表示当然会『实现』吧?那真的是读星的预言吗?」
「哎呀,我可不是自己乱猜的,连长什么样子我都看到了呢。」
那是个男孩子喔,她一说,「男生吗?」原本困惑的久辉又兴奋了起来。
「看来土御门家暂时能高枕无忧了。」
「哎呀,看你那么高兴,你总是把土御门家的事看得比自己还要重要呢。」
「当然,毕竟有土御门家才有仓桥家,况且土御门家的血脉绝对不能断,因为夜光大哥有一天会转生──」
忽然间。
久辉一脸严肃,提高警觉望向四周。「久辉?」美代难掩惊讶,久辉没有理会她的疑问,朝四面八方投去锐利的警戒视线。
美代也纳闷地确认起四周的情形,但没有感觉到任何异状。
「你怎么了?」
「……美代?你有没有感觉到灵气刚才动了?」
「咒术吗?」
「……是式神。」
「式神?没有,我什么也没有注意到……」
久辉露出阴阳师的神情,让注意力集中。不过,也许是什么也没发现,他无奈地放下了戒备。
「……提到光泰,我想到一件事。你还记得吗?他说自己看见了飞车丸。」
「我当然记得,听说是在灵灾修祓现场,她在最危急的时候救了他……难不成那是她的灵气吗?你也视见了吗?」
美代急忙望向四周,这脱线的行动让久辉放松了全身的力气,忍不住苦笑。
「不知道,或许是我多心了吧,况且光泰的话也没有可信度……」
他打着马虎眼,但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事情,仰望起眼前的塾舍。
「……说不定她来看这里了,这座连接起阴阳寮系谱的新咒术学舍。」
久辉这话像在说服自己,「是啊。」美代也点头同意他的意见。
她无法读式神的星。
不过──
「我想一定是这样。」
★
分家出身者,必须成为本家式神。
就算这是『家规』,也很难让人轻易接受,况且这也不是个会让人乐意接受的规定。最大的问题在于,他和自己该服侍的人个性不合,所以不论家人怎么斥骂,他几乎不曾踏足本家宅邸。
这一天,他照样和投合的朋友尽情享受了放学后的时光,傍晚时走在回家的路上。他背上背著书包,左手戴着棒球手套,右手将棒球丢向水泥墙,在球弹回来的时候身手矫健地接住,一路这么走着。
他的运动神经连自己也不禁佩服。虽然不敢告诉父母,其实他以后想当棒球选手,而不是阴阳师。虽然身边的大人异口同声表示他的才能比自己还要优异,遗憾的是他自己实在没有那种感觉。论阴阳师的才能,「那个人」比自己厉害多了,这也是他不想成为式神的其中一个原因。
所谓的式神,工作是保护自己的主人。如果主人的实力比式神坚强,这个位子就没什么意义了。他心里当然也有不甘,所以没向其他人抱怨过这件事。
「算了。」
这些琐事想了也开心不起来。他转换心情,把思绪转到今天的晚餐,同时他不再投接球,急忙赶起了路。
就在他快要走到流经城镇的小河时,他不由自主在过河的桥前停下脚步。
有个女人站在桥上。
那是个美得令人惊艳的女人,更让他吃惊的是,女人叫出了自己的名字。
「您好,土御门鹰宽大人,我有事情要拜托您。」
他──鹰宽因为太过惊讶,一时间愣在原地。
然后,他慌张地问了起来。
「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因为我也是土御门家的人。」
「你是亲戚吗?」
「对,我和您一样是分家出身。」
她说着走过桥,来到他面前,平静地弯下腰。
她配合他视线的高度。
「可以耽误您一会儿吗?」
晚餐时间差不多要到了,如果晚回家,又会挨一顿骂。
然而,鹰宽不自觉点了下头。强烈的好奇心战胜了食欲与父母的斥责。他有种莫名的期待感,觉得会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发生。
只可惜女人一开口,他的期待感也消失了一半。
「您不想服侍泰纯大人吗?」
到头来,她也和其他人没两样。既然她自称为亲戚,说不定受到了双亲的请求,拜托她前来说服自己。
不过,她似乎马上察觉到少年心中的失望。
「我也是式神,所以特别在意你。」
她好像也在服侍本家的人。听见她这么说之后,他单纯为此产生了同感。
接着,两人并坐于桥上的栏杆,一句接着一句闲聊起来,起先是聊到关于「家规」的感想。那种规定已经落伍了,强迫别人做自己不想做的事也很讨厌,他坦率地说出心里的想法。然后,他抱怨起父母,发泄对泰纯的不满。他心想这件事不全是自己的错,泰纯对自己也没有兴趣。
然而。
「这就错了,泰纯大人总是很关心鹰宽大人。」
「骗人,我们连话都没讲过几句。」
「或许就是因为没讲过几句话,他对您才会格外在意吧。鹰宽大人虽然心有不满,其实也很在意对方吧?」
她说得的确没错,鹰宽不悦地垂下了嘴角。
比自己年长的人称呼自己「大人」,让他总觉得浑身不对劲。虽然是个大美女,不过实在是个怪人,鹰宽暗自心想。
然后,他说起了自己刚才漫不经心的念头。式神居然比主人弱,这样未免太逊了。
没错,实在是逊毙了。
或许他最讨厌的其实是这种情形。
但是,听见鹰宽的想法后,她似乎为了鹰宽认为泰纯比自己优秀一事感到惊讶。
「您为什么会这么认为呢?」
「因为……他是本家的人,当然会是比我还厉害的阴阳师。再说,只要看到他就知道,他──很不普通。」
她始终凝视着语气低沉的鹰宽。
「……如果要说谁比较强,灵力方面是您比较强。」
意外的一句话──再加上斩钉截铁断定的口吻,让鹰宽吃惊地擡起头。
「不过,您说的没错,他的『才能』似乎在别的地方。我知道几位像他那样的阴阳师,虽然不适合修祓灵灾,对咒术却有深入的研究……」
她喃喃自语,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鹰宽不解地板起脸孔后,她笑着道了声歉。
「总之──那孩子是少爷。」
「……他在古代是那种身分没错啦。」
「立场也好,个性也罢,到了现代还是一样。鹰宽大人,您具有成为优秀武士的资质。您只是和泰纯大人的才能种类不同,不过毫无疑问是真正的才能。」
「每个大人都这么说,不过在我听来只是故意捧我,要我听他们的话。」
「不然,我来向您保证吧,您今后会变得更强。」
当面听见别人这么说,让鹰宽不自觉地面红耳赤。
鹰宽连她是什么人都不知道,可是她充满自信──真要说起来是「坚信」的语气,比其他人都还要有说服力。
「况且,如果要说比主人弱的式神,我正是这样的例子。」
「你比你的主人弱吗?」
「对,不过……」
忽然间,她脸上闪过狂妄的微笑。
「我可不会输给这个时代的阴阳师。」
毛骨悚然。
尽管是前所未见的美人──不对,在这种情况下,或许就是美丽才更加深了这种感觉──她笑起来的瞬间,他的直觉显示这个女人「很强」。不只是父母比不上她,就连在东京活跃的本家老爷与夫人也远远不及她的实力。等级不同,鹰宽全身的血气都没了。
这时。
「……您瞧,我只是稍微让您『视』了一下,您就正确掌握到对方的威胁性。您果然有才能,不单只是咒术的才能,还有身为『阴阳师』的优秀资质。」
鹰宽说不出话,这么厉害的人居然会比主人弱,实在让人难以置信。但是,他更不相信她会说谎。如果她没有说谎,她的主人究竟是什么样的怪物。总之,因为两人的世界简直是天差地远,鹰宽感到自己的烦恼根本微不足道。
不过,他注意到一点。
尽管她说自己是比主人弱的式神,但是毫无疑问的,她一点也不逊。
「……比起武士,我还比较喜欢忍者,头顶那个发髻实在太难看了。」
因为不想输人,他逞起了口头之快。不过,鹰宽的话听得她开心笑了出来。
「您知道御庭番吗?」
「那是什么?种植盆栽的人吗?」
「您回去后可以查一下,那是很『帅气』的人。」
她慢条斯理地从櫊杆站了起来。她好像要离开了,鹰宽虽然还想再聊下去,却想不到留下她的手段。
「希望您能和泰纯大人好好相处,他和光泰大人不同,需要其他人的支持……还有,可以的话请您不要将我的事告诉别人,今天见到我是我们两人之间的秘密。」
最后留下这句话后,她忽然消失了身影,她如同字面上的意思消失了。鹰宽大惊失色,从栏杆跳了下去。
那是老爷以前展现过的隐形术吗?的确是高明的术式。
「……真的好像忍者……」
鹰宽难以抑制兴奋的情绪在桥边闲晃,接着他惊觉天要黑了,赶紧跑回家。父母果不其然骂了他一顿,不过他一说明天要去本家玩,他们马上变了个态度,原谅了他。
刚才遇见女人的事,他遵守约定没有说出口。由于始终没告诉过任何人,他不知不觉也就忘记了那个女人。这时候,他与原本穷于应付的泰纯也相处得比较融洽了。
后来,鹰宽成为泰纯的式神,成为守护软弱少爷的出色御庭番。
顺带一提,之后他选择成为终身伴侣的人,是他人生中遇到的实力第二「坚强」的女性。
★
等注意到的时候,为时已晚,病毒已经侵蚀她的身体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小翳拒绝在医院接受治疗,决定在土御门宅邸度过人生最后一段时光。
医生表示她撑不过冬天,不过历法已经迎来了春天,大概是因为光泰和他的妻子认真地用咒术延缓了病情的恶化。遗憾的是,身体在这几天已经到达了极限。光泰再三苦恼之后,将方针改为以舒缓小翳的疼痛为优先,小翳为此向儿子道谢。
丈夫季行在前年的冬天过世,他忽然病倒,不到一个星期就撒手人寰,不像自己撑了大半年。死后我要好好调侃他,小翳暗自期待着。
儿子夫妻在土御门当家的工作之余,借了分家在城镇的空屋,当起了阴阳医,另外他们也会在春秋两季进入山里狩猎。此外,他们一年会出远门一两次,接受东京外地灵灾修祓的请托。这种自由的生活方式惹来了仓桥家的久辉不少怨言。
孙子泰纯会在今年春天前往东京,现在也正为了阴阳塾入塾考试留在东京。那个孩子不会有问题,只是分家与他同行的鹰宽让人有点担心。他的实技比泰纯杰出,可惜课业不佳。他从去年秋天开始非常努力学习,希望他能和泰纯一起考上阴阳塾。
小翳躺在棉被里,想着家人的事吁了口气。
外面下起了雪。
这时候应该正是庭院里的茶花盛放的季节,但是为了怕她受寒,房间关得密不通风,只有门人折下的一枝茶花插在房里。也许是因为枕边的火盆将室内烘得暖洋洋的,在温暖的空气里绽放的茶花似乎少了一份风雅。
好安静。
不只是泰纯去了东京,光泰夫妻今天也去了城镇,不在家里。宅邸里面有几位年迈的门人,比差劲的式神还要沉默寡言的她们连一点声音也没发出来。虽然下了雪,但似乎没有刮风,门板连响都没响。小翳只是静静倾听着自己的呼吸声。
待在与外界隔绝的小房间里,感觉就像受到结界的保护。她小时候曾藏身在哥哥设下的结界,逃离双亲的注意跑去玩耍,遥远的记忆重新涌上心头。
不知不觉间,自己比哥哥多活了一倍以上的时间。门人虽然惋惜她的人生结束得太快,但她觉得自己活得够久了。人生有许多辛苦,不过回想起来的都是幸福的记忆。能带着如此丰富的回忆过世,她由衷感到心满意足。
静谧而且微弱的呼吸声在自己的耳中回响。
自己似乎不知不觉睡着了。
小翳醒来后,「……啊啊。」露出了纯真的笑容。
「真晚啊,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
「是,抱歉我来迟了。」
「你还好吗……这么问好像很奇怪。」
「不会。」
「你真是一点也没变呢,只有我变成这个样子,真不好意思。」
「小翳大人现在也很美丽,而且我认为现在更加美丽,视灵气就知道了。」
「虽然灵气受到了夸奖,不过总觉得心情很复杂。」
「抱歉,毕竟我是式神。」
她的玩笑话惹得小翳轻声笑了起来,小翳不晓得有多久没有像这样笑了。
「话说回来,你还真无情,那之后一次也没来露过脸。」
「……我一直在远处关心。」
「我想也是,因为我常感受到你的气息,可是因为你始终不肯露面,我还以为你变了个人呢。」
「我的确变了,不再是以前那个我了。」
「是吗?你现在还在等哥哥吧?既然你还在等他,表示你的根柢一点也没变。只要『这部分』没有改变,不管其他地方再怎么变,你就还是你。」
小翳说得理直气壮,接着她像是很久没讲这么多话,讲话讲到累了,吁了口气。她像是回到了年轻的时候,感觉流了满身大汗。
「……光泰的事谢谢你了,是你帮的忙吧?你知道吗?那孩子在见到你之后,吵着要娶你当老婆呢。」
「……不敢当。」
「至于泰纯……看你那样子,你知道了吧。」
「这其实也是我来这里的目的之一,泰纯大人顺利考上阴阳塾了。」
「真的吗?鹰宽呢?」
「他也考上了。」
「那就好。泰纯和鹰宽都很让人担心,只是担心的地方不一样。既然他们两个待在一起,我就放心了。」
「……进入阴阳塾之后,他们一定会遇上更多的同学。」
「是啊……这么说来,美代的儿子到时候已经毕业了吗?希望他们和仓桥家的人能处得来。」
「……我也这么盼望。」
两人聊到这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虽然觉得活得够久了,不过一旦说起话,聊的全是有关未来的事,尽管心里也有想到过去那些令人怀念的回忆。
或许这正是只有自己老了的证据。对自己来说,人生已经是「过去式」,所以在独处的时候虽然会回想起过去,不过面对活在「当下」的人,视线自然会看向前方。
「……到头来,我还是没办法再见哥哥一面。」
如果自己在那时候追上她的脚步,做出相同的决定。
说不定自己就能再见到哥哥了吗?
不消说,即使回到当时,小翳也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小翳身边有季行还有光泰,不管给她多少次选择的机会,她依然会选择他们,而不是哥哥,这就是她的人生。
所以说。
「……哥哥就拜托你了。」
「是,包在我身上。」
听见她这么说,小翳满足地点着头。她阖上双眼,轻轻吐着气。
「飞车姊姊,谢谢你来这里看我,很高兴能再见你一面。」
醒来时,室内只有小翳一个人。
说不定是一场梦,就算是梦也好,小翳心想。她感到很充实。即使卧病在床,等待着死亡的来临,她依然感觉到充实。到了这把年纪,仍然能学到世界真理的一环,这件事哥哥肯定不知道。
小翳再次阖上眼睑,聆听自己的呼吸声。
三天后,她与世长辞。
★
薄暮时分。
总算把嚎啕大哭的春虎哄睡后,泰纯独自来到「桔梗之间」。
他从开放的檐廊凝视着被落日染红的庭院,整个人显得疲惫不堪。他会这么疲惫不是因为要照顾婴儿,而是因为他持续关注着婴孩的未来。泰纯是「占星术士」,所以他知道自己的孩子将接受什么样的考验,也知道儿子背负的残酷命运。
那是漫长的时间──跨越不同世代,巨大的命运建构出的「未来」。不论再怎么努力读星,试图看清楚未来,泰纯一个人的力量毕竟有限。话虽如此,他能拜托的也只有分家的鹰宽与千鹤。双亲已经过世,妻子在生下春虎后便香消玉殒,幸好还有鹰宽他们的协助。遗憾的是光靠他们这几个人,还是很难保护春虎。
即使困难,他依然没有放弃的意思。春虎虽然是传说中的阴阳师转世,但他更是泰纯的儿子,妻子的遗孤。
泰纯沉溺在思绪里,愣愣地望着庭院。
那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庭院,他和鹰宽两个人曾在这座院子里尽情玩耍。不变的景色随着日落变换色彩。这幅美丽的景色让他不自觉看得出神,使他稍微忘记了忧虑与迷惘。
然后──
等他注意到的时候,庭院出现了一道人影。
那道人影的背后沐浴着斜阳,单膝跪地,低垂着头。尽管注视庭院良久,他始终没有发现人影接近。
隐形,而且是解除实体的隐形,这是式神而非人类所能达到的境界。为阻挡未经允许的灵性存在接近,宅邸设下了多重结界,能穿过这些结界,表示她必定和这座宅邸有所渊源。
他猜到了对方的身分,惊讶迅速消散,苦笑浮上了双唇。
「行动真是迅速……不,你一直在等待自己的主人吧。」
她没有回应,想必是认为这是用不着特地回答、天经地义的事情。她的主人在终战那年过世,自那之后,她的漫长岁月一直在等待主人。
「你是哪一位?」
「……在下飞车丸。」
「这样啊。」
澄澈、有些严肃的嗓音。
对于传说中大阴阳师的式神来说,这是相当小心谨慎的登场方式,泰纯心想。但就算她静静地低垂着头,也能感受到蕴藏在体内的强大灵力。飞车丸与角行鬼的威名流传到了今日的咒术界,虽然现代的咒术与当时相比有长足的进步,另一方面也遗失了许多过去的技巧。她就算在这个时间点,必定也是本国首屈一指的式神。
「你的要求是什么?」
「随侍主人身旁。」
简短的一句话,透露出绝不退让的钢铁意志。她对泰纯尽礼数,只是尊他为土御门现任当家。她效忠的人并非泰纯,而是刚出生不久的春虎。
她转生的主人。
「…………」
泰纯在眼镜底下眯起的双眸犹如利刃,专注凝视着跪在庭院里的她。
太阳落向地平线,把火焰的炽红染上始终垂着头的式神。
式神的星象无法判读,她对春虎究竟是有益还是有害,泰纯无从得知。他只知道,面对困难重重的未来,光靠他的力量实在过于薄弱。
「……有个条件。」
她终于擡起头,白皙美貌得以显露,美丽高雅的湛蓝双眸注视着他,那坚定的眼神让泰纯的内心忍不住动摇。她很美,最美的是她的状态,和内心充满迷惘、乖张与郁闷的自己大不相同。比起自己这种人,她更适合成为春虎的保护者。
即使如此──
泰纯依然必须保护春虎,这是他与亡妻的约定,也是他身为父亲立下的誓言。
2
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那一瞬间的喜悦。
第一次听见那个婴儿的哭声时,飞车丸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构成自己的灵气充满了感动与欣喜。
错不了。就算咒术无法解释也没有关系,那的确是主人──土御门夜光的灵魂。在举行仪式的那一晚离开的灵魂,此时寄宿于刚出生的身体,发出了第一声嚎哭。
后来整整三天的时间,飞车丸连眨眼也觉得可惜,始终在守望那个婴儿。
后来,她终于按捺不住,入侵宅邸内母子共寝的房间。
当时是凌晨,外面的天色逐渐泛白。飞车丸正坐在酣睡的婴儿身旁,睁大了蓝色的双眸,目不转睛地盯着婴儿。她无法伸手触摸。眼前的存在娇小又柔弱,她总觉得自己这种人的碰触会弄伤婴儿。再说,她只要能这么看着就满足了。微小的生命努力呼吸的模样,她怎么看也看不腻。不仅如此,她忍不住笑逐颜开,总是藏起来的耳朵与尾巴也露在外面,甚至垂下了眼角。飞车丸感动不已,她啪哒啪哒地摇着尾巴,默默关注着婴儿。
当然,她的戒心也因此松懈了。
「──他叫春虎。」
自从舍弃身体之后,这或许是她第一次如此冒失。出乎意料的事态让飞车丸猛然竖起耳朵与尾巴,身体出现细微的停滞。
「写成『春』与『虎』,叫春虎……外子说『春』是木行,所以方位是『东方』,颜色是『蓝色』。根据四神对应的思想,应该从『东方的青龙』取『龙』这个字──他这么解释
。他还说『虎』是『西方的白虎』,所以合理来说不是『春』而是『秋』。真受不了,他满脑子都是这种想法。」
「…………」
「有种说法是老虎可以千里去,千里还,也有种说法是老虎因为思念自己的孩子,赶千里路回巢。取春虎这个名字,有不管相隔多遥远一定会回来的意思……说不定对您来说也是一样呢?」
她语气沉稳地说了起来,飞车丸因此抓不到离开的时机。飞车丸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听着她的话听得入神。
千里去,千里还。
这确实是对主人和飞车丸自己来说,具象征性而且打动人心的一句话。
飞车丸终于坐直身体,退后半步立起单膝,低下了头。
「……抱歉,请原谅我冒昧来访。」
「没关系,再说您不是『来访』,是一直在『等待』这一刻吧?」
躺在床上的女性说着,慢条斯理坐了起来。飞车丸连忙阻止她,但是她笑着摇摇头。她的灵气很美,只是视起来很微弱。她天生患有灵障,在痛下决心生产后,如今生命力已有如风中残烛。
旧姓若杉优子,她是泰纯的妻子,生下春虎的母亲。
然而,她不可能知道自己的身分,就连泰纯应该也不清楚。
「……您怎么知道这件事?」
「不好意思,其实我读过您留给前两任当家的那封信。」
「小翳大人吗?所以是那个时候的──」
「对,虽然是第一次见到您,可是没有什么第一次见面的感觉呢。我是土御门优子,春虎的母亲,春虎就麻烦您照顾了,飞车大姊。」
★
泰纯提出的条件是,在春虎觉醒为夜光前,必须封印飞车丸的记忆与能力。
这么做是为了从春虎身上斩断夜光的束缚,将他栽培成普通的少年。为了达到这个目的,连春虎的见鬼才能也会长期封印。
飞车丸当然面有难色,她无法容许有人妨碍主人伟大的才能。最重要的是,她不认为这种方法可行。泰纯在『读星』方面是优秀的阴阳师,不过实力毕竟不及夜光。这种方式在春虎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做得到,不过他理应很难彻底封住主人的才能。
这种方式总有一天会出现破绽,她这么反驳,我很清楚会出现破绽,泰纯回答。然后,他向无法接受的飞车丸平静地解释起来。
他解释起咒术界的状况,以及借由读星得知的咒术界将来发展。
虽然现在还在潜伏,但偏激的夜光信徒开始在咒术界的背后与危险为伍。飞车丸到过东京几次,的确也发现了这样的气息。他们的思想最后会发展成恶行,世人对夜光的批评将变得更为激烈。由于泰纯离开阴阳厅,回到了乡里,应该能暂时淡化土御门家在咒术界的存在感。不过,一旦夜光信徒犯下恶行,土御门家势必会受到苛责。现在平稳的生活无法维持到春虎长大成人,这是泰纯在读星后得到的结论。
另一方面,仓桥家对土御门家的期待出现扭曲而且危险的气息,这一点也让泰纯担忧。事实上,飞车丸这十年来从没注意过仓桥家的动向。自隆光死后,她自然疏远了仓桥家,现在回想起来,说不定他死后才更应该提高警觉。
无论如何,泰纯对将来的警觉心很强烈,而且他的话也有说服力。他害怕的某种模糊的事物,飞车丸也不得不去理解。
在这种状况下,不发展春虎的咒术才能而是弃之不理,岂不是更危险吗?飞车丸虽然这么想,不过泰纯的意见与她相反。他似乎想尽可能斩断「春虎」与「夜光」之间的关系。这是让儿子从「土御门夜光」的咒缚中解开的最好的方式,他这么断言。
老实说,飞车丸很生气。这种说法好像否定了她一直以来等待的主人。
然而,泰纯表示不是她想的那样,耐心地向她解释。
如果夜光的灵魂寄宿在春虎身上──如果他们拥有相同的灵魂,否定夜光就等于否定春虎。这不是他的目的,他只是想用最纯粹的形式,守护飞车丸仰慕的主人的灵魂──泰纯儿子那纯真的灵魂。泰纯平心静气,但确实灌注着热情向她解释。
他要除去所有伴随「土御门夜光」这个「名字」而来的各种标签与想法,没有正负或阴阳之别。
简单来说,这就是泰纯的目的,封印飞车丸的理由也一样。如果她随侍在身边,春虎恐怕会将自己与夜光重叠。
夜光的功罪终归是受到他的灵魂左右,同一个灵魂可能会产生同样的结果。
不过,就算是同一个终点,他也不能在事先铺好的道路上前进,必须在自由的状态下起跑,让他一路上的选择成为他前进的道路。
泰纯的说服没有诉诸情感,也不是用理论堵死别人的嘴。他的话里不时出现迷惘与挣扎,只说出经过长时间深思熟虑的判断。他不像是已经有了定论,事实正好相反,他在黑暗中一再撞上看不见的墙壁,摸索着往前进。
所谓的『读星』并非是能清楚看见未来的神通力,『读星』读到的只有暧昧模糊,而且依看法不同可以做出各种解释的景象。
如何鲜明地「读」取未来的景象,以及读取的景象如何配合现在的状况与过去的情形进行「解释」,必须拥有这些实力与技巧,才能称得上「占星术士」。
泰纯此时试图解读的,是包括从过去到现在的因果在内,攸关咒术界整体的未来。这明显超出他的能力范围,然而他没有放弃,诚心诚意地尽自己所能,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儿子总有一天会闯进这个未来的中心。
到头来,飞车丸还是无法完全接受这样的安排,她只接受了一件事。
春虎无疑是夜光转世,但是春虎的「父亲」是泰纯,他的「母亲」优子也同时掠过她的脑海。
长达半个世纪以上,她始终关注着土御门家的血脉,那也是一段亲子的历史。在飞车丸跨越时空时,土御门家的人一步步以自己的双脚走到了这个时代。
她完全无法接受这样的做法,至于这样的判断是否正确,她──恐怕泰纯也一样──不知道。
尤其好不容易重逢了,却连句话也不能说,这个样子简直比死还要难受。
不过,飞车丸终究还是答应封印住自己,以换得陪在春虎身边的机会。
直到春虎觉醒为夜光,唤出她的名字。
★
这件事飞车丸并不知情。
泰纯在准备封印飞车丸的术式时,从若杉家的岳母那里接到电话。于是他赶过去,从她手中接下了一个据说是放在家门口的婴儿。
那是个出生没多久,灵力强大的女娃儿。
然后──
他灵光一闪,并且深受这个「念头」吸引。那也许是受到灵感指引的天启,也可能是不经意的读星,说不定是恶魔诱惑他走向灭亡的甜言蜜语。
不过,泰纯这时候确实稍微读出了两位婴儿的命运。
他抱着婴儿造访鹰宽与千鹤,便是在那天深夜。
★
飞车丸听着术式的解释,缓缓点头。
设在她身上的封印,由五道封印组成。
一个是封住她「人格」的封印。
一个是封住她「样貌」的封印。
一个是封住她「灵力」的封印。
一个是封住她「记忆」的封印。
另外一个封印是加诸于这些封印上面,用来隐藏四个封印的封印。最后一道封印不只可以瞒过他人,也向飞车丸自己隐瞒遭到封印的事实。封印会伪造记忆,让真正的自己从飞车丸这个身分消失。
为了在进行封印时尽可能不损及具有智能的灵性存在,这的确是合理的术式。飞车丸向泰纯点头。
土御门宅邸的「桔梗之间」。回想起来,这个房间发生了无数难以忘怀的场面,此时此刻又要加上新的一幕。
木头地板上绘出了同心圆,数量共有五个。咒文沿着圆周写下,也就是说一个圆圈代表一种封印,确实是浅显易懂。
室内有站在祭坛前的泰纯,以及站在同心圆中心的飞车丸,另外还有在房间角落待命的鹰宽。飞车丸很久没见过鹰宽,她也知道鹰宽已经忘记见过自己。但是就算忘记了,他似乎还有点印象。泰纯介绍她是「夜光的式神飞车丸」时,他一方面着迷于她的美貌,神情也显得莫名局促。
鹰宽的身分如同飞车丸,负责服侍当家泰纯,他会在场也不奇怪。
不过,泰纯理应还有另一位帮手。
「千鹤大人不参加吗?」
「……她有事要忙,离不开。」
泰纯这么回答时,宅邸某处传来了婴儿的哭声。
听见那阵哭声的瞬间,飞车丸不知道为什么产生强烈的晕眩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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