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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卷 ShamaniC DawN 五章 真实的诸神(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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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不敬罪?讲解『神』的课为什么要被宪兵带走?最重要的是,飞车丸不过是碰巧在现场,甚至不是来听讲……!」

尽管想保持冷静,语气却藏不住激动的情绪。久辉第一次看见夜光如此激愤,身体不自觉变得僵直。

不过,他没有逃避或是把事情敷衍过去,发着抖低下了头。

「对不起,大哥。我们也表达了强烈抗议,但是对方根本不理我们……飞车丸说继续闹下去也不是办法,自愿前往把事情解释清楚。」

久辉这么解释,「夜光老师。」章治也从旁加入了话题。

「他们真的不把我们说的话当一回事,久辉甚至搬出仓桥家的名号来抵抗。后来其他寮生也聚集过来,差一点就要打起来了……」

「所以飞车丸大人才要大家冷静下来,自己跟着宪兵走了。她最后交代我们派出式神,向夜光大人报告这件事情。」

章辅在最后补充。

宪兵运行职务时常采取高压的态度,因此恶名昭彰。三人在现场目睹了事情始末,内心似乎懊悔不已。他们此时没有表露出内心的情绪,努力要求自己保持冷静,反而是夜光显得更惊慌失措。

冬日的白天短暂,此时已是夕幕低垂。

夜光接到式神报告时,正好结束了在参谋本部的报告。他立即返回阴阳寮暸解详细状况。

宪兵队来访引起的骚动,在飞车丸被人带走,以及夜光回来后也没有平息下来。比起前些日子的实验大楼爆炸或是附身事件,这件事的影响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这正可视为寮内动摇相当激烈的证据,反过来说,也可以用来证明飞车丸在阴阳寮的重要地位。

此时在办公室,除了夜光与久辉他们外,几名察生也赶了过来。虽然是平常最麻烦的一群人,他们这次的态度却极为严肃。

「夜光长官,不如闯进宪兵司令部把副官带回来吧。反正那些家伙的眼睛只是装饰用的,只要摆个式神在那里,就不会有人发觉。」

「我也同意。这件事攸关阴阳寮的名誉,就算设立的时间短,也不能让人瞧不起。」

寮生中血气方刚的人纷纷向夜光提出建议。论思考激烈,他们与久辉组那些小恶棍差不多,问题在于他们有将这些豪言壮语付诸实行的能力。先不论正面对决,入侵、迷惑和伪装这些事对他们来说简直是易如反掌。

夜光暂且阖上双眼,舍弃在内心沸腾翻动的情感与杂念。和行使咒术时相同,让精神集中,强迫自己恢复冷静。

首先,要究责的话,夜光比久辉他们更需负起责任。他要负起把留守工作全部丢给飞车丸的责任,更重要的是,事先没有料想到这种事态发生也没有思考对策的责任。他把「政治」的事全盘交给佐月和隆光,结果导致了这样的下场。

他无法原谅这种事情发生在飞车丸而不是自己身上,也难以忍受这种蛮横的举动。难道不是碰巧?如果不是,现在该警戒的是什么?

心里浮现平静的湖面。

首先他能确定的是,飞车丸没事。夜光与飞车丸订下了主人与式神的咒术契约,创建起灵性的链接,即使相隔遥远依然能感觉到对方的存在。虽然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而且也不是不能用咒术伪装,至少现在能感应到飞车丸的存在。

夜光睁开阖上的双眼。

「……所有人冷静下来……我也有错,我太情绪化了。久辉还有章治和章辅,感谢你们的报告。总之先集中注意力在掌握现状和收集情报。」

「可是,长官!」

「你们说得没错,要抢回飞车丸不难,不可能有咒术者在宪兵队。只是和抢人一样,飞车丸要靠自己的力量逃脱想必也不会太困难。万一真的出事,她要保护自己不成问题。在这个阶段,最该重视的是她不惜把自己摆在第二位也要保护的东西。」

这话他几乎是说来给自己听的。

飞车丸试图保护的是「阴阳寮的立场」。要是对宪兵采取强硬的手段,势必会让阴阳寮的立场更加恶化。从飞车丸的个性看来,她绝对会避免当夜光不在的时候,发生阴阳寮的评价受损这种事情。

「况且,那些家伙要找的人不是飞车丸而是我吧?既然这样,只要我出面就解决了。不过飞车丸帮我们争取了这段时间,我希望能做最有效的运用。」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需要掌握状况与收集情报。他已经派式神过去隆光那里转告这件事情。想必他正运用手上的人脉展开行动。

然后,「——让你久等了。」在参谋本部告别的佐月走进了办公室。

寮生之间出现些微的紧张感,所有人不约而同闭上嘴,情绪似乎也稍微冷静了下来。说起来,佐月是阴阳寮的监督官,因为这样与寮生之间迟迟无法拉近距离,虽然本人表示这样「正好」。

「佐——相马少佐,查出什么了吗?」

「抱歉,除了阴阳头,请各位离席。」

听佐月指使得这么傲慢,寮生们纷纷朝他投去不满的视线。不过,「你们先离开吧。」夜光接着说,他们才不甘愿地离开办公室。

佐月目送所有寮生离去后——

「长话短说,首先关于宪兵队的事,这次出动是按照正规的命令体系。关于这件事,我得向你道歉。」

「为什么?」

「我只顾着注意参谋本部的斗争,没注意到宪兵司令部,这是相马家——不对,是我的疏失,对不起。」

佐月极为严肃地低头道歉,「不……」夜光只能含糊其辞地应着。如同阴阳寮「内部」由夜光负责,「外部」则是由佐月处理。就像刚才夜光在内心反省的,他也自责自己太依赖佐月。

因为阴阳寮处理的是咒术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本来就受到其他部门疏离,不想积极地与他们创建关系。对夜光和佐月来说,这样反而好办事。他们不只不理会周围抱持的偏见,甚至还有刻意助长的倾向。

然而……

「……因为无法理解就敌视对方,这种人不在少数,尤其是高层或是拥有特权的人。这些人把阴阳察视为牛鬼蛇神,甚至是令人不快、看不顺眼的对象,这次的事情可以说是这种怒气爆发的结果。关于『神』的课堂,刚好成了他们最好的借口。」

「等一下,那堂课本来没有预定要讨论『神』,我只是回答大连寺的问题。」

「都一样,毕竟帝国术式的基础就是要否定信仰,这种思考方式等于否定国家神道,更可以进一步延伸成否定现人神的天皇陛下,他们就是这么认为。」

「我没有否定信仰,只是排除在咒术理论外——」

「你以为这种说法有用吗?如果那些人聪明到这样就能化解误会,就不会只是因为觉得可怕,就单方面地仇视阴阳寮了。」

「可是用不敬罪当理由,这实在太荒唐了。」

「这和陛下的意思或是心情一点关系也没有,重要的是崇敬陛下的那群人怎么想——正确说来是有什么『感觉』的问题。」

他们对阴阳寮抱持的感情,应该没有憎恶或是敌忾这么强烈。不过,夜光他们没有自觉将模糊的负面情绪,带给了没有直接利害关系的周围组织。此外,他们也疏忽了这种状况带来的危险性,结果不经意制造出来的「破绽」,就这么遭到攻击。

「军方」这个国家级的巨大组织,不是只有参谋本部一个部门。从这次的事件中,这样的性质似乎能略窥一斑。

「……飞车丸没事吗?」

他按捺不住提出了这个问题,佐月停顿了一会儿,「……我只能说,应该吧。」坦率地这么回答他。

「虽然靠着相马家的关系调查……那些宪兵想必也是第一次遇上被狐狸附身的人。对阴阳寮的感情尽管存在厌恶,但内心的敬畏不会因此消失。他们恐怕会拘留她,把她当成烫手山芋。」

这个回答是佐月用自己的方式顾虑夜光,提出带有一线希望的想像,这件事夜光也察觉到了。「这样啊……」夜光回答得有气无力,消沉地垂下了头。

如同他先前告诉寮生的,至少飞车丸要保护自己并不成问题。就算遭到宪兵讯问,不管是让对方无力抵抗,还是反击后逃离现场,对她来说都很容易。

不过,飞车丸有个改不掉的坏习惯,那就是她过于轻视自己的存在。即使在阴阳寮就任了阴阳助这个职位,她内心深处还是认为自己是卑贱且讨人厌的家伙——至少不过是个生来就该服侍人类的式神。这次她会老实让人带走也是这个原因。为了阴阳寮,同时也是为了主人,她一点也不反对勉强自己或是遭受迫害。

这样的她在失去夜光或阴阳寮这面盾牌后,究竟还能抵抗多久?

夜光再一次阖上双眼,确认与飞车丸的灵性联系。他只想马上冲到她身边——夜光难以克制这样的

心情。

不过,「夜光,关于这次宪兵队的行动,有几点我不是很明白。」佐月说。夜光把头转了过去。

「比方说什么?」

「首先是,为什么是现在?我提过很多次,现在即将与英美开战,每一个部门都忙翻了。虽然宪兵没有其他部门那么忙碌,不过高层的紧张气氛和其他部门没有不同。阴阳寮本来就不好处理,特地选在这个时期出手实在很难理解。」

「所以用『神』的讲课内容当作借口……」

「就算是这样,先派出探子,等过一阵子再动手是比较自然的做法。现在这种状况下,也很难期待潜在的阴阳寮反对派,会提供协助。再说……」佐月露出锐利的眼神,又继续说。

「还有一点,你好像还没注意到……为什么讨论『神』的那堂课会被外界知道?照你的说法,那不是预定的课堂内容。」

听见对方指出这一点,夜光赫然睁大了眼睛。看来他内心的动摇还没完全屏除,居然连这么重要的疑点都没注意到。

那件事在寮生之间造成了话题,不过讨论内容主要是关于大连寺的附身,没有讨论夜光与大连寺那场辩论内容的迹象。假设他们有提到关于「神」的议论,也很难想像那些话会传出去,甚至传进宪兵的耳里。尽管是与军方相关的设施,寮生与宪兵之间也不可能会有关联。

这么一来——

「难不成是大连寺告密的吗?……不对,说不定讨论『神』这件事,本身就是他设下的陷阱。」

夜光愕然说着。佐月点头,神情相当严肃。

「你不觉得这样的推测相当合理吗?如果这是敌人的计谋,策画的恐怕不是大连寺,而是出渊。」

「可是,宪兵队不是依正规的命令行动吗?出渊中佐两年前就从军方消失,到底要怎么做到这种事情?」

「那个家伙还在参谋本部的时候,背后有很多小动作,对外或内都有。因此他可以说熟知军方『不为人知的一面』。假使他掌握了什么弱点促使宪兵司令部展开行动,就算能做到这种事也一点都不奇怪。」

夜光咬紧牙,握紧了拳头。

原本他猜想宪兵加害不了飞车丸,但是如果背后有大连寺,状况又不一样了。那个男人深不可测,他前天才亲自体会到这一点。

「……我现在立刻去宪兵司令部。」

夜光坚定地说,佐月尽管叹息也只能点头。

「没办法……不过,我跟你一起过去。不管出渊和大连寺在策画什么,在他们还没公开出手的时候,我们这边最好采取正攻法。我联系过佐竹大佐,请他取得矢野中将的协助。」

「矢野中将?可是——」

「就算背后另有预谋,中将无疑是阴阳察赞同派。而且既然能让我们欠他一笔,他应该会积极协助处理这件事情。如果是中将的话,在宪兵司令部也有势力。虽说想到要怎么还这笔人情就教人头痛。」

夜光脑中没有佐月这样的想法,那是位有着自己所没有或是与自己截然不同的观点,且一同解决问题的伙伴。他真心感谢有这样的人在身边,而且在这位「伙伴」心中,大范围地将人—完全无关或是原本对立的人,全部牵扯进来展开行动,就是所谓的「政治」。

「……好,这件事就交给你了。」夜光这么说之后,「抱歉。」又补充了这句话。

佐月挑起一边眉毛,唇边掠过一抹微笑。那样的微笑和他平时的冷笑又不一样。

「最后那句话是多余的,我不是为你劳心费力,这么做都是为了阴阳寮。」

「我知道。」

夜光马上离开办公室着手准备。

不过,他还没准备好时,办公室的大门早一步响起了敲门声。「打扰了!」一名军人敬了个礼走进来。夜光立即提高警觉,不过佐月迅速举起手臂制止了他。

「那是我的部下。」他说着,往那人走了过去。

夜光虽然惊讶,其实这本来就不是需要惊讶的事情。尽管佐月喜好单独行动,但他当然也有部下,况且现在也不是执着个人原则的时候。

然而,佐月在听见部下的报告后,神情有些沉了下来,「确定吗?」特地向对方再次确认。部下又回答了一次不会有错,他听得忍不住气愤咂舌。

「……马上通知佐竹大佐,相马家也会尽全力找出对方的行踪。快去。」

下令部下离开后,佐月转头看向夜光。

「有状况发生,那支带走飞车丸的部队没有回到本部。」

「怎么回事?」

「听说是失联了,宪兵司令部也在找寻他们的下落。」

「这、这种事情有可能发生吗?」

「没有这个可能。这可是整支部队离开军方的指挥,音频全无,而且还是在帝都里面,这种事情才真的是从二二六之后就没发生过了。」

佐月唾骂着,但脸色显得苍白。在愤怒的深处涌出了焦躁的情绪。

「会是出渊中佐吗?」

「不然还有谁?可恶,居然在御前会议前一天搞这种名堂……」

夜光奋力遏制激动的情绪,现在不是让情感支配自己的时候。等事情解决之后,要怎么发泄情绪都无所谓。

「总之,我们先去宪兵司令部。」

「为什么?既然飞车丸不在那里,我们过去也没有意义。」

「从对方的立场来思考的话,他们肯定认为部队消失是阴阳寮搞的鬼,我们必须先去解开这样的误会。」

「这样太浪费时间了,应该先把飞车丸找出来!」

「那种事情交给别人处理。在没有线索的状态下,你不能像个无头苍蝇一样行动。何况你一旦行动,只会造成现场混乱。」

佐月说着往夜光身边走去,「夜光。」把手搭在他肩膀上。

「搜索是以人数取胜,只要全体动员土御门家和仓桥家,甚至是阴阳寮的话,会比你一个人还有用。」

「你说得对,所以说『多一个人』的力量是一个,不是吗?」

「这件事我绝不退让」,他没有开口,而是用眼神这么表示。佐月盯着夜光的眼神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把放在他肩上的手移开,「该死。」气愤地骂着。

「你打算怎么做?」

「很简单,往整个东京派出式神,把每一个角落都翻过一遍。」

「这话听起来不像在开玩笑。」

「放心吧,你的耳朵很正常。」

「我知道了,夜光你先冷静下来。总之相马家会马上展开行动,你也联系隆光先生——」

佐月话说到一半,夜光忽然擡起手打断他的话。

然后,「角行鬼吗?」他厉声在办公室喊道。「对。」声音从佐月背后的办公室门边传了过来。

「我回来迟了。」角行鬼说着,从门边现出身影。

可靠的左右手回到身边,夜光的神情顿时恢复开朗,「辛苦了。」回应的嗓音也是魄力十足。

「听我说,现在——」

「不用说了,情形我大致清楚。」角行鬼这么告知,「老实说,我带了『客人』过来,正确来说是他自己『跟来』的。」

式神简单的解释听得夜光心头一惊「喂,该不会——」

夜光的神情瞬间变得僵硬。

紧接着——

「——呵呵——」

在角行鬼身边的门外,响起了诡异的笑声。夜光僵直着身体凝视那扇门。

在夜光的注视下,那扇门——设下了坚固的结界,如未获得允许,连碰也没办法碰的那扇门——自行打开,连接起办公室与走廊的空间。

站在那里的,是一位漆黑的老人。

老人的体型不高,羽毛般的白发往后梳整,穿着黑色的小袖与羽织,手里拄着拐杖。从门外传来的笑声听起来很年轻,实际上他年纪大得连活着都教人讶异——看上去就像个早干枯的死人。

「打扰啰。」

老人说着,脚步悠然地跨入办公室。

他仰望着夜光,「你就是传说中的土御门夜光啊,总算见到你啦。原来如此,确实是与众不同,怪不得显明那家伙会如此着迷。」表情几乎完全没动过。不过在看着夜光的脸上,感觉得出他心满意足地笑了。夜光全身僵硬,缓缓咽着口水。

「……你是什么人?你认识大连寺吗?」

佐月从旁问道,因为突然出现的老人那副异样的风貌,不禁愕然。也许是感觉对方大有来头,质问对方的嗓音有些颤抖。

老人没有回答。

回答的不是老人,而是夜光。他向前跨出一步,挺直身体、缩起下巴、双手交握着将手臂举了起来。

那副模样有如神官面对神体,恭敬地尽着

「礼」。

「那位护法以及我族祖灵提过许多次您的事情,能见到伟大的阴阳师是我的荣幸——芦屋道满大人。」

2

飞车丸清醒过来的时候,人正躺在地上。

这里是户外,狐狸耳朵感觉到风的吹拂。四周一片昏暗,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她无法理解状况,吓得坐了起来。不对,她想坐起来,可惜做不到。

「唔!」

她的双脚和双手都被人用绳子绑在背后,而且不是一般的绳子。即使用上附身者的臂力,绳子也完全没有断裂的迹象。更严重的是,她的咒力被封住了,只能勉强感觉到灵气。

——这是怎么回事?

自己被人用咒束缚住了。为什么?什么时候?是谁做出这种事情?飞车丸快要惊慌失措的时候——

「你醒过来啦,小美人,抱歉用这么粗鲁的手段。」

那是个低沉而且粗哑的嗓音。

她猛然转过头,最先看到的是一个小红点,那是香烟的火。接着,双眼终于习惯黑暗。

那个男人与倒在地上的飞车丸隔了一段距离。他坐在什么东西上面,缘石……不对,那是石灯笼的基座。那是个给人粗犷印象的男人,下巴蓄着乱胡,自在地穿着一套脏污的军服。那副模样就像在野战中,停下来抽根烟。

那张脸,她在照片上见过。

「出渊中佐?」

为什么他会在这里?更重要的是,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飞车丸横躺在地上,竖起了狐狸耳朵,拚了命地把头转向四周。

这地方很宽敞,是公园吗?树木——与隐约浮现在夜空,形状特殊的黑影映入眼帘。那是鸟居。然后,后面有座巨大的神门。她赫然往反方向转头,稍前方可以看见一座铜像。

这地方是靖国神社,她在通往拜殿的那条又宽又长的参道中间。另外,可以看见有几道人影站在神门附近。看见他们手臂上的白色臂章后,飞车丸的记忆终于苏醒过来。

——对了,宪兵队到阴阳寮把我带走……!

她还记得自己坐上车,但是之后的事情完全没有记忆。恐怕对方用咒术夺走了她的意识,然后直接把她束缚起来。在那之后不晓得经过了多久时间。

——简直是严重失态。

她使力咬紧了唇,不过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飞车丸奋力挥动还能活动的尾巴,再一次往出渊瞪了过去。看见飞车丸的态度,出渊不由得苦笑了出来。

「让美女这么瞪是很有意思,不过你还是再等个三、四年吧。我对小女孩没兴趣。」

「很好。」飞车丸暗自告诉自己。

这个男人让人很不爽,这是个好征兆,可以毫不犹豫地展现实力。当务之急是尽可能找到有用的材料,要是心灵受到挫折,恐怕会在关键的时候让机会溜走。

逃脱或是反击的机会。

「……你打算拿我当人质吗?那你就打错算盘了,我不会轻易让敌人利用。」

「真勇猛啊。比起阴阳师,你比较像个武士。」

「你在这个地方做什么?大连寺显明也在这里吗?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她单方面抛出疑问,努力探索着灵气。

虽然不清楚时间,看来没有深夜那么晚。然而附近没有人的气息,或许和日本桥那时一样,设下了驱人的结界。

另一方面,宪兵们所在的神门那里传来了紧张的气氛,灵气的波动很不自然。神门为三间一户,所有门全部敞开,门后面似乎准备举行什么咒术仪式。照这情形看来,大连寺肯定在那个地方。

宪兵们和闯入阴阳寮的是同一群人,不过他们和照理已经从军方失踪的出渊一起行动,难不成是假冒的宪兵吗?还是他们受到咒术的操控?不论是哪一种情形,在阴阳寮对峙时,她就已经察觉他们不是咒术者。也就是说,这里的咒术者只有出渊和大连寺。

如果真是这样,只要打倒大连寺,剩下的人都不是问题。之前听说出渊不是个有威胁的咒术者,宪兵或许有人带枪,不过凭附身者健壮的身体,只要守住要害,挨个一、两颗子弹没有问题。虽然大连寺确实是高强的咒术者,但因为要举行咒术仪式,有很大的可能会出现破绽。

——呵呵……简直是和夜光大人一样乐观的判断……

在现在这种时候,保持这样的判断并不成问题,她试图找出各种可能性,反复检讨并且进行准备,绝不让敌人得逞。沦为囚虏虽然丢脸,也多亏这样才能潜进敌人的大本营,不能放过这个大好机会。

飞车丸让头脑全速运转。

相对地,出渊一点紧张感也没有,只是享受地抽着烟。

只是……奇怪的是,他身上没有破绽。

他全身上下的武装只有挂在腰间的手枪,身体看来虽然结实,但体格不怎么健壮。再说他的年纪绝不算轻,看起来约有四十来岁。身为战场上的军人,他恐怕离变成老头只差一步了。

尽管如此,他身上找不到可以趁虚而入的破绽——尤其是他的目光尖锐而且强焊,令人觉得不能掉以轻心。

比起剃刀,他的眼神更接近刀或是开山刀。更具体地说,就像一把战斧,凶悍得像是要劈向所有来到面前的人。因为那样的眼神,顿时——而且骇人地——翻转了他整体来说不起眼的印象。

飞车丸冷静观察时,出渊脸上再一次浮现出了苦笑的表情。

「别那样盯着我瞧嘛,我这张脸又不好看。」

「……回答我的问题。」

「一般来说,逮到人的一方才有资格问问题喔,小姑娘,虽然说现在也没有什么问题好问你的。」

出渊说着,慢条斯理地抽着烟,不过他好像改变了心意,「……不对。」喃喃说着。

「我想到了,有一件事我倒是想问个清楚。小姑,娘,土御门夜光可以让死去的人复活吗?」

飞车丸听着这出乎意料的问题,不自觉地闭紧嘴巴且睁大了眼睛。她不是故意做出这种反应误导对方,单纯只是感到惊讶。

过没多久,「你在说什么……」她慌张地沉吟着,「愚蠢至极。」本来她想这样说下去,只是声音怎么也发不出来。

出渊照样用锐利的目光确认飞车丸的反应,然后他迅速移开视线,吸着烟,又吐了口烟。

「我懂了……看你的表情就是虽然有困难,但也不是做不到。」

「——!」

「看来泣不动缘起不是虚造的故事,而且看来他比芦屋道满还有天分,这下可真是惹错人了,虽然说很像我会做出来的事情。」

出渊若无其事地嘀咕着,把烟从嘴边拿开,用脚踩熄烟蒂。然后他慢慢站起来,又从烟盒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

——难不成……

「……那就是你们的目的吗?让死去的人……」

出渊没有回答,只是划著名火柴点燃香烟,用力吸着烟。幽暗中,烟篆随风飘散,浓重的烟味刺激着鼻腔。

「我只是想知道。」出渊自言自语地嘟囔着。「在靖国受到崇敬的那些英灵,他们心里在想什么……毕竟也有很多我认识的人。」

他像是在闲聊,也像在阐明潜藏在内心的远大志向。他的话不知道有多少是玩笑,又有多少是认真的。不过,出渊就是这样的男人,她理解到了这一点。

而且,姑且不论泣不动缘起——安倍晴明向三井寺的僧人,施下泰山府君之法的故事,提到芦屋道满是什么意思?她当然知道这个名字,那是在平安时代与晴明较量术式与比试技巧的传说中的阴阳师。不过,她想不通为什么会在这时候提到这个名字。

不过,这依然是个情报。

「……这还真不像两年前抛下部下逃走的人说的话。」

现在最重要的是让敌人开口,飞车丸为此刻意搬出挑衅的语气。

遗憾的是,出渊似乎对飞车丸失去了兴趣。他像是没听见她说的话,只是兀自遥望天空,悠然抽着香烟。

飞车丸感觉束手无策,这家伙很难应付。「既然这样。」飞车丸心想,趁出渊移开视线的时候再次确认手脚的绳子。

施在绳子上面的咒术相当独特,她从没见过。不过,有办法可以理解咒术的构造。她将咒术的构造视为「术式」,并且进一步干涉。夜光提倡的帝国术式,不只是为了打造出新咒术的咒术理论,也是分析既有咒术的手段。即使是过去判断不可能解咒的咒术,只要运用帝国术式的逻辑就能找出新的方法。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

神门那边迸出咒力,像爆炸一样,咒力的怒涛甚至传到飞车丸这里,直接往外穿了出去。宛如受到咒力诱发,参道上的石灯笼接连燃起了火焰。

那是咒术的火焰,这地方疑似事先施下了咒术

。这些火焰熊熊燃烧着,窜出灯笼的火口吞噬了柱顶。术式彷佛失去控制,因此与其说那些是灯笼,倒不如说都变成篝火了。

激烈的火光将幽暗的参道照亮得有如白昼,可以听见神门附近的宪兵,为突如其来的变化而发出惊愕的声音。

然后,一名男子走出神门,穿过鸟居,往飞车丸他们走了过来。

那是个身材高瘦、肌肤白皙而且,让人联想到鼬鼠或是貂的男子。他穿着有如神官的束带,上衣的布料是斑点的图样。不禁表现出困惑的飞车丸,惊觉那是什么东西后,全身寒毛都竖了起来。那是血迹。一层又一层的鲜血干涸形成了血斑。

可惜没有照片所以无法辨识长相,不过肯定就是这个男人——大连寺显明,获得夜光认同的异类咒术者。

「久等了,中佐。仪式准备好了。」

大连寺这么告知。在白皙的肌肤映衬下,他的双唇如血一样鲜红。

「喔,那就开始吧。」

出渊叼着香烟说,态度平静得像结束午休回到工作岗位。恐怕连在枪林弹雨的战场上,他也是保持这样的态度。

「你的目的是让死者复活吗?这个操控死灵的家伙。灵魂可不是像你这种家伙能出手的东西!」

飞车丸伸长脖子怒吼,「哎呀。」大连寺听着,愉悦地笑了出来。

「这话实在太瞧不起人了,如果要操弄灵魂,根本用不着摆出这么大阵仗。我和夜光的讨论你也听见了吧?我的目的不是死者,是神。」

大连寺微微笑着,这么告诉她,脸上的表情甚至流露出天真的一面。话里的内容以及身上的血衣,为他的天真渲染上斑斓的狂气。

飞车丸睁大了眼睛。

「神?你究竟……」

「你还想不出来吗?我要做的事和相马家一样,就是降神。」

大连寺迅速揭开真相,似乎再也没有隐瞒的意思。飞车丸不禁屏息。

「为什么……」

「你想问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吗?这多亏了两年前争夺研究设施的实权时,中佐做了很多调查。」

大连寺往自己的同伙瞥了过去,出渊只是事不关己地抽着烟。飞车丸抑制住内心的动摇,拚了命地思考。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又是一个奇怪的问题。向追求咒的人问这种问题,实在是太无趣了。」

「你明白现在是什么时期吗!在国家这么重要的时期降神……而且还是在帝都的正中心!」

「会选择这个场所是因为灵脉和中佐的要求。再说……如果真的有英灵在靖国这里,那是再好不过了。我的咒法需要用灵魂来献祭,对了对了,很抱歉,这个仪式也要用到你。你的灵气非常纯净,既然是土御门家的狐狸,和葛叶也有关系吧?要用来献给神的话,实在是最好的祭品了。」

恐怖的是,大连寺是由衷这么赞叹。不过,如果他这话是真的,当初宪兵队闯入阴阳寮的目的不是夜光,打从一开始就是飞车丸。

——不对,这个男人的最终目标还是夜光大人。

将飞车丸掳走,除了要用来当成祭品,对夜光的挑衅意味也很浓厚。关于敌人的目的.夜光表示是为了挑战。主人那时候的独特见解确实没错。

——可是!

飞车丸让全身的力量高涨。

外道胆敢挑战阴阳道宗家,还早了十年。

「……带我过来这里是你的失策。」

说着,飞车丸干涉起绑缚手脚的绳子上面的咒术。

她将聚集的灵力注入术式,并且在注入过程中操作一部分的术式,来强行扰乱咒术。她紧抓住瞬间的破绽,卯足力气扯断了绳子。

大连寺因为她蛮横的举动惊讶不已时,她一鼓作气跳了起来,往大连寺扑去。她的动作有如野兽,迅速到连喘息的时间也没有。

然而,这使出了浑身解数的突袭,被神速的枪击在千钧一发之际阻止了。

飞车丸感觉到左肩被铁锤使力殴打般的冲击。比起疼痛,这股冲击令她向前扑去的动作出现了偏差。

面对遭到枪击仍往自己逼近的飞车丸,大连寺轻巧地躲开了攻势。同时,他从怀中掏出一张咒符迅速掷了出去。

「——绑住那个女人。」

瘴气随即从咒符喷发出来。

瘴气——不对,那是鬼气。她记得这种感觉。两年前,在日本桥见到的影鬼。飞车丸本想驱离鬼气,却遭到鬼气束缚,妨碍了她的动作。「唔!」她试图后跳拉开距离,但她还没蹬向地面,就浮到了半空中。接着,鬼气凝固,形成人形的「黑影」。

果然是那个时候的影鬼,只是现在对方刻意没让双臂成「形」,缠着飞车丸将她举r起来。面对覆盖在身上的鬼气,飞车丸的内心充满了恐惧。更糟糕的是,被施下的是和刚才束缚她的绳子相同的咒术,让她咒力的流动再次被封了起来。

身体无法自由活动,她奋力挣扎着,不过这么做,只是让遭到枪击的左肩感到剧烈疼痛。身体重得像深陷泥沼,附身者的臂力毫无用武之地。

——可恶,这是……?

「怎么样?这可是为了你而特地调整的鬼。在我的乡里,以前就有很多遭到附身的人,我很清楚该怎么应付这类人。」

大连寺平静说着,「多谢你出手相助。」然后向出渊道了声谢。开枪救了伙伴的出渊面不改色,把手枪收回枪套。

「你看来心情不错。」

「那当然!接下来可是最重要的胜负关键啊。」

「是吗?那就赶快开始吧。」

出渊抽着烟说,语气听来有些昏昏欲睡。不过大连寺毫不在意,「好!」他这么应道,往神门的方向走了回去,影鬼也跟在他的身后。飞车丸继续挣扎,不过和绳子束缚的时候不同,完全找不到可以解开影鬼束缚的缺口。

——专门为我打造了一只鬼?这男人疯了吗?

尽管咬牙切齿,她也知道这是个愚蠢的问题。他早就疯了,出渊也是一样。虽然没有小看对方的意思,但那发枪击完全出乎她的预期。佐月的射击技巧也很高明,两人可说是不相上下。

影鬼毫不留情地缠缚她的身体,鲜血缓慢地从左肩一路流向手臂与胸前,留下大片鲜血。

然而因为剧痛,反而让飞车丸的意识更加清醒,激励着差点心生畏怯的自己。

她无法想像大连寺准备的「降神」,具体来说是什么样的仪式。不过如果让他们顺利举行仪式,周围肯定会遭到破坏,而且产生的影响无疑会波及阴阳寮,甚至是夜光。尽管遭到枪击与束缚,这件事情她实在无法置之不理。

——可是,该怎么做?

由大连寺走在前面,后面跟着抱住飞车丸的影鬼,以及他们身边的出渊。

大连寺面向前方、脚步轻快。

「你已经知道大连寺教了吧?说来惭愧,那是冒名神道,由父亲创立的无名宗教。不过在乡里,有个流派代代祭祀的一间老旧又简陋的小社。那里的祭神有些古怪,表面上是须佐之男尊,实际上是鬼。」

听见鬼这个字,飞车丸让险些模糊的意识往那里集中。走在前面的大连寺看也不看飞车丸的反应,只是自顾自滔滔不绝地兴奋说着。

「关于须佐之男尊,前些日子我到场的时候也提过。不过这位神拥有的不同面相中,有一项我在当时没有提到,那就是身为『根之国大神』、身为『冥府之王』的一面。在乡里祭祀的那个鬼,传说曾一度死而复生,尤其因为他是在复活之后才来到我们乡里,这一点也就倍受强调。当然,因为身为鬼,谣传他在那里大闹了一场。由于『和死亡有关』以及『狂暴的神』这些特征,所以才会选择须佐之男尊做为表面上的祭神吧。因此在流派里,『死亡』和『鬼』成了两大招牌……实际看见我使用的咒术后,你就能明白了吧?」

「…………」

「由于以祭神的身分受到数百年的祭祀,已经不再是鬼,该称为鬼神了吧。不过,这究竟能不能符合夜光所提倡的『神』……从那时候的讨论来说,或许我们那里的鬼神,可以视为须佐之男尊的一部分。用术式规定在限定范围内……呵呵呵,不管回想几次,都觉得那实在不是常人的想法。你叫飞车丸对吧?你的主人确实是一位无人可以匹敌的天才。我真要感谢神让我们出生在同一个时代,虽然我也不知道该向哪个『神』祈祷。」

大连寺提到飞车丸的名字,但他仍是头也不回,只是一个人「呵呵、呵呵」地笑得全身都在颤抖。

遭到影鬼束缚的飞车丸瞪向他的背影时,「……这家伙也是一样。」走在一旁的出渊开了口。「虽然说他原本就很疯狂,但接触到土御门夜光的咒之后,他简直像失去了控制。天才也是种罪恶啊。」

「开、开什么玩笑!你想把你们的过错怪到夜光大人身上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这只是……对,只是我的观测而已。」

出渊悠然抽着叼在嘴里的烟,平静地这么说着。

大连寺一行人走到青铜制的第二鸟居时,在那里待命——正确来说是半数杵在原地的宪兵们纷纷赶了上来。一看见影鬼,他们吓得脸色苍白。出渊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辛苦了。」慰劳着他们。

「再等一下,马上就结束了。」

「到、到底还要做什么事情?虽然是高层的命令,但玷污靖国这种事……」

其中一名宪兵——她记得那位是队长——用粗鲁的语气逼问出渊。看来他们不是假宪兵,也没有遭到控制。

「愚蠢的家伙!马上离开这个地方丨」

飞车丸一大叫,影鬼立刻伸长无形的手臂,「咿!」摀住飞车丸的嘴巴。

宪兵队长愕然地仰望影鬼,其中一名队员在他背后惨叫着往后退。

出渊嫌麻烦似地吐了口气。

「大连寺。」

「准备已经完成,只要在附近就行了。」

「那就动手吧。」

「是是。」大连寺掏出咒符。飞车丸试图抵抗,可惜无济于事。

咒符生成新的影鬼,卷起旋风袭向四周。没有灵性耐力的宪兵根本挡不住这波攻击,所有人碰到强烈的鬼气后,连惨叫也来不及就昏了过去。

「唔、唔……!」

「别乱来。」

出渊吐了口烟,这么警告飞车丸。大连寺根本不屑一顾那些倒在地上的宪兵,继续迈开脚步。

走过第二鸟居,穿过神门。

前面是中门鸟居,拜殿就在那后面。参道两旁种满了樱花树,那是有名的「靖国之樱」。冬日的樱花散尽落叶,只有细小的枝丫朝夜空张起了一片黑网。

在中门鸟居与神门的中间设置了一个祭坛。

那是个相当简易的祭坛,四个角落竖起杨柳枝,在膝盖高度牵起了细注连绳,链接成一个四角形的结界。在中间的桌子上摆设了两个三方。其中一个上面放着折起来的纸张,另一个放着圆柱形的陶瓷器。

那是一个被严实密封,顶部有盖子的壶。

——骨壶。

肩膀的伤口传来剧烈疼痛。

「可惜的是,少了那颗传说中被人砍下来的头颅。」

也许是发现飞车丸察觉了壶里是什么东西,大连寺有些骄傲地向她解释。

「那是我们那里的神体,说起来也就是媒介。夜光或许不需要这样的咒物,但是我只能用自己的方法挑战。」

这时,大连寺终于转头望向飞车丸。

他的目光散发出灿烂的光芒。

「你猜对了,我要降下的就是这位鬼神。遗憾的是,因为作为须佐之男尊供奉了很长一段时间,他始终没有个鬼神的名字。在身为鬼的时候,人们都用大岳丸称呼他。你当然知道他是谁吧?那是与酒吞童子以及玉藻前并驾齐驱的本土最强妖怪。要降在像我这种外道身上,你不觉得这个『神』很适合吗?」

「……这家伙……」

捣住她嘴巴的黑影拿开了,恐怕是故意拿开的吧。大连寺扭曲着脸,他在笑,只是那实在是个诡异的笑容。

「虽然也有『生灵』这种说法,所谓的『鬼』是由人生成。而在靖国这里,聚集了由人成为的『英灵』。这正是人类在『死亡』之后,能成为各种可能的证据。那么,究竟人能不能成为『神』?至少纳入这壶里的骨头由『人』身成了『鬼』,在历经数百年的岁月后,最后成了『神』,我会用咒重现这段过程。虽然咒法不同——我将亲身验证夜光提倡的理论。」

「…………」

飞车丸说不出话来。和刚才的感觉一样,这人疯了。肉体如何不清楚,不过她甚至有种感觉——这个男人的灵魂,或许已经到了彼岸。

出渊呼地吐了长长一口烟,接着把香烟丢在地上,用鞋底踩熄烟蒂。

大连寺苦笑着。

「中佐,这里可是神域喔?」

「啰嗦。少在那里耍嘴皮子,还不赶快开始。」

「是、是,那我这就开始。」

大连寺耸耸肩,用视线朝让宪兵们昏倒的影鬼下达指示,移动到出渊身旁。

「我这边会留一个,万一情况危急,到时候你得赶快逃走。」

「用不着担心,我一定会这么做。」

出渊坦率地这么回答。大连寺咧开了赤红的双唇,接着一只手伸进怀里掏出什么东西,并且大动作翻了过来。

轻盈撒落在地上的是影鬼咒符,数量约有十来张,似乎是所有剩下的符了。飞车丸瞠目结舌,然而大连寺并未当场发动符术,只是意气轩昂地跨过注连绳,进入自己设下的结界。

「你……!」

飞车丸拚了死命抵抗。

正确来说,她其实是作势抵抗。

她一点也不在意左肩流出的鲜血,反倒是故意挣扎好让对方看见。说实话,这时候再怎么顽强抵抗也无济于事。因为专为飞车丸打造的影鬼彻底封住了她。

不过,她并未放弃。既然走到这个地步,也只能在死里求生了。她打算趁大连寺举行仪式的时候动手。影鬼看起来是靠自己的意志行动,不过只要主人专注在仪式上,影鬼的动作照理来说也会变得迟钝。而她能发动攻击的只有那一瞬间。大连寺表示要将飞车丸献给神,所以在那之前非得找出「破绽」不可。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她必须事先进行准备。

主人进入结界后,抱起飞车丸的影鬼也跟着跨过结界的注连绳。就要跨入结界前,飞车丸看准影鬼的身体与出渊形成死角的瞬间,奋力挣扎的她又更激烈地扭动身体。

她用力甩头,顺势把扎起的发梢甩到手边,接着她用指尖抓住头发迅速拔了下来。

拔下来的头发轻飘飘地往地面落下。

在那之后,飞车丸完全被带进结界内侧。

她用眼角余光确认,看见留在注连绳外面的出渊为了再点一根烟,视线落到了手边。他没注意到飞车丸刚才设下的机关。只是在咒力遭到封印的状态下,也没办法运用这个机关。接下来只能碰运气,向神祈祷……眼前或许正要产生一位新的「神祇」,想到这件事,她不禁感到战栗。

大连寺没有察觉飞车丸的决心,他站到了桌子前面。

他用力一扯,撕开骨壶的封条,掀开了盖子。从飞车丸的位置,看不见壶里是什么样子,不过在大连寺拿开盖子的瞬间,一股古老的灵气也缓慢地从里面飘散开来。

灵气像是比重较重的气体,从壶里溢出后滴到桌面,接着落在地上,在脚下蔓延开来。灵气的威力愈来愈猛烈,彷佛正逐渐「苏醒」过来。

灵气的浓度不停上升,半像是液体覆盖在地面。不过灵气没有越过结界,反而留在内侧一点一点增加份量。

「呵呵。」大连寺像是按捺不住笑意,低声笑了出来。不过他马上挺起胸膛、挺直腰杆,取过另一个三方上面折起的和纸。

那是用在仪式上面的祭文。他啪地打开来,深深一呼吸——

「于敬畏之鬼神跟前,吾大连寺显明诚惶诚恐——」

高亢的嗓音吟诵起了祝词。

大连寺全身涌起灵气,出现强大且明确的咒力。光从这样的情形,也能窥见大连寺身为一介咒术者的高强实力。与带有咒力的祝词呼应,逐渐充满整个结界的灵气也摆晃着蠢蠢欲动。

说到关于「神」的咒术仪式,飞车丸也经历过夜光的「泰山府君祭」。不过大连寺举行的仪式与夜光的完全不同,相当异样。结界内外的两只影鬼发出不成声的咆哮,飞车丸感觉全身窜起了无以言喻的恶寒。

——这是……

不好的东西。本能——不对,是灵魂有这样的感觉。她严令自己的心灵不许受挫,到最后刻都不许放弃,但是在那瞬间,她不由得怕得全身僵硬

——夜光大人。

她在内心求助起主人——从小认识的青年。

就在这个时候。

「飞车丸!」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可是那对狐狸耳朵像是为了表现出她内心的欣喜,使力伸长着好听清楚那个声音。

飞车丸甩乱了头发,擡起头。出渊也跟着望去,露出了凶狠的目光。

神门的另一头。

一位阴阳师驾着雪风,在篝火照亮的夜空笔直往这里俯冲。

他记起角行鬼临去前说过的话,角行鬼表示「附身」让他想起了一件事情。

眼前的老人也是一样的情形,只是和大连寺的状况又不相同。

成为依代的肉体早已没有生命迹象,比那更重要的问题是附身在那上面的主体。那不是生灵,但也不是死灵,说起来根本不是能够称为「人类」的东西。

话虽然这么说,那和神——至少和夜光提倡的「神」有关键性的不同。如果硬是要定义的话,那恐怕和角行鬼一样是「鬼」。不过将「那个」称作「鬼」,他心里又有些许抗拒。「那个」大概是只能称为特例的存在,离「神」一步之遥的鬼,正确来说是停留在成为「神」的前一个阶段,在现世,而不是在隐世流离的「似神」。

——对了,这是……

荒御魂。

阴阳师•芦屋道满。

他的灵与角行鬼一样,是存在千年之久的魂,夜光对这点完全没有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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