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GIRL RETURN&days in nest I 二章 传闻中的两人(1/2)
1
「嗨~我顺道来看你罗——欸,别走啊,阵,别急着站起来嘛,那副厌恶的表情又是怎么一回事?难得我来找你,你也稍微——啊,慢着,咦?奇怪?你要去——啧,搞什么鬼?等、等一下,等一下嘛!欸,阵?」
在塾舍大楼二楼,老师们所在的教职员办公室内。不同于塾生们的教室,办公室里平时总是散发出安静沉稳的气氛,但那个男人一走进来,办公室内瞬间掀起阵阵私语。
然而,这也不能怪他们,毕竟那个男人的实力在国内可称得上是出类拔萃,是位名声响亮的阴阳师。
他年近三十,身上穿着年代久远的飞行夹克和破旧牛仔裤,脚下不知为何踩着皮底草鞋。他打扮轻便,但丝毫不减英气——由于他身上带有活泼宛如顽童般的英气,使他尽管目光异常锐利,却不显得威胁。
在依阴阳法规定考取『阴阳一级』资格的国家一级阴阳师,俗称『十二神将』当中,他是被誉为祓魔局的后起新秀,锋芒毕露的独立祓魔官,木暮禅次朗。
另外,在木暮一走进办公室便用力拉开椅子离开座位,一言不发又神情冷漠地走向门口的是和木暮类型完全相反的男子。他的年纪与木暮相仿,但和英气焕发的木暮不同,显得老成许多。皱巴巴的西装搭配上皱巴巴的领带,脸上戴着一副老气的眼镜,其中最惹人注目的是他拿在右手中的短拐杖,以及露出长裤外头的木制义足。
他是春虎等人的导师,大友阵。
老师们七嘴八舌讨论,木暮似乎一点也没注意到集中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一个人大吵大闹地追着大友。大友的背影透露出不耐,烦躁地离开办公室。
☆
「欸,阵,等一下嘛!」
「…………」
「到底是怎么啦,别走那么快嘛!」
「……啊啊,吵死人了,你就不能稍微安静一点吗?」
走到走廊上后,大友板着张臭脸,没好气地朝跟在身后的木暮念了两句。他踩着叩叩作响的脚步声在走廊上移动,一路走到楼梯附近,在确认四下无人后,终于重重叹了一大口气。他转头怒视肩膀后方。
「……你这家伙老学不会见机行事。」
「我吗?我做错什么事了?」
「不,算了,不要紧,反正现在再说这些也太迟了,那就再见啦。」
「欸欸欸,我们才刚见面你就要走了吗?也不想想我们有多久没见到面了。」
「上个月才刚见过吧。」
「咦?啊,这么说来我们上个月才刚见过面耶。」
「好了,再见啦。」
「不不不,别那么无情嘛。」
木暮苦笑缠着不放人,大友仰天长叹一声又转向老友,背倚走廊墙壁。
阴阳塾里不起眼的老师和阴阳厅引以为傲的『十二神将』,这看在他人眼中或许是意外的组合,但两人其实认识了一段很长的时间。大友和木暮同是阴阳塾出身——第三十六期生,而且不只阴阳塾,后来他们也同时进入阴阳厅。
只是,鲜少有人知道大友与木暮两人同为国家一级阴阳师。大友在阴阳厅任职时,隶属于咒术犯罪搜查部,因为职务需求隐瞒『十二神将』身分,活跃于地下咒术界。
大友与木暮一路走来虽在同一条路上,如今两人的立场却有天壤之别。
现在的大友不过是塾里一介平凡讲师,之前的经历也只是一位普通的咒搜官。在塾里,只有仓桥塾长知道他真正的来历,因此如果与广为人知的『十二神将』过于亲近,之后解释起来只是徒增麻烦……可惜木暮心思没这么缜密,完全不在意这些小细节。
「真受不了你这家伙。」大友吊起单边眼角,瞪视木暮。「听说祓魔局现在忙得人仰马翻,你怎么还有空来这里摸鱼?」
「什么摸鱼,我来这里是为了工作……不过形式上算有给薪的休假就是了……」
「噢噢,高薪菁英放有薪假,优雅地回母校参观啊,真让人羡慕死哩。」
「开什么玩笑,我现在可是忙得要命,完全没有时间休息,每天都忙着加班,等一下还得回分局一趟,向上头提出报告。」
「这样啊,那你还是快——」
「你别老是赶我走嘛。」
见到木暮厌烦地板起脸孔,大友忍不住苦笑哼了一声。
事实上,祓魔局这一阵子忙得不可开交。在上个月那起事件中,由于犯罪集团扰乱都内灵脉,进行灵灾恐怖攻击,导致事件结束后,都内灵脉太乱,频频发生灵灾。
阴阳厅祓魔局内——尤其是在第一在线进行灵灾祓禊的祓魔官,除非是格外优秀的专业阴阳师否则无法胜任。专业阴阳师的人数原本就极为有限,此时更是大部分都处在超时工作的状态下,因此交给一人可抵数批祓魔官部队的独立祓魔官——国家一级阴阳师的工作量更是繁重。
「我现在真的是忙得要死,难得有个宝贵的休息时间,为什么你——!」
「好好,烦死了,我知道啦。能与独立官共度宝贵的休息时间是我的荣幸,你就尽情放松吧,反正你总算可以从保母这个任务中解脱了。」
「咦?原来你都知道啦?」
「我大概知道,虽然有最低限度的『保障』,可是总不能从第一天就放任她为所欲为,所以才把你找来监视吧?」
「……嗯,大概就是这样。」木暮搔了搔脸颊,答得支支吾吾。
其实,木暮今天会造访阴阳塾,主要是为了「看守铃鹿」。
大连寺铃鹿为国家一级阴阳师,是通过『阴阳一级』测验中最年轻的一位,可说是菁英中的菁英。由于年龄与外貌具话题性,常有媒体称呼她为『神童』,进行专题报导。当然这是本人实力获得普遍认同带来的结果,另一方面阴阳厅也有心和用她的存在,提升阴阳厅——甚至是遭批评为封闭又排他的阴阳师整体形象。
然而去年夏天,她引发了一起重大事件。她钻研被指定为禁咒的灵魂咒术,试图运行『泰山府君祭』此一咒术仪式,亦即被断定为导致东京如今灵灾四起的禁咒。
值得庆幸的是,『泰山府君祭』尚未真正运行便在中途遭强制终止,但铃鹿在运行仪式前,一再击退大批前来追缉的咒搜官,其中有一次甚至是在庙会这种公众场合。此外,调查中也发现,她在私下研究指定为禁咒的咒术,并且已经进入实验阶段。
外界看咒术界就像雾里看花,因此来自一般社会的批判也特别强烈。隶属阴阳厅的专业阴阳师,而且还是个年轻——甚至可以说是年幼的菁英阴阳师惹出事端,这种事情一旦公诸于世,恐怕避免不了业界整体形象的败坏。
阴阳厅高层于是决定采取苦肉计,以未成年为由不对外公开姓名,让事件就此落幕。尽管少不了来自各方面的追究,也全被私下抹除,隐匿事实真相。
「……天海部长那时候可是吃了不少苦头,满嘴抱怨个不停。」
「那是他的工作,用不着管他。再说咒搜部要是能早点逮到人,事情也不会演变到那么严重的局面,不能因为部长必须出面收拾残局,就可以乱发牢骚。」
这样的处理方式——至少对阴阳厅而言——奏效,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这起事件就已经完全为性人遗忘。不过,铃鹿当然还是得受到阴阳厅惩处,至于阴阳厅给予的处分就是让铃鹿在这一天以特别生的身分,进入阴阳塾就读。
「无限期吊销『泰山府君祭』资格加上半年自肃,自肃期间结束后进入阴阳塾接受道德教育。」木暮耸了耸肩。「高层好像认为缺乏来自家庭环境的一般常识,是大连寺失控的最主要因素。不过她的确也没受过正常义务教育就是了。」
「……在这个业界里,这种人还满常见的吧。」
「在台面上,现在这种家伙可是很稀奇的呢。况且我也认同这样的判断,虽然说太宽容了点——毕竟大连寺与事件的关系没有公开,严惩恐怕只会惹来不必要的猜疑。」
「……这样啊。」
大友冷笑听着木暮这一番话,冰冷又有些乐在其中的嗓音听来不像是赞同老同学的意见。
两人在阴阳塾里是同学,然而相对于在「阳光底下」活动的木暮,大友活跃在「黑暗面」,从进入阴阳厅任职开始,他对高层那些长官就没什么好印象。
木暮毫不在意,又继续说了下去。
「可是现在要是让她进入一般学校就读,只会惹出一堆麻烦,再说如果要监视……一旦发生事情,可以在『内部』解决的阴阳塾最适合让她进行再教育,何况如果真的出事,还有你在这里可以帮忙应付。」
木暮的乐观发言让大友忍不住叹了口气。
「……你说的没错,这里不只有我还有塾长哩。可是,你是不是忘了个重要人物?」
「咦,你说谁?还有其他人在这里担任讲师吗?」
「不是讲师,我指的是学生。」
「噢,你说土御门啊。」木暮像是突然想起,不怀好意地呵呵笑了起来。「刚才的开学典礼实在让人大开眼界,那个春虎就是在上个月的那起事件和夏目一起击倒鵺的塾生吧?我还没和他聊过,听说他是分家的儿子?」
「这事可不好笑,你也听说过阻止『神童』举行『泰山府君祭』的是那两个人吧?也就是说他们之间有很深的过节。」
「好像是这样没错,详细情形我也不是很清楚。」
「再说『神童』专精的是『帝式』的术式研究,简单来说就是研究土御门夜光的专家。高层明知这一点,居然还刻意——」
「小心别乱说话哦,阵。关于夏目同学的『传闻』毕竟没有得到证实。」
「不管是不是谣传,实际上都发挥了影响力。就连『D』也跑出来多管闲事,要是再增加阴阳塾的麻烦……」
「她那么热情告白,一定可以和他们相处得很融洽啦。」
「你别把刻意挑衅听成告白,他们绝对处不来。」
和轻松看热闹的木暮相反,大友一脸阴郁。虽然是来监视铃鹿,木暮只有在入塾这一天需要担负这个责任,因此才能从容不迫地拿眼前的状况取乐。不过,木暮能如此放心。不只是因为自己在今天就能卸下重任。
「用不着担心,就算大连寺故意惹事生非,土御门家那两个塾生身边还有个值得信赖的导师嘛。」说着,木暮咧嘴一笑,调侃这位阴阳塾里的老师。大友没好气地板起脸孔,怒视老同学。
「『神童』对『黑子』,这在『十二神将』当中可是相当稀奇的组合呢。」
「不巧的是……」大友沉着说道,语气冷淡。「铃鹿同学从今天起也是阴阳塾里的塾生了。我不管阴阳厅在打什么算盘,不过她既然进了阴阳塾,塾里就会负起照料她的责任。」
木暮明白大友这番「宣言」的用意,不由自主换上另一种眼神重新望向老友,接着——呵的一声,笑得像个毫无防备的少年。
「……搞什么,很帅气嘛,老师。」
「这是工作。」说完,大友别开脸,朝空无一人的走廊望去,木暮也循着他的视线望向走廊,一脸怀念。
「塾舍变了……不过对生存在这世界的人来说,阴阳塾不管再怎么变,依然是个特别的地方,他们应该也能从中获得宝贵经验。」
「…………」
听见木暮念起旧来,大友眯细了眼镜后头的双眸。
现在的塾舍大楼为去年正式激活的新大楼,两人过往共度学生时光的塾舍早已拆毁。然而正如木暮所言,阴阳塾这所「阴阳师的学塾」有别于其他教育机构,塾生彼此之间形成奇妙的连带感与归属感,而且无论是仍在巢中的雏鸦,抑或是已经离巢独立的阴阳师皆有相同感受。
阴阳师这职业的知名度高,工作内容则鲜为人知,由于难以被一般大众理解,常受到外界异样的眼光。正因为如此,这职业的向心力强,阴阳师彼此之间的联系格外紧密,而且与有无好处无关,「自然而然」就形成了这样的关系。在大多数阴阳师心中,阴阳塾是他们共同度过青春年华的场所,可以说是他们在这世界最初的『家』。
大友和木暮也不例外。
然而——
「……这么说来,那家伙现在……」
「禅次朗。」大友低声喝斥,嗓音并不尖锐,反而显得平静甚至是温柔,倒是木暮听到这一声喝斥,吓得浑身一颤。他尴尬地搔了搔头,没有多说什么对不起或是道歉的话。
「总之,要是有人在阴阳塾里惹出麻烦,我和塾长会想办法解决,你就别担心……对了,你和塾长打过招呼了吗?」大友若无其事地说。
「我一来就去找过塾长了,倒是阵……」木暮突然一脸正经,锐利的视线往四周迢速扫去,接着压低了音量。「……不晓得是不是我多心,阿尔法和欧米加的灵气好像变弱不少。塾长的身体状况还好吗?」
阿尔法和欧米加为镇守在塾舍大楼大门入口处的狛犬。它们与一般狛犬不同,是由仓桥塾长亲自使役,称为机甲式的其中一种式神,为伴随阴阳塾走过悠久历史的守门灵犬。
「……什么嘛,你这话总算有个祓魔官的样子了。」木暮这一说,大友不由得面露难色,同样低声说道。
「欸,阵,这是说——」
「冷静一点,塾长还很健康哩,不至于突然倒下,只是……」
「只、只是?」
「那个老太婆年纪大哩,本人似乎也很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一天不如一天。」
「…………」
大友的解释听得木暮一时说不出话,见到那复杂的神情,大友微微苦笑。他换了个方式拿拐杖,用握柄另一头敲了下木暮的胸口。
「怎么啦,禅次朗,别摆出那种郁闷的表情嘛,况且阴阳师可不能随便把心情写在脸上哩。」
「罗、罗嗦。对付灵灾的祓魔官才不要求这些。」
「说的也是,反正你现在需要担心的只有铃鹿同学今后会做出什么样的行动。依我看来,她肯定不会太安分。」
「在塾里惹出的麻烦由你负责解决,对吧?」
「那毕竟只是表面,至于铃鹿同学的将来如何,就要看她本人的造化了。」
大友低喝一声,离开倚靠的墙壁。「虽然不该这么说自己的学生,土御门家那两个人很有意思,铃鹿同学会敌视他们直到最后,还是……反正事情轮不到我们插手介入,在一旁静观其变才叫成熟的应对。」他用拐杖敲着自己的肩膀说。
2
「早上那是怎么回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快解释清楚,春虎!」
午休时间的教室里。
阴阳塾在一年级升上二年级时不进行换班,因此即使换了间教室,班上同学还是那些熟面孔,讲起话来完全不顾虑对方感受。
上午一遇到下课时间,春虎不是巧妙转移话题,就是直接逃离教室,顺利躲过一劫。可惜午休钟声一响,他还没来得及逃出教室,就被其他同学堵住去路。那副排场宛如桃色绯闻曝光,遭娱乐记者追逐的名人,不过实际情形其实也相去不远,只是有名的不是春虎,而是「对方」。
「你居然夺走了『神童』大连寺铃鹿的初吻!我记得你在进入阴阳塾前,读的是老家附近的普通高中没错吧?你到底是在哪里,又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冷、冷静点,京子!事情……事情不是这样!」
「开什么玩笑!这件事情害得我上午都没能专心听课,如果是土御门家下一任当家的夏目同学也就算了——啊,不对,幸好不是夏目同学——不过你到底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
「没错!快回答,春虎!」
「这实在一言难尽……!」
「快说清楚,小土!」
同学们个个眼神炯炯发亮,逼问春虎,其中一马当先的是好友仓桥京子。她的美貌与年轻少女偶像相比毫不逊色,又是名门仓桥家大小姐——刚才在台上致词的仓桥塾长的孙女。
京子呼吸急促,揪起春虎胸口。
「听好了,春虎,『神童』大连寺铃鹿是连一般人都知道的超有名阴阳师——阴阳厅把她当作形象代言人,可以说是这个业界的偶像!」
「……好、好像有这么回事……」
「而且她不是个只有外表可爱,被捧出来的偶像。她是『阴阳一级』史上最年轻的合格者,真正的国家一级阴阳师!更是阴阳塾的塾生们憧憬的对象!是巨星般的存在!」
「……这、这样啊……」
「这么厉害的人为什么会和你这种只有家世勉强过得去,成绩奇差的塾生接、接、接吻!这不是太奇怪了吗?这实在太莫名其妙了!你们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京子兴奋得口沫横飞,甩乱一头高高扎起的棕发,逼问声渐趋尖锐。
班上大部分同学并没有特别生气,只是单纯受好奇心驱使——进一步说,也就是被「八卦」吸引,当成娱乐消遥。
班上公认成绩落后的课后辅导常客,与阴阳塾里无人不知的偶像『十二神将』,这样的组合不只怪异,就是惊讶到眼珠子掉出来也不足为奇。即使平时性情温和,为朋友着想的同班同学也免不了有相同反应。
「你太见外罗,春虎同学!既然对方说得这么劲爆,你们之间真有什么事情就直说嘛。」京子身旁的百枝天马开口说道。他长着一张娃娃脸,个子小,外表看来和善,眼镜底下的瞳孔熠熠生辉,天真地问着春虎。
京子虽然难缠,理所当然似地提出问题的天马也不好应付,尤其最想搞清楚铃鹿真正用意的不是别人,正是
春虎。
「好了,快回答吧!难道你没辫法回答?你们做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吗?」
「你就直说嘛,春虎同学。你们是什么关系?难不成你们是男女朋友吗?」
「没错!快说清楚,春虎!」
「你们真的只有接吻吗?还是…………」
「你这家伙还不快说!」
「慢、慢着,你们……!」
班上情绪以春虎为中心逐渐高涨,遭众人追问的春虎神情僵硬,无计可施。
——这、这下……惨了。
立场如果相反,自己想必也会试图追问个水落石出。然而关于铃鹿——发生在去年夏天的那起事件,当时负责处理善后的咒搜官们下了严厉的封口令,若要解释与铃鹿认识的经过,势必免不了必须提及那起事件。
就在他兀自苦恼时——
「……喝,到此为止!」
年幼少女的怒吼声突然冒了出来,春虎等人头顶出现了一个拳头大的火球。
火球旋转,火星四射,京子、天马和其他同学急忙离开春虎身边,一个身着水干与指贯的小女孩随之现身。
少女看起来顶多只有国小一、二年级,相貌如日本人偶般端正,眼瞳却鲜艳湛蓝,头上长出一对尖耳,身后伸出一条叶子状的尾巴。
她即为春虎便役的式神——空。
「无礼的家伙!吾在一旁静待春虎大人下令未敢出声,岂料汝等如此造次。退下,退下!」
与外表相反,她的用字遣词古朴,手中则是挥舞着匕首,她的爱刀『捣割』。京子与天马等人熟知空的脾气,连忙与空保持距离。
「哇,空!你冷静一点。」
「敢敢敢、敢问此话怎讲,在下无时无刻不是沉着冷静!即使寡不敌众,在下也绝不让与春虎大人为敌者接近半步……!」
她猛然竖起耳朵与尾巴,稚嫩的脸孔冒出冲天怒气,威吓班上同学。
空为护法式式神,基本上随时在春虎左右待命,平常总是藏起身影,不在人前现形。她的外表看来像个稚气未脱的小女孩,但只要是为了保护主人,要她赴汤蹈火,身负重伤她也在所不惜,是个行为有些逾矩,又容易冲动的式神。
话虽如此,同班半年的同学早已习惯空那过于忠诚的忠心。
「哎呀,小空,我们其实是佩服,不是在责怪春虎哦。」京子假惺惺笑着,像在安抚小孩子。
「休想蒙骗,汝等杀气已现!」
「因为我们很在意嘛——小空你呢?你不想知道吗?」
「当、当然!吾之责任在守护春虎大人——!」
「这么说来你应该更在意啊,对方可是『十二神将』哦?不先搞清楚他们之间的关系,怎么有办法专心护卫呢?」
「这……!」
「而且对方说自己和春虎接吻罗?你知道接吻是什么意思吗?就是嘴对嘴亲、亲吻、亲亲……!」
「嘴对嘴……亲……亲吻!」
「就是说啊,虽然是式神——不,正因为是式神,才更应该在意!毕竟这件事关系到自己最重要的主人,我说的没错吧,小空?」
「这……!」
空的尾巴颤抖,双耳局促不安地胡乱转动方向。京子每说一句话,她就愈显得紧张焦虑。其实不需要京子特地指出,她早就对这件事情耿耿于怀。
她反手握住『捣割』,仍未卸下攻击架势。但是,「…………」她越过肩膀往后望向自己守护的主人,满脸涨得通红,湛蓝眼瞳湿润,泪珠彷佛随时可能夺眶而出。春虎忍不住轻叹了口气。
「啊,对了。冬儿同学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在转进这里之前,你和春虎同学不是上同一所高中吗?应该很清楚他在来阴阳塾前的事吧?」
天马这么一问,围绕在春虎身边的同学——包括空——立刻把注意力转向冬儿。在稍远处观望的冬儿微微一笑,神情有点惊讶。
「这倒也是,怎么样,冬儿?你知道些什么吗?」
京子代替其他同学问出心里疑惑。在京子等人背后,春虎拚了命地左右摇头。受到众人的热情视线关注,冬儿不慌不忙,做作地耸了耸肩。
「……我想想,接吻这回事我也是第一次听说,不过——」噢噢噢,同学间爆出呼声,春虎又更拚了死命地摇头。冬儿环顾众人,咧嘴一笑。「如果那是事实,应该就是发生在『庙会那天晚上』……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所以隔天才会和北斗……」
他愈说愈小声,说到后来几乎轻不可闻,不过前半段话已经具有十足的破坏力。尤其一听见「庙会晚上」这别有意义的关键字,班上几乎所有女同学全发出了热烈的欢呼声,春虎则是在内心不住惨叫。
「天马说的没错,你未免太见外了吧,春虎。依我们两个的关系,还有必要隐瞒这种事情吗?」
「别、别闹了,冬儿!现在不是开这种玩笑的时候!」
「胡扯!现在还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吗?」
「你也别趁机瞎起哄,京子!总之这事说来话长!」
「说来话长这种说法听起来……春虎同学,难道你对大连寺同学没意思,还夺走她的初吻吗?」
「我没有!这不是事实!别用这种容易让人误解的说法,天马!」
「…………」
「居然连空也是这副德性!拜托你,别哭丧着脸看我!」
春虎死命反驳,周遭人们亢奋的情绪却是一发不可收拾。随着空的攻势逐渐松懈,同学们又再度逼近春虎。这时,啪的一声拍打声响起,教室里瞬间悄然无声。一秒过后,班上同学不解地转过头,纷纷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这才发现原来发出声响的人是夏目。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维持把课本使力砸在桌上的姿势,稍微低垂着头,一动也不动。浏海遮住了她脸上的表情,只是尽管看不清楚,班上同学依然出于本能屏住了气息。
「……夏、夏目……?」春虎低声试探。
「……抱歉。」说完,夏目缓缓擡起低垂的脸孔,浏海底下的细长双眸投射出绝不轻易放过对方的目光。不只春虎,京子、天马甚至连空也不敢吭声。教室里只有冬儿一个人咧嘴嘻笑,实在令人搞不懂该赞叹,还是该说是他的壤习惯使然。
「我有事要找春虎,不好意思,可以麻烦你们有事待会儿再慢慢聊吗?」夏目又接着说。
☆
这么看来没时间吃午餐了,春虎做好心理准备,跟在不发一语的夏目背后。
——反正吃了也是食不下咽……
也许是察觉到两人之间的气氛紧绷,空虽然仍在身边,已经再度解除实体化,隐匿起行踪。春虎此时倒是希望她能陪伴在身边,但又没那个胆子在夏目面前命令她现身。
在走廊上擦身而过的塾生当中,有好几个人注意到春虎,他们难掩惊讶神情,恐怕是记起开学典礼上的那一幕。毕竟在那个时候,阴阳塾全体塾生集合在同一个地方,他们那充满好奇心的视线全集中在自己身上,让春虎直想钻个地洞逃走。这下可真是麻烦大了。
——可恶,那个混帐……
总而言之,眼前当务之急是向夏目解释清楚。春虎紧咬着牙,凝视着走出教室后就没再开口说过一句话的青梅竹马背影。
夏目带着春虎走到塾舍外墙上的逃生梯,春虎等人私下密谈时,总会来到这个地方。
该如何解释才好呢。春虎一路苦恼,一从逃生门走到外头楼梯,「夏目,你听我说。」嘴便自顾自动了起来,而且愈说愈焦急。「那不是事实……不对,我和那家伙确实——我和大连寺铃鹿在去年夏天那起事件中确实很像是接了吻……不过,事实不是那么一回事。」他的脸颊火烫,举止怪异,无法控制自己。
「夏目你、你也记得吧?那时候我的肚子里不是有那家伙的式神吗?她亲我是为了设下陷阱……何、何况接吻当时的状况和班上那些家伙想像的完全不一样。我被那家伙的式神抓住,全身动弹不得,那家伙又气得要命……因为我谎称自己是夏目的事情曝光……而、而且,你还记得我之前提过的式神北斗吗?她刚好在那地方,结果铃鹿好像误以为北斗是我的女朋友,故意挑拨离间,为了报复我骗了她,刻意在北斗面前……」
夏目走到楼梯间,依然没有回头看向春虎。
春虎拚了命解释当时的情形,只是怎么说也解释不清楚,情绪反倒愈来愈急躁,忍不住想逃避。
「总、总之,我们是接了吻,不还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不只那家伙,我对她当然也是没有一点意思……甚至因为那件事成了仇人……刚才她会那么说,肯定是在要我,故意想惹恼我,实在无聊死了。那是个什么样的家伙,你心里多少有数吧?对吧?」
一回神,
春虎发现自己在解释时甚至加上了肢体动作,至于为何如此激动,连他自己也觉得匪夷所思。
——我是怎么搞的,为什么解释得这么着急呢……
怕夏目发火肯定是原因之一,不过似乎不只如此,总之得赶紧解开误会——不对,是「希望能」解开误会的心情强烈,强烈得无法保持冷静。
然后,「……不用说了。」夏目总算开口,嗓音听来像是勉强压抑激动的情绪。听到她这么说,春虎反而更加急躁。
「拜托你听我解释,我真的——」
「我不就说不用再说下去了吗!」
夏目再次大喊,和平常装成男子的语气不同,发出了「原本」的嗓音——女孩子澄澈高亢的嗓音。她哀求似地颤抖身子。
「这种事情我早就知道了,用不着你一一向我解释,我也了解!」
「什么?」
「就、就算了解……我也没办法啊!」
夏目说着红了脸,神情复杂,不太像是气得鼓起脸颊,也分不出是生气还是在哭泣、懊悔。即使不去听夏目的嗓音和用字,此时的她看起来也不像个男学生。
夏目这反应让春虎一阵错愕。
「没、没办法是……什么没办法?」
「唔——不关你的事!」
「怎么这么说……倒是夏目,你真的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当然!你到底想确认多少次?」
「为、为什么?我之前提过这件事吗?」
他忍不住提问,夏目一听明显方寸大乱,手足无措。
「你、你不是才刚解释过吗!听了你的解释,我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啦。」
「咦?可是你说『用不着一一解释』……」
「你说什么?那种鸡毛蒜皮的小地方根本不重要!在、在你体内冲出式神的时候,我就大概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春虎搞不懂夏目为何恼羞成怒,仔细一想,体内钻出式神可能与接吻有关,这样的推测未免过于牵强。然而,他此时也没有力气与勇气辩驳。反正既然与铃鹿接吻和一般接吻不同的意思已经传达到了,再贸然激怒她只是自找苦吃。
——太好了……应该吧。
春虎说服自己。
「你、你能了解就好。谢、谢谢。」
「……这种事不需要向我道谢。」
「说、说的也是,不过还是谢谢你。」
「…………」
夏目红着眼眶瞪视春虎,一会儿过后,「……蠢虎。」她轻声嘀咕,重重叹了口气。这反应虽然难以理解,不过至少看来总算冷静了一点。
她深深一呼吸,声调放缓。
「总之……接、接……那种事先摆在一边,当前还有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什、什么问题?」
夏目的语气凝重,春虎心头又一惊。
「……你忘记了吗?去年夏天,我和她直接『见过一面』,她也『看见』我了。」夏目接着说。
「当然记得,我怎么可能忘记,可是那又——」
「那时候我身上是什么打扮,你还记得吗?」
夏目定睛凝视春虎,春虎大惑不解,试着再度回想起当时的情景。
去年夏天那个暴风雨的夜晚,为了阻止铃鹿举行『泰山府君祭』,春虎在本家宅邸成为夏目的式神,两人一同赶往『御山』,并且在位于『御山』山顶的祭坛前,与正准备进行仪式的铃鹿对峙。
那时雨停了,月色朦胧,两人骑着侍奉土御门家的马形式神雪风,春虎背上背着竹笈,由夏目负责握紧雪风身上的缰绳,英姿焕发——
「……啊。」
春虎总算察觉问题所在,哑然语塞,夏目点了点头。
「……你终于注意到了,我那时候……身上是巫女的打扮。骑在雪风背上时……在马上我也和她交谈过,她很有可能清楚看见我了,看到我打扮成巫女,知道我其实是个女孩子。」
春虎面色惨白。夏目说的没错,铃鹿的确见过打扮成巫女的夏目出现在面前,这表示她知道依从本家『家规』,打扮成男子,以男儿身与外界接触的夏目实际上是个女孩。
不过——「慢、慢着!铃鹿那个时候还不知道『土御门夏目』长得什么模样,所以才会误以为我是夏目。而且……我记得不是很清楚,可是在见到打扮成巫女的你时,她应该也没发觉你就是『夏目』。」
「那个时候她的确对着我说:『你也是土御门家的人吗』,也就是说在看到我之后,她还是没发现我就是『土御门夏目』。她肯定是从事前调查的情报中判断『土御门夏目』是男性,可是……」夏目语气沉重。「她看到了我的脸。」
春虎又再次说不出话。
没错,就算不知道对方身分,铃鹿确实看见了「打扮成巫女的少女」长相,这时如果再看见夏目,说不定会看出『土御门夏目』和「打扮成巫女的少女」长相一模一样。
春虎心一惊,惊慌失色。
「糟糕!刚才在开学典礼上——」
「别担心,那时候她一发现你,我马上使用隐形术消去自己的气息,我们的眼神也不曾交会,照理说她应该没注意到我的存在,至少在这个时间点还不知道。」
「可、可是……」
「……对,接下来才是问题……」
夏目说得含糊不清,轻咬粉唇。春虎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虽然知名度不及铃鹿,夏目在阴阳塾里也是个名人。夏目身为土御门家下任当家,享有天才美誉,名气甚高,在塾内无人不晓,可说是众人注目的焦点。
尤其『神童』大连寺铃鹿专门研究与夜光相关的咒术,认定夏目是夜光转世,并且为举行『泰山府君祭』,试图接近夏目,打从一开始应该就相当关注『土御门夏目』的存在。
如今,铃鹿既然转入阴阳塾,不可能对夏目不感兴趣。在不久的将来,她势必会想方设法前来接触。
铃鹿若是看见夏目的长相,事情会出现什么样的转变?
夏目被拆穿为女扮男装的可能性相当高,即使不至于如此,夏目的男装扮相也很难说是成功。
——该怎么办才好……
春虎闷不吭声,夏目也是一样。两人不发一语,面面相觑,彼此脸上都没有答案,耳边只听见塾舍内隐约传来午休时间的喧闹声。
3
最后终究没有得出结论,新学期的第一天就这样到了放学时候。
也许是午休时夏目的言行举止依然历历在目,京子、天马和其他班上同学没有再挤到春虎身边,只敢在远处观望,教室内因此充满诡异的紧张感与寂静气氛。
但情形总有例外,那就是冬儿。
「……早上『那件事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该不会又要和那个小鬼打起来了吧?」冬儿接近坐在相邻的位子一起上课的春虎与夏目身旁,用四周听不见的细微嗓音悄声问道。
即使对手是『十二神将』,依然能平心静气地用「打起来」来形容,不愧是冬儿会说的话。他原本就不排斥招惹麻烦,看上去甚至比平常还要兴高采烈。
夏目坐在椅子上,擡头望向冬儿,「……还不清楚。」轻声应道.老爱惹事生非的家伙不禁微微蹙眉,比起这个回答,他似乎更在意夏目的神情与态度。
「怎么啦,事情有这么严重吗?去年夏天那件事,我只大概听说过……你们惹上什么深仇大恨了吗?」冬儿坦率提问,一边提神留意周围的目光。
夏目一脸困扰,不知该从何回应,把视线转向隔壁的春虎。「……夏目,麻烦你向冬儿解释。」春虎却话一说完,突然从位子上站了起来。
「什么?」
「——春虎?」
夏目与冬儿一时惊吓。「……我去见她一面。」春虎轮流看向两人,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嗓音说。然后,他留下两人,冲向教室门口。「春、春虎!」夏目吓得赶紧叫住他,但他没有回头,心想反正也没办法带不能露面的夏目一起过去。
抛下再度传出吵杂声的教室,春虎从门口奔向走廊,奔往一年级的教室。
——再这么下去没完没了。
午休时与夏目没有讨论出解决方法,其实这也是理所当然,铃鹿接下来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只有她自己最清楚。既然如此,最快速的解决方法就是直接与本人见上一面,当面了解她的企图。
开学典礼上的爆炸性言论肯定是刻意耍弄,毕竟去年自己阻止了她的计划,她必定怀恨在心。
——宁为玉碎……最好可以尽量避免这样的局面……
总之先见面,了解铃鹿究竟有何打算绝对是有益无害。现在的她与去年夏天——使用禁
咒试图让哥哥起死回生,陷入疯狂状态的她不同,应当不再是同一个人。冬儿担心对方积怨的可能性虽高,只是再这么拖拖拉拉下去也解决不了问题。
春虎避开一个个放学回家的塾生,急忙赶往一年级教室。然而——「什么?回去了?什么时候?」抵达一年级的教室后,春虎拜托从门前走过的两个女学生——穿着新制服的新生——请她们帮忙叫出铃鹿。
可惜的是,铃鹿不在教室里头。据两位女学生描述,放学后铃鹿和大家打了声招呼,早就离开教室。
「她才刚走哦。对了,她也有可能只是走出教室,不一定是回去了。」
「可是有人来接她不是吗?她应该是去找那个人了吧。」
「你们知道那个来接她的人在什么地方吗?」
「不知道呢。」
「这我就不清楚了……」
糟糕,春虎搔了播头。他凭着匹夫之勇冲出教室,结果却很有可能只是白跑一趟。早知如此,午休时就应该直接冲来这里。
另一方面,两位新生不只记得开学典礼上的突发状况,似乎也记住了当事人春虎的长相。她们好意回答春虎的问题,同时用手肘互相推了对方好几下。
春虎一停止发问——
「唔……学长?大连寺同学在开学典礼上说的事情是真的吗?」
「学长是大连寺同学的前男友吗?还是其实是现任男友?」
她们的脸上闪烁好奇,鼻息急促地凑近春虎,有些素未谋面的新生碰巧经过,没有一个不竖起耳朵偷听。
学长这种听不惯的称呼听得春虎耳朵直发痒,新入塾的女学生如此亲昵地和自己聊天虽然值得高兴,不过这种情形实在让人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没那回事,早上只是那家伙在要我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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