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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GIRL RETURN&days in nest I 二章 传闻中的两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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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那回事,早上只是那家伙在要我而已。」

「可是你不是来找她了吗?」

「而且还用『那家伙』称呼『十二神将』,你们果然不是普通关系。」

「根本没那回事!我们只是……认识罢了。」

「啊,你刚才顿了一下。」

「呀!」

乱叫个什么鬼,春虎差点没怒吼斥骂,又硬逼自己忍了下来。反正现在再说什么也是白费唇舌,春虎心想,正打算转身离去时——

——对了。

「欸,我问你们,你们和那家伙——大连寺铃鹿同班吧?你们今天一整天都在一起吗?」

「对。」

「当然。」

「那么那家伙——她的样子如何?你们多少有讲到话吧?」

「我们哪敢找她讲话,就算是同班同学,对方可是『十二神将』哦。」

「向她打招呼的时候,她回应的态度很随和,不过要再聊下去就紧张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两人不约而同摇头。这两个人面对阴阳塾的「学长」倒是一点也不紧张,春虎心里这么想,没多说什么。

「而且大连寺同学只要一遇到下课和午休就马上离开教室,不知道溜到哪里去了。」

「对啊,我们班上也有人想向当事人打听开学典礼上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可惜到最后都没问到。」

「……这样啊。」

从开学典礼上的态度看来,本来还以为她会对周围同学表现得更亲切一点。春虎之前一直担心她胡乱散播谣言,听她们这么一说,自己似乎只是杞人忧天。

——早上那件事杲然只是报复吗?

两位新生在那之后依然死缠着春虎,试图套出事实真相。春虎随口敷衍她们的问题,迅速逃离一年级教室。

放学后,春虎马上赶至一年级教室,铃鹿似乎是在前不久才离开教室。她若是与前来迎接的人会合,人很有可能还在塾舍里。春虎决定先到处找找,只是塾舍大楼相当宽敞,要靠一个人的力量找出铃鹿相当困难,即使可以拜托空帮忙找人,找不找得到也很难说。

「守在阿尔法它们那里是很有可能堵到人,可是……大家毕竟把她当成偶像,说不定她会从后门离开。」

逢人就打听铃鹿的下落大概是最确实的作法,就算早上没出那样的事情,应该也没有人不认识铃鹿。只是如果真这么做,春虎本身的风评只会愈来愈糟。这一连串骚动已经超出他的意料,更难想像要是四处打探铃鹿的去向,今后会传出什么样的谣言,说不定不知道哪一天,他就已经和铃鹿互订终生。

——还是明天再说吧?

春虎愈想愈忧郁:心情沉重地垂下双肩。但他还是决定先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堵到铃鹿。他没有前往狛犬镇守的大门,而是选择埋伏在塾舍后门。他会选择后门,是因为大门出入的人多,即使能成功与铃鹿接触,终究逃不过众人目光。为了避免招来更大的误会,最好能在避人耳目的情况下直接与铃鹿沟通。

「……唔,等等,既然有人来接她,根本不可能两个人单独沟通吧?」

毕竟是凭着一股冲动冲出来找人,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春虎再度陷入迷惘,最后只得将错就错走向后门。

放学过后,几乎所有塾生都从大门离开,没多少人在后门走动。春虎不自觉松了口气,今天从早就受到好奇的视线关注,实在令他不堪其扰。

——啧,真是麻烦死了。

升上二年级的雀跃与紧张感早已荡然无存,老实说,在今天早上之前,和铃鹿亲吻这回事早被他忘得一干二净。去年夏天那起事件本身带给春虎极大的影响,然而与事件中受到的其他冲击相比,铃鹿亲吻自己这件事不过是无关紧要的突发状况,他作梦也没科到这件事如今竟会带给自己如此困扰。

说不定这正是铃鹿施的咒——乙级咒术。

「而且根本没人听我解释……那时候的接吻完全是另一回事。」

趁着没有人在场,春虎大吐苦水。只是,他身边并非空无一人。

「……恕、恕在下冒昧……敢问实情是否诚如春虎大人所言?」空出声探问,语气听来戒慎恐惧又忍不住想问。

「……空。」春虎不禁抱头苦恼。「我在向夏目解释的时候你全听见了吧?我说的全是『如假包换』的事实。」

「然、然而……!」也许是再也忍受不住,空一时情急,在春虎面前现身。湛蓝眼瞳流露出肃穆,一双尖耳打寒颤似地微微抖动,小手牢握在胸前。「纵、纵为名震天下的阴阳师,仍为年幼稚女,实不该随意亲、亲……!」

「我说啊,空,不是我亲她,是那家伙趁我动弹不得的时候跑来亲我。你这老一代的人可能无法理解,现在的年轻人亲个一、两次也没什么大不了。」

「班、班上倒是骚动不小……」

「他们只是想取笑我!铃鹿肯定也没把事情放在心上,我敢打赌早上她是为了惹恼我,才故意主动提起那件事!」

春虎受不了被自己的式神怀疑,激动驳斥。他那副模样让空满脸惊恐,然而心意似乎确实传达到了。空稚嫩的脸上浮现真诚的信任,频频点头。

「亦、亦即……春虎大人对此人并无情愫……?」

「没有!一点也没有,完全没有,根本不可能!我说过好几次,我和她是仇人。怨恨——虽然我不再恨她,但也没有情爱介入的余地。」

「……是……」

空盯着春虎好一会儿,终于卸下紧张,神情显得放心不少,头上的耳朵左摇右摆,尾巴也开心地轻盈跳动。

「了、了解……恕在下失礼。」

她诚恳地道歉,脸上尽是喜色,春虎见了也不禁松了口气。然而,转瞬过后,空的双耳往上一弹,方才忐忑不安的态度仿似假象。她俐落地拔出尖锐匕首,矫捷地绕到春虎背后。

春虎心头一惊,「发生什么事了,空?」他转身向后,发现空正背朝主人,手握『捣割』守在主人背后。

空紧握匕首,在她的前方——出现了一道人影。

春虎此时人正在前往后门的走廊上,本来以为四下无人,不知何时有人从背后悄悄潜近。

一个女学生。

陌生脸孔,短发,身材较夏目娇小,制服的袖子过长,看上去不太合身。而且乍看之下不过是个平凡的女学生,仔细一瞧才发现她美得令人惊艳,这全得归因于她稀薄的存在感,即使人就在眼前.仍感觉不到一点气息,宛如一回头就发现有个幽灵站在自己背后,吓得春虎不由得浑身一僵。

她那神情漠然,散发透明感的美貌。

如海市蜃楼的模糊身影。

春虎忍不住凝视。

一开始的惊讶消失后,春虎从女学生身上没感觉到「危险」或是「紧张」气息,整个人顿时松懈了下来。

他又仔细「视」探,没发现灵气有异,空持匕首威吓,她也没有慌了手脚。自己未能马上察觉,也许

是因为对方施了隐形术,而且从存在感稀薄这点看来,她尚未完全解除隐形。

漠然神情看上去像是单纯在发呆,此时的她也是一脸惺忪,愣愣盯着春虎。

「……呃……」

——你是哪位?

春虎还没来得及提问,「童女。」女学生抢先开口,发出有如小石子轻抛的嗓音。

「咦?」

「童女。」

「童……噢,你是说空吗?」

「狐狸童女。」

「…………」

「可爱的狐狸童女。」

「……………………」

她开口后一连说了好几声「童女」,实在怪不得春虎会大惑不解地板起脸孔。

空悄悄朝春虎投去疑问的视线,春虎点了个头,她于是姑且把『捣割』收回刀鞘。春虎把手搁在空的头上,以免她突然失控。

「她的名字是空,我的护法式式神。请问——」

「可爱的狐狸童女式神。」

「呃,你到底是——」

「也就是说,你是土御门春虎。」

春虎心一惊,没料到对方会突然叫出自己的名字。

「原来你知道我是谁啊?……对了,反正一定是因为早上那件事……」

「早上什么事?」

「嗯?和那没关系吗?」

这么说来,她不是因为看见春虎,而是先注意到空,才认出春虎。不过从「童女式神」推溯出「土御门春虎」,虽然符合事实,这样的联想还真让人高兴不起来。

「我没有参加开学典礼。」女学生冷静说道。

「这样啊,那你又是怎么知道我和空的事情?」

「你在典礼上被童女告白了吗?」

「先回答我的问题!何况没有人向我告白,对方也不是童女!」

「…………」

「你在纳闷什么,搞不懂的人是我才对!」

今年的新生都是这副德性吗?不只铃鹿,还有眼前的女生和在教室遇到的那两个女学生,他忍不住怀疑自己和这些新生没有办法正常沟通。空虽收起匕首,眼神仍像盯着可疑人士,密切注意她的一举一动。

「你究竟是什么人?找我有什么事?」由于这一整天麻烦接踵而来,春虎难掩烦躁,逼问来历不明的女学生。只是面对春虎不善的目光,女学生丝毫不为所动,神情依然漠然。

「我是你的学姊。」她语气平淡地说。

「什么?你、你是三年级生?」

春虎又吃了一惊。

这里是一年级教室所在的楼层,对方身材又娇小,春虎因此擅自认定她是新生。不过,刚才她如果真的施了隐形术,说是三年级生确实比新生具说服力。

「不好意思——不对,对不起,我还以为您是新生……」

「因为我个子很小嘛。」

「不,呃……」

「我很像童女呢。」

「才不是这个原因!」

「没关系,常有人认错。」

「你现在在说哪一件事没关系?是被错认成新生还是小女孩?」

「我的外表看起来很年轻呢。」

「放心好了!至少看起来绝对不像个童女!」

夏目提过,三年级生可称得上是业余的专业阴阳师,只是技巧虽高,个性可就让人不敢恭维。对学长姊的敬意瞬间烟消云散,春虎按捺不住火爆语气。

「啊啊,可恶,算了……总之,呃,你……」

「学姊。」

「好,学姊,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吗?我还有事要忙。」尽管厌烦,春虎还是尽量保持礼貌。

「没什么事,只是碰巧遇见而已。」女学生随口答了句。

「……这答案倒是不出所料。」

「因为发现这里有童女,一时控制不住。」

「难不成您喜欢童女吗,学姊?」

「不是。」女学生语气平板地答道。「因为我知道土御门分家的儿子身边带着这么一个式神。」

「咦?」

从女学生出现后,那双惺忪睡眼似乎头一次确实聚焦.之前她虽然也是看着自己,但如在迷雾中的朦胧印象直到此时才真正明朗。

当然,这只是春虎个人的感觉,也有可能单纯只是错觉。

「我早就想和土御门家的人见上一面了。」

「为、为什么……」

「因为好奇罗。」

「……那您之前见过夏目吗?」

「我只从远处见过本家的儿子,倒是偶尔会从你身边经过。」

「…………」

听着学姊解释,春虎总算理出个头绪。

铃鹿一出现,春虎完全忘记自己和夏目在阴阳塾里原本就颇受关注,尤其是夏目。她身为名门土御门家下任当家,成绩优秀,容貌俊美,外界甚至谣传她是土御门夜光转世。

刚入塾的新生也许还不清楚,现在的三年级生应当十分在意「两位土御门家的学弟」。这么一想,碰巧遇到会想打声招呼也无可厚非。

「可是——」

「可、可是?」

「我也不讨厌童女就——」

「学姊,我对您的个人隐私一点兴趣也没有。」春虎喃喃抱怨,打断对方的话,不禁心想这实在是个让人筋疲力尽的学姊。「不过算了,学姊您现在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了吧?您满意了吗?」

「让我想想。」说着,女学生小步走近春虎。空见状迅即摆起架势,却遭春虎用手制止。

女学生走到春虎面前,众精会神地仰望春虎。这样的举动让她显得更加娇小,大概和铃鹿相去不远,也许还更矮一点。接着,女学生迅速举起手,从过长的袖子里伸出食指,指向春虎的脸——准确来说,是指向他左眼下方的五芒星刺青。

「那是什么?」

「咦?……噢,您说这个像刺青一样的东西吗?这事说来话长,简单来说就是咒术——」

「茌你脸上好怪。」

「用不着多管闲事!」

每说一句话,春虎就觉得自己更加疲累,不过,女学生倒像已经心满意足,神情虽然没变,肩膀却有轻微起伏,说不定是笑了。

「我走了。」轻声道别后,她俐落转身背向春虎,踩着碎步离开,一路上没有转头望向愣在原地的春虎,也不曾停下脚步,「再见。」就这么穿过走廊,消失在转角处。

一个人被抛下的春虎心烦气躁,无处宣泄。「……那家伙到底在搞什么鬼?」他疲惫地嘟囔了一声。

进入阴阳塾后,这里的塾长、老师和学生全是些怪人这事已经令春虎感到愕然,他又想起自己和学长姊们其实不常有讲话的机会。入塾后半年过去了,如今还有事情能让自己错愕,阴阳塾果真是个深不可测的世界。

「……啊……空,你还是暂时先隐形吧?」

「是、是,遵、遵命!」

式神老实的反应在此时更触动春虎心弦。

——看着这家伙就让人放松不少呢。

春虎感动地想着。

这时,「嗯?这不是春虎同学吗?你在这里做什么?」春虎背后传来悠闲的叫唤声,他连忙转头。

「大友老师。」

迎面而来的是导师——在升上二年级后也继续负责担任班上导师的——大友。他左手插在长裤口袋里,右手拄着根拐杖,一边拖着义足前进,同时向春虎投去微笑。然而,春虎的视线反倒穿过了大友,落在他背后的两人身上。「啊。」他忍不住轻呼出声,两人当中站在前方的——身穿飞行夹克与牛仔裤的男子见到春虎,神情显得有些惊讶,「哟。」快活地打了声招呼。

「好久不见啦,你还记得我吗?之前讨伐鵺的时候辛苦你了。」

「木暮先生——和——!」

在上个月发生灵灾恐怖攻击时,春虎与『十二神将』木暮禅次朗有过数面之缘,不过,春虎此时的注意力几乎全被另一个人夺去。

少女注意到春虎后,脸上闪过复杂的神情,接着哼地冷笑一声,在唇边挂上高傲的笑容。比起早上那副做作的模样,这样的神情更像她本来的样子。

「您那张脸还是一样蠢呢,『学长』。别那么热情地盯着我瞧嘛,这样让我很困扰呢。」熟悉的语气从铃鹿口中吐出,奚落了春虎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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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再找他麻烦,对我也没有好处不是吗?」

春虎希望能和铃鹿单独说一下话,大友和木暮听了不约而同面露难色,还是铃鹿这么说才勉强说服他们答应。

「……我只能给你们五分钟。」

「春虎同学也别

太激动哩。」

说完,木暮和大友随即离开。不过,他们其实也没走多远,只是移步到走廊另一头,在远方观察两人的一举一动。大友与木暮似乎都清楚春虎和铃鹿两人之间的仇恨,但考虑到总不能禁止两人永远不得接触,于是判断干脆让他们在自己的监视下见上一面,省得日后节外生枝。

在塾舍走廊上,大友与木暮在稍远处看守的状况下,相隔许久之后,春虎与铃鹿这才又见上一面。但即使两位大人帮自己准备对话的机会,两人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开口,只是互相窥探对方的动静,任时间流逝,徒增彼此压力。

——振作点,我不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来的吗?

春虎激励自己,悄悄地深呼吸,为自己打气。

「好久——」

「怎么样?」

两人几乎在同一时间开口,只是铃鹿的语气较为强硬,春虎的气势顿时受挫。

「咦?什么意思……」

「……笨~蛋。」在春虎的凝视下,铃鹿避开他的眼神骂道。「当然是指早上那件事罗,我巴不得你多吃点苦头。」

「……事情正合你意,我真是被害惨了。」

「呵呵呵,痛快,这就叫做一吐怨气吧。」

「那真是恭喜你了。」

「可不是嘛,来阴阳塾总算来得有价值了。」说着,铃鹿终于转身面对春虎,脸上满是灿烂笑容。

——这个死小鬼……

春虎明知自己这一趟是来与铃鹿谈判,还是压抑不住怒火,板起一张臭脸。

这么说来,她就是这样的个性,虽然不至于遗忘,久没聊过反倒有一种新鲜咸,一种充满新鲜感的怒气。

「你那时候整张脸都吓白了呢,真是太好笑了。」

「……我还想问你一开始那段致词是在搞什么鬼,你要装乖也别太过火,我还以为自己认错人了。」

「哼——我又没有你那么蠢,真要说起来我们的立场完全不同。你知道我们的立场有哪里不同吗?不知道吧,一个平凡的学生怎么可能知道。」

「因为立场不同,你就走起偶像路线了吗?实在太难为你了。我的确不懂什么立场,十二神将还真是辛苦呢。」

春虎不禁庆幸自己在来之前严格命令过空,不准她现身。春虎与铃鹿面带高傲笑容,点点火星迸散在两人之间。

双方陷入僵持,春虎同时感觉到这是必经的过程。

说穿了,铃鹿这人的个性别扭。他在去年夏天发生那件事时就摸清了这一点,若是少了这样肆无忌惮地胡乱互骂,两人都无法对彼此敞开心胸。

而且——

气虽气……

但并不惹人厌。因为彼此把话挑明了,就算是咒骂,听来也格外畅快。铃鹿说不定也有相同感受。

「——我问你,」春虎慢慢切入正题。「你为什么会来阴阳塾?塾长说因为某些原因加上当事人的强烈要求……反正后面这个原因应该是随口乱掰的吧?你进入阴阳塾的真正原因到底是什么?」

「哼,我没必要一一向你解释,蠢死了。」

「欸欸,你怎么对自己初吻的对象这么冷淡呢,甜心?」

春虎大刺刺地说,铃鹿一听气得反射性撇下嘴角,回给春虎一个瞪视,一会儿过后才说道:「……这是惩罚,是处分,不用想也知道,否则我怎么可能来这种鬼地方。」

「惩罚?因为去年那件事吗?」

「难不成还有其他可能吗?……啧,烦死了,我贵为国家一级阴阳师,为什么得和那些不成气候的小鬼头混在一起?这简直是侮辱!」

「可怜你了。」

「你没资格这么说!本来我应该已经不在这世上了!是谁害得我……落得这种悲惨下场。」铃鹿说着,唇边浮现嘲讽笑意。她如此自嘲非但不见平时自信的从容态度,看上去甚至有几分自暴自弃,似乎不经意泄漏出真心话。

春虎顿时板起面孔,表情严肃。

「幸好有人阻止了你。」

「……唔……」

铃鹿一听涨红了脸。她狠狠瞪向春虎,只是春虎一回望她,她又垂下眼眸,疑似在思考可以用什么伤人的言词痛骂对方……然而,到嘴的话终究没说出口。接着,像是为了不让对方看见自己的表情,她把头扭向一边。

铃鹿这幼稚的抵抗看得春虎不禁轻声叹了口气,「……你后来好好埋葬哥哥了吗?」嗓音尽量轻柔地问道。

「……嗯。」

「那就好。」

「…………」

铃鹿双眸低垂,转过身,似乎试图隐藏自己的表情变化。春虎没有急着逼问,又接着慢慢说了下去。

「你要接受多久的惩罚?」

「……三年,一直到毕业。」

「三年啊,不过这样就能解决事情真是太好了。」

「……什么解决?你真是个无可救药的大笨蛋呢。事情怎么可能就这样解决,你真的了解我到底做了什么吗?」外行人的天真发言让铃鹿稍微提振起精神,耻笑春虎。

「反正你的导师还有其他那些老师迟早会说溜嘴,正巧有这机会,我就直接告诉你吧。」接着,她突然用右手撩起浏海。

铃鹿露出额头,春虎正纳闷不解时,忽然注意到少女的额头上有个小小的「印」,两条长约一公分的直线交错,划出——×印记。

一见到这个「印」,春虎随即联想到自己脸颊上的五芒星。铃鹿额上的印虽然远比自己脸上的精致,但两者看起来极为类似。

「那、那是怎么回事?……咒术吗?」

「没错,这么做是为了封住我的咒力。」

「咦?这么说你现在咒力被封印罗?」

「我刚刚不就说了吗?」

「……这也是惩罚吗?」

「你很爱问废话呢。」

铃鹿露出额头,神情难掩厌恶。春虎接着逼近她的脸,目不转睛地凝视,这举动惹得她脸上一红,连忙放下浏海。

「——其实他们也只封印了部分咒力,毕竟我是个研究员……不过总是犯了大忌。话说回来,封印我的咒力是全体咒术界的损失,天晓得他们是不是烧坏了脑子,才做出这么愚蠢的决定。」她说得飞快,看上去像在生气,身上却感觉下到一点怒意。

春虎倒是能理解为何会做出这样的惩罚。

即使是『十二神将』,不,正因为是『十二神将』,阴阳厅应当认为引起那件事的铃鹿是个「危险人物」。让「危险人物」进入阴阳塾——尽管是惩罚——为免届时惹出麻烦,还是该采取应对措施。只要封印住她的能力,就算她日后惹事生非,危险性也会锐减。

铃鹿的才能优异,却缺乏成熟人格,两者间存在巨大落差。就连外行人春虎都有这种感觉,阴阳厅不可能没注意到铃鹿这失衡的状态。暂且封印她的能力,让她与本来应该能力旗鼓相当的同龄学生一起在阴阳塾学习,试图使她的人格从中获得成长,就这一点看来,说不定是非常适当的惩罚。

特地采取如此对应,可见阴阳厅对铃鹿的能力有相当高的评价。即使引发那起事件,阴阳厅仍需要『神童』。

「别忘了,我的咒力没有完全遭到封印,轻轻松松就能打倒你这个小喽罗,小心别太嚣张。」

「我才没有,再说我也不是来找你吵架的。」

「哼……这倒也是,除非不自量力,否则量你也没那个胆子敢找我吵架。」

「我不会那么做啦。」铃鹿反唇相讥,春虎听了不禁苦笑。

春虎曾经因为铃鹿而有过一段难忘的痛苦回忆,至今依然无法断定自己已经不再害怕。尽管如此,春虎发现自己愈来愈能了解铃鹿。

她确实很难相处,但也不是完全无法相处。

「倒是你,在搞什么鬼?早上做出那种事,难道你还在恨我吗?」

他故作轻浮地问道,铃鹿一时语塞,恐怕是在犹豫该用什么尖酸刻薄的话回嘴。然而,她最后说出口的却是:「……呵,你还是一样蠢,这就叫做自我中心。我堂堂一个『十二神将』,有什么必要和你这种家伙计较?早上那是因为碰巧发现你站在下面,一时兴起稍微捉弄你一下而已。」她故意用惹人厌的语气得意洋洋地说道。春虎气在心头,还是忍不住苦笑。

——这家伙该不会远比我以为的还要单纯吧。

当然,春虎也可能只是中了对方的圈套。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刚才我也说过,我希望能尽量避免与你发生争执。」

「少自以为是,去年夏天是例外中的例外,你本来就没资格当我的对手,我劝你还是先搞清楚自己有几两重。」

铃鹿讪笑,唇角扭曲。忍耐,忍耐,春虎不断提醒

自己咽下这口气。不过,铃鹿又继续说了下去。

「啊,对了,不只你,还有土御门家下一任当家,那个土御门夏目也是一样。」听她这么一说,春虎不由自主地全身一颤,幸好铃鹿似乎没有察觉。「我听说阴阳塾里人人都把他当天才,不过说穿了,还不就是个业余的小鬼头。你没忘记吧?去年夏天我不费吹灰之力,就吸走了他身上的灵气。」

「……没、没忘……」

春虎好不容易做出回应,在回答的同时,脑子里也在拚命思考对策。

——从这语气听来……

铃庞尚未察觉夏目的真实身分。接着,像是要印证春虎的推测般——

「结果我到了最后还是没见到土御门夏目,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应该比你厉害多了吧?」

「……算、算是吧。」

「哼,反正也没什么好期待,就算他是夜光转世,可是到现在都还没取得资格,还待在这种地方上课,根本不可能是我的对手。」

「转、转世这种事还没办法确定吧——」

「你在说什么蠢话?国家一级阴阳师又是专门研究夜光的我断定他是夜光转世,你难道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吗?」

「呃,可是本人没有自觉……你之前提过那叫做灵魂咒术吧?那也没有一个确实的解释不是吗?」

错不了,铃鹿一点也没注意到夏目的真实身分。虽然如此,春虎实在忍不住发问。夏目是夜光转世的流言传得煞有其事,害得她打从懂事之后,为这流言吃了不少苦头。

只是他没料到,这么问居然是自掘坟墓。

「你既然怀疑,就让我和他见上一面吧。明天那个烦人的家伙就不会再监视我了,我对夜光转世是什么样子也有点兴趣。」

「呃,那个——!」

「嗯?怎么啦?有什么问题吗?」

铃鹿满脸狐疑,春虎更是焦急,一时想不出有什幺正当理由可以让同在阴阳塾内的夏目与铃鹿避不见面,又怕随口乱掰马上会被拆穿,何况要是以「夏目不想见铃鹿」为由拒绝,恐怕铃鹿反倒会觉得更有意思,处心积虑与夏目接触。

——糟糕……!

该找什么借口应付?春虎支支吾吾,四周笼罩尴尬的沉默气氛。

这时,「大连寺,时间到了。」在稍远处观望的木暮无意问帮他解除危机。木暮朝两人走近,拿出手机确认时间。「不好意思,我接下来还有工作,差不多该走了。」这话听得铃鹿轻蹙柳眉,看来在同为国家一级阴阳师的木暮面前,她一样没有戴上那副虚伪的假面。

「……你要走就先走吧,我无所谓。」她语中带刺,口气和与春虎说话时一模一样。

「可惜今天我得带你一起走。虽然年级不同,反正都是阴阳塾的塾生,如果还有什么话要说,以后多的是机会。」说完,木暮朝春虎投去爽朗的笑容。「倒是我还有点事要找你。」接着,他的胳臂突然环过春虎的脖颈,把受到惊吓的春虎稍微拉离铃鹿身旁。

「有、有什么事吗?」春虎慌忙问道,木暮依然背向铃鹿,悄声在春虎耳边窃窃私语。

「怎么样?上个月那起恐怖攻击之后,夏目同学身边有什么异常情况发生吗?」

「没、没有。」

「没有就好。那时候一团混乱,没能和你好好打声招呼,不过我听天狗们提到你帮了大忙,早就想私下向你说声谢谢了。」

「用不着那么客气,我、我只是想帮夏目的忙……」毕竟是面对『十二神将』,独立祓魔官里的菁英,春虎心慌意乱,硬是挤出了回答。

见到春虎的反应,木暮一咧嘴,露出和蔼可亲的笑容。

「用不着谦虚,我是真的很感谢你。在此我代表祓魔局,再次向你道谢,那时候多亏有你,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呃……」

正如木暮所言,灵灾恐怖攻击发生时,因为现场乱成一团,春虎几乎没有机会和这位独立祓魔官交谈。虽然听过夏目和京子描述,但春虎完全没想到他竟会是这么一个不端架子、直爽——我行我素的人。

「除了感谢你,还有另外一件事——」说着,木暮压低了嗓音。「大连寺就拜托你帮忙照顾了。她的本性不坏,就是个性别扭了点,不懂得怎么和别人来往。」

春虎不自觉凝视木暮,木暮把手搭在他肩上,又咧嘴笑了一下。

「别摆出这一张苦瓜脸嘛,我只是希望你们能好好相处。不用担心,我没听到你们在聊些什么,不过光看你们之间的交互,我相信你们一定能相处融洽。」

悄悄话说完后,木暮没有等春虎回答,便兀自松开手臂,并且在他肩上轻拍两下,做为道别。

「……好了,走啦,大连寺。」

离开春虎身边后,木暮催着望向他们的铃鹿赶快上路。铃鹿朝春虎投去欲言又止的视线,终究没有开口。她没有等木暮走来,早一步独自走向后门。春虎时机没抓准,只能默默目送铃鹿离去。

「阵,明天就拜托你啦。」

「是、是。」

在最后向大友交代了一句后,木暮和铃鹿一起消失在走廊,现场只留下春虎与大友。

大友最后那不情不愿的回应吓了春虎一跳,而且如果没有听错,木暮似乎叫了大友的名字「阵」……

大友察觉一旁投来疑惑与疑问的视线,朝春虎耸了耸肩。

「我和那家伙是孽缘。先不说这件事,倒是你怎么样?你有把握以后能和铃鹿同学和平共处吗?」

「呃、我……」

春虎一时答不上来,大友轻轻一笑。同样是温柔微笑,看上去却和木暮的不太一样。

「我大概猜得到禅次朗和你说了什么,不过老实说,我也认为铃鹿同学需要朋友。」

「朋、朋友吗?」

「对……我不晓得你注意到了没有,铃鹿同学现在的立场和刚进入阴阳塾时的夏目同学差不多,只是大家对他们的关心重点正好完全相反。」

「……!」

听着导师这番意料之外的言论,春虎惊讶得忍不住睁大了眼。

春虎晚了半年转入阴阳塾,那时夏目刻意与同学保持距离,在教室里独来独往。夏目怕生的个性是导致这种情形的原因之一,但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出在谣传她是夜光转世,而且——大友也不知道——夏目在生活中甚至必须隐瞒自己其实是个女生,不能让他人知道。在春虎来之前,夏目没有一个可以聊真心话的好友。

另一方面,铃鹿贵为『十二神将』中的『神童』,是位即使是刚入塾的新生也不会不认识她的名人。入塾不过一天的时间,她就成了塾生间的偶像。然而,春虎很清楚,那是「大连寺铃鹿」与外界往来时的演技。没有人了解铃鹿的本性,铃鹿能肆无忌惮交谈的对象也只有春虎。在孤独这层意义上,铃鹿和过去的夏目并无不同。

「……你转进来后,夏目同学的人际关系改善不少,这都是你的功劳哩。这次铃鹿同学进来阴阳塾,你就再帮她一把吧。」说完,大友把手搁在春虎肩上,也就是木暮拍过的另一边肩膀。

春虎不知该如何回答,默默愣立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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