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cHlmAirA DanCE 一章 新的开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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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鲜少有人当场注意到那是事情的开端。
多数人,几乎绝大多数人都是在事后回想起来,才发觉到这一点。
发现自己越过了无法回头的那条线。
1
病房外上了重重枷锁,门上施加了咒术,外头横挂着一条注连绳,左右两侧插着红淡比枝。父亲谨慎地一一取下,最后把钥匙插进钥匙孔,转动门把。
那慎重其事的态度令他忍不住咽了下口水。事到如今,他才反省起自己居然出于微不足道的好奇心与无聊——还有些许同情,提出这个建议。
父亲笑了笑,问他「还是算了吧」,他一听马上摇头。那一点同情早在见到这「封印」病房的瞬间,转化为另一种情感。
深吸一口气后——少年缓缓打开病房门。
2
声明考试结束的钟声响起,塾生们纷纷吁了口气,教室里紧绷的气氛顿时瓦解。一时之间,私语声和嘻笑声此起彼落,负责监考的老师在教室里走动,迅速地从学生桌上收回考卷。监考老师从挺直背脊、坐姿端正的土御门夏目面前收走考卷,土御门春虎则是趴在桌上,整个人半死不活。
阴阳塾——国内首屈一指的阴阳师养成机构,这地方便是塾舍大楼里的其中一间教室。
春虎趴在桌上,看不见此刻脸上带着什么神情,但即使考试结束,坐在他隔壁座位的夏目脸上依然残留焦躁与紧张,只是让她焦躁紧张的原因不在自己,而是春虎,这位青梅竹马早在钟声响前就已经趴倒在桌上。
考试时,夏目不时忧心忡忡地斜眼偷瞄春虎,一等监考老师收回考卷离开,她更是迫不及待地开口询问。
「春虎?刚才的考试——」
「别提了。」春虎没等她说完就打断她的话,依然筋疲力尽地趴倒在桌上。「别提也别问,什么也不要说,什么也不要问,让我静一静……拜托你,Help……」
「拜、拜托不是『Help』,你要说的是『Please』吧?」
「……Please……」
春虎呜呜咽咽地哀求,夏目一脸沉痛,仰望天花板。接着,她发出只有隔壁座位才听得见的细微声响悄声问:「……哪里?你有什么地方不懂?」
「……我不就说别问了吗?」
「……不然你有几题不懂,一题?两题!?」
「……很、很多题……」
春虎的语气痛苦,夏目的表情一下子从沉痛转为悲痛。
「什么叫做很多题不懂!刚才的考试几乎都在预测的出题范围内,昨天我们再三复习过了不是吗!」
「……呜。」
「我们不是针对出题的倾向确实准备好对策了吗?我们不是一起熬夜准备了好几个晚上吗?」
「……呜。」
春虎趴在桌上扭动着身子,像是没有力气回答,也没有余力起身,夏目不忍卒睹似地看着自己的儿时玩伴。
春虎的成绩不是在进入阴阳塾后才一落千丈,身为大阴阳师安倍晴明的后代子孙,过往阴阳道宗家土御门家的一份子,他和优秀的本家下任当家夏日简直是天壤之别。出生在分家的春虎成绩远远落后其他同班同学,更常因为不及格需要留下接受课后辅导。夏目纵使重视名门土御门的名声,也放弃了挽救春虎成绩的念头。
不过,这次的考试相当重要,攸关是否能顺利升上二年级,不能轻言放弃。
春虎「呜」了一声擡起头,下腭抵在桌上,咬紧了牙。
「算了,我已经尽了全力,接下来再靠……实技挽回……」
听到青梅竹马哀声悲吟,夏目叹口气,摇了摇头。虽然不安,但确实只剩实技这项可以扳回一城。
夏目扭过头,微微鼓起脸颊,发出原本尖细的嗓音轻声警告:「……你要是敢留级,我绝饶不了你。」说完,她随即擡起视线,凝视教室窗外。
天色灰茫,乌云密布,仍可感受到浓浓的寒冬气息,阳光也有些微弱,缺乏鲜艳明亮色彩。看来还得再等上很长一段时间,晴朗的春日才会到来。
到了下个月——也就是二月初,他们就要升上二年级。
春虎进入阴阳塾就读后,已经过了半年。
☆
长刀刀锋动如飞燕,斩破虚空。
对方当然是以刀背攻击,但要是直接挨上这一记,可不是痛得在地上打滚个两圈就没事了。春虎用锡杖的底端一挑,敏锐地化解了攻上前来的刀刃。
他忽左忽右迅速移动,调整呼吸,凝聚灵力。左眼下方的五芒星因为灵力循环而渐趋灼热,他感受着这般热度,把意识集中在眼前的式神身上。
阴阳厅制护法式式神『G2˙夜叉』,又名「黑枫」。
这具式神除了拥有基本的徒手格斗技巧,更是精于使用长刀,实在不是春虎这个外行人能匹敌的对手。
不过,春虎手上的锡杖是导师大友阵特别打造的咒具,虽然需要消耗大量灵力,却能将灵力自由转变为咒力之刃,抑或是盾,以便与敌人交战。春虎的咒术拙劣,但灵力强大,这类兼备防御功能的武器可说是投其所好。有这把锡杖在手,即使胜算不大,至少能与对手「一较高下」。
黑枫的长刀与春虎的锡杖交错,春虎以见鬼之眼「视得」周围灵气卷起漩涡,以及黑枫的咒力、自己身上散发出的灵气,还有沿锡杖的轨道蜿蜒流动的咒力。
咒力与咒力激烈碰撞,分不清是热气还是冷气的灵风狂啸,身体——灵体——犹如遭到烈火灼烧。另一方面,式神黑枫毫不在意周围的灵压,和外在给人的印象一样,如同机械人般持续攻击春虎。
不过——趁现在!春虎 闪过这个念头,像是看透他的思绪,黑枫背后立刻跑出一道娇小的身影。
那是个小孩子,而且还是个看上去不满十岁的小女孩。她身穿水干与指贯,相貌端正如日本人偶,一双湛蓝的浑圆大眼,头顶上冒出一对尖尖的三角形耳朵,下半身长出树叶形状的尾巴。
那不是人,而是式神。她是春虎的护法式式神——空。
「喝啊啊啊!」
在解除隐形并且实体化的同时,空从后方袭击黑枫。她手里挥舞爱刀『捣割』,划过黑枫脚下。这一招出乎黑枫意料——出乎操纵它的主人,同班的仓桥京子意料——空的奇袭杀得他们一时措手不及。受到攻击的黑枫出现裂核反应,杂波窜过全身,瞬间停下动作。
这时——
「赢了!」
春虎的锡杖击中黑枫,在远方操纵式神的京子啐了声「可恶」,一脸不甘。
「哈哈!怎么样?这场毫无疑问是我赢了吧?」
「太太太、太厉害了,春虎大人!您的身手实在矫捷——!」
「你的时机也抓得很准确呢,空,我们配合得愈来愈天衣无缝了!」
「承承承、承蒙赞赏,不胜感激!」
春虎开怀大笑,空因为受到主人称赞,羞得满脸通红。而且她不只羞红了脸,尾巴也像只小狗摇个不停。战败的京子不悦地哼了一声,解除黑枫的实体化。
「……我话说在前头,黑枫原本是以与白樱共同行动为前提而进行调整的式神,单独应战根本没办法发挥真正实力,你千万别误会了。」
京子气势凌人地提醒春虎。
棕发高高扎起,发梢低垂,睫毛纤长,目光炯炯,看上去相当好胜,长相却十分可爱,就算身上穿薪制服,也藏不住她姣好的身材以及一双修长美腿。
在一年级塾生当中,京子的实力仅次于夏目。也许正因为如此,即使是无法自由发挥的仿真战,输给春虎还是让她心有不服。一开始,春虎两人的胜率不到两成,但今年的胜率已经大幅提升至五成,可见两人有显著的成长。
京子板着脸,春虎见到她的反应不禁苦笑。
「这我很清楚,我还没那么得意忘形。」
「……知道就好。」
「别别、别管她,春虎大人。丧家之犬乱吠,尽可当成耳边风。」
「小空,我都听到啰。」
京子横眉竖目,空却一脸正色,竖起双耳,装作没听见。这个式神忠于主人春虎,对待春虎以外的人则显得心高气傲。
春虎等人目前身处塾舍大楼底下的咒练场。咒练场在设计上宛如一个人型体育馆,并有结界环绕在竞技场四周。
自入塾以来——正确说来是自从一入塾就与夜光的信徒大战一场以来——春虎便定期在此与京子的式神进行仿真战。理由当然是为了对付夜光信徒,更具体来说,是为了以实战的形式累积经验,习惯咒力的使
用方式以及咒术战。
夏目自小受到『谣言』困扰,外界谣传她是现代阴阳术之祖,在东京造成灵所引发的空前灾害——也就是灵灾的罪魁祸首·土御门夜光的转生。为此,夏日常遭到盲目信仰夜光的部分狂热信徒骚扰。而春虎遵从分家的『家规』,成为本家的式神,为了守护主人夏目,才会像这样尽可能锻炼自己的实战能力。
「如何,夏目?我这样应该可以在实技项测验中拿到不错的成绩吧?」春虎从竞技场仰望观众席,向在一旁观看比赛的夏目攀谈。
夏目听他这么说,故意哼了一声。
「蠢虎,难道你以为考试会要求『术者直接与式神对战』吗?」
「这话是没错啦……不过我对咒力的使用已经驾轻就熟了哦。」
「你还不是靠那把锡杖让灵力转换成咒力,考试可不能携带咒具入场!」夏目绷着脸,严厉指责洋洋得意的春虎。
肃穆的举止与线条纤细的美貌相互调和,富有光泽的黑发长及腰际,以一条粉红缎带系在身后。她的身材娇小,外表乍看之下娇柔无比,但又由内散发出坚毅的意志。
「你到现在都还无法熟练简易式式神,我虽然不至于认为这场仿真战是在浪费时间,但是说真的,现在实在不是做这种事情的时候。」
「什么嘛,你之前不是不反对在今天进行仿真战吗?」
「那是因为今年的实技不知道会出什么题目,如今唯一能采取的对策就只有让灵力的循环顺畅,为明天举行的实技测验暖身。」其受不了——夏日耸了耸肩,宛如一个教到笨学生的家教。
阴阳塾一年级的课程以课堂讲课为主,鲜少有实技练习,因此升级考试关注的并非技术,而是咒术者本身的资质,考试内容也是每年都有变化。
「可是你全依靠锡杖帮忙,根本达不到什么暖身效果,这次干脆空手对付式神如何?」
「……那是自寻死路吧。」
「哎呀,夏目同学既然都这么说了,我很乐意配合哦。」
「啧!京子,你别又兴高采烈地叫出黑枫来啦!」
夏目俯视春虎那副惊慌失措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尽管自己的式神获胜,她的态度依然相当严峻。为了保护主人的人身安全,式神必须随侍在主人左右,也就是说春虎一旦没办法顺利通过考试,遭到留级或退塾,他这式神也派不上用场了。
但是——
「……噗。」坐在夏目身旁的百枝天马忍不住笑了出来。他身材和夏目差不多,是个戴着眼镜、一脸稚气的少年,也是夏目和春虎他们的同班同学。
「怎、怎么了,天马同学,有什么好笑的?」听见天马在一旁偷笑,夏目满脸讶异地转过头。
「因为——」天马脸上浮现和菁的微笑。「夏日同学你嘴上这么说,刚才春虎同学一赢,你还不是兴奋地握拳跳了起来,红着脸人叫『赢了!』。」
「什么?哪有这回事!人家——我、我才没有……拜、拜托你别胡说八道!」
夏目一时慌乱,辩驳得支支吾吾,而且用词愈来愈混乱,甚至能听见异常尖细清澈的嗓音。
「喂,夏目!」
竞技场上的春虎连忙出声提醒,夏目这才回过神来,红着脸轻咳两声,天马与京子看着两人的交互,神情尽是不解。
不同于京子身上穿的纯白制服,夏目身穿稍微偏蓝的黑色——乌羽色制服,和春虎及天马一样的男生制服。
不过——真是的,那家伙平时沉稳,一遇上突发状况就慌了手脚,真实身分迟早会曝光……春虎没好气地在心里嘀咕。
土御门家的继承人对外必须以男子自居,土御门夏目依从土御门本家的这项『家规』,以男学生之姿进入阴阳塾。春虎总疑惑夏目居然能隐瞒这么久……实际上,夏目是个不折不扣的女孩子——打扮成男生的少女,目前知道这件事的人只有春虎和春虎的式神空,以及春虎与夏目的损友阿刀冬儿。
——这些同学真是迟钝……就算过了半年﹒我还是觉得她那副模样实在怪极了。
在阴阳塾这半年,他发现夏目能瞒过众人口光最大的理由,在于她的交友范围十分狭隘。
除去知道她身分的春虎与冬儿以外,与她较为亲近的只有在这里的京子与天马。这是夏目本身怕生的性格使然,与夜光相关的谣言更使得周围的人们对她敬而远之。
只要实际与夏目相处,就会发现她其实破绽百出。在外人眼里,她是个典型的资优生,因此没有人注意到她刻意隐瞒的另一面。她那头长发虽然不像个男孩子,但众人也擅自把那解释成是「传统世家的规矩」。正巧在咒术界——不论事实与否——还留有「头发具有灵力」的想法。即便如此,系粉红缎带实在是太扯了,春虎忍不住暗自吐槽……
「先入为主的观念影响还真大……咦?奇怪,冬儿到哪里去了?」
从竞技场仰望的春虎四下张望,到处都找不到本来和夏目与天马一起观战的冬儿。
「塾长把冬儿同学叫去塾长室了。」由于夏目的心情尚未平复,于是天马代为回答。
「塾长?」
「对——你也知道塾长有只小花猫式神吧,那只猫跑来说有点事要找冬儿同学。」
听了天马的回答,春虎转头面向京子。
「塾长特地来找塾生会有什么事,京子你心里有底吗?」
「奶奶没提过有什么事,所以我也不清楚。不过既然叫冬儿过去的是奶奶,说不定是出现了奇怪的『卦象』。」
「卦象?」
「对,其实也不限于占卜……你不知道吗?奶奶可是一流的占星术士哦。」
「占星?」
「……我看你还是重头再读一次一年级好了。」
班上的劣等生每听一句就问一句,让京子不耐烦地颦起柳眉。
阴阳塾的塾长名为仓桥美代,是位气质高雅的老妇,在现今咒术界具有极大的影响力,同时也是名门仓桥家的前任当家。她是位颇有盛名的占星术士——占卜师,即使早已退隐,据说至今国内仍无人能与她相提并论,京子便是这位塾长的孙女。
「哼……算了,反正塾长不会乱来,若是大友老师找他就得担心了。」
「冬儿的成绩不差,反而你这个接近招级边缘的学生还更让人担心。」
京子冷静地一语道破,春虎啧了一声,沉下了脸。
「冬儿和我一样从普通的高中转学进来……到底是什么时候拉开了这么大的差距?」
「你一开始就没追上他过吧。」
「说的也是!这我还不清楚吗,可恶!反正那家伙就是头脑好,在转学进来前就很熟悉咒术!」
「我说的一开始不是指从转学进来开始,而是打从一出生就是这样了哦。」
「居然是天生的啊!而且还很难回嘴,这不是更让人伤心了吗!」
春虎怒声同骂,眼眶泛泪。「春春、春虎大人,您要是在意就等于承认自己天生不如人!」空又安慰得不得体,观众席上的天马听了忍不住爆笑出声,夏目则是面色凝重。但她马上打起精神,挺直背脊,扬声重新提出建议。
「春虎!明天就要考试了,你还是再练习一下咒力的转换方式。你的灵力强,如果可以顺利转为咒力,考试应该还应付得过去!」
实技的升级考试就在明天。
春虎的命运也会在明天做出一个了断。
3
「祓禊灵灾?」
「对,这就是今年一年级生的实技测验题目。」
仓桥塾长坐在椅子上,朝站在办公桌前的冬儿点了个头。
阴阳塾的塾长室与有如现代办公大厦的塾舍大楼格格不入,内部装潢充满复古的和式风格。书架塞满两侧墙面,地面铺上深红色绒毯,并以彩绘玻璃隔间,看上去就像间大正时代的咖啡厅,整体而古相当复古,房里的摆设几乎都是塾长自阴阳塾创设以来爱用的物品。
塾长室内只有塾长与冬儿两人,摆在书架上的机械钟滴答滴答地响,悄声刻划时间流逝。
「当然,要让一年级生祓除的并非真正的灵灾。老实说,最近发现了可能会造成灵灾的不稳定灵气,因此负责实技测验的老师提议利用这难得的机会,故意让灵气失衡,制造勉强达到危险等级一的疑似灵灾,再由各位同学进行修禊。」
说完,塾长又详细补充了几点说明。
塾长和往常一样身着和服,身材矮小如孩童,但由于姿势端正,看在他人眼里一点也不显得娇小。齐肩的短发已是白发苍苍,除此之外感觉不到年事已高,外表依然保持得相当年轻。顺带一提,有只三色小花猫蜷缩着身体,窝在红木办公桌上睡得香甜,那正是她的式神。
而站在塾长面前的冬儿身材修长,身上随意穿着阴阳塾的制服,头上绑着一条宽头巾,扎起一头长发。这位美男子即使不开口也让人感到胆量过人,就算此时被叫到塾长室里,他也丝毫不显得紧张。
「请问您泄题的目的是什么?听说依照惯例,实技测验的题目要等到考试当天才会宣布。」听完塾长解释,他的唇边泛起一丝冷笑,挑衅问道。只是塾长非但没有谴责冬儿的态度,反而轻轻扬起嘴角。
「考试讲求的是公平……可是这场考试对你不利,毕竟——」塾长敛起微笑,笔直凝视冬儿的眼瞳。「你亲身经验过真正的灵灾,直到现在仍在与那时候留下来的后遗症奋战。」
「…………」
塾长的目光静谧且澄澈,找不到一点同情,也无意试探他的反应。冬儿没有闪躲,直接回望塾长的双眸。然后,他故意摆出卸下防备的模样。
「——您说的没错,不过,请问这对我有什么不利的呢?莫非您认为那次的灵灾在我心中留下了阴影吗?」
「就算你没有自觉,也不能肯定没有这个可能性。」
「既然我没有这样的自觉,那我也不清楚到底有没有了。」冬儿压抑住自己的情绪,悠悠说道。
冬儿卷入灵灾至今已经过了两年。
那时他还是个国三生,正准备升上高中,结果为了治疗灵灾留下的后遗症住院,这一住就是半年多。接着在卷入灵灾一年后,与春虎进入同一所高中就读,也就是说他原本应该比春虎他们早一年升上高中。而他会对阴阳术知之甚详,也是因为在治疗期间有相当充分的时间用于自学。
「……您特地叫我过来,难不成是想劝我主动放弃参加实技测验?」
「咦?你有这个打算吗?」
塾长不怀好意地问,冬儿刻意耸了下肩做为冈应。
「我本来就不喜欢『考试』,让别人『测试』自己的能力如何,这种事不合我的个性。」
「哎呀,这想法有点偏激哦,冬儿同学。不管成绩是否合格,由客观的角度了解自己的能力总不是什么坏事。」
「不过这是升级考试,不能『不管成绩合不合格』吧?」
「这话倒也没错。」
塾生这么一反驳,塾长忍不住噗哧一声,快活地笑了起来,窝在桌上睡觉的小花猫轻轻摇了下尾巴。
「不过,既然夏目同学和春虎同学都会参加明天的考试,你应该不可能放弃吧?我要你过来这里,是希望在事前通知你考试内容,让你做好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这需要塾长亲自通知吗?」
「这个嘛……不巧大友老师有事外出,塾舍里其他知道你这『隐情』的人就只有我,我大概是有点操心过度了吧。」
听了塾长这番话,冬儿脸上瞬间掠过混杂着自嘲与苦笑的神情,他很难得会露出如此复杂又难解的态度。不过,这样的神情没一会儿就消失无踪。
「……原来您在担心我啊,真是不敢当。」
说着,冬儿又恢复回平常的口吻和表情,语带讽刺,非常有他的风格。只是见到冬儿这样的态度,塾长又再次微笑,擡眼斜睨眼前的塾生。
「——冬儿同学?你那样的态度不太好哦。」
「咦?噢,抱歉,我的口气太自大了吗?」
「正好相反。你内心『烦躁』,却表现得沉着冷静,这样的态度不过是『故作成熟』罢了,不是真正『成熟』的对应。而且你拿自己是灵灾被害者这样的身分做为攻击手段,只有嘴上讲得毫不在意,这种态度也不好。自顾自地惹恼对方只能算是一种幼稚的沟通手法,倒不如直接说自己不需要同情,听起来帅气多了呢。」
冬儿没料到塾长会指责他这一点,沉默了半晌没有开口。塾长说得如此直截了当,即便对方不是冬儿也会不知该做何反应。
「……您这话……说得还真果断。」
「哎呀,我说错了吗?还是你的意思是『别、别说蠢话了,才才、才没那回事』?」
「有必要说得那么结结巴巴吗……我了解您的意思了,抱歉我应该再坦率一点,感谢您的指教。」
冬儿罕见地面露无奈,隔着头巾搔了搔头。就算是冬儿,也不想与年近祖母的塾长讨论『成熟』的定义。
况且实际上,塾长的忠告令他非常不快。
他从未有过隐瞒的意思,倒是打算面对并且接受灵灾在自己身上留下的后遗症,并且为了独力克服,才会选择与春虎一起转入阴阳塾。然而这样的努力换来的只有他人不必要的关心,他内心不免感到焦虑。
即使是在冬儿身边的人们,也极少有人知道『这件事情』。扣除眼前的塾长,知道这件事的就只剩导师大友和春虎,连夏目也不是很清楚「真正留下了什么样的后遗症」。
「……您也明白,这后遗症很『棘手』。我现在已经适应多了,只是不时还是会出现像现在这样的情形,让我想起自己是灵灾的被害者,忍不住觉得烦躁,不过我自认还满看得开的。」
冬儿娓娓道来,口气还是一样刻薄,只是这次的表情倒有些像在开玩笑。听了他这些话,塾长也不打算继续为难他。
「……说的也是,会说这场考试对你不利,其实只是出于我个人的主观判断,你如果不服,我在这里向你道歉。只是——」
「我知道,塾长的判断等同阴阳塾的判断。我既然是阴阳塾的塾生,自然会服从各位老师的决定,感谢塾长特地好心提醒。」冬儿说得诚恳,但又马上咧嘴一笑。
「……另外,先不管我心里有没有留下阴影,我还是会找时间和主治医生讨论缺乏自觉症状的危险性。站在阴阳塾的立场,要是我在考试中症状突然恶化,这事传出去也不好听吧?」补充完这句多余的话后,他朝塾长投去反叛的目光。
「这你倒是用不着担心,抱歉没事先知会你一声,我已经请教过你的主治医生了。」
「什么?您是说春虎的父亲吗?」听见塾长的回答,冬儿大感惊讶,不自觉睁圆了眼。
卷入灵灾时,负责为冬儿诊疗的医师不是别人,正是春虎的父亲。春虎的父亲是位阴阳医——专门治疗伤痛病害的阴阳师。到了东京之后,冬儿每个月还是会回诊一次。他会认识春虎,也是因为受过春虎父亲诸多照顾。
「你不知道吗?春虎同学的父亲也是这里的毕业生哦。」
「原、原来是这样啊,所以……」
阴阳塾创设至今约半个世纪,不只由来已久,事实上更是国内唯一一所专门培育阴阳师的学校。在春虎父亲那一代,阴阳塾出身的阴阳师理应不在少数。
「我记不得他是哪一届的学生了,不过他的表现十分优异。在他离开阴阳厅的时候,天海非常惋惜呢。」
「……天海?」
「哎呀,抱歉没说清楚。天海是现在阴阳厅咒术犯罪搜查部的部长,我和他是老朋友了。」塾长轻松说道。
咒术犯罪搜查部的部长可说是咒搜官之首,塾长却直呼其名,果真不愧是仓桥家的前任当家。
然而,最让冬儿惊讶的还是春虎的父亲。
「咒搜部的部长感到惋惜……难道春虎的父亲以前是咒搜官吗?」
「这你也不知道吗?他现在只是个乡下地方的阴阳医,也许就是因为这样,让人很难想像有这么一段过往。不过就『对人施咒的专家』这层意义上看来,其实咒搜官与阴阳医的技术具有相当高的共通性,毕竟要是不熟悉『咒术』,怎么应付得来呢?」
「……确实。」冬儿沉声附和。
春虎的父亲是位备受推崇的阴阳医,多亏有他,冬儿才不至于在两年前命丧黄泉。他可说是冬儿的救命恩人,也是位值得信赖的主治医生。
「……也就是说,春虎的父亲判断这种程度的考试对后遗症不会产生影响吗?」
「对,没错,所以我刚才也说过,我这趟叫你来,只不过是要让你做好心理准备。」
「我明白了……可是不用担心,看在我这外行人眼里,不过就是危险等级一的灵灾而已,根本没什么好害怕的吧。」
冬儿轻松说道,像是已经恢复先前被打乱的步调。
即使是在灵灾频传的现今看来,冬儿在两年前卷入的灵灾规模也是相当庞大,甚至一时成为社会上的热门话题。虽然无意小觑,「不过就是危险等级一的灵灾」确实是他的心声。
「……难不成您有什么『预感』吗?」
「哎呀?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这话没别的意思,恕我失礼,『仓桥家的占星术士』可是历代阴阳厅长官依靠的最后手段,能让如此伟人的预言者预测自己的未来,实在无比荣幸。」
冬儿再次语出嘲讽,塾长不禁一脸
愕然。
「……哎呀哎呀……从你的成绩可以看出你的知识丰富,不过似乎有些太八卦了呢。」
「我比较喜欢那方面的知识啦。」
冬儿理直气壮地说,塾长听了也忍不住苦笑,要是让把塾长评为「这个业界的幕后老大」的大友听到这话,说不定会冒出满身冷汗。
「好吧……那我就把话摊开来说清楚了。冬儿同学,因为后遗症影响,你的『星象』非常难解。我会特别在意你,像这样把你叫来这里,其中一个原因就是我无法视透你的『星象』。」
塾长朝冬儿平静说道,话里和先前一样没有流露出半点同情,只是在信任冬儿的基础上,传达出自己所知的事实。
「只是呢,冬儿同学,其实我根本不需要预测,我和你都很清楚,接下来将有许多难关等着你去面对。」
「…………」
冬儿神情凝重地听着塾长的话,只是马上露出无奈又放肆的笑容。「——所言甚是。」说完又叹了一声。
塾长话说得严苛,但总比盲目的安慰来得好。自己的将来不容乐观,冬儿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承蒙指教,不胜感激。」
「别客气,只是呢,冬儿同学,你大可不必因此对将来感到悲观。我很高兴看到你为了对抗后遗症进入阴阳塾,我们这些老师虽然没办法帮你从后遗症中复原,却能教你凭借一己之力自救的手段,让你以后能依照自己期望的方式过活。」
「非常感谢您的好意,不巧的是现在的我没什么『期望的生活方式』这类远大的目标。」
「『现在的你』没有,不代表未来也一样,局限自己将来的可能性可不是种聪明的做法哦。」
塾长严厉又温柔地鼓励着冬儿,但他的脸上只浮现冷淡的微笑,没有再继续应答的意思。
这时,正在打盹的小花猫刚好打了个呵欠,醒了过来。
小花猫伸长身体,轮流看向两人,像在问他们讲完了没,两人的对话便顺势在小花猫的无言询问中告一段落。
冬儿告别塾长,离开塾长室,在走到走廊关上门后,吁了口气。
他下意识地举起手臂,按住绑在额头上的头巾,低吟了一声:「……将来的可能性?」
接着,自嘲再次回到唇角,眼瞳里尽是讥讽——以及空虚——的神色,按住头巾的手有些僵硬。
「……实在不像我的作风啊。」
话刚说完,口袋里的手机正好传来震动。冬儿回过神,拿出手机确认。
『听说塾长找你,这次你又做了什么好事!』
春虎寄来短信,看来已经结束和京子的式神进行的特训。
未来埋没在黑暗里,看也看不透,但至少有道来自日常的光芒照亮现在的冬儿脚下。
冬儿轻轻一笑,迈出大步,开始编写回给春虎的短信。
☆
明治大道上,一辆豪华轿车在涩谷车站附近停了下来。
后座的车门打开后,一个男人走下轿车。男子留着一头蓬松长发,以橡皮筋扎在脑后,嘴角和下巴蓄满胡须,模样与高级轿车格格不入,不过再仔细瞧会发现他的体格健壮,相貌凛然,眼神散发出坚强意志,深具知性气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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