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cHlmAirA DanCE 一章 新的开始(2/2)
后座的车门打开后,一个男人走下轿车。男子留着一头蓬松长发,以橡皮筋扎在脑后,嘴角和下巴蓄满胡须,模样与高级轿车格格不入,不过再仔细瞧会发现他的体格健壮,相貌凛然,眼神散发出坚强意志,深具知性气质。
男子身穿墨绿军装外套加上牛仔裤和系带短靴,肩上背着一个老旧的皮革斜背包,看上去就像个奉行一步一脚印的行动派学者。
他回望车门没关的轿车后座,简短道了声:「……承蒙照顾。」
「用不着介意,我这么做也算是为了替半年前的事情赔罪。」后座的另一头传来回应。
坐在车里的是位穿着黑色和服的老翁,外表看起来老态龙钟,声音却出奇地年轻。他戴着一副红色墨镜,白发全梳至脑后。
老翁没看向车外的男子,而是笔直望向正前方。
「不过实在太可惜了,你这趟打算去送死对吧?接下来还有得热闹呢。」
「…………」
「算了,既然如此你就放手一搏吧,这么一来我也可以找找乐子。」
「是,不过还请……」
「我知道,别担心,至少在你们分出胜负前,我会老实地离远一点。」
「……麻烦您了。」
男子的用字遣词彬彬有礼,口气却是无礼至极。老翁听了似乎也不怎么在意,倒像是乐在其中。
「那么我先告辞了,承蒙您诸多照顾——道摩法师。」
男子又道了次谢,头也不回地举步离开。车门在他背后关上,豪华轿车扬长而去,他没有回头。
他往青山的方向走去,混入周围嘈杂的人群里。
在涩谷,他不用怕自己这副模样引起任何关注,办起事来相对也方便许多,接下来只需要配合指示就可以开始行动。
「……请保佑我们的行动顺利吧,大连寺部长。」
话刚说完,他猛然停下脚步,面具般的脸庞瞬间闪过一丝惊讶。同时,他强化俨然已经成为习惯的隐身术,迅速躲进一旁暗巷。
暗处里,他露出犀利的目光望向马路另一头,一群年轻男女正闲聊着走在路上。那群人共有四男一女,全穿着相同设计的奇怪服装,看上去像是制服。男子很清楚那是哪所学校的制服。
那是培养阴阳塾的学校,阴阳塾的制服,其中有一个少年比独具特色的制服更引人注目。
少年用粉红缎带系起一头乌黑长发,身材娇小,样貌中性。
男子认识这个少年,而且知之甚详,甚至在此时此刻,在他就要实行以性命赌上的计划即时,心里依然惦记着少年。
「……北辰王……!」
这个名字一说出口,男子的胸口随即涌起一股狂热的欲望,想和少年交谈。只要能讲上一两句话,他甘愿隐姓埋名,就算要他假装碰巧上前问路也无所谓,他就是想和少年交谈。
自着手计划以来——不对,自从两年前的那起事件以来,男子对所有事物都显得豁达,即便如此,在这一刻产生的强烈念头仍如熊熊烈焰烫灼他的胸口,摇撼他钢铁般的意志。
经过短暂而激烈的挣扎后,男子按捺住内心欲望,用尽全身力气克制自己别冲上前去。
少年很有可能受到阴阳厅监视,再者,此时和少年交谈,要是确认他「真是那人」,献上性命的决心恐怕会因此动摇。
少年若真是北辰王,总有一天会以光明照亮黑夜,就算自己见不到那一天,也不能为一己私欲冒上这个险。
「……王啊,还请……」
他悄声轻吟——接着再也说不出话,只能愣愣地目送少年离去。
在这群少年走过的瞬间,男子总算留意到另一位少年。
少年的额头上绑着头巾,他记得自己见过这个少年,不,他有印象自己疑似见过这么一个少年。只是他再怎么努力回想也想不起来,刚才的少年夺去他的注意力,他只能匆匆一瞥。自己在哪里见过那个少年呢?男子回想了一下,最后还是没能想起来。他远望那群少年远去的背影,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于眼前。
☆
「噢,大友!这里这里!」
一走进店内,一声声热情的「欢迎光临!」迎面而来,紧接着是一个令人怀念又霸道的声音向大友打招呼。大友板着脸,不耐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这里是位于银座的高级酒店,有钱人在这地方玩乐,身穿华服的女子如热带鱼悠游在店内,其中大友的前主管就坐在最里面的包厢,猛挥手中的扇子。
大友轻叹一声,朝正打算为他带路的男服务生摇了摇头,拄着右手的短拐杖,拖着右脚义足独自走向店内。
包厢里坐着一个老人和三位美女,桌止有个摆满冰块的银色冰桶,冰桶里放了支粉红香槟。大友见状忍不住沉下脸,皱起了眉头。
在其中一位美女的引导下,他在桌子另一头坐了下来。
「……唉,真是浪费钱,浪费钱咧。您这个糟老头再活也没几天,可以不要随便浪费国民的血汗钱吗?」
「混蛋,说话那么难听,我可是自掏腰包花自己的钱。」
「您那份薪水还不是来自我们缴的税金。」
「所以至少我把薪水还给了这些漂亮小姐啊,你该称赞我是公务人员的楷模吧。」
对吧——他挥开扇子,开七问道,三位美女听了马上眉开眼笑,纷纷赞同他的说法。大友没好气地瞪视死性不改的前主管。
大友是阴阳塾里的讲师,也是春虎班上的导师。他的身上散发出异样憔悴的气息,脸上戴着俗气的眼镜,皱巴巴的外套底下是同样皱巴巴的衬衫和领带及长裤,而右脚上的义足则像在开玩笑似地装上木棍,宛如中世纪的海贼,看上去简直像个走错地方的可疑份子。
另一方面,老人骨瘦如鵺,却是精力充沛。
老人的年龄与仓桥塾长相仿,不论声音还是动作都铿锵有力,言行粗莽,身穿亚曼尼的三件式西装,没系上领带,显露出个人风格。他相当融入店里的气氛——更确切来说,不管身处何种场所,他总是能把那地方当成「自己的场子」,如同一个演技高超的演员。
大友曾经是阴阳厅咒术犯罪搜查部的一员,那时的上司便是眼前的老人——咒术犯罪搜查部部长,天海大善。
「话说回来,我这只脚不方便行走,拜托您别特地把我叫到这种地方来咧。何况我不只走路不方便,还是个不相干的局外人。」
「一时兴起装上那种义足的人还敢这么大言不惭,你真应该向全天下真正行动不便的人道歉。再说依我们俩的交情,说不相干未免太客套了吧。」
「请别说蠢话了,从递出辞职信的那一刻起,我和天海部长就没有半点瓜葛咧。」
「你在说什么傻话,你以为光凭那么一张薄薄的纸,就能斩断我一直以来关照你的恩情吗?」
「您居然好意思提『关照』和『恩情』,真不愧是部长,玩笑开得既新奇又大胆。」
「呿,我这新奇大胆的玩笑哪比得上你那只义足。」
天海冲着以前的下属咧嘴一笑,仿佛老虎戏弄猫儿。坐在大友身旁的酒店小姐趁两人唇枪舌战的空档,帮他在酒杯里斟入香槟。
「……怎么样?美代还是老样子吗?」望着美女的动作,天海开口间道。
「您说塾长吗?她老指使我帮忙跑腿咧。」
「呵呵,她看上去是个老好人,指使起人来可是毫不留情。」
「为什么会这样呢,也许是我不走老人运吧。」
「确实是没女人运来得好。」
「……啊啊,怎么不快点死一死啊,这些老太婆和糟老头……」
大友嘟囔着,从小姐手中接过酒杯。这时,天海说了声「那么——」并悄悄朝一旁使了个眼色,包厢里的三位小姐随即默默起身离席。
包厢里只剩下两人独处后,天海举起酒杯,大友也跟着高举酒杯致意。接着,两人没特地喊干杯,便自顾自喝了起来。
「……您那边又如何呢?这一阵子听说咒搜部的风评很差哦。」
「唉,咒搜官这种工作哪管得了外界的目光。」
「我说那些咒搜官最近的表现也太差劲咧,半年前我还帮部长您善后过呢。」
大友不怀好意地狞笑说道。半年前,夏目遭到夜光的信徒袭击,当时袭击夏目的正是现任的咒搜官。
「你说那件事啊。」天海一脸苦涩,沉重地哀叹了一声。
「美代也为那件事狠狠念了我一顿,实在太狡猾了,她铁定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会发生这种事。」
「话说在前头,实际上在处理这件事的人是我,不是塾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怎么会放任夜光的信徒跑去接近『候补人选』?」
大友开玩笑地说,只是最后那句话一说出口,藏在眼镜背后的瞳孔瞬间闪过严厉的目光。天海见到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大感意外,扇了下手中的扇子。
「这我也没办法啊,人手不足嘛。咒搜部里忙得不可开交,我不是指美代的式神,不过真的是忙到连猫都想叫来帮一下忙了。」
「那些咒搜官还不是都被祓魔局挖走咧,追根究柢,这都是因为部长怠慢,不肯掌握人事主导权。」
「每个部门都有人手不足的问题,尤其是那些『厉害的家伙』更是抢手……好不容易培养出可以独当一面的人才,结果一下子就辞职走人。」
天海哼了一声,歪起嘴角,瞪了大友一眼。大友脸上掠过苦笑,像是惊觉自己说错话了,又马上一脸若无其事地把酒杯送到嘴边。
「总之最近光是灵灾祓禊就让祓魔官疲于奔命,再加上祓魔官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培养出来,和你同时进来的木暮现在简直是忙得焦头烂额。」
「噢,那家伙是个老好人,很好使唤,根本就乐在工作吧。」
「你还真敢讲……我告诉你,祓魔局的人——特别是那些第一在线的祓魔官,可是对木暮感激不尽呢,尤其是——」天海的语气一变,脸上也敛去原本的爽朗。「——只要那家伙到场,就能减少镜出现的机会。」他口气沉重地说。
天海这话一出,大友立刻眯细了镜片底下的双眸。他独特的——令人无从捉摸,让对手松懈的气氛瞬间紧绷。
「……呵。」一会儿过后,他轻呼一声,嘴边缓缓浮现笑意,如巨人的鱼影从湖底悠悠浮上水而。他这微笑与其说是「可疑」,其实更多了些冷漠。
「……现在祓魔局是由仓桥长官兼任局长对吧?塾长的儿子还在放任那个『小鬼』胡作非为吗?」
他的声音和语调一如往常,只是说的话不同于以往干脆,眼镜底下的双眸更是带着挑衅的目光。
听见前任下属的疑问,天海忍不住啧了一声。
「……项圈系上了,连链子也绑上了,若还要拔掉他的牙就没意义了。我说过好几次,阴阳厅现在人手不足——缺乏人才啊。」
语毕,天海啪的一声收起扇子。大友暂且按兵不动,不久还是轻吁了口气,脸上再次浮现一贯的苦笑。
「……这实在不是我这外人可以插嘴的事。」
「哼……话题扯远了。我的意思是比起祓魔局,咒搜部更缺人才,只要可以派上用场,不管是什么样的角色都得先用再说,实在没办法事先彻底调查那些人的背景来历,何况是不是夜光的仔徒,事前根本查不出来。」
「是是,反正要推卸责任永远不乏理由——对吧?」
「啧,你这家伙还是一样尖酸……真要说起来,阴阳师在心里多少都有『认同』夜光的地方,现代咒术可说是因为有他才得以立足。」
说着,天海把扇子往大友一指。「阴阳师和夜光的信徒——两者其实相去不远啊。」
☆
「……也许吧。」
大友答道,轻轻把嘴唇凑向酒杯。
两人不发一语,包厢里顿时陷入沉默。冰桶里的冰块溶解,香槟杯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突然间,大友浑身一颤,嘴唇离开酒杯,转头越过肩膀望向包厢外头——酒店的门口。
又有新客人走进店里,店员正在出声招呼。那是个年轻——至少看上去比大友年轻的青年。
天海见到大友这样的反应,别有含意地笑说:「……还满眼尖的嘛。」
然后,他朝青年唤了声:「比良多!」青年一发现天海他们,马上轻轻点了个头,走了过来。
大友记得自己听过天海口中的名字。
「比良多?该不会是两年前那个——」
大友立刻出声确认,得到天海肯定的答复。
「刚才我们说到事前查不出哪些阴阳师是夜光的信徒,再说也不是所有崇拜夜光的人都是危险份子。我们需要警戒的是那些『激烈』又『盲信』夜光的信徒,以及那些家伙聚集的秘密结社。不过你既然已经走了,再向你解释这些事情也没意义。」
天海刻意说道,青年正好走到他们的包厢旁。
由于初次见面,大友正想起身打声招呼时——「不用这么客气,大友前辈,我知道您的脚不方便。」青年体贴地说,大友于是重新坐好。
天海在一旁正式介绍起青年的身分。
「他是咒搜部的明日之星,比良多笃祢,负责指挥搜查秘密结社双角会,也就是接管你的职务。」
青年——比良多微微一笑,朝坐在沙发上的大友点头致意。
「我是阴阳厅咒术犯罪搜查部公安课的比良多,久仰大名,能亲眼见上一面实在备感荣幸。」
比良多的嗓音如高山流水般清澈且简洁有力。大友觉得有些尴尬,应了句「嗯,你好……」点了下头。
由于他不卑不亢的态度,使得沉稳的神情和锐利强悍的双眸看起来非但不带攻击性,反而给人清廉刚正的印象,和阴阳师相比,他反倒更像个牧师或是神父。他的发长及肩,修剪整齐的浏海正好盖住眉毛,身穿深蓝色西装,与天海身上的亚曼尼西装不同,他的装扮不起眼,完全符合咒搜官的风格。
不过,在他那头直顺的黑发上头,只有一缕染上了红色。
红——不对,正确来说应该是朱红。
「就算是咒搜部,也没人知道现任『十二神将』与前任『十二神将』约在这种地方密谈,何况还是『神扇』天海大善和昔日的得力助手『黑子』,相信有不少人愿意掏出大把钞票,就为了亲眼目睹这样的景象。」比良多轮流看着天海与大友,开口说道。
听了比良多的话后,大友不由自主
地朝天海投去询问的目光。
事实正如比良多所说,大友在任内曾考取『阴阳一级』的资格,但在运行咒搜官此一职务时,他是国家一级阴阳师——也就是俗称的『十二神将』一事,从未公诸于世。「咒搜部的『黑子』」曾经名震一时,令非法咒术师闻风丧胆,不过即使是在自家咒搜部内,知道其真实身分的人也极其有限。
「真受不了。」天海注意到大友的视线,耸了耸肩。
「这件事他是自己察觉到的,用不着担心,我已经吩咐过他不准对外张扬。」
「……噢,原来是这么回事。不过我也听说过你的谣言,两年前在灵灾攻击中,你曾经对御灵部展开大规模搜查。」
「不……」大友一说,比良多的神情马上黯淡了下来。
「结果我还是来不及阻止灵灾发生,主嫌大连寺至道又在被捕前丧命,至今我仍深觉于心有愧。」
比良多沉下嗓音,老实应道。说完,天海要他坐下,于是他在上司身旁坐了下来。
双角会是由夜光的信徒组成的秘密结社,之前袭击夏目的咒搜官也与双角会有关联,这点在事后经过调查已经证实。组织的规模不明,至于从何时开始存在,以及他们的真正目的为何都还有待进一步调查。
阴阳厅会注意到双角会这个组织,起因于两年前的那起事件——双角会强行举行阴阳厅称为『上巳大祓』的大规模咒术仪式,在东京都内同时引发多起灵灾,是史上第一起「咒术恐怖攻击事件」。
这起事件的主嫌为国家一级阴阳师,『导师』大连寺至道,去年夏天举行『泰山府君祭』的『神童』人连寺铃鹿正是他的亲生女儿。
「……大连寺是很优秀,只可惜是个『危险』的家伙。在很久以前我们就发现他仰慕夜光,毕竟『环境使然』嘛。」天海把弄手中的洒杯,语气沉重地述说起往事。
在事件发生的当时,大连寺至道并非阴阳厅的职员。一般提到专业阴阳师,自然而然便会联想到阴阳厅的职员,但实际上也有不少阴阳师选择在民间活动,而在政府部门里,阴阳厅也不是唯一一个任用阴阳师的单位。
在任用阴阳师的部门里,最特别的要属惹出问题的御灵部。
「……御灵部如同部门名称,负责调查及研究『御灵』——也就是那些骁勇善战的与慈蔼和善的『神灵』或『英灵』,而……」
「……这个御灵部是宫内厅底下的部门,不属于阴阳厅,因此即便是咒搜部有心,想出手也没那么容易。」
比良多说明到一半,天海便接下去解释起当时的情形。
依现今阴阳厅采行的『泛式阴阳术』定义,御灵通常是指灵相异常的特殊灵灾,其中灵力强大的人类在死后只要满足一定的条件,其残留的灵体便会成为「特殊灵灾」的核。御灵部研究的对象是过往的神佛,以山咒术的角度解释其转变为目的而设立的部门。
至于为何御灵部设立在宫内厅而非阴阳厅,主要是因为这些御灵包括了「王公贵族的灵」,例如『*日本灵异记』里提到的长屋工,诅咒长冈京的早良亲王,化为雷神的菅原道真等死于非命的王公贵族,其中有许多都成了御灵。由于需要处理这些王公贵族的御灵,政府判断官内厅比阴阳厅更加适任。(译注:日本灵异记,作者为药师寺僧景戒,为日本最早的民间故事集。)
「……话虽这么说,御灵部在设立时出现了不少争议,而且由于相当封闭,外界根本无从得知内情,至少在比良多进去卧底前是如此。」
「……然后你一进去就发现那里已经成了双角会的巢窟——是这样吗?」
「正是如此。」
御灵也就是灵灾化的「魂」,若由『泛式』的观点解释,免不了会追溯到夜光创立的『帝国式阴阳术』中与「灵魂咒术」相同的源头。当然,与灵魂相关的咒术皆被指定为禁咒,只是到头来,『泛式』也不过是以『帝式』为基础发展出来的咒术体系,要想由『泛式』的角度出发寻求合理的解答,最终必会追究到『帝式』。
愈是了解『帝式』,便愈是深入接触到创建此一体系的土御门夜光这位伟大阴阳师的魅力,因此御灵部会成为夜光信徒——双角会的温床,在某种意义上其实并不出人意料。
「前面提到的大连寺至道是当时宫内厅御灵部部长……他的属下多半是双角会成员。灵灾攻击就是由他们一手策画,并且实际运行。」
事件发生后,祓魔局几经艰辛,好不容易祓除人为引发的灵灾。然而,主谋大连寺至道在自己引起的灵灾中死亡,咒搜部逮捕御灵部内的双角会成员,御灵部本身则是被迫关闭并且解散,当时在现场指挥咒搜官行动的便是事前潜入御灵部进行搜查的比良多。
「可是我们在那时候挖出来的不过是冰山一角,也没有逮捕到所有涉及事件的成员。从咒搜官在夏天引起的那起事件可见,双角会的势力仍在,而且从未停止活动,恐怕阴阳厅内部也……啊,抱歉,这种事不用说大友前辈也很清楚吧,毕竟您是率先察觉双角会的存在,并且孤身展开深入追查的第一人。」
「不,别这么说。」听到比良多戒慎恐惧地补充说道,大友连忙挥了挥手。
「我老早就辞掉咒搜部的工作咧,而且可以不要叫我『前辈』吗?现在还被这么叫,老觉得哪里怪怪的咧。」
「没错,前途一片光明的年轻人不需要把这种家伙捧上天。」
「部长所言甚是……倒是没有前途的老头子要是能再体贴一点就好了。」
「呵呵呵,我拒绝。」
比良多愣在一旁望着气定神闲的天海,和满眼怒意的大友,最后苦笑答了一句:「就照您的意思,大友『先生』。」
「总而言之……前面扯太长了,不过这攸关今天叫你过来这里的重点。」
啪,天海用扇子敲了下膝盖,探身向前。大友露骨地表现出厌恶,警戒心显而易见。
「……话说在前头,我是个阴阳师没错,不过也只是个普通人,区区一介学校讲师罢了。」
「我就是有事要找你这个学校讲师,事情和你刚才提过的『候补人选』有关。」
此话一出,大友身上轻佻的气息再次消失,天海见状忍不住窃笑。
「我还以为你那个性不适合当老师……不愧是美代,看人的眼光还满准的嘛。」
「废话少说,两年前的事件和阴阳塾的塾生到底有什么关联?」
大友没好气地催天海赶快讲下去,天海「嗯」了一声,朝比良多使了个眼色,比良多马上接话。
「天海部长说两者『相关』,其实在这个时间点上,『候补人选』——这种称呼还真迂回,总之就是双角会还没把脑筋动到谣传为夜光转世的土御门下任当家——土御门夏目身上,至少我们没有掌握到这一类动向。只是去年夏天才刚发生过那样的事情,我们因此判断还是得先知会您一声。」
「……抱歉,你这样的说法才叫做迂回,可以直接挑明了讲吗?」
大友平静地说,比良多停了立刻点头表示同意。
「我们观察到双角会最近动作频频,在幕后指使的还是个大人物。」
「大人物……该不会是『D』吧?」
「正是『D』案件。他和去年夏天那件事情有关,这点想必您早就知道了吧?」
「知道是知道……再怎么说,本人都亲自到阴阳塾来了。」
一想起夏天的那起事件,大友忍不住板起一张臭脸回答。
『D』为咒搜部内的暗号,指藏身在咒术界幕后的「某位阴阳师」。这位阴阳师的真实身分成谜,但没有一位咒术者不曾耳闻他的大名。
芦屋道满,又名道摩法师,据传曾与大阴阳师安倍晴明一较高下,是位名符其实的「传说」中的阴阳师。
此一传说的背景在距今千年以前的平安时代,因此『D』是否为芦屋道满本人尚有待确认,不过至少『D』这位神秘的阴阳师确实存在,咒搜部更研判这一号人物在现实上具有威胁性。
「最近『D』相当活跃,在几天前,我们掌握到『D』和双角会的某位成员有过接触。」
「……谁?」
「前宫内厅御灵部的阴阳师,六人部千寻,这个男子过去是大连寺至道的左右手。」
5
涩谷的夜晚灯火通明,即使远离闹区,街灯依然照亮夜空,犹如燃烧通宵的篝火。在宿舍屋顶上,冬儿静静远眺迷蒙夜色。
时值二月,夜晚仍严寒如凛冽冬目,不时有夜风吹起冬儿的发丝。他倚着栏杆,右手撩起前额浏海。平常总绑在头上的头巾取了下来,拿在左手上,由于头巾几乎成了他的招牌,此时的他和平常给人的印象有些不同。
这时,屋顶上的门打开了,他反射性地拿起头
巾。不过——
「……原来是你啊。」
出现在屋顶门口的人是春虎,冬儿一下子松懈下来,身体又倚到栏杆上。
春虎双手各拿一罐咖啡,似乎早知道冬儿人在屋顶。他打了声招呼,走到冬儿身边。
「怎么啦,小混混,看这气氛好像少了根烟啊。」
「啰嗦,我宁愿喝酒也不抽烟。」
两人和往常一样互相调侃了一下,接着春虎说了声「拿去吧。」,把一罐咖啡抛给冬儿。冬儿没有特地道谢,默默接下损友手中的咖啡。
春虎轻轻一笑。
「冬儿,你睡不着吗?」
「你又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嗯?呃,那个……一想到今后的命运决定在明天的考试上,我就紧张得睡不好。」
春虎低头把视线落在手上,拉开罐装咖啡拉环。冬儿看见春虎这副模样,嘴角泛起嘲弄的笑意。
「……真是个笨拙的家伙……」
「嗯?你说什么?」
「没什么。」
冬儿朝说着拙劣借口的春虎耸了下肩,也跟着拉开拉环,把咖啡罐送到唇边。冬儿喝的是无糖咖啡,春虎的是微糖,他们早就清楚彼此的喜好,确认罐上的标记不过是多此一举。
「话说回来……居然要我们祓除灵灾,那根本是在电视上才会看到的情形吧。我还以为自己习惯多了,阴阳塾这地方果然乱来。」
说着,春虎忍不住沉下脸。
在同宿舍的路土,冬儿向春虎他们透露了考试内容。夏目等人对于事先知道考题似乎有些抗拒,但也没出声阻止。
「我们这些学生能顺利祓除灵灾吗?」
「课堂上有教过祓禊的方法吧?听说明天会先总复习一次,傍晚再开始考试。而且比起能不能实际祓除,心理准备和反应能力才是考试重点,何况要祓除的也只是危险等级一左右的疑似灵灾。」
「危险等级再低也是灵灾啊,我记得危险等级一是……唔……不会造成物理性伤害的灵灾对吧?」
「对,要到危险等级二才会造成物理性伤害,危险等级一是『灵气扭曲至无法自然恢复的程度』,所以还称不上是真正『因灵引发的灾害』,顶多只能算是前置阶段。如果交由职业祓魔官祓除,就算加上支持,也只需要两三个人就能搞定,而我们是全班出动……只是老师们似乎不打算让夏目在一开始就加入修祓。」冬儿语气平和地回答春虎的疑问。
不让夏目参加考试,是因为她手上有张王牌——使役式式神北斗。
北斗是龙,是代代侍奉名门土御门家的神兽。只要运用北斗的灵压,便能强行「击散」危险等级一的灵灾,所以虽然会让夏目参加考试,同时也会要求她尽量待在后方支持——仓桥塾长解释道。
「这么一来,夏目等于是不用考试了嘛。」
「阴阳塾讲求的是实力,应该是判断夏目没有接受考试的必要吧。」
「真好啊,夏目。唉,像我们这种凡人只能认真应试了。」
春虎喝着咖啡,仰望夜空,冬儿也跟着擡起视线。
热咖啡化成热气,从两人口中呼出缕缕白烟。
朦胧夜空似近还远,让人无法一窥究竟,连高挂夜空的明月也显得冰冷无情。 .
「……这里和乡下完全不一样呢。」
「……嗯。」
冬儿附和春虎的话,但实际上他直到一年前都还住在东京,因此即使仰望同一片夜空,感触也与春虎大不相同,反而是「回家」的念头更为强烈,或许该说「没想到会再回来」……
不久,春虎望着夜空唤了声:「……冬儿。」
「怎么了?」
「你最近还好吗?」
「还不是老样子。」
「我不是那意思,呃……」
春虎双眼直盯着夜空,话说得支支吾吾。冬儿在心中无奈地摇头叹息,脸上浮现的却是苦笑。
「我都说老样子了,不管是身体还是精神面上都没什么太大变化……倒是这半年来更能清楚意识到自己身上的灵气了。」
「这是说大致上能控制住了吗?」
「……应该吧,至少不会那么容易演变到惹你担心的程度,就算又有灵灾在面前发生也是一样。」
「唉,你还是一样自信满满。」
「话说得好听,其实不过是夜郎自大罢了。」
说着,冬儿耸了耸肩。看见损友这样的态度,春虎总算放心地笑了,只是不同于脸上的表情,他又接着说:
「实在让人不安啊,要是真能控制好就没事了,只怕一个不小心反而让情况更恶化。」
「用不着担心,多亏了你老爸,『治疗』效果相当好。他甚至考虑到阴阳塾的实技课程,帮我做了阶段性处理。不过还是不能太乱来……我只好把这重责大任交给你了。」
「呿,反正我就只会乱来。」
「你有自知之明就好。」
「哼,承蒙擡举。」
春虎笑说,一口气喝完手中的咖啡。喝完后,他轻声说了句「掰」,随后便转身离去,冬儿也简短地应了声「噢」。
不过,就在春虎把手放上门把时,又回过头唤了声:「冬儿。」接着咧嘴一笑。
「明天考试加油哦。」
「喂,你可别忘了,明天的考试关系到能不能顺利升级的人是你,可不是我哦。」
「这个嘛……等醒了之后再来烦恼吧。」春虎说了声晚安,然后打开门,从屋顶走了下去。
冬儿独自留在屋顶上发了一会儿呆,过没多久终于啜饮一口咖啡。
「……不愧是父子,表达关心的时机一模一样。」
他有些无奈地微笑,细细品尝剩下的咖啡,为准备明天的考试离开屋顶。
——后来被称为『上巳再祓』的事件便发生在这一晚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