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卷 Alicization Exploding 第十九章 光之巫女 人界历三八〇年十一月七日 午后八点(1/2)
1
暗之国开始移动的庞大军队,扬起的土尘开始把只有红色星星闪烁的黑暗领域夜空染成灰色。
骑士长贝尔库利窥看着由晶素生成的简易望远镜,然后擡起头来低声沉吟着:
「竟然有这种事……看来那个什么暗神贝库达真的很在意大小姐啊。似乎打算所有军队都追过来喔。」
「这样应该感到高兴吧,至少比遭到完全无视要好太多了。」
一边以温热的西拉鲁水把紧张冲下肚子,爱丽丝一边这么呢喃着。
从峡谷出口在人迹未至的──当然这里指的是人界人──黑暗领域荒野往正南方前进了五基洛尔左右,守备军诱饵部队就在该处的一座小丘陵进行最初的短暂休息。
卫士们的士气相当高昂。
一名集成骑士挺身阻止了一时将所有人推落绝望深渊的敌人大规模术式,让所有人再次下定「要报答他这份心意!」的决心。
但是爱丽丝到现在还是无法接受艾尔多利耶的死。
虽然一起在中央圣堂度过的时间绝对不算长,但他找到值得推荐的红酒与点心就会拿来让爱丽丝尝尝味道,也时常展现一些耍帅的玩笑,总之就是没有一天乖乖地听话。
爱丽丝经常会怀疑这个年轻人到底是来学剑术还是只想要喧闹。但是到了这个时候她才终于了解,艾尔多利耶的存在给自己带来多少轻松的心情,增加了多少的沟通能力。
……在那个时候,因为太过理所当然而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等到真的失去了才了解他的贵重性。
爱丽丝一面擡头看着耸立在西北夜空中的一整片险峻山脉,一面悄悄地摸着挂在腰后的一束长鞭。到了现在才终于了解桐人绝不会放下尤吉欧长剑的心情。
骑士长像是在等待着一瞬间闭上眼睛的爱丽丝再次睁开眼睛般说道:
「关于今后的方针……基本上呢,是在诱饵部队的四名集成骑士全部倒下前要尽量拖住敌军,然后削减他们的数量,这样可以吧?」
爱丽丝对着和自己并肩站在丘陵北端的骑士长深深点了点头。
「我也是这么认为。已经歼灭五万侵略军的半数,而且最棘手的暗黑术师队也几乎扫荡殆尽。再来就只要让身为敌人主力的暗黑骑士与拳斗士受到一定程度的损耗……然后再打倒暗神贝库达,剩下来的敌人就很可能会接受停战协议了,叔叔觉得如何?」
「嗯……问题是,那个时候谁会成为敌军的首脑吧。如果夏斯达那个小鬼头还健在的话……」
「暗黑将军果然已经……这可以确定了吗,叔叔?」
「刚才一瞥之下他的确不在那里。而且不只是夏斯达,连那家伙曾经和大小姐战斗过的女弟子好像也不在了……」
贝尔库利重重叹了口气。爱丽丝知道他暗地里对暗黑将军以及其弟子有很大的期待。
最古老的骑士静静摇了摇头,低声呢喃:
「只能祈祷继承夏斯达地位的暗黑骑士也承接了他的志向了。虽然希望不大就是了……」
「希望不大吗?」
「嗯。活在这个黑暗领域的人们,完全没有像禁忌目录那样的成文法规。有的只是必须遵从强者这样的不成文规定。然后……很遗憾的,暗神贝库达的心念具有压倒性的实力……乳臭未干的骑士不可能抵抗祂……」
刚才在敌军面前自报姓名时,爱丽丝确实鲜明地感受到一股恐怖又冰冷,而且深不见底的黑暗气息从敌人大本营升起缠绕到自己身上。自从以集成骑士的身分醒过来,还是第一次尝到那种感觉。如果用炽烈的电光来比喻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的心念,那么刚才那就是漆黑的虚无了。
爱丽丝静静抚摸着光是想起来就稍微起鸡皮疙瘩的上臂,点了点头。
「说得也是……应该没什么人会想要违逆神明。」
结果骑士长就发出「呵」一声短短的笑声,然后大力拍打爱丽丝的背部。
「说起来,光是我们人界就出现了大小姐、桐人还有尤吉欧等三个人啊。希望这块土地上也能出现一些有骨气的家伙。」
这个时候可以听见奋力拍动翅膀的声音,于是两人擡起头来。
降落下来的是骑士连利的飞龙──风缝。在龙爪碰到地面前,已经以轻快动作跳下来的少年骑士,往贝尔库利这边跑过来后就急促地说道:
「有事秉告,骑士长阁下!南下一基洛尔左右的前方,发现了一大片利于埋伏的灌木丛地带。」
「很好,侦察辛苦你了。让所有部队准备再次开始移动……你的飞龙也差不多累了,要给它充足的饲料和水啊。」
「是!」
目送迅速行了骑士礼就跑走的娇小背影离开,爱丽丝才发现骑士长的嘴角浮现些许微笑。
「……叔叔?」
如此发问后,贝尔库利一瞬间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来搔着下巴,然后耸了耸肩说:
「没有啦……虽然夺走记忆,停止天命来创造集成骑士的『合成秘仪』是绝对无法容许的行为,但想到已经不会有像那样的年轻人进入骑士团就觉得有点可惜。」
爱丽丝稍微想了一下,才边露出同样的微笑边回答:
「叔叔,我不认为不改变记忆,冻结天命就没办法成为集成骑士喔。」
爱丽丝以右手再次静静抚摸霜鳞鞭。
「我相信就算我们全部被打倒,灵魂……意志也一定会被接下来的某个人继承。」
***
「太好了,终于轮到我们出场了吗!」
用力以右拳击打左掌后,拳斗士公会的年轻首领伊斯卡恩就气势十足地大叫着。
身边就感觉得到战斗的热气,却只能坐着等待的时间竟然会如此漫长。
不论是烧光亚人部队的恐怖光柱,还是众暗黑术师产生的大量恶心长虫,甚至是皇帝固执地想要获得光之巫女的不可解命令都对伊斯卡恩的斗志没有任何影响。
自己的肉体,与肉体之外的其他事物。对伊斯卡恩来说世界就是分成这两部分,而他的兴趣就只有锻炼肉体提升其性能而已,除此之外的事情都引不起他的注意。就算成为像刚才那种巨大术式的目标,他也有强大的自信能以拳头与意志把它们全都反弹回去。
这名只在晒成红铜色的强壮裸体上绑着皮带,下半身只穿短裤与凉鞋的拳斗士,看向自己所率领的五千名强壮男女,以及跟在他们后面的暗黑骑士团。才跑动不到五分钟的时间,拳斗士与那群骑士之间就已经拉开了将近一千梅尔的距离。
「那群骑士明明骑在马上,动作怎么还是一样慢!」
刚这么抱怨,随侍在侧的,名比伊斯卡恩高出一个头以上的巨汉,那岩石般的嘴角就浮现出苦笑。
「那也没办法吧,冠军。」
以表示当代最强拳斗士的暗黑语来称呼伊斯卡恩的巨汉,接着又冷静地说道:
「他们和马身上都装备着与自己体重差不多的防具啊。」
「那些东西明明都没什么用啊!」
如此断言的伊斯卡恩再次面向前方,然后把右手的五指卷成筒状,并将其靠在右眼上。瞳孔在呈火焰色的虹彩中央放大。
「哦,人界那些家伙也开始移动喽。不是……往这边吗?又想逃走了啊。」
伊斯卡恩轻轻咂舌。
光靠星光就能正确看见距离五千梅尔外敌人动向的伊斯卡恩,稍微想了一下才开口说:
「达巴,皇帝的命令就只有追上去抓住她而已吧?」
「似乎是这样。」
「很好……」
伊斯卡恩以右手姆指擦了擦鼻梁,接着咧嘴笑着说:
「稍微去探探风声吧──兔队,到前面来!」
高声说完后,立刻就有「喔喔」的剽悍吼叫声回答他。
从部队里冲出来整队的,是身材较瘦──但依然积蓄着充分鞭子般柔韧肌肉的一百名斗士。他们的额头上都绑着同样的白色装饰用绳子。
「稍微去和那些叫什么集成骑士的打声招呼吧!打起精神来啊!」
喔喔。
「武舞步第十七号,开始!」
伊斯卡恩大叫的同时也举起右手,接着激烈地踩动双脚。
心腹达巴与一百名兔队成员也一丝不乱地重复着跟他一样的动作。
滋、沙、滋沙。
呜、啦、呜啦。
持续着具节奏感的踏步与唱和当中,伊斯卡恩赤铜色的卷发上就出现发光的汗珠,被太阳晒黑的肌肤也逐渐泛红。而部下也都跟他一样。
结束整整一分钟的舞蹈后,一百零二名斗士就在全身冒烟的情况下停止动作。
不对,不只是这样。在黑暗
当中,他们的肌肤都带着极微弱的红光。
拳斗士。
那是数百年来持续探求肉体究竟为何的一族。
不论是剑士还是术师,最后都确立「借由心念来干涉对象物」这样的奥义。换言之,也就是以想像力来改写外部的事象。
但拳斗士却刚好相反──他们是以心念来强化自己的肉体。超越本来的制约,让肉体带有胜于钢铁的防御力,拳头带着能够粉碎岩石的攻击力。
另外还有光脚追过马匹的脚力。
「呜呜呜呜呜,啦啊啊啊啊啊!」
伊斯卡恩随着高声喊叫往地面一踢后开始往前跑。达巴与一百名斗士也跟在他后面。
空气被他们撕裂,大地也产生震动。
***
「──!」
为了追上开始朝适合埋伏的灌木地带前进的卫士队,往前走了几步的爱丽丝就感觉到异样的气息而回过头去。
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而且速度非常快。
凝眼一看之下,从遥远地平线缓缓追过来的敌军当中,有一团大约百人的队伍冲出来,以恐怖的来势缩短与己方的距离。那是超越骑马队全力奔跑的速度。虽然一瞬间有了「是龙骑士吗」的想法,但数量实在太多而且还是在地面上移动。
「……那是拳斗士。」
身边的骑士长贝尔库利以低沉的声音说道。
「那就是……」
虽然听过这个名字,但这还是第一次亲眼目击。在尽头山脉出没的主要是哥布尔、半兽人等亚人,偶尔会有暗黑骑士,至今为止都没有拳斗士试图入侵人界的例子。
但贝尔库利不愧是最古老的骑士,他似乎有与拳斗士战斗的经验,只见他以有点紧张的声音继续表示:
「那些家伙很棘手。只用拳头的话还可以让他们受伤,但是却坚拒受到剑伤。」
「什么……?坚拒……?」
虽然爱丽丝认为身体被钢铁剑刃撕裂这种事哪还有什么拒绝不拒绝的,但贝尔库利只是轻轻耸了耸肩并说:
「和他们战斗你就知道了。看来由我和大小姐两个人出面比较好。」
「…………」
爱丽丝吞下一大口口水。连贝尔库利都说自己一个人不足以应付的话,应该是相当棘手的难敌吧。
但是骑士长的下一句话就把爱丽丝好不容易提升的集中力完全打散。
「啊~顺带一提……大小姐应该不喜欢脱衣服吧?」
「什么?」
爱丽丝忍不住将双手交叉在胸前,发出尖锐的声音。
「叔……叔叔在说什么啊!那是当然的了!」
「不是啦,我没有那种意思……不对,是那种意思没错……我想说的是,对那些家伙的拳头来说,铠甲和衣服根本没有用,反而会造成阻碍……」
骑士长边摩擦着下巴边说了一串不得要领的话之后,才摇了摇头说:
「唉,算了。」
「总之,要以那种模样应战的话,最好先准备好武装完全支配术喔。」
「好……好的。」
背部再次涌起紧张感。照这样子看起来,接近的敌人大概有一百名左右。既然骑士长表示面对这样的人数就需要用上金木樨之剑的全力攻击,那么对方果然是不容易对付的敌人。
但还是有一个问题存在。
发动「反射凝集光线」术以及扫荡暗黑术师的时候,已经使用过两次武装完全支配术,金木樨之剑已经损耗了许多天命。如果只是通常的斩击还不成问题,但实在不敢确定还能够使用几分钟分离攻击。
而骑士长的时穿剑情形应该也一样。爱丽丝在近距离下看见了瞬间将数百只米尼翁击坠的惊人广范围攻击。两个人的爱剑至少在天亮之前,都处于应该收在剑鞘之内的状态。
但是在数十秒的对话期间,敌人拳斗士小队已经接近到可以看见强状肉体外形的距离。不能让他们接近尚未完成伏击准备的卫士队。
爱丽丝对紧闭着嘴唇的骑士长点了点头,准备从岩石地朝北边滑降而下。
但是在那之前,一道沉静的女性声音从背后向两人搭话。
「让我去吧。」
吓了一跳的爱丽丝回过头,连旁边的贝尔库利也瞪大了眼睛。
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那里的,是加入诱饵部队的四名上位集成骑士──贝尔库利、爱丽丝、连利之外的最后一个人。
高挑纤细的身躯穿着不怎么有亮光的朴质灰色铠甲。同样是深灰色的头发,就像是紧贴着额头一样确实地中分,然后在脖子后面绑起来。虽然长相给人清爽、干净的感觉,但没有任何表情。年纪应该和爱丽丝差不多一样是二十岁左右吧。
她的名字是谢达‧辛赛西斯‧推鲁弗。
腰间的神器是「黑百合之剑」。
但是不太有人以剑名来称呼她。当她偶尔成为骑士之间的话题时,都是以另外一个绰号来称呼她。
也就是「无声」。
爱丽丝惊讶的不是谢达开口表示要独自前往与敌人拳斗士团战斗。
这绝对没有任何夸大,她还是第一次听见无声的谢达发出声音。
***
轻轻飞越山沟与小河流,小岩块就直接踢碎,伊斯卡恩、达巴以及百名拳斗士就这样持续着猛烈的疾驱。
马上就能跟甚至被称为恶魔的集成骑士战斗了。这样的期待,让年轻斗士的嘴角露出了带有魄力的微笑。
老实说,在被要求参加这场战争之前,伊斯卡恩对于人界的集成骑士根本没兴趣。他甚至认为那不过是群躲在铠甲与剑后面的家伙而藐视他们。就算是同属于暗之国人族的暗黑骑士里,能够让他尊敬为斗者的,也就只有死去的暗黑将军夏斯达一个人而已。
但是,他在待机命令中一边进行冥想一边感觉到的众集成骑士的斗气,让他知道对方绝对不容小觑。伊斯卡恩开始认为至少他们不是一群只靠高级武器的家伙。
粉碎不解风情的剑与铠甲后,一定就会露出底下经过彻底锻炼的肉体。
伊斯卡恩如此期待,并因为预感能进行拳头与拳头的全力互击而斗志沸腾。
正因为这样……
终于在数分钟前敌人还待在那里的山丘前发现一名敌方骑士时,拳斗士首领才会因为对方的站姿而哑然张大嘴巴。
太瘦了。
外表看起来像是女性,所以肌肉比较少一些也是没办法的事,但就算是这样也太瘦了。即使全身包裹在金属铠甲底下,身材还是比伊斯卡恩属下的任何女拳斗士都要瘦。装甲底下的身体大概就只有和术师差不多的肌肉吧。就连挂在腰上的长剑,都跟烤肉用的金属叉子一样细。
以右手让部下停了下来,自己也边扬起土尘边停下脚步的伊斯卡恩,眉毛尾端随即像是火焰一样往上冲并开口说道:
「你这家伙是谁啊?在这里干什么?」
带着灰色的直长发轻轻晃动,女骑士开始歪着脖子。那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不对,应该说考虑是否有必要回答的动作。
宛如以锐利小刀一口气雕刻出来般的清爽容貌上没有任何表情,女骑士只是以沉静的声音表示:
「我是为了不让你通过而待在此地。」
伊斯卡恩的口鼻「呼哈」一声喷出大量空气,不知道该笑还是该生气的他好一阵子后才轻轻耸肩说:
「单凭你?就连一个小鬼都挡不住吧。还是说……明明是骑士,却想使用术式?」
这次骑士隔了一段足以令人心焦的时间才简短地回答:
「我不擅长使用术式。」
敌人的态度让凝聚起来的斗气不断萎缩,开始感到焦躁的伊斯卡恩……
「唉,够了。」
丢出这么一句话后,就叫了一名部下的名字。
「优特,你当她的对手吧。」
「我来了!」
随着气势十足的回答从队伍里冲出来的,是一名身材比较娇小的女拳斗士。虽说是娇小,重量应该也有眼前敌人骑士的一倍以上吧。跃动强壮的肌肉,踩着轻快步伐的她,脸上浮现跟敌人完全相反的粗暴笑容。
「喝啊!」
女斗士由距离达五梅尔的地方击打空气,引起的拳风摇晃着女骑士的浏海。
到了这个时候,骑士纤细的脸上还是看不出一丝类似斗志的东西。相对的,则是露出像是有点困惑的表情并小声呢喃:
「……一个人……?」
「那是我要说的话啦,你这个瘦皮猴!」
优特扬起厚厚的嘴唇这么大叫:
「先痛扁你
一顿,在杀掉你之前,我会在你的小嘴里塞满肉干啦!别废话了,快点拔剑吧!」
女骑士露出懒得再做任何回答的表情,直接握住左腰上的剑柄。
看见「锵啷」一声随手拔出的剑身后──
「……那是什么啊?」
退到后面双手抱胸的伊斯卡恩忍不住这么大叫。
那已经不能只用细来形容了。剑鞘本来就像烤肉叉一样,而拔出来的剑身更是宽度只有一限,大概只有小孩子的小指那么大而已。而且厚度似乎跟一张纸一样薄,再加上颜色是没有光泽的黑色,所以在星光底下看起来真的细得像不存在一样。
优特的脸因为怒气而变得通红。
「……别开玩笑了……」
双脚跳出简短的武舞,或许应该说跺脚之后,女斗士就一直线缩短双方的距离。
就伊斯卡恩来看,这也是相当完美的冲刺。拳斗士公会的兔队其实名不符实,是不只有敏捷性同时也带着锐利牙齿的精锐部队。
优特挥出的拳头「哔啪」一声撕裂了空气。
女骑士不避开这招瞄准颜面的突刺,而是准备用极细的剑挡下来。
这时传出的是宛如两种金属互相击打般的尖锐声响。实际上也爆出眩目的橙色火花。下一刻──
如针一般的剑很容易就弯曲了。
伊斯卡恩的嘴唇露出浅笑。半吊子的剑绝对不可能砍伤拳斗士的肌肤。
生为拳斗士一族的小孩子,到了五岁就会被丢进公会的修练所。一开始在那里进行的训练,就是用拳头敲断铸铁制小刀。
随着肉体成长后,铸铁将变成锻铁,短剑也会随之变成长剑。而且不只是敲断,也会用剑直接朝肉身挥落。利用这样的课程让年轻人抱持刀剑根本不足为惧的自信。吾之五体是刀刃不可侵,这样的确信──也就是心念,将实际把身体变成钢铁。
身为公会会长的伊斯卡恩,现在能用眼球挡下直径两限的铁针。
只是一般斗士的优特虽然没有锻錬出这样的心念,但是身为兔队的十人组长,她的拳头也不会输给任何一把剑才对。
尤其是那种又薄又细的剑就更不用说了。
所有拳斗士都描绘出整个弯曲的黑针随着丢脸的悲鸣被折断并且打飞,然后铁拳陷入女骑士脸颊的模样。
咻呜。
传出来的是皮鞭拍打空气般的奇妙声音。
优特以突刺笔直挥尽的姿势静止在那里。她的拳头以些微差距擦过女骑士的右颊,而骑士也将右手伸向前方。
从伊斯卡恩的位置看不见黑色剑身究竟怎么样了。
──搞什么,那么大的目标怎么能失手呢?
首领在内心这么咒骂。优特就算赢得这场比试,也要让她由斗技场的三等休息室重新开始。就算拳头再怎么硬,揍不到敌人也是徒劳无功……
优特握住的拳头,从中指与无名指之间无声裂成两半。
「什…………」
吓了一大跳的伊斯卡恩眼前,裂开的部分由下臂到手肘再持续到上臂,最后穿越肩膀。从骨头、肌肉乃至于纤细的血管都完全没有被破坏,直接露出完整的横切面,接着优特右臂的外侧部分就重重落到地上。之后才迸发出大量宛如雾一般的细致鲜血。
「──啊啊啊啊啊啊!」
发出尖锐的悲鸣后,优特抱住右臂在地面上打滚。
把右手移回去的女骑士由嘴角轻呼出一口气。
生活在中央圣堂里头时,「无声」的谢达之所以都没有开口,并不是因为内向,也不是因为讨厌其他人。
她只是为了不引起其他集成骑士的关心──尽量不让人找她训练或者比试而静静地隐藏自己的气息。
如果发展成和某人交手的状况,就算对方是骑士长贝尔库利,也有可能会不小心把他的头砍下来。正因为有这样的恐惧,谢达才会在超过百年的中央圣堂生活里都贯彻无声的立场。大概只有和负责照顾自己生活起居的熟人以及操纵升降梯的少女说过话。
谢达是在四帝国统一大会里获得优胜,才被施加合成秘仪的道地剑士。
但是那一年的大会结果却被从所有纪录里抹消掉了。这是因为在标榜点到为止的大会里,出现了所有与谢达对战者全都被砍死这样血腥的结果。
上位骑士谢达‧辛赛西斯‧推鲁弗在某方面来说,是和拳斗士公会会长伊斯卡恩拥有极类似精神性的人。
如果说伊斯卡恩是只想着揍人,那么谢达就是只对砍人有兴趣。只不过,要说到她是不是由衷享受这件事,那么她倒是完全没有这种感觉。
就是会忍不住砍下去。不论是人还是物体,只要和某种东西对峙,谢达眼睛里就会清楚地看见应该要斩断的切断面。到了那个时候,她就一定得实现那个预感才行了。如果对方是不会动的练习用人偶,她甚至能用手刀将其平滑地切开。
谢达认为这种想切断东西的性格是不祥物,所以一直把它压抑下来。
最先是由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看出她深藏在内心的这股冲动。
亚多米尼史特蕾达远从两百多年前,就想要穷究目前已是术师常识的空间神圣力理论。
这样的最高司祭感到非常有兴趣的是,结束黑暗领域「铁血时代」的最大且最后的会战。在人界与帝宫黑曜岩城之间的宽广荒野上,暗之国的五族互相残杀的激战当中,应该放射出等同于无限放出的空间力,而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则对白白浪费那些力量感到相当可惜。
只不过行事小心的她不可能亲自前往黑暗领域。而被召唤去代替她跑腿的就是骑士谢达了。最高司祭对那个时候已经有「无声」绰号的谢达这么呢喃。
──单身前往该地,在会战现场找出什么东西来。可以的话,最好是没有被卷进争战而残活下来的魔兽之类的。不行的话就找出大型动物。最少也要是鸟类或者虫类。总之要是吸了满满空间力的某样东西。
──如果能找来给我的话,我就帮你制造神器。
──是能够斩断任何物体的,最高优先度的剑哟……
谢达无法抵抗这个诱惑。虽然她原本就不可能抗拒最高司祭的命令,但她甚至没有骑乘飞龙就越过尽头山脉,深入那个黑炭色的大地几千基洛尔的距离,终于来到飘荡着血腥味的会战遗迹地。
五族拚尽全力互相残杀的那个地方没有任何会动的东西。不要说魔兽了,甚至连一只老鼠或者乌鸦都没活下来。
但是谢达还是不放弃。可以斩断任何东西的剑,这句话紧紧抓住她的心,而且完全不打算放手。
经过了三天三夜的探索──
终于找到的是在风中柔弱摇晃着的唯一一朵黑百合。
那朵小花是在唯一在广大战场里存活下来,拥有吸收空间神圣力特性的物体。
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从谢达带回来的花里生成了剑身极细的剑,取名为「黑百合之剑」后下赐给谢达。
一年后,谢达在由对方提出申请的比试里杀了集成骑士,然后在自愿的情况下进入了长眠状态。
谢达自己也不知道,斩断女拳斗士的拳头时,从嘴里发出来的是悲伤的叹息,还是陶醉的吐气。
真要说的话,其实也不太清楚十几分钟前,打破无声的誓言向骑士长自愿防卫这个地方的理由。甚至可以说连半年前在中央圣堂时,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会举手答应参加守备军的募集。
是像其他骑士那样想保护人界吗?
还是只想要砍人?
又或者是──希望有人能杀了自己呢?
不过,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事到如今,手里的剑已经停不下来。只能祈求尽量减少因此消失的生命。
谢达缓缓擡起头来,看向似乎全都冻僵的众拳斗士。
没有一丝犹豫与恐惧,手握漆黑极细剑的灰色骑士,就这样正面冲杀进足足有一百名的敌人集团内。
***
「……战斗的模样真是惊人。」
听见爱丽丝沙哑的声音,骑士长贝尔库利便以低沉的声音回应:
「嗯……我只说给你听,半年前要把那个女孩从冻结睡眠中唤醒时,我还真有点害怕呢。」
「我完全不知道,谢达阁下竟然身负如此的绝技……」
眼前下方的低地里,集成骑士谢达正展开对上大约百名拳斗士的战斗。正确来说,这应该是单方面的砍杀吧。剑身连形状都不固定的细剑,每当响起「咻」一声,周围敌人的手臂或是脚就会很简单地被砍断,然后掉落到地面。
即使感叹对方的技术,爱丽丝还是对谢达纤细的背部所散发出来的某种感觉有些在意。
谢达的杀意完全传不到这里,甚至感觉不到一丝的敌意。
这样的话,她为何能够进行那么激烈的战斗呢?
「别想了。就连持续看了一百几十年的我,都无法理解那个女孩子的任何事情。」
呢喃般这么说完后,骑士长便转过身子。
「这里交给她就可以了吧。敌人的本队终究会追上来,我们也得到那边去做好迎击的准备。」
「……好的。」
爱丽丝点了点头,把视线从眼前下方的战场上移开,由后面追了上去。
***
距离走下丘陵的贝尔库利与爱丽丝大约一基洛尔南方。
只有漆黑砂砾的荒地终于中断,诱饵部队的本队就躲在一片有着奇妙形状的茂盛灌木丛后面。
他们是由千名卫士、两百名修道士以及五十名补给队所构成。必须靠这些人来迎击敌人的五千名拳斗士。
集成骑士连利让分为二十支小队的卫士与修道士躲在树木的屏蔽处待机。贯穿树林的唯一一条细长道路上,刻划著名补给队马车的新车轮印。作战是尽量让追着这些印记的敌人深入埋伏后,才从左右展开夹击。
连利也已经从骑士长那里听说,剑的攻击对拳斗士效果薄弱。同时也听说了他们的弱点。
拳斗士不擅长防御神圣术。
北侧那片连青苔都没有的荒地确实不存在能行使高位术式的空间神圣力,但是这片灌木地带的话空气就较浓了。隐藏在树丛后的修道士队,将一起发动神圣术攻击被引诱进来的敌军,然后在卫士队的保护下往南边撤退。再从空中以飞龙的热线扫荡产生混乱的敌人。
为了提醒自己要迅速地撤退,连利把补给队的八台马车配置在灌木地带的最南端。他判断距离前线越远就越是安全。
他认为趁着夜色进攻的敌人,几乎不太可能会直接袭击补给部队。
但是就在连利专心于伏击准备工作的这个瞬间,为了慎重起见而派去保护马车的五名卫士,就在连声音都发不出的情况下一个个被偷偷干掉了。
一道黑影即使全身穿着没有光泽的漆黑金属铠甲,头戴长了恶魔之角般的头盔,还是能够完全不发出声音来移动。
前进的方向可以看见一名人界守备军的年轻卫士,现在正忙碌地左右移动着视线。但是却完全不看向背后。因为那里应该还有其他卫士负责警戒。
黑影像滑行般从卫士的死角接近。腰上虽然挂着雄伟的长剑,但是黑影没有拔剑,只是轻轻举起右手握住的小型短剑。
然后像黑蛇般伸出左臂,塞住了卫士的口鼻。
右手同时一闪,一直线划过露出的喉咙。
在完全的寂静中天命归零,卫士整个人失去力量瘫了下去,黑影立刻把尸体推到附近的树丛底下。
从盖住脸的黑布底下,传出极为隐密的声音。
「Five down。」
接着喉咙发出笑声。
那不是什么古代神圣语。
黑影的真面目是目前存在于Underworld的三名现实世界人其中之一,也就是化身成皇帝贝库达的加百列‧米勒所带来的副官瓦沙克‧卡萨鲁斯。
大约一个小时前。在黑暗领域军最后方的大型龙车里,不知道直接灌了第几瓶红酒的瓦沙克,看见暗黑术师的大规模术式轻易失败的他,终于忍不住对加百列说出类似劝戒的发言。
「嘿,兄弟。我看不能再继续把事情都交给他们,该由我们自己来试试看比较好了吧?」
结果加百列瞄了瓦沙克一眼,然后扬起金色眉毛回答:
「这样的话,就先由你开始行动吧。」
接下来的指示不是入侵人界军所防守的峡谷,而是移动到离战场相当远的南边一处什么都没有的地点。
加百列在看见敌军以宛如科幻电影般的雷射攻击歼灭亚人部队时,就预测到有一部分敌人会进入黑暗领域了。
但是对于为什么能确定不是北边而是南边感到有所怀疑的瓦沙克,听见加百列「那边比较宽广」的答案后,内心还是忍不住冒出「喂喂,不会吧」的想法。但实际上敌人真的来到此地,所以也只能举手投降并稍微做点事了。
就算人界的单位性能再怎么高,失去所有补给物资的话也只能停下脚步了吧。瓦沙克为了继续潜行到这个世界之后首次排遣无聊的行动(杀戮时间),开始凝视着黑暗的林子深处。
他立刻就发现以枝叶进行掩饰的几台马车。
在黑布底下轻舔了一下嘴唇,暗杀者随即再次开始移动。
这时一台马车有了动静。瓦沙克瞬间停下脚步,身体紧贴在树干上。
从车篷里露出脸的是一名有着暗黑界人身上看不见的白皙肌肤以及深茶色头发,看起来仍很年轻的女性。可能是感觉到什么了吧,她正以紧张的表情环视着周围。
瓦沙克一动也不动地待在原地,最后少女以慎重的动作走下马车,对着马车内部低声说了些什么,才开始缓缓地移动。
宛如高中制服般的灰色服装上仅穿戴了一些防具的少女,笔直地往瓦沙克藏身的地点前进。
暗杀者强忍住想吹口哨的心情,重新握好右手上被血濡湿的短刀。
***
「──不要太……」
近距离下看见自己培育的斗士们不断倒下的光景,伊斯卡恩在回过神来的同时就爆出了怒吼。
「得意忘形了啊啊啊啊啊!」
以足以让地面产生裂缝的去势往下一踩,猛然开始突进。
紧握住的右拳上,缠绕着将炽烈的激愤实体化一般的火焰。
他的拳头朝灰色集成骑士的脖子底端笔直击出。散落的火花在空中画出眩目的轨迹。
刚好挥尽右手上长剑的集成骑士,准备以覆盖在金属护手下的左手来抵挡伊斯卡恩的拳头。
──在我的拳头面前……铠甲不过跟纸工艺品一样
充满坚定心念的一击,与女骑士的手掌冲突,立刻有大量火花呈放射状散开。
下一刻,护手随着近似爆炸的炸裂声粉碎,骑士从手腕到肩膀的装甲也变成碎片弹飞。
骑士外露的左臂,光滑的肌肤上出现无数条伤痕,鲜血如雾一般往外喷。但令人惊讶的是,竟然没有传来骨头碎裂的感觉。
就算是这样应该也会感到剧烈的疼痛才对,但女骑士只是轻皱眉头,随即用左手抓住伊斯卡恩的右手腕并闪动右手上的极细剑。
「铿──!」一声尖锐的声音响起,拳斗士手肘附近再次爆出火花。
拳斗士的力量来源是对于所有刀刃都无法侵害自己的自信。为了得到这样的自信,他们只在身上缠着些许皮带,然后让肌肤整个外露。一旦倚靠防具,拳斗士的心念就会变弱。
因此伊斯卡恩也准备光靠意志力就把想切断自己右臂的黑色剑刃反弹回去。
但是……
陷入肌肤当中的刺骨冰冷感,与至今为止以肉体承受过的任何刀刃都不一样。
这柄极细、极薄的剑也不只是钢铁而是意志的显现。为的不是胜利,而是斩断一切事物的强烈欲望。
直接产生这种感觉的伊斯卡恩,反射性地挥出左拳。
空气「轰」一声产生晃动,拳击穿透几秒钟前骑士还待在那里的空间。
虽然是相当惊人的移动速度,但伊斯卡恩也不是完全挥空,攻击稍微擦过了对方灰色的护胸。整个人往后飞退的骑士,护胸就这么出现裂痕,然后跟护手一样粉碎。
但是伊斯卡恩也不是毫发无伤。
与剑刃接触不到一秒钟的右肘内侧,出现了极细微的割伤。伤口中央正渗出小小的血珠。仅仅只有一滴──但也是相当重要的一滴。
年轻拳斗士以舌头舔起血珠,然后露出狰狞的笑容。
「……女人,你这家伙外表和内在有很大的差异嘛。」
听见这句话的女骑士,说出了出乎意料之外的回答:
「……我的年纪明明比较大……」
「啥?我想也是啦。集成骑士都是活了几十年也不会变老的怪物吧?难道要我叫你老婆婆比较好吗?」
「…………」
女骑士冷淡眼睛的眼角震动了一下。但马上回复成毫无表情的模样。
「……原谅你。因为你很硬,几乎找不到可以砍断的地方。」
「啧……说什么鬼话。」
面对骑士超乎想像的态度,伊斯卡恩感觉自己的战意稍微减弱而咂了一下舌头。但一看见倒在周围的拳斗士,怒火就再次被点燃。
被极细剑刃切断手脚,现在躺在地上低声呻吟的男女至少
超过二十名吧。令人难以饶恕的不是女骑士伤害了自己的同伴,而是她应该为了不伤及这些人的性命而手下留情了。受伤者里没有一个人的头被砍飞。以骑士的技术和剑的锐利度,只要想这么做就一定办得到才对。
「……竟然把我们当成训练用的木偶人。饶不了你……无论如何都要教训你一顿!」
沙、沙、沙!
还能战斗的斗士立刻跟上快速的武舞步。舞步和高扬的战斗吼叫声重叠在一起。
呜、啦、呜啦啦。呜、啦、呜啦啦。
每当踩着大地、震动空气,众拳斗士的心念都会逐渐升高。赤铜色肌肤上的汗水飞散出去,然后变成火花发出光芒。
集成骑士没有行动。简直就像在等待伊斯卡恩将精神提升到界限一样。
──好样的。
停止舞步的拳斗王,金红色的卷发缠着火焰而竖起,左右的手臂上喷出游涡般的光芒。
对峙的女骑士一直都相当安静。握在她右手上的漆黑极细剑,不停地放射出冰霜一般的冷空气。
「要……上喽,女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伊斯卡恩一面焚烧空气,一面一直线缩短距离。
女骑士随意挥动右手的剑。
咻。
黑色细线在碰到伊斯卡恩的左肩之前──
虽然剑的攻击范围应该比较长,但拳斗士的一击已经快一步到达骑士的左脚。原来不是拳头而是踢击。从地面低处弹上来的右脚脚尖,直接击中灰色的护胫。
骑士以惊人的反应速度停下了剑,由于沉下腰部所以不至于跌倒,但保护左脚的装甲一瞬间就碎裂了。覆盖腰部周围的裙子也整个被撕裂,露出她经过锻炼但相当纤细的腿。
「别以为拳斗士的技巧就只有拳击啊!」
咧嘴笑了笑后,伊斯卡恩就以左脚使出上段踢。
女骑士反手准备以剑挡下踢击。
脚胫与剑刃剧烈冲突的瞬间,就随着巨大声响迸出大量火花。拳斗士的首领一边感觉经过严格锻炼的脚胫传来锐利的疼痛感一边收脚,然后立刻击出右拳。
带着红莲火焰的一击,漂亮地击中骑士的胸甲。
产生「喀喀──!」的盛大爆炸后,两个人都被弹得老远。伊斯卡恩在空中一个后空翻,然后降落到地面。
一瞬间,他的左脚再次感到一阵疼痛,于是视线迅速移了过去。
连钢筋都能踢断的脚胫,被划了一道鲜明的直线剑伤。伤口立刻溢出鲜红的血滴落到黑色地面。
用鼻子哼了一声来表示不过是轻伤后,随即确认敌人的模样。
女骑士这次虽然也像是撑住了,但是把左手放在胸口轻轻咳嗽了起来。原本受到损伤的胸甲被拳头直击后完全碎裂,上半身只剩下右手的护手以及胸口周围的灰布。下半身也只剩下裂开的裙子与右脚上的装甲还健在。
看着人界人特有的雪白肌肤在夜色中也能发出光亮的模样,再次用鼻子哼了一声后,伊斯卡恩自大地说:
「外表变得像是个斗士了嘛。不过肌肉的量完全不够。多吃点然后好好锻练吧,女人。」
虽然周围的拳斗士全都开始起哄,但骑士表情变都没变就撕下左肩垂下来的布条并丢弃,接着咻一声挥动右手的剑。
「……你刚刚倒是稍微变软了。」
「……你说什么?臭家伙。」
伊斯卡恩皱起鼻子、露出虎牙。
虽然露出了威吓的表情,但伊斯卡恩感觉到自己的呼吸确实变得有些急促。
只不过是看见手脚的肌肤,斗气不可能会因此而变弱。何况一族的女性每天都露出那么多的肌肤,看见那种东西还会产生动摇的,就只有刚进入修练所的小鬼而已。
世界上存在的,就只有用握紧的拳头教训的对手而已。
就算对方是纤细到像被风一吹就会折断,而且有着眩目雪白肌肤的异国女子也是一样。
「现在我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了……就让你看看本大爷尽全力的模样吧。」
发出狼一般的低吼后,伊斯卡恩就用食指指着女骑士并大喊:
「所以你也全力攻过来吧!别一直摆出想睡觉的表情!」
结果骑士再次出现感到困扰般的模样,以左手碰了一阵子脸颊和眉间后,才稍微改变眉毛扬起的角度说着:
「请……放马过来吧。」
「…………没错,放马过来吧。」
就是被对方特有的空档时间影响,才会有这些无谓的想法。
伊斯卡恩吸进满满的空气,丹田蓄劲沉下腰部。
他摆出将左拳放在腰部,右拳对准对方的姿势,并发出声音来吐出空气。每当他重复急促的呼吸,大大张开的双脚就会吸取大地的力量发出红光,这些热量在身体绕了一圈后全聚集到拳头上。
炽烈燃烧的红色火焰最后发出黄色光芒,然后变成白中带蓝的颜色。
现在伊斯卡恩的右拳带着甚至能焚烧大气的超高热度,并放射出「铿、铿」的尖锐声响。相对的女骑士则是侧身把并拢五指的左手笔直伸到前方,然后右手的极细剑则是笔直地伸向后方。成为一直线的双臂,放射出就像是弯曲到极限的投石器一般的力量感。
自己的身体好像已经被从头到下腹部砍成两半的紧张感,让伊斯卡恩咧嘴笑了起来。
──还是第一次遇见能够让我如此热血沸腾的家伙。
双方同时有了动作。
骑士的剑画出漆黑的半月。
斗士的拳头创造出蓝白色流星。双方剧烈冲突的瞬间,产生了超高密度的冲击波,一边粉碎着地面一边往周围扩散。围住他们的拳斗士全都被往正后方推倒。
剑与拳头在细如针头的一点互相接触后开始剧烈对抗。被压缩的力量超越界限后变成光柱到处肆虐并喷上夜空。
以谢达的技术来说,这是不用像这样老实地比拚力量也能打倒敌人的局面。
年轻拳斗士的心念大概是等同于上位骑士的强度,这一点虽然让人有点惊讶,但是他把所有的心念都集中在右拳上才冲过来,所以其他部位在谢达眼里看起来都相当柔软。只要回避一直线的拳击,似乎就能一口气把对方的头给砍下来。
但是谢达没有这么做,反而迎击了敌人带着蓝白色光辉的拳头。这不是刻意的行为。而是身体与剑如此渴求。
谢达对自身的选择感到意外。早在一百年前,谢达就自觉自己是与什么骑士的尊严、高洁等精神性无缘的存在。想砍所以就砍了。这就是她唯一的愿望。
这种冲动应该与想杀就杀了具备同样的意义。只有负责尽头山脉的警戒任务时,谢达才能解放自己。不知道有多少暗黑骑士与哥布尔被她无情地砍头而失去性命。
一直把认为是不祥物的癖好压抑下来,以「无声」的称号一路活到现在的自己,为什么只有在这场战斗里没有选择杀掉对方呢?谢达对这件事感到非常不可思议。
但是,她已经不想再去思考了。
现在这个瞬间所存在的,就只有自己、黑百合之剑与眼前的拳头而已。
──竟然这么硬。砍得断吗?
──真让人开心。
伊斯卡恩看见敌人骑士娇小且颜色淡薄的嘴唇露出些许微笑。
他已经理解──那不是在嘲弄自己或者这场战斗。
因为自己的嘴唇上也刻划著名完全同性质的笑容。
──什么嘛,外表明明看起来这么柔弱,明明就是高雅的人界人,结果你这家伙跟我是同类吗?
「哔叽」一声,细微的冲击从拳头内侧响起。
伊斯卡恩察觉那不是敌人的黑色剑刃碎裂的声音,而是自己拳头的骨头产生了裂缝。
──不行吗?就算这样还是比不过对方吗?
──不过,算了,这也没办法啦。
拳头被砍断的话,黑色细刃就会直接把身体砍成两半吧。即使有这样的直觉,伊斯卡恩还是一点都不觉得害怕。恐怕再也没有机会遭遇如此强大的敌人了。这样的话,也算是不错的死法啦。
当他想到这里,准备闭上眼睛的瞬间──
施加在拳头上的压力就稍微减轻。
集中到极限的压力一口气得到解放,伊斯卡恩与骑士就像树叶般被吹飞了出去。他立刻就发现敌人心念产生紊乱的理由。那是因为有一条巨大的人影想要闯入两人之间。
跌坐在地的伊斯卡恩直接对同样倒在地上的大汉吼着:
「达巴!你这家伙……瞧你干了什么好事!」
「时间到了,冠军。」
撑起身体的副官,稍微撑大平时像两条线一样细的眼睛并这么说道。他擡起
强壮的右臂,指着北方。
伊斯卡恩往该处一看,就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拳斗士团的本队以及后面的暗黑骑士团都接近到可以目视的距离了。集团战马上就要开始的情况下,首领确实不适合再沉迷于私斗当中。只不过──
猛烈咂着舌头把视线移回来后,在卷起的土尘后方,几乎失去所有防具与衣服的敌方骑士像是毫不在意这件事一样,正准备把细剑收回剑鞘里。
「女人!别以为你这样就赢了!」
忘记稍早之前才有了死于敌人剑下的觉悟,年轻斗士这么叫着。
骑士晃动灰色头发,瞄了伊斯卡恩一眼后,像是想着该说些什么般微微歪着头说:
「那个,希望……别再叫我女人了。」
「喂喂……我说啊,在这种情况下你这家伙究竟打算怎么逃走……」
这个时候,强烈的疾风由南方吹过来,让想要包围骑士的数十名斗士全都把脸别开。
伊斯卡恩忍不住眨眼的视界里,看见高高举起左手的骑士,以及急速降下的巨大怪物。灰色鳞片在星光下闪闪发光的动物是飞龙。
骑士抓住飞龙的脚后,它就轻轻飞上天空。
咬紧牙根咒骂了一句「臭家伙」的拳斗王,随即忘我地大叫:
「你这家伙……逃走之前先报上名来!」
一道细微的声音混杂在龙翼剧烈拍打的声音中降下来。
「……我不是逃走。我叫……谢达‧辛赛西斯‧推鲁弗。」
被达巴拉起来的伊斯卡恩,一边站直身子一边看着立刻混在夜色当中远去的飞龙影子,然后再次咂了一下舌头。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经过一整年的修练才再次和那名强敌对战。因为他知道自己还有能够加强锻炼的地方。
但是,伊斯卡恩也不是小孩子了,他了解战场上没有人会理会这种任性的愿望。
和拳斗士的本队会合后,就得和众暗黑骑士合作,一起蹂躏敌人的本队了。还不能确定是不是有机会能再和那个女人交手。
只要亲手抓住那个叫什么「光之巫女」的──
伊斯卡恩对于一瞬间有那种想法的自己第三次咂了舌头。
──我怎么会有这种愚蠢的想法?向皇帝请求饶了那个女人的性命作为奖赏?会被部族的所有人觉得我是不是疯了吧。
伊斯卡恩转过身,为了治疗左脚的伤势对拿着药壶的部下做出指示。
2
没错。
就这样笔直地走过来这边。
瓦沙克像转动舌头上的糖果一般,一边享受着由潜伏发动的醍醐味一边在内心这么想着。
隐蔽(hiding)可以说相当完美。完全不理会金属铠造成的负面补正,整个人融入灌木制造出来的阴影当中。
黑发少女虽然小心翼翼地警戒着周围,但是视线已经通过瓦沙克潜伏的树丛。还有七公尺……五公尺……
──太棒了。这种感觉真的很棒。好久没有这样了。
接近到只距离三公尺的少女,忽然间转向右边,开始朝瓦沙克隐藏尸体的地方前进。
虽然还想让她再靠近一点,算了,也没什么差别。
瓦沙克再次无声地从暗处滑出,边伸出左手边逼近少女背后。他塞住少女的嘴巴,以锐利的短剑一口气撕裂少女因为惊愕而缩紧的喉咙──
这样的预感实在太过真实,让瓦沙克无法立刻应对在眼前闪闪发光的剑刃。
「……呜喔!」
急忙往后飞退的同时,剑尖已经擦过他下腭露出来的肌肤。
应该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少女,竟然背对着这边直接拔出左腰的剑,并且以顺畅的动作砍过来。这实在是非常漂亮的一记攻击。再稍微往前踏一点的话,喉咙就已经被撕裂了。
少女转过身子,以双手重新握好剑,发现她的蓝色眼睛里虽然有恐惧与敌意,但是没有惊讶的感情后,瓦沙克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隐蔽老早就被识破了。
他一边用右手旋转着短剑一边开口说:
「Hey,Baby……」
这时他才想起这个世界无法使用英文,于是才切换成发音不输给纯正日本人的日文。
「大小姐,你怎么发现的?」
少女毫不放松地摆出长剑,以僵硬的声音回答:
「……因为学长教我别依赖眼睛,要以全身来感觉。」
「学……学长……?」
瓦沙克一边眨着眼睛,一边感觉遥远的记忆遭到刺激。这句话好像很久以前曾经听过……
但是在思考到达某个结果之前,少女已经吸了一大口气,然后以超级大的声音叫道:
「敌袭!敌袭──!」
瓦沙克咂了一下舌头发出啧一声,接着把短剑收回右腰。
没办法了,游戏时间就到此为止。
瓦沙克大动作举起左手,同时大喊:
「你们几个……开始工作了!」
这次少女真的因为惊愕而瞪大了眼睛。
瓦沙克背后,距离数十公尺远的树丛里,发出沙沙沙……声音连续站起身体的,是从暗黑骑士团里选拔出来的三十名轻装侦察兵。
听见少女的警告从马车上跳下来的第二名少女,以及从北侧飞奔过来的十多名卫士也一样都僵在现场。
***
「什么……后面有敌人?人数大概有数十个人?」
集成骑士连利听见补给部队的紧急报告后,不敢置信地回叫道。
糟糕──这下糟了!
要是马车遭到袭击,物资也被焚毁的话全军将无法行动。而且后面还有那三个人在。是自己发誓要保护的两名少女练士以及一名年轻人。
必须送一百,不对,是两百人过去救援才行。但是现在移动本队的话,说不定会被逐渐从北边接近的敌方部队察觉到伏击。这样的话,将很容易被数量远胜过己方的敌人给轻易歼灭。
不对,是不是该认为奇袭计划已经被对方给识破了?这样的话应该全军继续往南方移动,等待下一次的机会吗?
无法立刻做出结论,只能呆立在现场的连利,耳朵里听见一道浑厚的声音。
「没想到会识破我们的南进,并且在这个地方配置伏兵……」
原来是从一基洛尔北边山丘回来的骑士长贝尔库利与爱丽丝。虽然对连利来说是高不可攀的两个人,但此时他们两个人脸上也露出紧张的神色。尤其是爱丽丝似乎马上就要朝补给部队飞奔过去了。
越过贝尔库利的肩头看向北方,就发现丘陵地带后方已经稍微可以见到逐渐接近的大军所扬起的土尘。
骑士长一瞬间闭起眼睛,立刻就睁大蓝灰色双眼做出指示:
「连利,让本队退后。大小姐,你立刻去救援补给部队。从北方接近的敌人就由我来挡下。」
「什么挡下来……叔叔,敌人的拳斗士团人数超过五千人啊!而且叔叔还说剑对他们没用……」
「嗯,总会有办法啦。快点去吧!决定战到最后一兵一卒也要尽量削减敌军数量的不就是大小姐……不对,不就是爱丽丝你吗!」
贝尔库利只说了这些话就又面向北方。
指节嶙峋的右手缓缓拔出左腰上的时穿剑。
看见经过漫长岁月的剑身那褪色的光辉,就能清楚地知道剑所剩的天命已经不多了。
***
连续三道火花在黑暗中爆开。
深茶色头发的少女,把瓦沙克首次在她面前展现的斩击全部弹开。
而且瓦沙克还使用了连续剑技。所以当第三击让少女手中长剑脱手并插到附近的树干上时,暗杀者还是忍不住发出了称赞的口哨声。
这时瓦沙克一记扫腿让坚强地举起拳头的黑发少女跌倒在地。背部猛烈撞上地面的少女,很痛苦般呼出一口气。
「罗妮耶────!」
第二个从马车里出现的红发少女发出类似悲鸣的声音飞奔过去。
瓦沙克把右手上长剑的剑尖对准名为罗妮耶的少女喉头,借此来牵制红发少女的行动。她纤细的脚立刻像是极度恐惧般停了下来。
「呵……呵呵……」
面罩底下传出他按耐不住的窃笑声。
──就是这种感觉。
以剑尖玩弄人命与羁绊的愉悦感。所以才无法戒掉杀害玩家啊。
「……我不会杀她喔,你就乖乖在那里看着吧。」
对红发少女如此呢喃,然后在名为罗妮耶的少女旁边蹲下来。
背后三十名渴望杀戮的士兵踩着快速的脚步往这边靠近。
罗妮耶大大的眼睛里渗出充满恐惧与屈辱的泪水。原本高涨的决心开始被绝望取代──
…………?
忽然间,罗妮耶眼睛的焦点从瓦沙克的脸上移往空中。
她湿濡的虹彩反射出某种东西。
──光芒。
从天而降的乳白色光粒子。就像是雪花一样轻飘飘地落下。
瓦沙克背部感觉到奇妙的战栗,缓缓擡起头来。
漆黑的夜空。血色的星星。
以这样的环境为背景,浮现出一道小小的──但是放射出强烈且巨大存在感的剪影。
──那是一个人。一个女人。
身上穿着宛如珍珠所制成的光亮胸甲,护手与靴子也是同样的颜色。
略长的裙子是由无数细布缝合而成,这时就像是翅膀一样不停飘动。随着夜风飞扬的长发是光艳的栗子色──
「史提西亚……大人?」
地面上的罗妮耶这么呢喃着。
她的声音没有传到瓦沙克耳里。当稍微看见从星空中缓缓而降的女人那娇小脸庞的瞬间,暗杀者就像被吸引过去一样站了起来。
从拘束中得到解放的罗妮耶虽然退后到红发少女旁边,但瓦沙克甚至看都不看她一眼。
浮在空中的人影伸出了右手。
纤细的五根手指轻轻横向扫出。
啦──────────
简直像几千名天使同时唱和一样,稳重的和音摇晃了整个世界。
从人影的指尖放射出极光般的光之帘幕,直接降落到瓦沙克背后。
先是地鸣,然后是悲鸣。
回过头的瓦沙克所看见的,是出现在大地上的无底峡谷,以及三十名手下被该处吞没的模样。
他维持茫然瞪大眼睛的状态,再次把视线移回空中。
女性再次边举起右手边回过头,然后这次手换成朝着北方天空一挥。
再次传出天使的歌声。
规模大于刚才数十倍的极光,降落下来时对下方的地面造成什么样的现象已经是超乎想像之外。
最后浮在空中的女性低头看着正下方的瓦沙克。
她右手的食指在空中弹出啪一声。
啦──────────
七彩光芒包围住瓦沙克。
他脚底的地面瞬间消失。
毫无抵抗能力就朝无限黑暗中落下的瓦沙克,将双手举向正上方,试着要抓住那个小小的人影。
「真的假的……喂,这是真的吗?」
从他口中发出颤抖的声音。
那张脸。
那种头发。
那样的气息。
「那不是…………KOB的『闪光』吗?」
***
骑士长贝尔库利维持右手垂着爱剑的状态,只是茫然站在那里。
眼前的地面出现一道宽度应该有数百梅尔的巨大裂缝。从左右两边放眼望去都看不到终点,而且也无法推测深度。虽然边缘持续有石片剥落而掉下去,但再怎么竖起耳朵都听不见它撞击底端的声音。
这条大地的裂痕在数十秒钟前完全不存在。
可以看见七彩光芒随着壮丽的和声从天空降下,而地面一碰到光芒的瞬间就裂开了。
就算投入一千名,不对,一万名神圣术师──甚至是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本人,都无法引起这样的天地异变。
这是神威,神明显灵后的成果。
继暗神贝库达之后,又有新的神明降临到地上了。
贝尔库利虽然随着敬畏之心这么想着,但马上就否定了这个可能性。
巨大裂缝的对岸,被挡住去路的五千名拳斗士只能茫然呆立在那里。
如果是拥有给予、灭绝万物天命权限的神明决定要站在人界守备军这一边,那么祂将会无情地撕裂拳斗士正下方的地面,直接让他们坠落到地底吧。但是裂缝却是出现在足以令全速奔跑的他们全都安全停下来的距离。
骑士长从这一点感觉到来者对于削除大量生命的犹豫。
这也就表示,这是人类意志所造成的结果。
3
──快一点。
──快一点到地上。到桐人的身边去。
超级帐号01,以「创世神史提西亚」身分登录到Underworld的结城明日奈,把身体交给首次登录时才会出现的微速落下机能,内心只想着自己心爱的人。
自从海洋研究用自走巨大研究母船「Ocean Turtle」被身分不明的武装集团占领后,现实世界已经过了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
对菊冈等人做出「我要进去」宣言的亚丝娜,使用了Soul translator五号机进行完全潜行。出现座标应该是比嘉健帮忙特定出的桐人现在位置正上方。所以心爱的人应该在降落地点等着自己才对。
在感觉到几乎快让自己发狂的思恋下,亚丝娜同时也觉得有宛如针刺般的疼痛贯穿自己的头部。她不由得扭曲起脸庞,承受这份痛楚。
事先已经接到警告,使用赋予史提西亚帐号的管理者权限──「无限制地形操作」会伴随
什么样的副作用了。地图这个数量庞大的mnemonic data(泛用可视化数据),在瞬间往返亚丝娜使用的STL与收纳Underworld所有文件的Main Visualizer过程中,将会对摇光造成极大的负荷。
RATH的主任工程师比嘉健,要她不能随便进行地形操作──甚至告诫她只要感觉头痛就要立刻停止操作。
但是亚丝娜在认识到出现座标的正下方有一千名左右的「人界人」,以及从南北接近的庞大「暗黑界人」时,立刻就毫不犹豫地咏唱地形操作的指令。
从北方接近的庞大集圑,因为刻划在眼前的长大山谷而停了下来。但是靠近桐人所在地的大约三十名人员,就只能连同地面一起把他们削除掉了。
他们所有人都是拥有灵魂的人类。是桐人在这个世界的两年半里持续辛苦奋斗,拚命想要守护的真正Bottom-up型AI。
或许是陷入死亡的他们产生的恐惧与怨念从STL逆流,才会带来这样锐利的疼痛吧。
但是亚丝娜用力闭上一次眼睛后,在迅速睁眼的同时就舍弃了刹那间的犹豫。
自己心中的优先顺位,早在好几年前就已经决定了。
为了桐人──桐谷和人的话,自己愿意犯下任何罪过。也愿意接受任何惩罚。
以为是永远的数十秒钟降落终于结束,珍珠白的靴子前端碰到黑色的地面。
这里是一片奇形怪状的灌木林当中。夜空中没有月亮,只有不祥的红色星光淡淡地从天而降。
摇了好几次头将终于开始消散的头痛赶出去后,亚丝娜就挺直了背杆。将全身穿着骑士般铠甲的暗黑界人吞没的洞穴就在附近张开血盆大口。虽然不加理会的话会造成危险,但也没办法马上进行地形操作。
在近处听见马鸣声的亚丝娜,将视线移过去就发现有好几台大型马车隐藏在树丛后面。
──在哪里……?桐人,你在哪里?
当因为太过于焦躁而准备大叫爱人的名字时,就有一道颤抖的声音从背后向她搭话:
「史提西亚……大人……?」
回过头去一看,发现是两名穿着学校制服般灰色无袖洋装的少女并肩站在一起。
她们有着不可思议的长相。不像是日本人,也不像是西方人。肌肤是光滑的奶油色,右边的女孩有着枫叶般红发,左边女孩的头发则是像咖啡一样的深茶色。
而两个人腰带上都挂着经过长期使用的长剑──
红发少女再次从微张的嘴唇里发出声音。
「你是……神明吗……?」
完美的日文。但是稍微包含了一些异国风的声调。这时亚丝娜深切地感受到Underworld独自走过的三百年漫长历史。
──菊冈先生、比嘉先生,你们竟然创造出这样的东西。
──对你们RATH来说,这或许只是单纯的仿真程序。但这个世界,以及在这里过生活的人们都无疑是有生命的。
「……不是的……抱歉。我不是神明。」
亚丝娜缓缓摇了摇头这么回答。
深茶色头发的少女在胸口紧握双手,呢喃着:
「但是,但是……你引发了奇迹,救了我们的性命。从恐怖的暗之国士兵手中救了大家……不论是卫士先生、修道士先生……还有桐人学长都是被你所救。」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亚丝娜就因为贯穿胸口的强烈疼痛而
开始喘气。
她重新站稳晃动的身体,张开好几次嘴唇后,才终于挤出呢喃声:
「我……我只是来见那个人而已。我是来见桐人……拜托你……他在什么地方?让我和他见面……带我到桐人身边去。」
亚丝娜拚命忍住快要流下的泪水,如此恳求着。感到哑然的两名少女虽然瞪大了眼睛,但最后终于互相看了对方一眼,然后同时点了点头。
「……好的。在这边。」
在穿着同样铠甲,拉开距离围成一圈的剑士们守护下,两名少女带领亚丝娜往前走。
她最后被带到一台马车的后部。由于挂着厚厚的帆布车篷,所以看不见内部。
「桐人学长就在这里……」
不等红发少女把话说完,亚丝娜就以双手打开车篷跳上马车的车台。然后踩着踉跄的脚步往深处前进。
挂在天花板上的小油灯,以微弱的光线照耀着堆起的木箱与木桶。亚丝娜钻过这些物体的缝隙,继续往深处前进。
可以闻到一丝怀念的气味。就像是日照,也像是吹过森林与草原的风一样。
亚丝娜习惯微暗环境的眼睛,看见了银色的反射光。
光线的源头来自由金属框架与木材组合而成的轮椅。
轮椅椅面上,可以看见一名影子般静静沉着身子的黑衣人。
「………………」
在具压倒性的感情风暴蹂躏下,亚丝娜只能站在那里。明明思考了那么多再会时的言语,这时却挤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自己最心爱的人在现实世界当中,正横躺在Ocean Turtle的STL四号机里,而他的灵魂就在这个地方。
虽然受伤,遭到损害,但是依然呼吸着的生命。
当桐人在所泽的医院里,和从死亡游戏SAO被解放出来却还是没有醒来的亚丝娜再次相会时,一定也有同样的痛苦,然后也一定下了同样的决心。
──这次换我了。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都会救你。
亚丝娜静静呼出塞在喉咙的气息,张口这么呢喃:
「…………桐人。」
瘦到不堪入目的身体,可以看到右臂已经消失了。抱著白黑两把剑的左臂,在听见亚丝娜声音的瞬间就震动了一下。
依然低垂的脸庞,空虚的瞳孔也产生细浪般的震动。
「啊…………」
从他干枯的嘴唇里发出破碎、沙哑的声音。
「啊……啊……啊啊…………」
轮椅轻轻振动起来。左臂剧烈地绷紧,脖子上也浮现青筋。
低垂的脸颊上迅速流下两行清泪,最后滴到抱在胸口的剑鞘上。
「桐人……够了,可以了!」
亚丝娜这么叫着,一跪下来就温柔地紧紧抱住爱人的身体。同时也感觉到自己的双眼不停溢出滚烫的泪水。
再会的那个瞬间,桐人的灵魂便痊愈,意识也跟着恢复──
要说没有期待这样的奇迹,那就是在说谎。
但是亚丝娜知道,加诸于桐人摇光上的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治愈的损伤。桐人他是摇光中的「主体」,也就是自我形象遭到破坏。只要没有用某种手段重新建构这个部分,就算从外部输入什么样的情报,都没办法回报以正常的输出。
亚丝娜脑袋里再次出现比嘉说的话。
──他似乎有好几名协力者,当然全都是人工摇光……也就是说他应该有同伴。在和教会的战争当中,他的同伴几乎全都死亡,结果就是成功打开联系我们的线路时,就产生强烈的自责感。换句话说,也就是自己攻击自己的摇光。
过于巨大的失落感、悔恨以及绝望,在桐人的心里开了一个深邃的大洞。
──但是,就算那个洞穴里充满无限的虚无,我也会把它填满。我自己一个人办不到的话,就请众多心灵相通的人提供帮助。不可能有爱无法弥补的失落感。
亚丝娜再次意识到内心充满坚强的决心。再也不让桐人感受到一丝的悲伤了。
──桐人所爱而且一路生活在其中的世界,就由我来守护。不论是从谜之袭击者……还是从RATH手中。
亚丝娜最后再次用力抱了一次桐人,然后才站起身子。
她转过头去,对着含泪注视这一切的两名少女露出微笑。
「谢谢。是你们保护了桐人吧。」
缓缓点头的深茶色头发少女,以𫖮抖的声音反问:
「那个……你是……?不是史提西亚大人的话,你究竟是什么人呢……?」
「我的名字叫亚丝娜。和你们一样是人类。与桐人一样是从『外面的世界』而来……也是为了完成同样的目的。」
4
「只能说……这真是太惊人了。」
加百列站在大型龙车二楼看台前端,往下看着突然出现的巨大裂缝,结果耳朵就听见一道悠闲的声音这么说道。
将视线移过去,发现设置在看台角落的升降口那里有一名丰满的中年男子正露出脸来。他应该是名为连基尔的商工工会的头领。男人将宽大的袖子在身前合并,然后深深行了个礼。
虽然是目前所剩不多的将军单位之一,但是这个男人本身似乎没有什么战斗力。加百列带着「什么事?」的意思扬起单边眉毛,连基尔随即维持把双手举在脸前的姿势然后往左右两边瞄了一眼。应该已经注意到瓦沙克不在看台上了,但他没有提及这件事,只是再行了一个礼。
「陛下。月亮马上就要升起了……小人是想如果没有立刻要下达的命令,是不是能够允许士兵们用餐与休息呢?」
「嗯……」
加百列重新转向开张漆黑大口的裂缝。
为了确认那道东西向裂缝究竟延伸到什么地方而派出去的侦察兵到现在还没有传回报告。也就是说,不只是一两英哩的距离。而且一看就知道这不是借由土木工程就能掩埋的深度。
另外,预测敌军的行动而事先令其潜伏在战场南边的瓦沙克与他的手下,照这个样子来看很有可能没办法立下任何功劳就全灭了。只不过瓦沙克就算在这里死亡,也只是会在现实世界里醒过来而已。
这种状况应该是要使用航空单位的时机,但是什么暗黑骑士团的飞龙似乎只有十头而已。不知道要来回几次才能运完两万步兵。
虽然已经命令残存下来的些许暗黑术师检讨魔法是否有办法解决,但是获得的回答却是要在那种规模的峡谷架上足以支撑大军的桥梁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如果有总长蒂伊‧艾‧耶尔等级的术者,并且再次以多数半兽人作为祭品的话或许还有机会,但是已经接到她因为敌人骑士的反击而死无全尸的报告。
──明明充满野心,却如此简单就退场了吗?
加百列一瞬间产生这样的感慨,但终究不过是一个AI单位消失了,所以立刻就从意识中消除了蒂伊的存在。
总而言之──
那道巨大的裂缝,是脱离这个世界「游戏平衡」下的产物。人界帝国那一方的AI,不可能造成黑暗领域这边的单位无法修复的破坏才对。
这样的话,那就是来自于现实世界的干涉了。一定是躲在上轴的RATH员工,和加百列一样以超级帐号登录到这个世界来了。
目的应该也一样吧。回收「爱丽丝」,利用系统操纵台让她脱离这个世界。
虽然局面的确是变得更为棘手,但只要知道是怎么回事就有办法应付。
反而可以说变得有趣多了。
加百列的嘴角浮现极细微的笑容,然后马上消失。他重新转向连基尔说道:
「好吧。今天就在这里扎营。让士兵们好好吃一顿,明天会更忙。」
「是的。陛下的厚意令小人铭感五内。」
再次深深地伏下身子,商人的首领便急忙离开了。
***
「和桐人学长……相同的世界?」
红色与蓝色眼睛瞪大,两名少女同声如此呢喃。
「那……那是指……神界吗?创世三神以及……掌管素因的众神明,以及天使们所生活的天上之国……?」
「不是的。」
亚丝娜急忙摇了摇头。
「确实是在这个国家外侧的世界,但绝不是什么神明的国度。因为……你们觉得桐人这个人像神明还是天使吗?」
结果少女们把视线移向轮椅,眨了眨眼睛后才同时发出细微的笑声。不过立刻就恢复严肃的表情,不停地点着头。
「是……是的……我想……确实没有每天都偷溜出学院去买东西吃的神明……」
这次换成亚丝娜因为红发少女的发言而露
出笑颜。真是的,连在这个世界都干这种事吗?这种又无奈又高兴的心情,再次让她的眼头一热。
好不容压抑下这样的感情,说了句「对吧?」并朝对方露出微笑,这次换成深茶色头发的少女畏畏缩缩地开口说:
「那么……那个外侧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呢……?」
亚丝娜稍微思考了一下才回答:
「这个嘛……抱歉,实在不是三言两语能够形容。我想同时对现场的指挥官做说明,可以请你们为我引见吗?」
「好……好的,了解了,请往这边。」
以严肃的表情点了点头,少女们就朝着马车的出口走去。准备追上去的亚丝娜,一瞬间停下脚步看向桐人。
依然低垂的脸上,可以看见快要变干的泪痕。
──不要紧了。你不用担心了,桐人。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在心中这么对他呢喃,轻轻地握了一下他终于放松的左手,亚丝娜才转过身子。穿越木箱之间的信道,擡起车篷跳下车台。
就在白色靴子触碰到地面的瞬间──
一道金色光辉从正面飞了过来。
剑光。
在意识到光芒的真面目前,亚丝娜就反射性有所行动。她的右手一闪,全速拔出装备在左腰的细剑。
「铿──!」一声尖锐清澈的声音贯穿了夜间的森林。
虽然好不容易弹开来自于某个人的斩击,但右手还是因为过于强大的冲击而麻痹。竟然会有如此沉重的剑。
依然烙印着大量白色飞散火花的视界里,还没沉静下来就又看见下一击的光芒。
光是抵挡的话会被对方得手。
瞬时如此判断的亚丝娜,以细剑连续突刺袭来的剑刃。
到了第三击才好不容易挡下剑刃。进入持剑互抵的状态时,亚丝娜才终于能够确认袭击者的模样。
她立刻就屏住了呼吸。
极端美丽的女性剑士,赛雪的肌肤染上血一般的红色瞪着亚丝娜。蓝宝石一样的眼睛里沸腾着强烈的愤怒。
宛如熔化黄金般的长发,受到剑压的冲击而飘动。带着沉稳设计感的铠甲以及握在右手上的流丽长剑也同样是深邃通透的亮黄色。
在稍远处瞪大眼睛僵在现场的两名少女,这个时候才终于发出细微的悲鸣。
「骑……骑士大人,请住手!」
「这位小姐不是敌人,爱丽丝大人!」
────「爱丽丝」!
一听见这个名字,亚丝娜立刻产生新的惊愕感。
这么说来,这名有着凄绝美貌,挥舞巨岩般重剑的剑士,正是世界上第一个真正Bottom-Up型AI,高适应性人工智能「A.L.I.C.E」吗?也就是Project Alicization的最大目的,RATH与袭击者双方所追求的,一连串事件的内核。
但是为什么爱丽丝会像这样对自己充满敌意并且发动攻击呢?
当亚丝娜拚命把黄金剑推回去,准备询问对方真意时,爱丽丝就从粉红色嘴唇发出宛若小提琴名家演奏出的华丽音色严厉地说:
「你这家伙是什么人!为什么接近桐人!」
听见这句话的瞬间──
亚丝娜心中的所有事情都被挤到一边,只有一种感情发出声音爆了出来。
具体来说,她感到非常火大。
反射性回答的,是等于让对方的敌意火上加油的发言。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