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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rogressive 1 幻胧剑之回旋曲(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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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恩葛朗特第二层二〇二二年十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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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别开玩笑了!」

听见前进方向传来有些沙哑的吼叫声后,我不由得停下脚步。

横向移动了几步之后,随即把背部贴在NPC商店的墙壁上并观察前方的情况。信道前方是一座还算宽敞的广场,而骚动就是来自那里。

「还……还给我!把它变回来!它原本是+4的啊……至……至少要把它恢复原状!」

叫声再次响起,内容听起来似乎是玩家之间发生了纷争。不过这个地方是「防止犯罪指令有效圈内」——艾恩葛朗特第二层主街区「乌鲁巴斯」的中心部附近,两方面的玩家都不可能受到实质性的伤害,而且我这个毫不相干的人应该也没有必要躲躲藏藏。

但就算脑袋里相当清楚,警戒心还是无法避免地提升了三成左右。因为本人,等级13单手剑使桐人,目前是艾恩葛朗特最不受欢迎的独行玩家……「第一个被称为封弊者的男人」。

二O二二年十二月八日星期四,死亡游戏SAO开始到现在已经是第三十二天了。

第一层的魔王怪物「狗头人领主,伊尔凡古」被打倒,通往乌鲁巴斯的转移门开通后很快就过了四天。

这四天当中,第一层魔王房间里发生的事情,在经过一些加油添醋后应该已经在最前线玩家之间传遍了吧。

魔王怪物学会了战前情报里没有的大刀剑技,联合部队的领袖「骑士」迪亚贝尔因此而死。另外还有在封测时期就到达比任何人都要高的楼层,然后用在那里获得的知识来打倒魔王,取得了最后一击奖励的一名「封弊者」。

不知道该不该说是幸运——虽然桐人这个名字瞬间传了开来,但知道我长相的玩家最多也不过只有四十个人左右。而且这款SAO里,浮标不会对没有关系的陌生人显示玩家的姓名。因此我现在才能像这样,即使走在路上也没有被人丢石头。不过就算被丢了,也会有紫色障壁把石头挡下来就是了。

不过为了小心起见,我还是解除了第一层魔王掉下来的「午夜大衣」,然后在额头上绑了一条相当宽的头巾,老实说连我都觉得自己的这种行为裉丢脸。之所以宁愿变装也要进入主街区,并不是因为渴望与其他人接触,而是为了补充药水与干粮,以及进行装备的保养。虽然距离主街区乌鲁巴斯东南方三公里处也有一座名为「马罗梅」的小村庄,而且里头也有道具屋,但是商品的种类实在不多,而且也没有可以进行保养的NPC铁匠。

当我因为这些原因,先在乌鲁巴斯的南市场里把补给物资塞进道具栏,然后为了进行接下来的预定而走在路旁时,就听见了刚才的叫声——这就是事情的大致经过了。

反射性地确认「别开玩笑了」的谩骂不是针对自己后,随即因为仍算不上坚定的觉悟叹了口气,然后才朝着接下来的目的地兼骚动发生处的乌鲁巴斯东广场走去。

不到一分钟,我就来到那个像研磨钵一样下陷的圆形开放式空间。以下午三点的「攻略时刻」来说已经算热闹,但这应该是因为城市开通——也就是转移门开通的日子尚浅,所以有许多玩家从第一层「起始的城镇」来到这里观光的缘故吧。

这些人群全都挤在广场的一角,人群后面则可以断断续续听见跟刚才同样的叫声。靠近人墙的我一钻进缝隙,马上就为了得知骚动的原因而伸长了脖子。

「现……现……现在该怎么办!能力下降了这么多!」

我依稀记得这个满脸通红且不停大叫的男人。他应该不是观光客,而是在最前线战斗的玩家。虽然没有参加第一层魔王的联合部队,但从他全身的金属防具以及长了三只大角的头盔,就能知道他的等级并不低。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应该就是三只角男右手上紧握的那把出鞘的单手用直剑了。因为是在圈内,所以剑刃不可能伤害到任何人,但在这么多人当中挥舞还是有点恐怖。但男人这时似乎已经相当愤怒,只见他把剑尖往脚边的石头敲去后还是大叫着:

「什么叫作连续四次的大失败!怎么可能变成+0呢,这样我去找NPC还比较好!给我负起责任啊,你这个臭铁匠!」

—一名身穿土气茶色围裙的娇小男性玩家,即使承受这极为严厉的谩骂数分钟的时间,也只是露出困扰的表情静静站在那里。

广场的一角放着一块灰色的绒毯,毯子上方还挤了椅子、铁砧、陈列架等各种物品。那条叫作「摊贩地毯」的绒毯绝不是什么便宜的道具,只要将它铺在地上就能够开起简易的玩家商店,可以说是刚成为商人的玩家不可或缺的道具。

当然就算没有地毯也可以把道具摆在地上贩卖,但变成放置状态后道具的耐久力会不断减少,而且也无法预防一些前来行窃的宵小。在封测时期,各层主街区的主要信道上都可以看见商人们摊开各色绒毯热闹地进行买卖,但SAO正式营运并成为死亡游戏后,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条绒毯。下对,真要说的话,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不是NPC,而是由玩家担任的铁匠。

确认这些状况后,我终于了解骚动的原因了。

不停用剑敲着地面并且大叫的男人,应该是委托默默垂着头站在那里的铁匠进行那把剑的「强化」吧。一般来说,玩家铁匠的成功率会高于同等级的NPC。当然,铁匠也需要确实提升过相关技能的熟练度,但这方面的能力大概从外表就能判断出来了。因为生产系技能所使用的道具——打铁的话是「铁匠榔头」系——得经由相当详细的熟练度数值设置才能决定是否能够装备。现在意气消沉地站在我数公尺前的铁匠,放在铁砧上面的是「钢铁榔头」,它需要的技能数值已经比这条街上的NPC使用的「青铜榔头」要高了。

也就是说,那名铁匠的武器强化成功率应该会高于NPC才对。反过来说,不是这样的话他就没办法做生意,而三只角男也是因为这样才会把爱剑交给他。

但很可惜的是,在SAO里面如果没有相当高的熟练度,那么武器的强化成功率就不是百分之百。比如说失败的几率如果是三成,也还是会有百分之九的几率会连续两次失败,连续三次则大约是百分之三,而大概会有百分之0.八的几率会发生连续失败四次的悲剧。

恐怖的是在在线RPG世界里,这种程度的数字可以说是「一段时间就会出现的现象」。我以前玩的游戏里,甚至存在掉宝率设置为只有百分之O.O一这种让人想大骂「别开玩笑了!」的道具,但还是有不少超幸运的玩家能够得到它。虽然很希望SAO不要有这种没人性的稀有道具,但我想一定还是会有,而且我也会为了得到它而窝在迷宫里头…………

「这骚动是怎么回事……」

忽然从右边传来这样的呢喃声,吓了一跳的我立刻转过头去。

站在那里的是一名身材纤细的细剑使。身上穿著白色皮上衣与淡绿色皮革紧身裤,胸口戴着银色护胸。这样空灵的打扮让人联想到艾恩葛朗特里不存在的精灵族玩家,但从头部一直盖到腰部附近的死板灰色连帽斗篷却又毁了全体的印象。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如果「她」把兜帽拿下来,露出光亮的栗色长发与媲美精灵的美貌,那么周围的观众一定会把注意力全都集中到她身上。

我深深吸了口气让头脑冷静下来,然后对这个世界里少数……其实只有五个人左右的「朋友」说道:

「好像是那个三只角男要强化剑……」

当我说到这里才终于想起自己也跟身边的这个女性一样进行了变装。而且以简单的皮革铠甲取代黑色大衣,头上还绑着黄蓝色条纹头巾的精心变装不可能那么容易被看穿。所以这时候还是先装成首次见面比较好。

「……那……那个……我们之前在哪里见过吗?」

话一说完,灰色兜帽深处立刻射出足以媲美细剑水平二连击的锐利视线,并且深深刺进我双眉之间。

「不但见过面,还一起吃过饭,一起组队过呢。」

「…………啊,我想起来了,现在刚想起来。还来我的房间借过浴室……」

喀。长靴的脚跟——正式名称是「鞋跟蜂刺」迅速在我的右脚背上炸裂,让我丧失了一部分的记忆。

我干咳了一声,用手指抓住细剑使连帽斗篷的衣角,把她拖到数公尺外无人的地点后才再次跟她打招呼。

「嗨……你好啊,亚丝娜。好久不……不对,两天没见了。」

「你好啊,桐人先生。」

两天前在前线遇见她时,已经跟她说过反正都是游戏角色,就不用加什么「先生」了。但是对VR游戏入门者的她来说,这好像是无法妥协的坚持。但我也跟着叫她「亚丝娜小姐」时,她却又表示「太麻烦了,不用加小姐」,老实说我还真是搞不懂女性的心理。

总

之呢,总算顺利打完招呼的我,随即一边把视线朝依然喧闹不已的露天打铁锈看去,一边简短地做出说明:

「好像是三只角男拜托铁匠帮他进行剑的强化,结果连续四次失败让数值变回+0,所以才会气冲冲地引起这阵骚动。嗯……我也了解他的心情,因为连续失败四次实在……」

结果这名就我所知是艾恩葛朗特最快最冷静的(因为不想抵触性骚扰防范指令,所以就省略最漂亮这个称呼)玩家——细剑使亚丝娜只是轻轻耸了耸肩,接着便做出了评论:

「他在拜托对方时,应该就知道可能会失败了吧?那位铁匠也把店里每种武器的强化率一览表贴出来了不是吗?而且在失败时也只会收取强化用素材道具实际的使用费用,不会另外收手续费。」

「咦,真的吗?那还真是有良心……」

我一面回想那个一直低头的矮小铁匠玩家一面这么低声说道。老实说,我对三只角男的同情心原本有四成左右,但听到亚丝娜这么表示后,立刻只剩下两成左右。

「……应该是第一次失败后,马上气急败坏地要求再次强化,然后一直重复同样的错误。每个赌徒都是一样,只要脑充血就会不顾一切放手一搏……」

「好有真实感的评论。」

「没……没有啦,我说的只是普遍的现象。」

直觉这时候直接陈述封测时期在第七层怪物竞技场压下全部财产的经验也不会提升对方的好感度,反而会造成反效果,于是我马上把视线移开。幸好亚丝娜只是露出怀疑的表情好几秒,就又把话题拉回来了。

「嗯……我也觉得他很可怜啦,但也不用这么悲愤吧……重新累积购买素材的金钱,然后再次挑战不就得了。」

「嗯……我想已经没办法再次挑战了。」

「为什么?」

亚丝娜露出狐疑的表情,我随即一边用拇指指着背上的爱剑「韧炼之剑+6」一边解释:

「那三只角男的剑和我一样是『韧炼之剑』。应该是努力完成第一层的任务之后得到的吧。接着又努力让NPC铁匠强化成+4。不过通常到这里为止都会成功。但从+5开始成功率就会大幅下降了,所以他才会来委托玩家铁匠。只是想不到一开始的强化就失败,数值降成+3。为了弥补错误而再次请对方强化后,结果又失败而变成+2。再来就不断重复同样的过程了。第三、第四次的强化也都失败,最后以+0的结果作收……我想应该是这样吧。」

「…………但是,归0之后就不会下降了吧,只要重新挑战+5……」

当亚丝娜说到这里时,似乎就想到我雕才没有提及的内容,于是兜帽深处的栗色眼睛便稍微瞪大了一些。

「对喔……还有『强化次数上限』。我记得韧炼之剑的次数上限是……」

「八次。也就是说四次成功四次失败,已经把次数用光了。那把剑再也不能强化了。」

没错——这就是SAO里头武器强化系统棘手的地方。

这个世界里所有能强化的装备,都有「强化次数上限」的属性设置。它不是「可强化等级的上限」。而是「最多可以尝试强化几次」的数字。比如说初期装备的「小剑」强化次数就只有一次,一旦强化失败,这把剑就绝对不可能变成+1了。

更让人头痛的是,强化的成功率在某种程度上可经由玩家控制。寻找高明的铁匠就不用说了(极端一点还有自己钻研打铁技能的手段,但目前这种状况不可能实现,所以先不提),还可以不惜血本地在质量与数量上提供强化所需的素材道具来增加成功率。

通常玩家铁匠会把委托强化的费用设置在成功率七成左右。如果委托人想提升成功率的话,可以多付一笔钱来增加素材道具的量,不然就是自己收集素材。

所以,真要说那个三只角男有什么不对之处,大概就是不顾一切地不停委托对方进行强化吧。第一次失败时如果能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多付一笔钱或者之后再来就好了。这样的话,就可以避免那把贵重的韧炼之剑变成+0并且用光强化次数的悲剧。

「…………原来如此。这样的话……我稍微……真的是稍微能够了解他悲愤的心情了。」

当我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亚丝娜的评论,并且在心里替那把可怜的剑默哀时,男人原本不停大叫的声音忽然消失了。一看之下才发现是他的两名同伴赶了过来。他们从两侧把手放到男人肩上,拚了命地安慰他。

「哎呀……算了啦,留费欧尔。从今天开始,我们会再次帮忙你完成韧炼之剑的任务。」

「再努力一周就能拿到了,这次一定要让它变成+8。」

……哦哦,现在三个人一起挑战任务还得花上一周吗?幸好我早一步完成任务了。

当我以这种现实的感想……

……你啊,要好好珍惜那两个朋友啊。还有下次别硬是要赌运气了。

以及心有戚戚焉的感慨注视着这三个人时,三只角的留费欧尔先生似乎终于恢复冷静,只见他垂头丧气地准备离开广场。

这时一直默默承受着痛骂的铁匠忽然畏畏缩缩地从后面对他搭话道:

「那个……真的很抱歉。下一次,我一定、一定会更努力的………啊,当然也有可能再也不想委托我了……」

停下脚步的留费欧尔看了一下铁匠,然后用跟刚才完全不同的无力声音说道:

「…………不是你的错。抱歉…………把你骂得那么难听。」

「没关系……这也算是我份内的工作……」

仔细一看之下才发现,双手在皮革围裙前互握,然后不停低头的男性铁匠竟然还很年轻,年龄大概只有十几岁而已。虽然这么说好像有点不太厚道,但他在加上略细的下垂眼睛与随便中分的发型后,完全就给人一种「生产系角色」的感觉。如果再矮胖一点的话,就一定是「矮人」族……不对,他没有胡子所以应该是「地精」吧。

边这么想边看着他们的对话时,铁匠忽然往前踏出一步,再次深深地鞠躬并且表示:

「那个……我也知道这样算不了赔罪……但韧炼之剑怎么说也是因为我的疏失而以+0作收,您愿意的话,我可以用八千珂尔把剑买下来……」

四周看热闹的人群立刻产生一阵骚动,连我的喉咙也发出低沉的「哦哦」声。

就现在的市场来看,完成任务而刚人手的全新韧炼之剑+0大约值一万六千珂尔。铁匠出了八千珂尔也就是半价,不过虽然同样是+0,留费欧尔那把已经是用完强化次数,通称为「结束品」的剑了。因此拿到市场上的话,价格可能还要再减半,也就是四千珂尔左右。以道歉来说,这已经是破天荒的价格了。

留费欧尔和他的两名伙伴愣了一阵子,三个人互相看了对方一眼后才缓缓点了点头。

一连串的骚动落幕,三人组与好事者们全都消失后,广场上便又开始响起相当有节奏感的打铁声。露天商店的矮人……不对,铁匠又开始在铁砧上制造起武器来了。

我和亚丝娜并肩坐在圆形广场对面的长椅上,茫然听着打铁的声响。

原本我也不会长时间待在这座广场,迅速结束要办的事情后,应该就已经离开乌鲁巴斯了。让我变更计划的理由有二。第一是因为过上了亚丝娜这个艾恩葛朗特里少数几个不会叫我「卑鄙封弊者」的人,所以便决定留下来稍微练习一下日文,再来就是——我原本要办的事情,就是强化我背上的韧炼之剑+6啊。

因为昨天在马罗梅村里听到……正确来说应该是偷听到消息,据说乌鲁巴斯东广场出现了技术高超的铁匠。刚好我也觉得是时候挑战+7了,所以就带着强化用的素材,甚至还变装回到了乌鲁巴斯,但这出乎意料之外的骚动却浇了我一盆冷水。

其实我也可以现在就站起身来,走到铁匠身边去对他说「抱歉,请你帮我强化」。因为这还是第一次和那个矮……不对,第一次和那个小哥见面,所以他应该也不可能会回答「我的榔头不会帮封弊者进行强化,快走开!」才对。

但是刚才在我眼前发生的事情多少还是给了我压力。同样的韧炼之剑,成功率设置在七成,竟然从+4变成+0。以几率来说这的确是有可能发生的事,但无疑是一件超级悲剧。如果同样的命运也降临在我身上,就算不会像那样大吵大闹,应该也会躲在旅馆里三天不想外出吧。

虽然很失礼,但总觉得在这种精神状态下委托对方进行强化的话,一定会被留费欧尔先生的倒楣运影响,让我的剑也因为强化失败而变成+5。然后我就会叫着「啊哇哇哇哇」,并且没有追加素材便再次挑战,结果再次变成+4。当然没有任何理论可以证明我的预感,但「网络游戏的强化赌注」是一个不能光用逻辑来思考的世界啊……

「…………接

下来呢?」

旁边忽然传来这样的声音,于是我便茫然地把视线移过去。

「咦?什么?」

「…………还问找什么,是你带我来这里坐下的吧。」

亚丝娜狠狠瞪了我一眼。

「咦?啊,是……是这样吗?抱歉,正好在想点事情……」

「想事情……桐人先生不是来这里拜托那个铁匠进行强化的吗?」

「咦,你……你怎么知道?」

我一吓得往后仰,细剑使便用受不了你的表情说道:

「前天晚上在马罗梅见面时,你不是说过要去狩猎『红斑点甲虫』了吗?不用想也知道一定是要去收集单手剑用的强化素材嘛。」

「哦……哦哦……」

我不由得发出感叹的声音。

「……这是什么反应?」

「没有啦……只是想不到四天前连小队成员的名字都找不到的人竟然会说这种话……啊,我……我没有讽刺的意思喔,是真的很佩服。」

「………………」

应该是了解我说的是真话吧,只见亚丝娜虽然露出微妙的表情,但还是以稍微和缓的语调低声表示:

「我最近学了很多知识。」

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很高兴的我,随即一边点头一边滔滔不绝地说道:

「这样啊,嗯,这是件好事。MMO世界里,知识的差异将给所有行为带来完全不同的结果。如果有什么想知道的事情,尽量问我没关系,因为我是封测玩家,所以到第十层为止的所有街道的商品,还有Mob的叫声全都一清二楚……」

当我得意忘形地说到这里时,才发现自己正犯下一个极大的错误。

正如自己刚才所说的,我不但是封测玩家,还是「利用庞大知识来追求自己利益的卑鄙封弊者」。除了在第一层魔王战时死亡的骑士迪亚贝尔的同伴们之外,应该也有不少高等级玩家视我为眼中钉。就算以皮革铠甲与头巾来变装,还是会有近距离下看见我的长相就知道我是桐人的玩家,而那个人很可能会认为和我并肩坐在一起谈话的亚丝娜也是封弊者的同伴。结果我竟然还在人群众多的地方优闲地发表长篇大论,实在是太粗心大意了……

「啊……抱……抱歉。忽然想起我有急事。」

说完别脚的借口后,随即准备站起来——

但是细剑使却用细长的食指前端放在我肩上来阻止我的动作,然后用细微但是坚定的声音呢喃着:

「……虽然觉得独自肩负对封测玩家的忌妒与怨恨有点耍帅过头了……但既然是你的选择,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但这样的话,你也要尊重我的选择才对。我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想,如果不愿意被当成你的朋……伙伴,我打从一开始就不会跟你搭话了。」

「………………认输了。全部……都被你料中了吗?」

低声说完后,我就再次坐回到长椅上。

当她分毫不差地说出在第一层魔王房间里自称封弊者的动机,以及几秒钟前想要逃走的理由后,我当然也没办法再多说些什么了。看见我轻轻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手势,亚丝娜便在兜帽深处露出微笑,然后继续说道:

「如果你是艾恩葛朗特的职业级玩家,那一直就读女校的我就是心理战专家了。看出玩家的脸色对我来说根本是小事一桩。」

「真……真是看不出来……」

「所以也差不多该告诉我,你犹豫着不去进行武器强化的理由了吧?其实呢,我今天也是想委托那位铁匠帮我强化才会来到这里。」

「咦……」

这出乎意料之外的发言,让我看向亚丝娜挂在腰间的细长武器。收在象牙色剑鞘里,有着绿色剑锷的细剑名为「风花剑」。为了攻略第一层魔王而跟她组队时,我特别要她用这把掉宝道具换掉初期的剑。这把剑其实是相当稀有的道具,好好强化的话,至少用到第三层中盘都没有问题。

「你那把剑现在是+4?」

亚丝娜点了点头来回答我的问题。

「自备强化素材吗?你带了多少过来?」

「嗯……四块『普朗克钢』,还有十二只『风黄蜂的毒针』。」

「哇,还不步嘛。不过……」

我大略心算了一下成功补正率,然后低声说道:

「嗯……但+5的成功率还是只有八成左右。」

「这已经很值得一试了吧?」

「嗯,一般来说是这样啦……但看见刚才那一幕后……」

我朝广场另一边那个以一定节奏挥动榔头的……像矮人一样的铁匠玩家瞄了一眼。亚丝娜也往同一个方向看了一下,接着便轻轻耸了耸肩。

「丢铜板时,呈现正面的几率和上一次的结果无关,一直都是百分之五十喔。所以刚才那个人不论失败几次,都跟我的强化无关吧?」

「是……没错啦……」

我一边吞吞吐吐地说着话,脑袋一边考虑着许多事情。细剑使亚丝娜小姐看来是那种信奉科学与理性的人,要是我在这时候表示「赌博还是要看运势」,她应该也不会听才对。因为我自己的左脑也相当清楚,自己感觉到的「倒楣运势」没有任何根据。

但右脑却又有相当清晰的预感。不论是我的韧炼之剑还是亚丝娜的风花剑,只要现在去委托那名铁匠进行强化,就算追加了素材来提升成功率也一定会失败。

「亚丝娜啊……」

我整个身体向右转来面对她,然后以最严肃的声音与表情说道。

「怎……怎么了?」

「成功率九成应该比八成还要好吧?」

「…………那是当然啦。」

「九成五又比九成要好对吧?」

「…………那还用说吗?」

「这样的话,我觉得不应该在此妥协。既然已经有这么多素材了,应该更努力一点朝着九成五迈进才对。」

「……………………」

细剑使以非常怀疑的表情看了我几秒钟后,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事情般缓缓眨了眨长睫毛,然后才说:

「嗯,我的确不喜欢妥协。但我同样讨厌只出一张嘴而不行动的人。」

「…………咦?」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应该就会帮忙我一起追求完美吧,桐人先生。顺带一提,『风黄蜂的毒针』掉宝率大概是百分之八哟。」

「………………咦?」

「既然已经这么决定了,那我们赶快去狩猎场吧。两个人的话,在天色变暗前应该可以打倒一百只吧。」

「……………………咦?」

我顿时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亚丝娜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接着微微蹙起姣好的眉毛,给了我致命的一旬话。

「还有,如果要和我组队打怪的话,拜托你把那条显眼的头巾拿下来。虽然这么说有点不好意思,但真的一点都不适合你。」

2

剑技——「SwordArt」应该是这款名为SAO的游戏最大的卖点了,所以这里的人型种类怪物也比其他MMORPG多出许多。

但这种倾向要到下一层才能看出来,第一层第二层里还是以非人类型态的怪物占大多数。这也就表示,对初学者来说动物与植物型怪物比能使用剑技的人型Mob好对付,不过里面还是有例外存在。

其中又以拥有麻痹毒与腐蚀酸等极危险特殊技能的怪物最有代表性,但「飞行型Mob」其实也是相当难缠的伏兵。因为SAO里面没有魔法,能够进行远距离攻击的就只有「飞剑」类武器,而且它们其实都被当成辅助武器来使用。

把能力值全赌在飞剑技能上,然后不停丢出飞刀来打倒飞行Mob的攻击模式当然也很令人憧憬。但很可惜的是,我的精神力还没强韧到在这种死亡游戏的状况下,还去建构这种玩票性质的能力。何况SAO的投掷武器还有数量限制,只要丢完手边的武器就只能等待悲剧降临了。

因此——

当我这个极为普通的平衡型单手直剑使桐人,接到以比我长不了多少的细剑为主武装的细剑使亚丝娜委托……或许该说是命令,要我和她一起去第二层西方练功场狩猎飞行型怪物「风黄蜂」时……心里只有一种想法。

那就是……呜咿~太麻烦了吧。

从第二层主街区「乌鲁巴斯」西门离开的我,随即操纵装备人偶,把绑在头上的黄蓝条纹头巾拿下来。接着又瞄了一下瞬时垂到眉毛下方的黑色浏海并叹了口气。由于不愿意和现实世界一样顶着这个发型,所以SAO刚开始时设置的那个令人怀念的帅哥角色,头发其实是帅气的中分,但游戏开始一个月的现在,却发现还是最习惯这个发型。

走在右边的亚丝娜瞄了

一眼这样的我,用鼻子轻哼了一声后才说:

「说起来呢,你也太天真了吧,真以为光靠那一条头巾就能变装吗?没有盖住整张脸,或者是进行脸部彩绘根本没有效果嘛。」

「呜…………」

这句话刺激了我恐怖的记忆,让我一个忍不住就发出低沉的呻吟。

其实不用亚丝娜说,我的脸到前天晚上真的都还涂着黑色颜料。但那应该——跟纹面或者在额头画上倒十字的帅气造型差了十万八千里。之所以会说应该,是因为我怕到不敢用自己眼睛确认的缘故,而唯一看过的人则做出了——「桐仔A梦」的评语。

那是接受了某项任务后就一定会被涂在脸上,而且在完成任务前都无法消除的恐怖颜料,所以我只能含着眼泪,专心地解任务。接下任务后的第三天晚上终于克服了难关,当委托人NPC,也就是我的胡子师父帮我消除颜料时,那种成就感真是笔墨难以形容。结果消除颜料的方法竟然是从他道服里头拿出来的一条淡茶色手帕,但过于感动的我也不愿多加追究了。

虽然遇见了这样的事情,但从第二层开通后已经浪费了五十小时以上的我,在脸恢复原状后还是立刻冲到最前线的「马罗梅」村,然后继第一层分手后再次于当地和亚丝娜碰面——事情的经过大概就是这样。

因此,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有这种奇妙反应的亚丝娜只是稍微皱起眉头,并且露出讶异的表情。而我则是急忙干咳了一声把事情带过,接着开口表示:

「啊~对……对了。那下次去鸟鲁巴斯的时候,我也穿上连帽斗篷好了。你那件是在哪里买的?」

「这是在『起始的城镇』的西市场里,某个NPC的……」

亚丝娜回答到这里便迅速闭上嘴巴,然后从兜帽深处投射出烈火般的视线。

「喂……别跟我买一样的好吗!这样简直就像情侣……不是,简直就像是固定的小队成员嘛!想遮住脸的话,直接戴麻袋啦!」

说完便迅速则开脸,打开窗口触碰装备人偶。土气的灰色连帽斗篷随即散发出些许光线特效并且消失,长长的栗色直发在午后阳光照射下发出炫目光芒。

好久……正确来说,自从第一层魔王攻略战之后,隔了四天才又看见亚丝娜的脸庞,一看之下立刻觉得确实是美得难以形容。虽然老实说出口一定会被揍飞,但的确会觉得她可能是游戏里唯一一个因为游戏管理员兼世界支配者的茅场晶彦不小心而没被恢复成原本面貌的人。

由于现在的攻略据点马罗梅村位于乌鲁巴斯东南方,所以这条朝向西南方的街道上看不见其他玩家的人影。对一个正处于思春期的国二男生来说,能在充满杀伐与死亡气息的艾恩葛朗特里,和这么漂亮的大姊姊并肩走在一起,真的应该要感谢天神能够赐予我这么幸福的一段时间才对。即使在前方等着我的,是狩猎大量飞行型Mob的麻烦任务也无所谓了。

「……但是戴麻袋变装的话可能会被误认为PK耶。那不同颜色的可以吗?」

「不!可!以!」

「……遵命。」

我一边和她对话,一边再次操纵起装备人偶。接着让变装用的土气皮革钟甲也消失,将打倒第一层魔王后掉落的漆黑「午夜大衣」实体化。

亚丝娜侧眼看着翻动大衣长长衣摆的我,似乎想说些什么而张开嘴唇,但四目相交后马上再次把头转开。我到这个时候才开始考虑起自己为什么要帮这个人搜集强化素材,然后才又想起是因为自己怂恿她提升成功率的缘故。

算了,狩猎风黄蜂虽然很麻烦,但提升经验值的效率倒是相当高。它也算是晚餐前赚取经验值的好对手了。而且心地善良的亚丝娜应该会请我吃晚餐来当成帮忙的报酬吧,我想一定会的,应该啦。

前进的方向可以看见一座南北向的宽广峡谷分隔了巨大牛只悠闲吃着草的草原。只要经过那里,就是风黄蜂会出现的区域了。

「……我看你已经打了不少次了,所以应该不用说也知道才对,但被黄蜂的毒针刺中时,会僵硬两三秒的时间。一看见对方出现僵硬状态立刻就要进行掩护,这一点一定要牢牢记住。」

「了解了。」

听见我的指示后,亚丝娜这次乖乖点了点头,但马上又接着说:

「太往南边移动的话会引来『锯齿虫』,这点也要注意。」

「……了……了解了。」

封测时代的记忆现在才复苏的我,想起的确有这么回事后也跟着点了点头。

穿越巨牛区域,就可以看见一座天然石桥架在约十公尺深的峡谷上方。虽然宽度相当充裕,但带着紧张的心情顺利过桥后,两个人还是同时松了口气。

「刚才那座桥……掉下去不知道会怎么样喔?」

我耸了耸肩并且回答亚丝娜的呢喃:

「等级到达5的话应该裁不会死吧。但一直往南方前进才有爬上来的路,然后谷底还会冒出一堆黏糊糊的怪物,要走回来可以说相当麻烦。」

「这样啊。」

细剑使点了点头,感觉这时她脸上闪过一丝除了放心之外的表情,于是我便一直盯着她看。结果亚丝娜似乎敏锐地察觉到我的疑问,随即一边看着背后的峡谷一边说道:

「只是觉得……面对怪物时,不论是侦查、提升等级或者攻略作战,如果拚命努力还是落败,心里也只会浮现『没办法了』的想法……但我绝对不愿意不小心从高处摔下去而死。」

「……说得也是。一般MMO的话,摔死也只会被拿来当成笑话……但这个世界就代表真的完蛋了……」

我点了点头,考虑了一下后又补充道:

「但是呢,你不觉得现实世界里几乎不存在觉得努力过了就能放心死去的状况吗?不论是生病还是发生意外,死时都只会留下一堆遗憾……所以……怎么说呢,在这个艾恩葛朗特里死亡时,如果能有自己已经尽力的满足感……那么…………」

很可悲的是,此时我这个十四岁网络游戏玩家的表达能力已经来到极限,所以只能拚命挥动双手与开合著嘴巴。亚丝娜以大刺刺的视线看着我这种模样一阵子后,才简洁地说道:

「这样也是个不错的结局,虽然我还不想有这种满足感就是了。」

「嗯……嗯。」

「那么就得先尽最大的努力来攻略第二层的魔王啰,你帮忙我强化武器也算是这目标的一部分啦。」

「……嗯……嗯。」

「既然意见相同,那我们马上开始吧。目标是两小时一百只!」

做出这样的结论后,亚丝娜随即锵一声抽出细剑,然后率先往右桥另一边——被矮木围住的洼地冲去。

两小时一百只的话,一只就是七十二秒?真的假的?

在脑里完成这令人恐惧的计算后,我也只剩下以无力的声音叫了声「喔~」的选择了。

「风黄蜂」是黑色身躯上有绿色条纹的蜂型怪物。全长五十公分的它,出现在现实世界里的话一定会是世界最大的昆虫,但在栖息于艾恩葛朗特的怪物群里,它是被分类为尺寸最小的怪物。以第二层练功场的Mob来说,它的HP与ATK等能力也不算高。

话虽如此,但看见比人头还要大的蜜蜂以屁股上媲美冰锥的闪亮毒针发动攻击时,大脑的原始部分还是会发出紧急回避的最优先命令。因此狩猎风黄蜂的时候,如何用理性压抑本能的恐惧心就是最大的重点了。

由于亚丝娜怎么看都不像擅长应付虫子的人,所以我便带着一丝的担心着着她究竟能不能办到这一点——

「……喝!」

结果她随着叫声所施放的细剑用剑技「线性攻击」就这样在空中划出银色轨迹,最后准确地贯穿黄蜂肚子底部的弱点。巨大黄蜂在发出「叽——」的金属质悲鸣后,随即变成多边形四处飘散。小队成员的我,视界里也出现了增加经验值与珂尔的符号。

「二十四!」

应该不是我的错觉吧,这时稍微瞄了我一眼,然后简短叫道的亚丝娜眼里稍微露出一些骄傲的神色。心里想着「这家伙」的我,也随即把右手的剑对准新涌出的黄蜂。

由于我已经进入黄蜂的反应圈,所以它以弯曲的复眼看见我之后随即高高地飞了起来。它先在上空五公尺处盘旋了一下,接着从腹部发出「嗡~」的振动声并且紧急下降。这时候如果黄蜂的身体伸直的话就是以巨大下腭来发动噬咬攻击,如果弯曲成<字形就是毒针攻击了。不先看穿攻击模式的话就会搞错对应方式——但即使我在封测时期就跟这家伙,以及比它高等的「风暴黄蜂」对战过许多次了,脑袋里还是会浮现「好恐怖!」的想法。

不过我还是成功压下恐惧心,确认黄蜂已经挺出肚子。判断这是针刺攻击后,便立刻停下脚步。

黄蜂朝我面前冲了过来,接着再次简短地盘旋。可以看见从尾端伸出来的巨大毒针带着淡黄色光芒。等到这一刻,我才用力往后跳去。随着「锵叽!」的效果音刺过来的毒针只能空虚地刺中空气。

这时黄蜂随即陷入一.五秒的攻击后硬直状态。我当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直接使出单手剑二连击「圆弧斩」。划出锐利V字形的剑刃伴随着清脆效果音连续击中黄蜂,直接削除了敌人六成的HP。

从硬直恢复过来的黄蜂立刻高高飞起,紧急回旋后再次朝我袭来。但这次却挺直了身体。我瞪着敌人的巨大下腭,不等它发动攻击就直接往旁边避开,接着从后面追上刚经过左边的黄蜂。不放过它转身前一瞬间停滞的空档,顺手使出一记单发「斜斩」。

这时如果再次使用「圆弧斩」就能确实地杀掉它,但可惜的是,这招剑技在视界下端的冷却符号还在闪烁当中。即使是「斜斩」,只要击中弱点就能完全削除敌人的HP——但是在巨大翅膀的阻挡下实在很难办到这一点。会心一击失败之后,可以看见黄蜂的HP条仍剩下一成左右。我心里咂了一下舌头,等硬直一解除便追加了通常攻击。幸好长剑在敌人发动反击的噬咬前就击中对方,这次黄峰就真的变成蓝色玻璃碎片四处飞散了。

「——二十二!」

我先叫了一声,然后立刻寻找新的猎物。

等级与主要武装的能力明明都是我占上风,但是猎杀的敌人数量却不及亚丝娜,最大的原因是亚丝娜的会心一击率实在太高了——换句话说,就是她拥有百分之百贯穿黄蜂弱点的准确度。

我的「圆弧斩」在一般情况下能够削除黄蜂六成的HP,而亚丝娜以「线性攻击」造成的会心一击直接能夺走五成多的HP。而且单发技的冷却时间较短,每次都能赶得上黄蜂所露出来的空档。

这样的话,我也以基本的「斜斩」或「平面斩」来造成会心一击不就得了?但很不甘心的是,我对自己的准确度没有那么大的自信。虽然这么说可能是借口,但我的爱剑「韧炼之剑+6」的强化内容是「3S3D」,也就是锐利度+3,耐久度+3的分配。相对的亚丝娜的细剑「风花剑+4」应该是「3A1D」,亦即准度+3耐久度+1,所以才能有这么高的几率出现会心一击。

但话又说回来了,不管武器如何强化,也只有身负高超技术与冷静判断力的玩家才能让所有攻击全都变成会心一击,当然还有经验也相当重要。

我想自从第二层开通以来,亚丝娜应该就花了许多时间和这些巨大黄蜂对战吧。但我觉得她除了是要收集风花剑的强化素材之外,应该还有更重大的理由存在才对。至于那个理由嘛——我想一定不是追求数值上的能力,而是玩家本身的强化吧。由于飞行型怪物的动作相当不规则,所以只要能够做到准确其攻击弱点,那么和地上型怪物对战时,它们的动作看起来就会变得相当缓慢了。

亚丝娜在第一层迷宫区的深处首次跟我相遇时曾经这么说过。

——反正大家终究逃不过一死。

——所以只是在什么地方以什么样的形式,以及早死晚死的差异而已。

当时亚丝娜眼里露出黯淡光芒,而且在接下来的战争里寻找的不是希望而是绝望,但看见她现在像这样专心一志地想「变强」的确让我觉得很高兴。如果是她的话,有一天一定能够变成站在所有玩家前方来给予众人希望的存在。

但是……

现在这个时候,我绝不能在「谁先猎到五十只黄蜂」的比赛中落败。

因为在战斗开始前,亚丝娜已经一脸平静地说出极为恐怖的提议了。她说「今天晚餐就由我请客,但我们来比赛谁先猎到五十只黄蜂,然后输的人要请吃甜点,你觉得如何?」。

没有考虑太多的我一口就答应了下来,结果开始打怪后才终于发现她的企图。主街区「乌鲁巴斯」的某NPC商店当中,有一种大量使用了本层特产的巨大牛牛奶所制成的奶油草莓蛋糕。那种蛋糕确实很美味,好吃到几乎让我忘记第一层里相当喜欢的奶油酱黑面包。但这样的美味售价也相当高,一块就得花上一大半这次狩猎所赚到的珂尔。

亚丝娜的目的一定是这款蛋糕。要是必须付甜点的费用,那么就算她请吃晚餐我也得付出一大笔钱。所以——我无论如何都必须在这场比赛里获得胜利!

「呜哦哦哦哦哦哦!」

我从丹田发出吼叫声,然后朝重新涌出的黄蜂冲去。

但下一刻就听见亚丝娜以绰绰有余的态度叫着「二十五!」,而这也让我顿时坠入绝望的深渊。

目前差了三只。过半数就出现这种差距的话实在不太妙。如过按照刚才的速度打怪,差距只会愈来愈大。如果不和亚丝娜一样两招就解决一只黄蜂,后半段就绝对不可能逆转了。

于是——

我稍微瞄了背后一眼,确定亚丝娜正背对着我进行战斗之后,随即再次瞪着目标。

黑绿色的黄蜂按照以往的模式,在高空中停顿了一下后便紧急降落来发动攻击。它的身体弯成<字形,锐利的毒针也对准了我。

我依照应对方式停下脚步,等敌人靠近并让毒针攻击落空后才使出圆弧斩。虽然传出「嚓咻嚓咻!」的爽快斩击声,但依然只削除敌人6成的HP。这时要是让敌人脱逃,下一次攻击如果不是会心一击的话就没办法两招打倒它了。

「…………!」

我默默在心里大叫,并且握紧左拳。

使用完剑技后的我,原本应该陷入硬直而无法展开追击。但我一把左拳摆到左腹部,它立刻就发出些许红色效果光。而且身体也半自动朝着被砍飞的黄蜂逼近。

滋喀!

接着传出一声与剑技完全不同的声响。我的拳头一直线往前突刺,直接轰在黄蜂圆滚滚的腹部。这是「体术」的基本技,单发突刺「闪打」。HP条立刻又减少了两成左右。

这时黄蜂往后倒的时间结束,开始飞离我身边,而我则是转过脖子看着它离开的模样。结果第二次下降又是毒针攻击。但我的硬直时间也已经结束,于是便轻松地闪开毒针,最后以一招「斜斩」来结束它的生命。如此一来,打倒它的时间就跟使用两招剑技差不了多少。

这样的话,只要能快速找到涌出的怪物,应该就有机会能追上亚丝娜了。我想应该有可能才对。

我瞪大了双眼,一看见出现多边形块状物的涌出前兆就立刻冲了过去。

一个小时后——

当狩猎完目标的五十只黄蜂时,我整个人已经燃烧殆尽而坐在地上,结果亚丝娜又从我身后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辛苦了,桐人先生。」

她的声音几乎没有疲劳的感觉。她接着又绕到我面前,一面露出微笑一面继续说道:

「那我们回乌鲁巴斯吃晚餐咀。等你请我吃甜点时,再来好好听听关于你所使用的空手技能吧。」

「………………」

面对已经说不出任何话来的我,美丽的细剑使又补上了致命的会心一击。

「真令人期待,我早就想吃那种蛋糕了。虽然只差一只,但赢了就是赢了。男子汉大丈夫应该会遵守诺言吧。」

3

回到主街区乌鲁巴斯的同时,街上各处的钟楼也刚好传出清澈的钟声。那让人感到些许乡愁的缓慢旋律,正告知玩家夜晚已经来临。晚上七点,正是到练功场去的玩家们一起回来的时候。

我在SAO之前玩的MMORPG里,七点算是游戏开始热闹的时间带。通常这个时候服务器的人才会开始增加,到十点左右会创下最多人数的纪录,一些强者甚至会持续攻略到隔天早上才休息。

由于我还是接受义务教育的学生,所以平常再怎么晚也是凌晨两点左右就下线了,但这个时候还是有许多认为夜晚才刚开始的家伙不停地纵横于练功场当中,老实说我当时真的很羡慕这些人。

所以在目前这种想去上学也没办法去的情况下,别说是凌晨两点了,就算要在练功场待到五点还是八点都无所谓。但不可思议的是,只要天一黑就一定会回到街上来一次。

当然,有很多时候也是吃完晚饭并且完成补给与保养后就再次冲到外面去,一直狩猎到隔天早上为止——在第一层迷宫区里第一次遇见亚丝娜的晚上就是这种状况——但只要鲜红的夕阳从外围部分照射进来,而且颜色又从紫色变成蓝色时,不知道为什么就会有种静不下来的感觉,让我自然朝着街道前进。

从乌鲁巴斯主街道上的玩家都露出松了口气的笑容来看,就能知道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有这样的倾向。并排在街道两侧的餐厅与酒吧都传出热闹的作乐声,同时还经常参杂着庆祝今天又平安生还的干杯声。

我在第一层最前线的城镇或村庄也见过这样

的光景。但是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么多爽朗的笑声……应该说,自从被囚禁在艾恩葛朗特以来,这似乎还是我第一次有这种经验。

「……今天是我第一次在这种时间回到乌鲁巴斯来……这里平常都是这样吗?还是说,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

我一边想着「十二月八日应该不是假日」,一边对走在旁边的亚丝娜这么问道,这时再次用连帽斗篷把美丽脸庞遮住的细剑使便以奇怪的眼神从兜帽深处看着我。

「我想这几天乌鲁巴斯和马罗梅大概都是这样吧。你不只是白天,连晚上都躲在某个地方吗?」

「没……没有啦,这个嘛……」

亚丝娜的问题,应该是在问我有必要如此在意他人的眼光吗?但我其实是有想来也不能来的原因,才会不在晚上来到乌鲁巴斯。要谈到「体术」技能的话,一定就会提及这方面的事情,但这绝对不是能边走边交代清楚的内容。

「要说躲嘛,好像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啦……」

听见我模棱两可的回答后,亚丝娜便用更加怀疑的表情看着我。

「我不是说过,你真的想太多了!刚才有好几十个玩家从你身边经过,就算没有变装,也没有任何人找你麻烦不是吗?」

正如她所说的,我现在没有装备那条帅气的条纹头巾。虽然脱下黑色大衣,但面貌与发型都还是保持原样。但这与其说是玩家们在知道我是「邪恶封弊者桐人」后还丢着我不管,倒不如说是生还的喜悦与对晚餐的期待,让他们根本无暇去注意一个黑漆漆男剑士所带来的结果。

因此我在无意识中还是保持着把身高差不多的亚丝娜当成掩蔽物的状态,然后轻咳了几声。

「咳咳……或……或许吧。对了,关于刚才的话题……那就是说,这条街晚上都毫无理由就这么热闹啰?」

「也不是毫无理由吧。」

亚丝娜这时再次闭上嘴巴,然后一直盯着我的脸看。

「……应该说,有七成的理由是因为你吧。」

「咦?因为我?」

看见我吓了一跳后,细剑使随即用「真的受不了你」的表情长长叹了口气。

「唉~…………我说啊,稍微考虑一下就能知道大家为什么在笑了吧。当然是因为这里是第二层啊。」

「…………你的意思是?」

「我可不是在跟你猜谜啊。当被困在第一层一个月时,大家都比现在还要不安。都觉得可能再也无法回到真实世界而感到绝望,当然我也是一样。但是最后终于组成了第一层魔王的攻略部队,而且第一次挑战就打倒魔王,开通前往第二层的转移门。大家这才觉得,说不定有一天真能攻略这一款游戏。所以才能像那样露出笑容。说起来呢……魔王战的时候要不是某个人硬撑住战局,这样的景象也就不复存在了。」

「………………」

这时我才终于理解亚丝娜的书外之意,虽然知道了,但我还是一样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因此只能干咳一声,思考了好一阵子后,才终于开口表示:

「这……这样啊~那么,我想那个人做的事应该足以让人请他吃饭后的甜点吧,嗯。」

听见我最后挣扎的发言后……

「这两件事完全不相干!」

亚丝娜便这么回答。

从东西向的主街道走进往北的小巷弄,再往右与左边转弯后就能看见目标的餐厅了。

我之所以会知道这家店(以及刚才提到的蛋糕),当然是因为封测时期曾经在乌鲁巴斯的街头巷尾探险的缘故,所以来到第二层并不是太久的亚丝娜竟然能够发现这种隐密的好店倒是让我有点意外。坐到深处的位子上并且点完餐后,我便先试着询问她这件事情。

「对了……亚丝娜是闻到这家店奶油的香味才找到这……」

这时立刻被她从兜帽深处狠狠瞪了一眼,于是我只能改口说:

「……我想应该不可能喔。难道是偶然发现的?这里的入口很狭窄招牌也很小,应该很难偶然找到这里来吧。」

当然,艾恩葛朗特里面不会发生随便晃进去的店竟然是超级黑店的事情(应该啦),但有可能因此被卷入活动型的自动发生任务。虽然在圈内的话HP会受到保护(应该啦),但对不习惯这种游戏的人来说,这会是让人吓破胆的发展。我就是认为亚丝娜不是会追求这种刺激的人才会这么问,结果她的回答却又出乎我意料之外。

「我跟亚鲁戈小姐买了情报。我问她乌鲁巴斯有没有玩家比较少的NPC商店。」

正如她所说的,目前店内没有其他玩家的身影。亚丝娜打开窗口把斗篷消除后,随即甩了甩长发并松了口气。

「……这……这样啊。原来如此,我如道了……」

让亚丝娜与亚鲁戈见面的人的确是我。正确来说,是亚丝娜到我在第一层托尔巴纳租的房间来借浴室,然后亚鲁戈又很巧地跑来找我,结果我死命的努力最后还是白费,两个人在浴室里面碰头之后,亚丝娜吓了一大跳,而且还一边发出悲鸣一边冲到我待的房间——

「我是觉得不会啦……不过你该不会想起绝对不能想起来的事情了吧。如果是这样的话,就要请我两块蛋糕了。」

「没有喔……我没想起什么。」

用力摇着头的我立刻接着说道:

「这样啊,不过呢……亚鲁戈的情报虽然又快又准确,但跟她打交道时还是要注意一下。那家伙的字典里,没有『严守委托人的秘密』这几个字喔。」

「那……照你这么说,我也可以要求她卖给我所有关于桐人先生的情报啰?」

当我觉得自己真是画蛇添足时,一切都太迟了。

「可……可能是可能啦……但一定很贵喔。我想总额一定不低于三千珂尔。」

「……不高不低的价钱耶。如果是这个价格的话,好像值得一试……」

「N……NO!这……这样的话,我也要买亚丝娜所有的情报喔!而且那家伙还看过亚丝娜的……」

这时我喀一声闭上了嘴巴。

坐在对面的亚丝娜则是露出灿烂的笑容并说道:

「我的什么?」

「呃,嗯……这个嘛……」

不知道是不是神明的布局,这时NPC服务生很给面子地把料理送了过来,让我得以避开悲剧性的结局。

当两个人吃着沙拉、奶油浓汤以及面包等朴实的料理时——但这在第二层已经是最高级的了——亚丝娜眉间依然飘荡着火爆的气息,不过等餐后甜点隆重登场时,她也就恢复原状了。

亚丝娜按照约定付了晚餐的费用,但甜点则是由我来负责。恐怖的是光是一块蛋糕,价格就已经比主菜的三道料理还要贵,但对连使出隐藏的「体术」技能都没办法赢得比赛的人来说,现在也没什么好挣扎的了。所以我只能不断地反省自己的技巧仍未臻纯熟。

坐在对面的胜利者不知道是否看出我内心的想法,只见她瞪着屹立在淡绿色盘子上的纯白巨峰后,眼睛马上发出灿烂的光芒,接着又用兴奋的声音叫道:

「哇~太棒了!看见亚鲁戈小姐的情报里写着『颤抖草莓蛋糕值得一试哟。之后,我就一直很想吃吃看了!」

——蛋糕的名称之所以有「颤抖」这个单字,很明显是来自于在第二层练功场里游荡的恐怖超巨大「颤抖母牛」。它们拥有超过公牛近两倍大的身躯,算是小王级的怪物,而眼前的蛋糕就是大量使用了这种母牛的牛奶(设置上是如此),但现在提出这个话题实在是太煞风景了。

说起来呢,不论跟巨大的牛有没有关,光是一大块生奶油矗立在大盘子上的雄伟模样就已经够让人颤抖了。虽然确实有蛋糕从圆柱里被切出来的三角外型,但一边的长度就有十八公分,高则有八公分,而且顶点的角度也有六十度。

这也就是说,这块蛋糕的体积是18X18X3.14X8的六分之一……竟然有一千三百五十立方公分啊。光是使用的鲜奶油应该就超过一公升了吧。

「这……这一点都不短嘛……」(注:草莓蛋糕的日文为ショートケーキ,来自于英文的Shortcake,而Short有短之意)

听见我的呻吟后,亚丝娜便一边拿起按照蛋糕比例稍微放大的叉子一边说道:

「你不知道吗?Shortcake里的Short不是『短』的意思哟。」

「咦?那是什么意思?是大联盟的传奇游击手发明的?」(注:游击手的英文为Shortstop)

完全无视我精心的搞笑后,细剑使便继续说明道:

「原本的意思是使用了起酥油(Shortening)来制造出酥脆口感的蛋糕。在美国,蛋糕底层好像都是使用酥脆的饼干。但日

本则是使用柔软的海绵蛋糕,所以就失去它原本的意思了。这块蛋糕不知道是哪一种喔……」

把叉子放在三角型顶点,接着切下约八十立方公分的面积后,立刻可以从断面看见金黄色的海绵蛋糕。看来内部是海绵蛋糕+加有草莓果粒的奶油+海绵蛋糕+加有草莓果粒的奶油这样的四层构造。当然正上方也放了一大堆鲜红色的草莓(正确来说应该是像草莓的水果)。

「……看来是海绵蛋糕,我还是比较喜欢这种的。」

亚丝娜说完便露出灿烂的笑容,怎么说呢,我不否认那种充满魅力的模样,甚至让我觉得输掉赌注而付出巨额珂尔也无所谓。

不对,这时候我的金钱得失根本不重要。在第一层迷宫深处,苍白肌肤上露出深沉绝望表情的女孩,目前在温暖油灯的光芒下竟然能够露出这样的笑容,这本身就是件「好事」了。

另一方面,桌上如果出现另一盘同样的蛋糕则是让我「最害怕的事」。虽然一开始也想打肿脸充胖子直接点两人份,但丢脸的是标记在菜单上的价格马上让我冷静了下来。

因此我只能发挥仅有的绅士技能,一边挤出最为自然的笑容一边挥着手说道:

「不用管我,尽量吃吧。」

而亚丝娜则是用同样的笑容回答:

「嗯,我本来就打算这样了。那我不客气啰。」

她过了两秒后才噗哧一声笑了出来,然后从旁边的餐具篮里拿出另一根叉子,一面递给我一面加了一句:

「开玩笑的啦,我也没那么坏心眼。可以介你三分之一哟。」

「……谢……谢谢。」

我表面上以感动的表情道谢,但脑袋里……

——三分之一的话,就表示可以进攻到四百五十立方公分!

当然很快就开始了这样子的计算。

离开餐厅后,街道已经完全覆盖在夜色当中了。

身边的亚丝娜大大吸了口气,然后一边深深叹息一边低声说道:

「………………真好吃…………」

我能够了解她的心情。因为刚才的蛋糕,应该是她被关进这个世界之后,首次尝到的真正甜点。跟她有同样感想的我也叹了口满足的气,然后以感慨良多的口气呢喃着:

「感觉好像比封测时期好吃多了……不论是入口即化的奶油,还是不会太甜也不会太腻的口感……」

「……我看是你想太多了吧?不过是从封测进入正式营运,真的会进行那么细微的调整吗?」

亚丝娜露出怀疑的表情,而我则马上一脸认真地反驳:

「只是更新味觉引擎的再生文件,应该花不了多少时间才对。而且味道就算了,封测时期绝对没有这个效果喔。」

话一说完,我便指着视界左上方自己HP条的下侧。

上面亮起了一个吃蛋糕前不存在的支持效果图标。那个四叶酢浆草的图案,代表着「幸运奖励」的支持效果。通常除了在教会捐一大笔钱来获得祝福之外,还能借由装备有这种效果的首饰,或者品尝特殊食物与饮料等方法来取得这样的支持。

SAO里头明确表现出数值的能力就只有筋力(STR)与敏捷度(AGI),可以说是款走简约风格的游戏,但还是存在会受装备的特殊效果与各种支持、阻碍与地形效果而有所增减的「隐藏参数」。而「幸运」就是其中一种,它对中毒与麻痹攻击的抵抗判定与武器掉落、翻倒的发生率,甚至是稀有宝物的掉宝率都会有所影响,可以说是相当重要的参数。

我想一定是某个ARGUS员工认为,那种蛋糕既然如此昂贵,那么除了味道之外再加上一些特典也不为过,所以在正式营运后才会加上这样的支持效果。效果的持续时间是十五分钟。如果在迷宫区休息时品尝的话,之后的战斗就能享受到绝大的幸运,但是——

「……很可惜的是,就算现在再去练功场打怪,也没剩下多少时间了。」

似乎也有相同想法的亚丝娜耸了聋肩并且这么说道。

确实从这里跑到城镇外面去,在效果结束之前应该也没办法打倒多少怪物。而且城镇周边的练功场里,Mob本来就不会掉落什么有用的道具。

「不过……难得有这样的效果……」

贪小便宜的我瞪着不断减少的效果时间,一边绞尽脑汁想着该怎么利用这次的幸运奖励。

两个人趴在地上寻找失物(偶尔真的会有钱币或者宝石掉落在地面)——亚丝娜应该不愿意做这种事才对。到赌场去押下全部财产——这个主意虽然不错,但可惜要到第七层才会有博弈类的商店登场。在我左思右想的期间,效果的期限也不断逼近。就没有什么可以试试运气的机会吗……还是干脆低头向旁边的细剑使小姐表示「请跟我交往!」……等等,这好像不是系统支持效果能够影响的事情…………

在快从耳朵里冒出烟来的我就要做出丧失理性的行动前。

忽然听见从远方传来熟悉且有节奏感的金属声。那当、当的榔头声确实是——

「啊……」

我终于想到方法能有效利用(或许吧)剩下十二分钟的支持效果,于是啪叽一声弹响手指。

4

隔了五个小时才又回来的乌鲁巴斯东广场上,几乎看不见观光客的身影了。现场只有几名玩家站在晚上才会出现的NPC露天商店周围,再来就只有坐在外缘长椅上的两三对情侣而已。但是我和亚丝娜来这里的目的当然不是并肩坐在长椅上,然后眺望取代星空的上层底部。

在广场东北角摊开地毯,然后上面放了小小的铁砧与武器陈列架的矮小玩家。应该是SAO正式营运并且成为死亡游戏之后,第一个正式出来做生意的工匠阶级……「铁匠」,他才是我们两个人的目标。

「亚丝娜,经过刚才的狩猎后,应该已经存够风花剑用的强化用素材了吧?」

向身旁的细剑使确认之后,再次装备上连帽斗篷的她便轻轻点了点头。

「嗯。还多了一些,所以我想把它们拿去换成现金,然后两个人平分……」

「明天卖就可以了。这样的话,要不要现在先尝试+5呢?」

听见我的提案后,亚丝娜的眼睛便瞄了右上角一眼。

「……原来如此。但『幸运奖励』的支持也能够影响武器强化吗?实际进行强化的人不是我而是那名铁匠吧?」

「是没错啦,但请那个铁匠吃刚才的蛋糕又有点太『那个』了……」

这边的「那个」,指的当然是经济问题。这时我又歪着脖子继续表示:

「……确实很难说一定有效果,但怎么说你也是剑的所有人,而且说不定真的有成功率奖励作用啊。至少不会发生负面效果,所以试试看应该不会有损失吧。」

当我们说话时,支持的有效期间已经剩不到七分钟。这时亚丝娜先点了点头……

「好吧,反正原本就决定今天要强化了。」

接着这么说道并把细剑从腰间拿下来,然后直接朝铁匠的露天商店走了过去。而我也默默跟在她后面。

从近处看这名矮小的铁匠玩家,感觉就更像矮人了。他有着宽大的体格与看起来非常笃直的圆脸。嘴巴与下腭没有胡子实在是太可惜了。在SAO里头,只要到NPC商店或利用道具就能简单地设置发型与是否有胡子,所以既然已经这么像了,何不干脆追求完美,说不定还能够多招揽到一些客人呢……

这时亚丝娜的声音打断了我无谓的思考。

「晚安。」

铁匠立刻把视线从铁砧上擡起来,然后急忙行了个礼。

「晚……晚安,欢迎光临。」

声音和经常出现在矮人身上的男中音有段差距,一听就知道是年轻的少年。角色的声音采自于玩家现实世界的声音,所以虽然和脸一样会有些微差距,但给人的印象大致上不会有变化。正如第一次看见他时所感觉到的一样,他的年纪大概是十几岁,说不定跟我没差多少。

立在旁边的招牌,在价格表最上方写着「Nezha'sSmithshop」。应该是念作涅兹哈吧,我想这就是他的名字了。虽然不太容易发音,但包含SAO在内的网络游戏,本来就会出现许多难以理解的玩家姓名,所以也不用一一深究。第一层魔王的攻略部队里,就有一名叫「Hokkaiikura」的三叉戟使,我想了老半天才认为应该是「赫克·饭冢」先生,最后当我知道是「北海鲑鱼卵」时还真是感到一阵愕然。所以「Nezha」当然可能有其他发音,但初次见面也很难寻问对方念法。

总而言之,铁匠涅兹哈先生迅速站了起来,然后再次低头并且说道:

「购……购物还是保养呢?」

听见他这么问后,亚

丝娜便用双手举起从腰间拿下来的风花剑,然后流畅地回答:

「请帮我强化武器。要把风花剑从+4强化到十5,种类是准确度,强化素材自备。」

涅兹哈瞄了风花剑一眼——原本已经有些下垂的层毛,不知道为什么像是觉得更加困扰般贴得更近了。

「好……好的……那么数材的数量是……?」

「加到上限为止。钢铁板四块,风黄蜂的毒针二十根。」

我一边听着亚丝娜立刻回答的声音,一边在脑袋里再次进行确认。

SAO的武器强化素材有「基材」与「添加材」两种,基材是固定且一定需要的物品,而添加材则是由玩家自行决定数量。由使用何种添加材,以及多少数量来决定强化的种类与成功率。

风黄蜂的毒针是强化「准度」的添加材,所以成功的话亚丝娜的会心一击率又会再次上升。我没记错的话,把风花剑从+4变成+5时,如果添加二十根毒针,就能把成功率提升到上限的百分之九十五。

因此这对进行强化的铁匠玩家来说也是不错的买卖。最棒的客人当然是连素材也跟铁匠购买,但就算是素材自备,也比没有任何添加材就委托强化,最后造成失败要好多了。

但是涅兹哈听见亚丝娜的回答后,八字眉就下垂得更夸张了。那无论怎么看都是觉得困扰的表情,但他当然也没有就此拒绝委托,只是再次低下头表示:

「了解了,那么请把武器和素材交给我吧。」

亚丝娜也行了个礼并说了声「拜托你了」,接着就先把风花剑交给涅兹哈。然后又操纵窗口,把事先装进一个布袋的基材与添加材实体化。这些素材也绖由交易窗口交到铁匠手上。最后又支付了写在招牌上的强化手续费,完成了所有准备工作。

这个时候,「幸运奖励」效果已经剩下四分钟了。如果是战斗中的话就有点危险,但强化一把武器应该绰绰有余才对。当然,还是不清楚究竟能不能对系统发生效果,但这可是吃了昂贵蛋糕后得到的效果啊,把成功率从百分之九十五升到九十七也不为过吧。

我对系统之神提出了有些无理的祷告后,结束委托前半段工作的亚丝娜便往后退了两步,站到我的左侧。然后简短地呢喃着:

「手指。」

「咦?」

「伸出左手手指。」

不清楚究竟怎么回事的我,只能稍微拾起左手并且伸出食指。结果亚丝娜就用戴着淡茶色皮革手套的两根右手手指抓住我的指尖。

「那个……这究竟是……?」

「这样的话,你的支持效果说不定也能加进去啊。」

心里想着「怎么可能」的我反射性地回答:

「……那……那至少……要牵手之类的……」

结果兜帽深处立刻投射出冰冷的视线。

「我和你之间不是那种关系吧。」

「那这种状况是什么关系啊!」——虽然这么想,但因为听见确认完强化素材的铁匠说出「数量没错」,所以只好在指尖被抓住——或是支持效果被吸走的状态下闭上了嘴巴。

在我和亚丝娜越过招牌的视线前方,铁匠涅兹哈先是转过身子,把右手朝设置在铁砧后方的便携式火炉仲去。虽然是同时能熔炼的铸块相当少——也就是无法制作大型长兵器与金属铠甲的类型,但以露天商店来说已经足够了。

在弹跳窗口里把携带火炉从制造模式改成强化模式,接着又设置了强化的种类,然后把从亚丝娜那里拿来的素材全放进火炉里。

四枚薄钢铁板与二十根锐利的毒针马上烧得火红,最后炉里便发出蓝光——表示「准度」的颜色。准备完成后,铁匠便把手里的风花剑从剑鞘里拔出来,横放在钵形的火炉上。

蓝色光芒立刻包裹住细长的剑身,最后整把剑都开始发出淡蓝色光辉。

涅兹哈迅速把细剑移到铁砧上,右手握住打铁用的榔头,然后高高举了起来。

这个刹那——

有一种极其细微,但是十分确定的感觉闪过我的脑袋。这种感觉……就跟白天让我中止自己的「韧炼之剑+6」强化的时候一样——

于是我就在想大叫「停手!」的冲动驱使下张开了嘴巴。但这个时候,铁匠的榔头已经发出最初的敲打声。

充满节奏感的「锵!锵!」声响彻整座广场,铁砧也爆出橘色火花。一旦开始强化,就再也没办法停止了。不对,应该说可以强行停止,但这样就一定会失败了。目前我只能默默地看强化进行到最后。

这种危机感完全没有任何根据。只是我爱担心的个性又再次跑出来罢了。将强化素材加到上限,铁匠也是能力高于NPC的玩家,再加上两人份的幸运效果。这样应该不可能会失败才对。

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屏住呼吸的我,就这样看着上下挥动的榔头。和制造不同,强化只需要挥动十下榔头。六下、七下,榔头以确实的频率敲打着发出蓝色光辉的剑身。八下、九下——然后到了第十下。

完成所有进程后,铁砧上的细剑一瞬间发出炫目的光芒。

我一边再次在脑海里喊了一遍「不可能会失败!」,一边咬紧牙根。

一秒钟后。出现的现象却远比我不祥的预感还要糟糕许多。

发出脆弱,甚至可以说优美的清澈金属声后——风花剑十4就从剑尖开始一路粉碎到剑柄。

细剑的所有人亚丝娜就不用说了,就连跟班兼效果增幅员的我,以及引起这种现象的铁匠本人都好一阵子没办法反应过来。

如果还有其他观众的话,说不定就能想办法解决这种笼罩在现场的冰冷空气了,但现在三个人就只能一直凝视着铁砧上方。不对,谗起来我这个非当事人应该要想办法解决现场的空气,但脑袋已经被一个疑问……以及提问前的惊愕所占领,所以根本无法思考别的事情。

——这怎么可能!

瞪大眼睛的我,不停在心里这么大叫着。

不可能发生这种事。SAO这款游戏里,武器强化失败时的惩罚就只有「+数值维持原状,只消耗强化素材」、「+数值的性能产生变化」、「+数值减少1」等三种而已。

也就是说,就算是情况最糟糕的失败,亚丝娜的「风花剑+4」也只是数字会变成+3而已,而且它的发生率也仅仅不到百分之五。当然,MMO里也有许多直接抽中这百分之五命中率的事情……但绝对不可能发生武器完全消灭的现象。

但是在铁砧周围闪闪发亮的银色金属片,数秒钟之前还是亚丝娜的爱剑也是无庸置疑的事实。

因为这一切都是我亲眼所见。亚丝娜亲手把从腰上解下来的细剑交给涅兹哈,而涅兹哈也一边用左手拿着剑一边用右手操纵便携式火炉,最后把出鞘的剑放进火炉里。一连串的动作并没有什么可疑之处。

寂静当中,飘散在火炉周围的碎片就像溶入空气里一样消失了。如果剑刃或剑尖是被怪物的武器破坏技融化或是打出缺口就还能修理,但剑身整个破碎时耐久度就一定是归零了。也就是说——亚丝娜的爱剑在这个瞬间,不只是变成出现在我们眼前的现象,同时也被从SAO游戏服务器的数据库里删除得一干二净……

最后的碎片消失的同时,铁匠涅兹哈率先有所行动。

他丢下右手的榔头,弹跳般站起身来,转身对着我们低了好几次头。将马桶盖般的发型稍微中分的浏海下方,传出了强行压抑住伤痛一样的悲鸣。

「对……对不起!对不起!我会把手续费全额退还……真的很抱歉……!」

虽然不断地道歉,但当事人亚丝娜却只是瞪大了眼睛而没有任何反应。没办法的我只能跨出一步,对涅兹哈搭话道:

「不是吧,那个……先等一下,在谈到手续费之前,想请你先说明一下。SAO的强化失败……应该没有『武器消灭』这个罚则吧?」

结果涅兹哈终于停止上下振动的头,畏畏缩缩地擡起脸来。这时他眉毛的角度已经垂到了极限,看起来相当笃直的圆脸也扭曲到了极点。看见他纯度百分之百的内疚表情之后,连我也开始觉得不好意思,但还是绝对无法说出「那就算了」这样的话。

于是我便极力保持冷静,然后继续说道:

「……我是封测时期的玩家,当时官网上面的游戏指南也只写了『损失素材』、『属性转换』与『属性减少』这三种强化失败的惩罚。这一点我相当确定。」

身为「卑鄙封弊者」的我平常一定不会提及封测时代的话题,但现在已经不是考虑什么明哲保身的时候了。我说到这里便闭上嘴巴,等待对方的回答。

铁匠涅兹哈虽然不再低头,但还是维持视线看着正下方的状态,以细微的声音表示:

「那个……可能正式营运后

……又增加了第四个罚则也说不定。我之前……也曾经发生过一次同样的状况。所以,几率虽然很低,但是……」

「…………」

对方这么表示的话,我也没什么根据可以反驳他了。说起来呢,如果涅兹哈所言不实,那就是他在我们面前表演了系统上不存在的「消灭惩罚」,这才是真正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吧。

「…………这样啊……」

听见我无力的呢喃后,涅兹哈便稍微擡起视线,然后再次小声地道歉:

「那个……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赔罪才好……虽然很想赔偿一把同样的武器,但我这里刚好没有『风花剑』的库存……所以……虽然等级有点下降了,但是不是可以考虑改拿『钢铁细剑』呢……?」

我当然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于是我便转向左边,看着一直保持沉默的亚丝娜。

虽然低着头的细剑使脸部完全被兜帽给遮住了,但还是能看见娇小的下巴稍微左右动了一下。于是我便转向涅兹哈并且表示:

「不用了……我们自己想办法就可以了。」

虽然对表示要弥补损失的涅兹哈不好意思,但「钢铁细剑」是第一层「起始的城镇」也能够买得到的武器,在第二层使用实在有些不足。至少也要是比风花剑低一个等级的「护卫细剑」才能够派上用场。

而且——说起来武器强化失败的风险原本就应该由武器所有人负担,而不是怪罪代理进行强化的铁匠。「涅兹哈的打铁锈」招牌上,也明确地表示了现在的技能等级能有多少成功率了。就算倒楣地碰上了出现率只有百分之五……不对,可能只有百分之一的「武器消灭」,也应该由自己负起所有责任。就连白天因为「韧炼之剑」变成+0而大闹一场的留费欧尔先生,最后都还是接受自己运气不好的事实。

我的回答让涅兹哈更加垂头丧气,先小声说了句「这样啊」,然后又继续表示:

「那……至少让我归还手续费……」

这时我又按住他准备挥动的手。

「不用了,你也很努力地挥动榔头了,所以没必要这么做。虽然敲打的次数都一样,但玩家铁匠也有人只是随便敲一敲而已……」

我随口这么回答,结果铁匠不知道为什么像是吓了一跳般,把脖子缩得更短了。只见他整个贴在身体上的双臂发着抖,然后挤出最后一句话来。

「…………真的很抱歉…………!」

听见如此悲痛的谢罪,我也没办法再多说些什么了。

于是我便往后退了一步,催促亚丝娜先离开这里到别的地方去。

这个时候我才发现,细剑使原本只是抓住我手指的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紧握住我的左手了。

我缓缓拉着保持沉默的亚丝娜,从北边离开了乌鲁巴斯东广场。

这附近没有什么NPC商店或餐厅,只有一整排用途不明的建筑物——说不定一段时间后会以玩家小屋的方式把它们卖掉——而且几乎没有任何行人经过。

我们就这样走在偶尔会出现小小旅馆招牌的路上。

不要说目的地了,就连今后的行动方针都想不出来。虽然了解身边保持沉默的细剑使那把和她共同经历过多场战斗的爱剑只因为一次强化失败就完全消失,以及她抓住我左手腕的手是那么地冰冷与僵硬,但很可悲的是,我这个国中二年级的网络游戏玩家在经验与器量上都无法判断出接下来该怎么做才好。唯一知道的是,「甩开这只手直接逃走」是最糟糕的选择。虽然很想乞求偶然出现某个救星,但HP条下方的「幸运奖励」图标早已经消失了。

——还是先别继续走下去了吧。

好不容易有这种想法的我,发现道路前方不远处设有长椅,于是便把该处定为目的地。

再往前走了十五公尺左右,我随即停下来开口说道:

「这……这里有长椅耶。」

说完才在内心大叫「这是什么烂借口!」,幸好细剑使可能也察觉到我的意图了,只见她默默改变身体的方向,无声地坐到椅子上。手被拉过去的我当然也自动坐到她身边。

几秒钟后,亚丝娜的手才松开手指,放开我的手腕,直接落到长椅上。

心里虽然知道应该说些什么,但是越这么想就越说不出话来。实在很难想像我在第一层魔王的房间里,面对数十名强者傲慢地说出「我就是封弊者!」这种话。不对——不只是这样。我在第一层的迷宫区首次遇见亚丝娜时,不就主动对表情比现在还要恐怖好几倍的她搭话了吗?虽然是「你刚才过度攻击的程度也太夸张了吧……」这种索然无味的内容,但有可能当时能开口现在却办不到吗?不对,不可能会这样。

「我说啊……………………」

经过死命的努力才张开嘴巴,幸好接下来就自动发出声音了。

「风花剑确实很可惜……但是,第二层里头,只要到马罗梅的下一个村庄,就能在店里买到比它稍微强一点的剑了。当然售价是不便宜啦……但是,这件事说起来我也脱不了关系,所以我会帮忙一起赚取资金……」

以这个世界里如果有MP存在的话,一定一瞬间就会被我用光的精神力说出这些话后——亚丝娜便用即使在这么近的状态都快要听不见的细微声音回答:

「但是…………」

她说的话一碰到夜色就融化了。

「但是那把剑……对我来说,那把剑是…………」

藏在她声音里的某种感情,让我像是被吸引过去般看着亚丝娜的脸。

连帽斗蓬底下,那张受到蓝白色光芒照射的脸颊上,无声地滑下两行透明的泪水。

当然我也有在近距离看见女孩子哭的经验。

但经验的来源全都是妹妹直叶,而且有九成以上还是很久之前,双方都还念幼稚园与小学低年级时发生的事。

最后看见她流眼泪,是我被关在死亡游戏的三个月前,她因为在剑道的县大会里落败而坐在庭院角落流下悔恨的泪水。当时我没有特别说什么,只是从右手上的超商塑料袋里拿出某牌棒棒冰,折成两半后硬是塞了一半到她手里。

也就是说,我对「应付女孩子哭泣」的熟练度几乎是零,不对,应该说连学都还没有学会。光是没有加快脚步逃走,我就很想好好称赞自己一番了。

话虽如此——从客观角度来描写状况的话,就是整个僵住的我只能默默地看着低头的亚丝娜不停流泪。老实说,这样实在太丢脸了。至少应该有所行动或者说些什么话,但就算想行动,我的道具栏里也没有棒棒冰,而且想说话也不知道让亚丝娜哭泣的真正理由。

当然我也了解目睹主武装的剑粉碎并且消灭一定会受到很大的打击。如果我背上的韧炼之剑忽然消失了,我可能也会眼眶含泪吧。

但是——老实说,我完全不认为亚丝娜是「这种类型」的人。所谓这种类型,指得是把剑当成自己的分身,对其抱有很深的感情,不但经常会进行保养,甚至会对着它说话……总之就是像我这样的人啦。

亚丝娜应该是完全相反的人种,认为剑怎么说也不过是战斗力的一部分,如果从怪物身上掉下更强的剑,一定马上就会舍弃原来的武器。因为第一次见面时,她就带了好几把商店贩卖的细剑到迷宫里,然后完全没有保养,只要有损毁就把剑丢弃。

从那天之后也不过经过一周的时间。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亚丝娜在这七天里有了这么大的变化呢——

不对……

不论是什么原因,现在不是在意这个的时候了。她丧失了这七天来独一无二的爱剑,并且流着眼泪。而我也能够理解这种心情,这样子就够了。

「……真的很遗憾。」

我再次低声说道,结果亚丝娜娇小的背部立刻震动了一下。我一边感觉到她这个角色真的就像娃娃一般娇小,一边开口继续说道:

「但是……虽然这么说可能有点冷漠……不过如果亚丝娜为了要攻略这款死亡游戏而一直在最前线作战的话,就一定得不停地更新武装才行。就算刚才的强化成功,风花剑到了第三层后半段也没办法继续使用了。我的韧炼之剑在第四层一开始的城镇里也得换成下一把剑。MMO……不对,RPG就是这样的游戏啊。」

虽然这段话让我很怀疑到底能不能安慰人,但这已经是我目前所能表达出来的所有心意了。

亚丝娜在我闭上嘴巴后还是有好一阵子没有任何反应,最后才从兜帽深处传出一道软弱的声音:

「我……讨厌这样。」

她在穿着皮革裙子的膝盖上轻轻握住右手。

「……我原本一直认为剑只不过是道具……不对,只不过是多边形文件而已。这个世界里只有自己的技术与觉悟才代表强度,但是……在第一层里,第一次使用

你帮我选的风花剑时……虽然很不甘心,但我真的很感动。它就跟羽毛一样轻,剑尖也像是被自己瞄准的地方吸过去一样……简直就像剑以自己的意志来帮助我……」

湿濡的脸颊开始震动,接着嘴唇露出了微微的笑意。虽然这时候这么说好像不太好,但是我觉得到目前为止,亚丝娜在我眼前展露的各种表情当中,就属它最为美丽。

「……我一直觉得,只要有这孩子在我身边就没问题了。我想一直和这个孩子一起战斗下去。也决定就算强化失败,也绝对不会把它丢掉。之前的剑都被我用过就丢……所以我已经决定要一直好好珍惜它了…………」

新的泪水滴落在皮革裙子上后发出细微的声响,接着立刻消失不见。这个世界里,东西一旦消失就不会留下任何痕迹。不论是剑、怪物……还是玩家。

亚丝娜默默摇了摇头,已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呢喃着:

「如果真如你所说的,一定得不断更新武器才行……那我就不想到上面去了。因为……这样不是太可怜了吗?它和我一起努力……作战并且活下来……但是马上就要被丢掉了……」

亚丝娜的话让我想起另一段与目前这种情况有点不同的记忆。

那是一辆有着黑色车身的小孩子用自行车。它有20英吋的轮胎与六段变速,是我上小学当天亲自挑选后请父母买给我的车子。当时仅是个小孩的我,就这样以超龄的细心倮护着这辆儿童用登山车。每周一定会充一次轮胎的气,一下雨就马上把它擦干并且在驱动轴的部分上油保养。不过把爸爸的汽车用化学剂涂在车身让它拥有防水效用是真的有点太过火了。

在我精心呵护下,自行车过了三年依然宛如全新,但这可能也是灾难的开始。到后来自行车真的太小了,于是父母便买了一台24英吋的新车给我,但同时也宣布要把我一直小心保护的一号车送给家里附近的小男孩。

国小三年级的我,随即开始前所未有的抵抗。坚决地表示这样我就不要新的自行车,最后还拜托跟我很熟的自行车行老板让我把车子藏在他那里。

结果老板便这么对我说。他说我帮你把这台车的灵魂转移到新车上。然后便在哑然的我面前拿出六角扳手,瞬间把右曲轴的固定螺栓拆下来。他接着又用严肃的声音说,这是自行车所有的螺丝里最重要的一颗。所以只要把这家伙加到新的自行车上,车子的灵魂就可以转移过去了——

现在当然知道只是骗小孩子的手段,但我现在骑的26英吋的车子,马鞍包里也还放着一号车与二号车的螺栓。

我一面回想起这件事,一面对亚丝娜说:

「即使得和剑告别,也有方法可以把它的灵魂带走喔。」

「…………咦……?」

我对着稍微擡起头来的细剑使竖起两根指头。

「而且还有两种方法。第一种是把能力不足的剑变回铸块,然后以它为素材打造新的剑。另一种就是单纯把旧的剑保留在道具栏里。两种都有缺点,但我认为就是这样才有它的意义。」

「缺点是……?」

「首先是把它熔炼成铸块,这时如果遇到怪物身上掉下来的强力武器,就有点考验人的意志力了。因为换成这把掉宝的武器时,『血统』就会中断了。当然也可以把掉宝的武器熔炼成铸块,然后合在一起打造成新的剑,不过还得多浪费一笔钱。然后呢……一直保留在道具栏的话,当然是会占住容量。到时候在迷宫里没办法再收纳道具时,意志力也会受到强烈的考验。不过不论哪一种——都会被务实派的玩家取笑根本没有意义就是了……」

我一闭上嘴巴,依然低着头的亚丝娜似乎就陷入了沉思,不过她随即擡起脸来用手指擦掉泪水并且说:

「……你准备持续其中一种方法吗……?」

「我是铸块派的,不过有点扩大解释了……不只是剑,也可以把它们融进防具或首饰里。」

「这样啊…………」

细剑使点了点头并且再次露出微笑。这次的微笑已经比刚才的还要明确,但是悲伤的神情当然还没有消失;

「……如果我那把风花剑的碎片也能熔炼成铸块就好了……」

这时我只能用力点头同意她的呢喃。最先与亚丝娜心灵相通的剑,己经连碎片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所以根本没有取回其灵魂的方法……

这时细剑使又对再次陷入沉默的我说了句:

「谢谢…………」

「咦……?」

虽然这么反问,但亚丝娜也没有再重复一次刚才的话,只是把脚往前伸直并从长椅上站了起来。

「结果已经这么晚了,差不多该回去旅馆了吧——明天我要去买新的剑,你可以帮忙吗?」

「啊……嗯,当然。」

点了点头后,我也急忙站了起来。

「那……我送你回旅馆吧。」

但亚丝娜轻轻摇了摇头拒绝了我的提议。

「我不想回马罗梅,今天就住在乌鲁巴斯了。刚好那边就有旅馆。」

一看之下,发现道路前方的确有一块「INN」的招牌正在发光。仔细一想之后,也觉得在失去主武装的状态下到圈外去实在太危险了。今天还是先住在这里,等明天再去乌鲁巴斯的市场买剑比较好。

我点了点头,和亚丝娜一起走到短短二十公尺外的旅馆,并且看着她完成住房手续。对爬上二楼的她挥了挥手,然后与她分开。就算杀了我,我也没胆子敢说出要住在同一间旅馆里。

而且我今天晚上还有一件事情要做。

来到路上的我,再次快步往南边——乌鲁巴斯东广场走去。

5

晚上八点的钟声响起时,之前一直没有间断的榔头声停了下来。

我又加快了速度,穿越乌鲁巴斯东广场的拱门。一边避开街灯的照耀效果范围一边移动,最后来到广场东侧一棵阔叶树旁,然后把背部贴在粗大的树干后方。

接着迅速打开窗口,按下首页下侧的快捷方式图标,启动设置在第三个技能格子上的「隐蔽技能」,视界下方随即出现一个小小的指针。上面表示的「70%」代表着「隐蔽率」,也就是我的角色有七成融入背后的树干。这个数值会因为防具的种类与颜色、周围的地形与亮度,以及我的动作产生详细的增减。

现在我冒着会被发现是万恶封弊者的危险再次装备了「午夜大衣」,但这是因为我对这件黑色皮革大衣提升隐蔽率的魔法属性有所期待。由于周围相当昏暗,附近也没有其他人,所以隐蔽效果已经发挥出最大的机能。数值之所以只有百分之七十,是因为我的技能熟练度还相当低的缘故,隐蔽的修行相当单调且累人,所以应该还碍花上一段时间才能完全习得。

不过以刚取得技能的状态,应付第一层第二层的怪物也绰绰有余了(除了非视觉型Mob),但面对人类时这个数字还是让人有些不放心。感觉比较敏锐一点的……比如说像亚丝娜这样的玩家,隐蔽率七成就有很高的几率会被识破。而且在街道上使用隐蔽是相当不礼貌的行为,最近圈内有时会看见自谢为风纪股长的玩家,一旦被他们识破,事情就会有点麻烦了。

当然我也不喜欢偷窥别人,但现在确实是有不得不这么做的苦衷。因为我接下来就要开始SAO正式营运以来首次跟踪其他玩家的行为了。

躲在树木后面的我,视线前方是到了晚上八点就结束营业的工匠职玩家正迅速地进行关店的工作。当然,我注视的人正是艾恩葛朗特首名露天铁匠涅兹哈先生。

关上便携式火炉的火,把铸块收进皮革袋子里。接着把榔头与其他打铁道具收进专用的箱子。最后又将外面的招牌收起来横放在毯子空下来的地方,并且仔细地把贩卖的武器排好。

当所有做生意用的道具满满地在绒毯上堆了两层后,涅兹哈便按了一下角落叫出菜单。他应该是按下「收纳」的选项了吧,只见毯子一边吞下上面无数的道具一边卷了起来,不到几秒钟的时间就变成筒状。

娇小的铁匠直接把毯子拿起来并扛到右肩上。魔法道具「摊贩地毯」不管独立的道具栏收纳了多少道具,重量都不会有所改变。那如果拿到迷宫去的话,不就能带一大堆药水与食材,并且可以尽情带回怪物的掉宝了吗?但当然不会有这么便宜的事,地毯只有在街上或村子内部才能发挥效用。而且地毯本身无法收纳到玩家的道具栏里,所以得经常用手搬运这长一公尺半径十公分的筒状物体。

因此它原本是除了商人、工匠等职业之外就派不上什么用场的道具——但还是有人想出了很多点子,封测时代就有人滥用「只有所有者能动放在地毯上的物品」这样的规则,流行了一阵子以大型家具来封锁道路的恶作剧。但是当然马上就遭到了报应,地毯变成只能在「拥有一定面积以上的空

间角落」摊开。

涅兹哈扛着隐藏了这些逸事的魔法绒毯,看来终于觉得有些疲累而呼了一口气。接着直接以有些垂着头的姿势往前走,他前进的方向是广场的南方拱门。

我等待他距离我二十公尺左右,才悄悄地把身体从树干上移开。视界中央的隐蔽率指针急速下降,在归零时隐蔽状态就解除了。但我还是尽量躲在阴影处,在不至于太不自然的姿势下压低脚步声,从后面追着小小的背影。

之所以想跟踪铁匠涅兹哈,当然不是为了向他抱怨亚丝娜的细剑强化失败,也不是为了在没有人的地方威胁他。

硬要说的话——大概就是一种不对劲的感觉吧。

就我所知,他光是在今天一天里就失败了两次……不对,正确来说是失败了五次式器强化。当亚丝娜的风花剑消灭时,还有白天留费欧尔先生的韧炼之剑+4可怜地变成+0时,总共失败了五次。虽然在几率上来说的确是可能发生的事——但实在是太巧,不对,应该说太不凑巧了。

说起来,我今天下午之所以宁愿变装也要来到斯乌鲁巴斯东广场,就是因为在马罗梅村听见了「出现一名技巧高超的铁匠」这样的传闻,所以才想来这里委托他强化我的剑。我把追加后成功率可以到达百分之八十的素材塞进皮革袋子里,一边烦恼要提升锐利度还是耐久度一边来到广场时,刚好就目击了留费欧尔先生的悲剧,接着又马上遇见亚丝娜而失去了委托的机会……如果没有这些事情发生,我应该也会毫不犹豫地委托涅兹哈进行强化吧。

如果这样的话,我的剑可能同样会强化失败。虽然没有任何根据,但我就是有这种预感。

既然连马梅罗都能听见「技术高超」这样的传闻了,那么涅兹哈的强化成功率应该不低才对。虽然没有检验的方法,但实际数字应该会高于NPC铁匠。但是,如果他只有在某个条件下才一定会失败呢。可能是因为某种理由——讲明一点,就是存在某种基于恶意的伎俩。

当然,这全是我的推测,不对,应该说是小人之心。就算真的有什么诡计在,目前我也没办法找出证据。因为他就在我眼前把从亚丝娜那里拿到的材料全放进火炉,然后把剑放进火炉里加热,再把它移动到铁砧上用榔头敲打。顺序就跟指南上的一样,完全没有任何奇怪的动作。何况,故意破坏特定玩家的剑或者降低其性能对他又有什么好处呢……

即使这些问题在脑袋里纠结,我还是一直追着铁匠的背影。

幸好他似乎完全没有想到会被跟踪,所以根本没有往后转,只是以一定的速度往前走。而我也因此没有不自然地停下脚步,如果是怪物的话就还好,因为我没有跟踪过玩家,所以还是出了一身冷汗。虽然只要提升「隐蔽」技能的熟练度,就能在隐藏身形的状态下走相当长的一段距离,但现在就只能把从间谍电影里学到的知识拿来用了。

某「不可X的任务」的BGM在我脑里响起,然后帅气地从一个阴影里移动到另一个阴影里七八分钟后。

几乎已经走到乌鲁巴斯东南区靠近外壁的涅兹啥,忽然在一个发出朦胧光线的招牌前停下脚步。我马上就迅速贴在附近的行道树上。我事后才发现,如果周围还有看见这一幕的第三者,一定会觉得我的动作相当可疑。

油灯照耀下的招牌写着「BAR」几个大字,看来是一间酒馆。我心里再次涌起一股不对劲的感觉。当然,工作了一整天的玩家在酒馆里喝一杯并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但是涅兹哈散发出来的气氛就很奇怪。如果表现出「好想早点喝杯冰啤酒!」而冲进去的模样就还能理解,但是他却像是完全不想违入店内一样,在推门前伫立了十秒钟以上。

——他不会回头吧。

心里有点害怕的我,发现视线前方的涅兹哈把肩上的毯子重新扛好后,就踏出看起来相当沉重的右脚。他来到酒馆门前,左手缓缓把门推开。推门打开后,小小的身影就消失在酒馆里,由于门关上前有大约两秒的空档——所以身处二十公尺外的我也稍微听见一些内部的声音。

那是骤然响起的欢呼与拍手声。接着就是——「涅仔,辛苦了!」的男性声音。

「………………?」

我猛力吸了口气。

我完全没有料到会有这种情形出现,跟踪涅兹哈的动机只不过是临时想先打探出他住宿的地点而已。但是,他却来到这个城郊的酒馆,而且里面还有好几个认识他的玩家——按照刚才的感觉,至少有四五个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稍微考虑了一下后,我便从阴影里走出来,迅速朝着酒馆的推门跑去。

虽然已经把背贴在墙上,但很可惜的是依然听不见店内的对话。所有「关闭的门」原则上都会阻绝声音,就连这道上下部有缝隙的门也不例外,要穿过这些门就只能靠学会「窃听」技能了。

「可恶……」

虽然小声咒骂了一下,但这种情况下也只有两种选择了。当然不可能「装成客人进入店里」。剩下的就是「放弃并且离开」,不然就是——

我下定决心,慢慢地伸出左手,开始一点一点将推门往里面推。虽然看着角度从五度变成十度,但依然听不见内部的声音。等推到了十五度时,耳朵才终于再次听见刚才那道男性的声音。

「——涅仔,喝大口一点没关系啦!反正这里的酒喝再多也不会醉!」

这道声音的主人嘴里虽然这么说,但看起来就好像已经醉了。的确,艾恩葛朗特里的各种酒类,不论喝几公升原则上都还是没有摄取到任何一滴酒精,但还是经常有人因为现场的气氛而酒醉。实际上,从稍微推开一些的门里传出来的高分贝吵闹声,就跟现实世界从闹区里喝完酒要回家的学生集团没有两样。

我拚命竖起耳朵后,立刻听见「嗯……嗯。」的细微应答。接着吵闹声的音量便暂时下降,然后再次传出「哦~」的欢呼与拍手声。

从状况来推测,在酒馆里等待涅兹啥的这个集团大约有五个人,而且他们和涅兹哈是相当熟稔的朋友。原本对这名工匠有种一匹孤狼(当然肉食感没有那么强)的印象,现在这种情形真的让我有点意外。虽然有些在意他同伴们的能力构成,但光凭声音当然无法判断。

于是我又更加冒险地,从推门上侧瞄了酒馆内部一眼。眨了一下眼睛,跟相机一样把影像截取下来后,马上把头缩了回去。

果然不出我所料,狭窄的店里只有这一支玩家集团。要是装成客人进入店里的话,一定会受到众人瞩目。坐在右边深处桌子前的人,包含背对入口的涅兹哈总共有六个人。除了他之外的五个人,职业全都是身穿皮革或金属防具的战士——

但这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MMORPG当中,本来就有许多公会会由战士与工匠一起组成。虽然SAO里要到第三层解决完某个任务后才能成立公会,但现在已经有许多玩家组成共同作战的集团了……应该说像我和亚丝娜这样的独行玩家才是少数派。

伙伴里有铁匠或商人的话,就能轻松进行装备的保养或者贩卖掉宝,而且工匠还有能够以极便宜的价格甚至免费获得素材道具的优点。所以涅兹哈有伙伴,而且伙伴全都是战士也没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地方……原本应该是这样,但梗在我胸口的不对劲感觉就是一直没办法消失。

当我为了找出造成这种不对劲感觉而准备集中精神思考时,因为涅兹哈一口气喝完杯中饮料而大叫的一名伙伴忽然说出令人在意的话来。

「那……涅仔,今天的生意如何啊?」

「啊……嗯……嗯。卖了十二件制造的武器……然后也有不少修理和强化的委托。」

「哦~创新纪录了耶!」

「看来又得去收集铸块了!」

另外两名男性这么大叫,接着再次响起掌声。这种和气融融的气氛,让我就像看见一幅「好友间互相慰问一天辛劳」的图画一样。由于除了涅兹哈之外的五个人我都不曾见过,所以应该不是在最前线的攻略组,不过伙伴里既然有一名技术高超的铁匠,应该不久之后就会赶上来了吧。

——这果然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吗……

多少有些内疚的我在心里这么呢喃着。如果涅兹哈真的用某种手段来故意降低特定玩家的武器或者将其破坏,那一定是基于这个集团所有人的意思才会这么做,但怎么想他们都没有这么做的理由。

虽然不太愿意想起,但是率领攻略第一层魔王攻略部队的「骑士」迪亚贝尔,就大费周章地通过两个人想要买下我的爱剑「韧炼之剑+6」。我在迪亚贝尔死前才知道,他这么做就是想要阻止我夺取魔王的最后一击奖励。

这么说可能有点沦为结果论,但最后打倒魔王狗头人领主,获得稀有道具「午夜大衣」的人就是我,所以迪亚贝尔想要降低我的战斗力也有一定的合理性。

但话又说回来了,涅兹哈的同伴们根本不是前线的攻略组。当然也就跟楼层魔王的最后一击奖励无关,就算弱化、破坏了留费欧尔先生或亚丝娜的剑,对他们也没有任何具体的好处才对。

——结果……一切都纯粹只是偶然所造成的吗……

我随着无声的叹息这么自言自语,然后准备把手移开保持些许开放状态的推门。但就在这个时候……

「…………但是,那已经没办法继续了……」

听见涅兹哈的声音,我随即停止动作。

在店里面喧嚣的男人们,音量也一口气降了下来。经过短暂的沉默,刚才第一个出声的男人似乎回答了些什么,但因为声音太过低沉而听不清楚。我的左手自然更加用力,让门板的倾斜度增加到二十度左右。

「——要紧啦,一定还可以的。」

「就是啊,涅仔。风声根本没有很紧嘛。」

这些冲进耳朵里的发言让我屏住了呼吸。直觉这是关于强化失败的话题,于是便把精神全都集中在听觉上。听见男人们的鼓励(?)后,涅兹哈便用细微的声音回答:

「再继续下去真的很危险……而且已经回本了……」

「你在说什么啊,重头戏才刚要开始吧?我们要赚一大笔钱,然后在第二层赶上前面的家伙啊!」

回本?大赚一笔……?

无法了解他们这么说究竟是什么意思,于是我继续把身体往前倾。

——是跟强化失败无关的话题吗?因为留费欧尔的事件时,涅兹哈最后买了结束品而赔了不少钱,亚丝娜的强化也只赚到一般的手续费而已啊。无论怎么想,那个行为都不可能赚钱…………

…………不对。等等,说不定我的想法已经犯了某种基本的错误…………

当我想到这里时。店里忽然传出讶异的声音。

「……嗯?喂,门怎么……」

一听到这里,我随即尽可能以平顺的动作把推门放回去,接着迅速往右边眺去。然后贴在附近的行道树上,当我发动「隐蔽」技能时,酒馆内的门也从内侧弹开。

探出头来的是涅兹哈身边那个貌似领袖且相当兴奋的男人。身上穿着让他略胖的身材看起来更加圆滚滚的盗贼盔甲,头上的尖头轻钢盔更是引人发噱,不过眼光却相当锐利。只见他皱起粗大的眉毛,视线不停在店家周围巡梭。

当他的视线来到我藏身的树木时,视界下方的隐蔽率已经降到了百分之六十。虽然这个地方位于圈内,所以就算被识破也不会有物理性的危险,但我还是不愿意让他们提高警觉。因为我好不容易才隐约掌握到「涅兹哈与五名伙伴」的企图。虽然还没弄清楚手段——至少已经了解目的了。

只要男人的眼睛一直停留在行道树上,隐蔽率就会不断降低。当不到百分之四十时,他就会觉得树干的轮廓有点不自然了。我持续凝视着数字,缓缓移动身体,试着让自己移动到树干的另一边。我就像是要安抚在百分之五十上下跳动的隐蔽率一般,缓缓从视线当中逃开。

当我好不容易到达树干后方时,领袖似乎也移开了视线,数字一口气恢复到百分之七十。几秒钟后,推门刚传来关上的声音,我马上就全力冲刺到距离酒馆一段距离的巷弄里头。

「呼…………」

我靠在墙壁上,用袖子擦了擦假想的冷汗并且呼出一口气。一想到对老鼠亚鲁戈小姐来说,这种偷窥就是她日常的工作,我就觉得自己绝对无法转职成情报贩子。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我这个半路出家的情报员,也算是完成这次的任务了。不但确认了涅兹哈的据点——应该就是那间酒馆二楼的旅馆吧——也发现了他有同伴存在,最重要的是还获得了一些关于强化失败手段的情报。

当然,还有我所听见的一连串对话都是关于这种手段的先决条件,如果真是如此,那么他们就是能从故意让武器强化失败当中获得具体的利益。而且利润庞大到能让他们以超过市场一倍的金额买下+0的结束品。

如果真有这种事情……难道他们是受到别人的委托,然后在那个人的指定下让特定玩家的战力下降,然后才收取报酬……?等等,这太难实现了。方法太过迂回,何况目标也不一定会前来拜托涅兹哈进行强化。既然要花钱的话,倒不如像迪亚贝尔那样,直接和目标接触还比较容易成功。

但这样的话,其他还有什么手段呢?

在脑袋高速运转下,几乎要从耳朵冒出烟来的我,开始回想起数十分钟前的场景。

涅兹哈从亚丝娜手上接过风花剑。按着也收下强化素材,然后在左手持剑的情况下,用右手把素材放进火炉里。当火炉充满蓝色光芒时,他就拔剑出鞘,然后把剑身放进火炉。光芒包围剑身后,又将其移动到铁砧上,以榔头敲打剑身。几秒钟后,剑就像发出临死前悲鸣一样发出刺眼光芒——然后破碎、消灭。

我从头到尾都注视着这一连串的动作。所以不认为有什么可以搞鬼的地方。硬要找出可能性的话就是窃取强化素材,但充满火炉的蓝光又不可能伪装——

「啊…………」

——不对,等一下……我自认为观看了强化的全程,但只有那一瞬间……我和亚丝娜都不可避免地注视着露天商店的某一点……

这也就表示,对方窃取的并不是强化素材。

「…………呜……!」

一瞬间,我直接跳跃这一连串的思考,落到了最后一个重点上。我一边发出低沉的呻吟,一边以用力敲打的手势叫出主菜单窗口,然后凝视着目前的时刻。

数字数字显示——20:23。

——还来得及!

我右手一挥,马上想发送即时消息,但在途中就改为往正下方移动来消除窗口。文本没办法正确叙述我想做的事情,还是得到现场去直接指导对方才行。

「应该还来得及……!」

我这次则是发出声音这么叫道,接着冲出巷子,直接在大路上往北方跑去。

专心全力猛冲的我,不到三分钟就跑完了跟踪时花了八分钟的路径,回到令人怀念的乌鲁巴斯东广场。但是我完全没有停下脚步,而是从南穿越北边,继续冲进设计概念完全不同的街道。经过亚丝娜流泪的长椅,然后在二十公尺前方直角转弯。一进到她住宿的旅馆并来到深处的楼梯前,我立刻一次踩三阶楼梯往上猛冲。

我一边对为了保险起见事先问了她房号的自己大叫了声「干得好!」,一边往挂着二〇七门牌的房间冲去。接着更像要把门敲破般使劲敲着房门。这当然也是扇「紧闭的门」,但敲门几十秒后就能听见声音了。

「亚丝娜,是我!我要开门啰!」

我不等待回答就转开门把,当用力推开门而跌进房内时,正好和从简朴床铺上弹起来的人物四目相交。对方栗色的眼睛瞪得老大,发现她嘴唇正在吸进空气,我马上「砰!」一声把门关了起来。

「——呀啊啊啊啊!」

这样的悲鸣因为被门挡住而完全传不到外面去……虽然我的行为很像犯罪者,不对,应该说几乎就是犯罪了,但这一切全都是为了亚丝娜好。

这名在胸前紧握双拳,然后发出尖叫声的细剑使犬小姐,目前上半身穿著白色无袖T恤,下半身则是同色的……怎么说呢,就是圆鼓鼓的短裤啦。因为看起来应该不是内衣,于是我便做出不碍事的判断,迅速靠了过去并且用力抓住她的双肩。

「亚丝娜,超紧急事态!没时间了,快照我说的去做!」

这时悲鸣才暂时停了下来,但细剑使的脸上也露出犹豫着要继续提高音量大叫,还是直接发动攻击的神色。由于实在没时间陪她耗下去,于是我立刻说出了主题。

「你先把窗口叫出来,然后变成可视模式!快一点!」

「咦……咦…………?」

「来,快一点啊!」

我抓住亚丝娜在胸前紧握的右手,将其移动到适宜的位置,而她则像是被我影响般伸出两根手指头挥动了一下。紫色的矩形随着清脆的声音出现,但我只能看见没有任何文本的面板。我接着又把她的手移到其他玩家可视模式按键附近,然后让她按了下去。

「但是,为什么……我应该锁门了才对…………」

我在下意识中回答了她茫然的呢喃:

「亚丝娜,我们还没有解除小队吧。旅馆的门如果是初期设置的话,就是『公会、小队成员可开门』喔。」

「什……什么,你为什么不先告诉……」

我迅速绕到伫立在现场的细剑使身边,然后从正面凝视着可视化的主菜单窗口。构成当然和我的相同,但她已经自己更换成有许多花纹的接口。还真是有闲情逸致,我到现在都还是最原始的设置呢,虽然一瞬间有了这

样的想法,但随即又提醒自己「没时间了!」并移动视线。

窗口右侧表示着熟悉的装备人偶。由于已经解除武装,所以几乎是一片空白。我不理会什么细肩带以及衬裙之类的道具名词,直接瞪着右手的字段。设置道具——无。也就是说亚丝娜把风花剑交给涅兹哈后,就没有装备过新的武器了。

「好,第一个条件没问题了!时间是……」

我明明冲得那么快了,画面右下方的数字选是已经来到20:28。

我和亚丝娜在狩猎完风黄蜂并回到乌鲁巴斯时已经是19:00了。吃完晚饭大概是19:30左右。接着马上移动到广场,委托涅兹哈进行强化……所以可能只剩下一两分钟的时间!

「糟糕,得快点操作!听我的指示击点画面,首先移动到道具栏标签!」

「咦……啊,嗯……好……」

可能是思绪还无法跟上这种突发的状况,或者被我的气势给压过去了吧,只见亚丝娜乖乖地滑勤右手的食指。

「好,接下来是设置键……搜索键……然后是名为手动道具栏的按键……」

纤细的手指连续按照我的指示不停按下按键,菜单的阶层也不停跟着移动。继续往下三四个阶层后,目标的按键终于出现了。

「就……就是那个!『所有道具实体化按键』!GO!」

受到我的大叫影响,亚丝娜的手指直接按下小小的按键。刚出现确认的YES/NO对话框时,我便用最大的音量叫道——

「YE——————S!」

啪叽。

按下按键的同时,亚丝娜才低声这么说道:

「嗯……嗯嗯…………?所有……道具,是把所有道具实体化……?所有到什么样的程度……?」

听见这个问题,我才露出「男人完成大事时的笑容」并且回答:

「当然是Completely、全部。也就是道具栏的一切。」

下一个瞬间,并排在亚丝娜道具栏里的大量文本列全都消失了。

紧接着——

喀啦咚咚喀嚓喀铃磅沙嚓呼咻等各式各样的声音,就这样按照又硬又重→又轻又软的顺序响起。这正是亚丝娜这名玩家道具栏里所有的道具一面在旅馆的地板上实体化一面堆积上去的声音。

「什……什、什什、什……!」

所有者本人再次吓得往后仰并且发出惊讶的声音,但这当然也是我意料当中的现象——应该说,我就是为了这么做才从乌鲁巴斯东南方的酒馆全力冲刺过来的。但是另一方面,实体化的道具数量实在有点超出……不对,应该说比我想像中的还多出两三倍。

道具栏的容量取决于玩家的筋力值、扩张技能的熟练度以及各种魔法道具的补正。由于亚丝娜等级遗相当低,当然也没有多余能力取得扩张技能,而且身为细剑使的她是以提升敏捷度为优先,所以她会有这么多道具确实让我一瞬间吓了一跳,但我马上就知道原因了。

其实容量不是以单位、体积,而是以重量来计算。金属制的铠甲、武器,或者液体的药水以及钱币等当然都会立刻缩减道具栏的空间,但皮革与布料防具、面包与滚动条等轻道具就能够保存相当多的数量。而亚丝娜保存在道具栏里的,几乎都是大小不一的布料装备……也就是衣服与内衣裤等等。

当然多少还是感到有些不好意思的我,就这样看着堆了高达一公尺半左右的道具山。由于实体化时最亘的物体会先落下,所以金属装备会在最下面,上面则是皮革,然后更上面就是各种颜色的衣物,而厚厚的最上层是由白色与粉红色为主的内衣裤所构成。话说回来,为什么会保存这么多的数量呢?艾恩葛朗特里当然不会有生物性代谢物出现,而且战斗中损耗的也只有最外侧的防具而已,说极端一点,内衣裤只要有一套就够了。我虽然拥有战时用、日常用、睡眠用等三套,但在男玩家里面这样就已经算多了。

只不过——

事情既然进行到这里,当然不可能就此收手。只要我的推论正确,窗口操作又在时间内结束的话,那个就应该会在这座山峰底下才对。

「……抱歉!」

我很绅士地知会一声后随即靠近道具山,然后把布料装备移动到旁边。这时我背后忽然传来颤抖的声音。

「我……我说……你……是不是想死……?还是想被人杀掉……?」

「怎么会呢!」

我一脸严肃地回答,然后持续动着手。把所有衣物移开后,开始挖开出现的皮革防具、手套以及小箱子等,最后到达护胸甲等金属道具层。

我又费了一番功夫把它们推开,终于到达这座小山的底部时,我的视线就看见了那个。亚丝娜所有的道具里最重——但是跟我背上某样同种类的道具比起来又跟羽毛一样轻的一口细剑。

风花剑+4——

我静静地用双手抓住它绿色的剑鞘,然后从小山底部把它拖出来,然后站起来转向后方。

似乎正在考虑怎么杀了我的亚绿娜,一看见应该在一个小时前就被破坏的剑,眼睛立刻瞪大到极限。她接着就用几乎快听不见的声音简短地说道:

「………………不会吧…………」

6

之后——真的是很久很久以后,亚丝娜才这么表示。她一边微笑着,一边说「如果桐人没在那时候拿出我的剑,一定会被我从旅馆的窗户丢下去」。

实际上,这时候的我根本没考虑过如果自己的推测错误该怎么办。与其说是对自己的推理能力有自信,倒不如说因为意识全都集中到以秒为单位迫近的期限上了。所以我才会不等亚丝娜回应就冲进房间,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要她打开窗口,然后以高亢的情绪大叫着「YES!」。真的应该是这样啦。

我把「风花剑+4」交给亚丝娜后又过了三分钟左右,混乱到极点的状况才好不容易恢复秩序。

堆积在地面上的一整片道具群又全部被收纳到道具栏里,亚丝娜也恢复成平常皮上衣与裙子的装扮并坐在床边。双手虽然很慎重地紧抱着奇迹般复活的绿色细剑,但本人却露出很复杂——恐怕是在感激与盛怒两种极端感情之间不停来回的表情,然后持续保持着沉默。

至于我则是一边挺直了背杆坐在房间角落的来客用椅子上,一边因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而冷汗直流。按下存在于菜单深层的「所有道具完全实体化按键」前,因为时间紧迫而无法详加说明也是不得已的事。但是之后就已经没有任何时间限制,所以我没有必要亲自去搜索细剑。

因此亲手去处理道具山上部宛如冠雪般的某种白色布料装备实在有点太过火了。但是另一方面,还是忍不住跟刚才一样有着何必买这么多的想法。以模糊的记忆粗略计算一下后,感觉好像即使每天更换也能够撑个两周左右。虽然小型的布料装备几乎是轻到让人忘记它们的存在,但价格也不是都相当便宜。那种类似丝绸般光滑的布料在NPC商店里需要相当高的价格才能买到,这样我宁愿把这些钱拿来用在防具的强化属性+1上——

「我考虑了很久……」

这样的声音忽然从房间的另一侧传出来,吓了一跳的我立刻端正了坐姿。

「嗯,嗯……」

「……如果说我感觉到的愤怒是九十九G的话,那么高兴的心情就是一百G,我就对你表达这一G的感谢吧。」

面对以带着深意的眼睛说出这种发言的细剑使,我为了确认而先问道:

「那……那个……你说的G是什么单位……?」

「那还用说吗?要是怒气较高的话,我早就狠狠揍你一顿了。」

「啊,所以不是金钱的G,而是冲击加速度的G力啊……我……我了解了。」

「那真是太好了。这样的话——就给我好好地说明。为什么应该破碎的这把剑会在我的道具栏里……然后你又为什么要那样冲进来呢?」

「那……那那是当然。不过话相当长喔。而且我也还没有了解全部的方法……」

「没关系,反正漫漫长夜才要开始。」

说完之后,取回爱剑的细剑使好不容易才露出些许微笑。

在旅馆一楼的登记住宿柜台买了一小瓶香草红酒,以及谜样坚果拼盘的我,这次来到二〇七号房前面时就先敲门,听见内部的许可后才走进去。

在两个杯子里倒进红酒,接着和到现在眉间还是露出不高兴气氛的亚丝娜先为了生还的风花剑干杯。以些许酸酸甜甜的无酒精红酒滋润舌头后,认为迅速进入主题才是上策的我随即开口说:

「——亚丝娜刚才说了『为什么应该破碎的这把剑会在我的道具栏里』对吧?」

「是说了……」

「这就是这个方法……或者应该说诡计……讲

难听一点就是『强化诈欺』的重点。」

「诈欺」这个有明确方向性的名词让细剑使的眼睛眯了起来,但还是用沉默来催促我继续说下去。

「与其用嘴说,倒不如实际让你看还比较快。」

我一边说,一边挥动右手叫出自己的主菜单,然后按下右侧的按键让它可视化。接着以只手的食指上下触碰窗口,把它整个翻转过去。我随即又调整角度,当它来到亚丝娜也能清楚看见的位置时,便指着一点说:

「这里,我的装备人偶右手的字段是不是有『韧炼之剑+6』的图标?」

栗色眼睛瞄了一眼从我背上突出的剑柄并点了点头。我把手放到背上,将剑连同固定在大衣附加设备上的剑鞘一起拔下来,然后把剑放到地板上。几秒钟后,表示在窗口上右手字段的图标就变成了淡灰色。

「这就是『装备武器的落下状态』。就是战斗中手滑,或者中了Mob的解除武装属性攻击会发生的情况。」

「……嗯。不习惯的话,很容易会紧张。」

「其实只要冷静下来躲开下一波攻击再把它捡起来就可以了,不过一开始真的有点难。在第一层中央涌出来的『沼泽狗头猎人』是第一个能够解除武装的怪物,好像在那里出现了不少牺牲者……」

「亚鲁戈小姐的攻略册里也有写别立刻去捡武器的警告……我和那家伙战斗时,都会在稍远处先放一把备用的细剑做为保险。」

「哦……哦哦……原来如此,带许多相同的主武器就能使用这种方法吗?」

眼前的细剑使超越初学者……或者应该说就因为是初学者才会出现的想像力让我再次感到一阵佩服,接着才又急忙把话题拉回去。

「呃,有些离题了。那个……然后呢,这种落下状态的剑要是放着不管,就会直接进入『放置状态』而让耐久度开始减少……亚丝娜,你帮我捡一下剑。」

虽然对我的话皱起眉头,但亚丝娜还是先把风花剑固定在腰部的附着点上,接着左手朝地板伸去。她一边呢喃着「这很重嘛」,一边用双手撑住造型简单的单手用直剑。

「这样就可以了吗?」

「嗯,你看吧。」

说完便戳了一下我浮在桌上的菜单窗口。刚才还浮现淡淡韧炼之剑名称的右手字段,在亚丝娜把剑捡起来后已经完全变成空栏了。

「这如果在战斗中的话,就是『武器被夺状态』了。和解除武装不同,要到相当上层才会出现使用夺取武器技能的敌人,不过独自一人时武器被抢走会相当危险。在那种怪物出现前,一定得先取得武器技能衍生模块『快速切换』才行……啊,这不是重点……」

我干咳了几声,把再次脱线的轨道拉了回来。

「就算不是在战斗中,也会有把装备中的武器交给伙伴的时候吧?那时候就不是武器被夺,而是『交付武器状态』,总之……掉落的武器被捡走或者直接交给别人,装备人偶的武器栏就会变成空栏。就像刚才亚丝娜把风花剑交给铁匠时一样。」

「…………!」

可能是终于了解话题发展的方向了吧,一瞬间瞪大的栗色眼睛开始带着锐利的目光。

「但是呢,听好啰,重要的是就算武器栏像这样变空,乍看之下似乎没有任何装备……其实韧炼之剑的『装备者情报』并没有被消除。这所谓的装备权呢,比一般的道具所有权受到更强力的保护。比如说我把没有装备的武器从道具栏里拿出来并且交给亚丝娜,我对那件武器的所有权就只有三百秒……也就是五分钟就会被清除,接下来在进入其他人道具栏的瞬间,就会变成那个人的所有物。但是装备中道具的权利持续时间就相当长了。要在放置或者交付状态经过三千六百秒之后,或者同一只手装备上下一把武器的时候才会被清除。」

我说到这里便闭上嘴巴,而亚丝娜则像是陷入沉思般垂下睫毛,一阵子后才说出令人意外的一句话:

「……这样的话,你刚才所说的,主武装被夺走然后以『快速切换』来更换预备武装时,不就不要装备在右手,而是装备在左手比较好啰?」

「咦……?」

我一瞬间愣了一下,然后终于理解她的意思。的确,在武器被怪物夺走的状态下把预备的武器装备到同一只手上时,被夺走的武器装备者属性就会被消除了。虽然立刻打倒那只怪物并且把武器夺回来就可以了,但要是不得不撤退的话就会很凄惨。因为就算退避到安全地带,也没办法使用最后的回收手段了。

「原……原来如此……的确是这样。但是,要用不习惯的手挥剑相当困难喔。」

我嘴里虽然这么讲,但内心却盘算着应该有练习左手剑技的价值,就在这个时候——

「还有另一点。刚才你冲进我房间里时,之所以立刻就偷看……不对,强硬地看了我的装备人偶,就是要确认有没有装备上别的武器对吧?因为这是第一个要克服的条件……」

在她笔直的视线注视之下,我缓缓地点了点头。

「嗯,没错。然后第二条件是武器交出去后三千六百秒——也就是一个小时以内。只要满足这两个条件,就还有方法把武器拿回来。那是不论装备武器在哪里,都可以强制让它回到自己手边……不对,回到自己脚边的最后手段。亚丝那一开始曾说『为什么应该破碎的这把剑会在我的道具栏里』对吧……」

「实际上……我的剑根本没碎,但是也没有回到我的道具栏里头。是这样吗……」

她说到这里就吸了一口气,然后眼睛往上一直瞪着我。

「然后回收剑的最后且唯一的手段就是刚才的操作……『所有道具完全实体化按键』。因为处于剑的装备者情报快要被消除这种分秒必争的状况,所以冲进房间和强行让我操作窗口都是不得已的事……你想说的就是这些吧?」

「嗯……是啊,可以这么说……吧?」

我尽可能露出纯洁的表情并且歪着脖子,但是似乎对亚丝娜一点用处都没有,只见她直接就用鼻子冷哼了一声。幸好细剑使好像认为把握状况比追究责任重要,所以她在把用双手撑住的韧炼之剑还给我后就切换口气问道:

「话说回来……那个完全实体化按键,为什么会在那么后面的阶层呢?好像故意让人很难去使用它……而且更不合理的是,为什么一定得是『完全』呢?只要从所有道具里选择不在手边的东西,内衣……不相关的装备就不用被实体化了吧?」

「答案亚丝娜刚才自己就说出来了,也就是『难以使用』啊。」

「咦……?这是怎么意思?」

我对着皱起姣好眉毛的细剑使耸了耸肩。

「说起来呢,刚才的就是所谓的『最后救济手段』。不小心把重要的道具遗忘或是掉落在什么地方,或者装备的武器被怪物夺走而直接窜逃……因为这些都是自己的失误,所以失去这些道具后原本就应该认命了。但游戏制作单位应该是认为这样难易度太高了吧,所以就准备了唯一的救济手段……不过还是加上了无法轻易使用的限制。把它放在后面的阶层,让人难以使用,然后还是无法选择道具得让它们全部散落在脚边的不人性化设置。封测时期就曾经发生过一件相当悲惨的事……」

我从桌上的小盘子里拿出星形的坚果,把它高高弹起后才用嘴巴接住。像这种随便的动作,在这个世界里也会受到敏捷度、周围的亮度以及做为隐藏参数的幸运所影响。

「……第五层迷宫区里,将会第一次出现能夺走武器的Mob。被那家伙夺走主武器的玩家,因为没有学会『快速切换』技能所以只能逃走,虽然成功甩开怪物,但因为不想多花时间回去安全的房间。所以就在迷宫里乍看之下相当安全的广场使用『完全实体化』,让所持物全部在脚边实体化,当然其中也包含了被夺走的剑……但是其实那座迷宫里不只有会夺走武器的Mob,也会涌出捡舍道具的Mob!结果就从四面八方出现像电影小精灵里头的魔怪,这些怪物把地板上的道具装进袋子里后就逃走了……」

「……那……那的确很悲惨……啊——但是,只要回到安全地带去再一次让所有道具实体化不就可以了……?」

「但是呢,捡拾道具的Mob都有『强夺』技能,所以所有权立刻就会转移。幸好那是其他玩家还未到达的区域,所以他又花了五个小时把那层的魔怪全部干掉,亲手把道具全拿回来了……那个时候真的差点哭出来!…」

我叹了口气并且把另一颗坚果弹起来的瞬间,亚丝娜忽然丢出一句:

「好有真实感的评论喔。」

刹那间,可能连系统也感觉到我的动摇了吧,应该掉在嘴里的坚果直接就落到头发里面去。我随即用力摇头,一脸严肃地回答:

「……我当然是听说的啦。倒是,刚才说到哪里了……」

「『完全实体化』虽然很方便,但为了不让它过于方便而设下许多限制。」

亚丝娜以有些受不了的表情做出简单的总结,然后伸出右手拿下我头上的星形坚果。当我正在想她要怎么处理坚果时,被她纤细手指弹出的坚果已经漂亮地进到我的嘴里。我一边想着真是恐怖的命中补正,一边开始嚼起坚果。

「总之我了解把剑拿回来的原理了。」

细剑使轻轻点了点头,喝了一口香草红酒后才加强了目光的力道继续表示:

「但这样才算得知一半真相对吧?因为我确实看见交给铁匠的剑在铁砧上粉碎了。如果回来的这把风花剑是我原本装备在身上的剑……那么当时坏掉的剑又是打哪来呢?」

这是相当正常的疑问。我也缓缓点了点头,然后尽可能统整脑袋里依然零碎的情报与推测,接着开口表示:

「老实说,我也不是百分之百识破对方的手法。但我能肯定的是……亚丝娜的风花剑从交给涅兹哈到在铁砧消灭的这段期间,一定被换成同种类的其他道具了。我一开始还以为他是想破坏特定玩家的武器,结果并非如此。他是艾恩葛朗特第一名玩家铁匠,同时也是首次出现的『强化诈欺师』啊……」

强化诈欺。或者可以称为属性诈欺、锻造诈欺、精炼诈欺等等。

依照游戏不同称呼也会跟着改变,但这是从MMORPCD黎明期就不断进行到现在的古典诈骗手段。

方法其实相当单纯。挂出招牌表示愿意帮忙强化的玩家铁匠(或者类似的职业),从委托人那里接过高价的武器,然后伪装成「武器因为强化失败而消失」,再将其占为已有。即使是失败惩罚里没有武器破坏的游戏,也出现许多装成强化失败而还给委托人+数值较低的道具,或者不使用强化素材就直接将其诈取过来的情况。

因为在屏幕上游玩的固有型非潜行游戏里,把武器交给铁匠时,该武器就完全从玩家的视界里消失了。所有作业都是在对手的画面内结束,所以可以说根本没有能够检查出诈欺行为的方法。

当然,不停进行诈欺的话,这个铁匠的恶评马上就会传开,然后就不会再有人来委托他进行强化了,但是MMO里的稀有武器确实可以卖到难以想像的高价,所以只要偶尔进行诈欺就可以大捞一笔。铁匠涅兹哈到现在都还没有传出不好的谣言,所以应该是相当压抑诈欺行为的次数吧。但是——

「……问题是,SAO是世界上第一款VRMMO遂戏。在这里就算把剑交给对方,它也还是存在于我们的视界当中。就算要偷换也不是那么简单……应该说实行起来非常困难。」

我漫长的说明在此稍作停顿,而亚丝娜也紧紧皱起眉头。

「嗯……我把剑交给他之后也一直没有移开视线。那个铁匠用左手拿着我的剑,然后只用右手操作火炉和榔头。在那种状况之下,根本不可能打开窗口把我的剑放进道具栏,然后拿出假货来代替。」

「是啊,这一点我也很清楚。露天商店里商品架上虽然排了细剑,但最多也只到『钢铁细剑』,里面没有任何『风花剑』,所以不可能在那里掉包……——只不过……」

「不过什么……?」

「虽然只是极短暂的时间……但是我的视线曾经从剑上面离开。涅兹哈把从亚丝娜那里拿到的强化素材放进火炉里,然后火炉开始发出蓝光为止的时间……最长也不过三秒钟而已。因为在意辛苦收集来的素材是不是全部都被放进炉里了……」

我用暧昧的口气说完之后,亚丝娜随即微微瞪大了眼睛。

「啊……!我……我那时候可能也一直看着火炉……但是理由和你不同,我是觉得蓝光很漂亮。」

「这……这样啊。总之呢——我们的视线只有在那几秒钟里从他左手上的剑离开。应该说,那个时候不论谁都会注视火炉。素材燃烧、熔化,然后按照强化的属性变成不同颜色,说起来这里就是强化最引人注意的高潮。如果那个瞬间被拿来当成魔术里的诱导手法的话……」

「你是说,他在我们的视线被诱导到火炉上的短短三秒钟里就把剑掉包了吗?而且还没有打开窗口?」

亚丝娜像是难以置信般准备摇头,但马上又停下动作。

「——但是,说起来的确只有那个时间点有机会。那三秒钟里一定隐藏着某种手法。现在虽然还不知道,但只要再看一次的话……」

「这次一定要把注意力集中在左手上,仔细地识破他的手法——我是这么想的。不过应该很困难……」

「为什么?」

「现在涅兹哈应该已经注意到骗到手的风花剑+4已经消失了。这就表示,被诈骗的玩家……也就是亚丝娜已经使用了『完全实体化』指令,而他应该也会判断诈欺行为很有可能已经被识破了。所以可能会提高警戒一阵子,不然就是即使做生意也不会进行强化诈欺。」

「…………说得也是。他似乎也不是那种想拚命诈骗的人……应该说,他一点都不像……」

很难得地,我马上就察觉到亚丝娜吞回去的话是什么。

亚丝娜要说的是,他一点都不像个许欺犯。

「嗯……我也有同感。」

低声说完后,亚丝娜低垂的视线便瞄了我一眼,然后露出些许微笑。我对着她点了点头,然后低声说道:

「那我暂时收集情报看看,不论是掉包的手法……还是涅兹哈本人的消息。不过明天还是得到前线去。」

「嗯……说得也是。根据今天在马罗梅听见的传闻,明天上午将进行最后的练功场魔王攻略战,然后下午就要进入迷宫区了。」

「哇,很快嘛……攻略部队的领袖是谁?」

「牙王先生还有另一个……叫作凛德的人。」

亚丝娜所说的两个人里,第」个人我已经很熟了。但当我歪头试着想另一个人那到底是谁时——

「凛德先生……是一层魔王战时,迪亚贝尔先生队伍里的短弯刀使。」

亚丝娜有些顾忌地从嘴唇里挤出这样的话语。

我一听见,耳朵里就又响起一道声音。对方混杂着眼泪叫出「为什么你要见死不救,就这样让迪亚贝尔队长丧命呢!」。

「这样啊……是他吗……」

「嗯……那个人好像继承了迪亚贝尔先生的位子。现在已经像迪亚贝尔先生一样把头发染成蓝色,而且铠甲也换成银色的了。」

我一瞬间闭起眼睛,回想着那名身穿蓝银两色点缀,目前已经过世的「骑士」,然后低声说道:

「牙王也就算了……如果是那名短弯刀使担任领袖的话,练功场魔王攻略队应该没有我的位子——亚丝娜会参加吗?」

我还是问了一下跟我同样是独行玩家的细剑使,结果栗色长发轻轻地左右晃动。

「我参加了练功场魔王的侦查队,不过它看起来就只是只超大的牛,只要确实遵从指示的话应该就不需要太多人才对……而且——对方强硬地规定最后一击奖励的分配,所以我已经说了『那正式战斗时我不来了』。」

我像是能看见当时的情景一般,悄悄露出苦笑并且点了点头。

「这样啊。不过正如亚丝娜所说的,那只练功场魔王不是太难对付。反而是楼层魔王还比较棘手……」

「很棘手吗……?」

面对亚丝娜直率的问题,我不禁再次露出苦笑。

「那是当然啦,因为理论上一定比第一层的狗头人领主还要强啊。」

「啊……对喔。说得也是……」

「攻击力虽然不是那么高,但会使用有点特殊的技能。不过能在对上迷宫区的定时涌出Mob时做练习,只耍习惯就好了……」

如果和我同样是封测玩家的迪亚贝尔还在,那么他一定会把这些守则传达给攻略前线的玩家们吧。但他已经过世的现在,就只能靠「亚鲁戈的攻略册」来让外界得知封测时的情报了。只不过,还是有一些问题在。正如在四天前的激战里所知道的,魔王的战斗模式与封测时期已经有了微妙的变化…………

「这样的话,我们就先把铁匠的事情放到一边,明天马上开始练习吧。」

陷入沉思的我,半自动地对这句话点了点头。

「嗯,说得也是……」

「那明天早上七点在乌鲁巴斯南门集合可以吧。」

「嗯,好啊……」

「今天别熬夜了,要好好休息啊。敢迟到的话一定会让你尝尝加速度一百G的威力。」

「嗯,好啊……——等等,咦,什……什么?」

意识好不容易切回对话的我立刻擡起头来。因为拿回爱剑而恢复平常模样的细剑使大小姐,

这时候已经在桌子的另一侧迅速设置起床闹钟了。

7

艾恩葛朗特各层的圈外练功场里,各个要点都配置有被称为「练功场魔王」,也就是有名字的Mob。这些怪物算是前进到迷宫区之前的守门人。

而练功场魔王的栖息圈一定会夹带着绝壁、急流或者其他无法通行的区域,所以不打倒魔王的话就没办法到达迷宫塔。也就是说,浮游城看起来像广大圆盘的各个楼层,其实是被分割成好几个区域。

第二层是分为宽广的北部与狭窄的南部区域,也就是说配置在这里的练功场魔王只有一只而已。它的名字是「球首公牛·巴乌」。我想这应该是直接把公牛与球状船首综合起来所取的名字吧,正如名字所显示,这只巨大的牛会以圆形突出的下腭不断进行充满迫力的突进攻击。

我从远方俯视着这只身体高达四公尺,将长了四支角的头放低,以粗壮的前脚踢着地面的怪物牛,接着随口呢喃道:

「那家伙的毛皮是黑茶色,也就是黑毛和牛啰……」

结果旁边传来一道冰冷的回答:

「掉下肉来的话,你就请他们分给你吃吃看啊。」

「唔…………

我一瞬间认真考虑了起来。艾恩葛朗特的动物型怪物,只要打倒它就有可能会出现「oo之肉」或者「XX的蛋」等食材道具,只要经过料理就能够食用。至于味道嘛,跟圈内的NPC餐厅比起来可以说富有多元性——也就是有好吃,但也有难以下咽的口味。

纵横于第二层练功场的「颤抖公牛」的肉是有许多牛筋,所以怎么咬也咬不断的悲惨食材,但偶尔会出现的「母牛」味道就还过得去。这也就是说,球首公牛身为这层牛群的老大,身上的肉应该更加美味啰。早知道就应该在封测时期尝尝看,当我想到这里时——

「别说闲话了,要开始啰。」

亚丝娜这么说的同时也用手肘戳了我一下,于是我便急忙把视线拉回下方的练功场上。

我,也就是单手剑使桐人,以及不知道为什么连续两天和我组队的细剑使亚丝娜,目前所在的位置正好能够俯瞰练功场魔王栖息的盆地。这里是一座小小圆桌型山脉的顶端,一直长到边缘的矮木正好形成绝佳的掩蔽,我想从下面应该看不见我们才对。

即将发动攻击的球首公牛就在这处长径两百公尺,短径五十公尺左右的椭圆形盆地深处,而攻略部队则是保持着整齐的战线,一点一点地缩短与它之间的距离。阵容是六人小队X2与三名后备人员,总共十五个人。

想到第一层魔王狗头人领主的攻略部队足足超过四十个人,就会觉得这次的人数似乎有点少,但练功场魔王通常是设置成不必组成联合部队,只要一只有适切等级的小队就能打倒的强度。所以十五个人已经是相当充足的战力了——但这当然必须先满足所有人都确实把握魔王的攻击模式与弱点,同时也能够互相合作的条件。

「嗯……?」

在注视联合部队的我发出细微的声音时,亚丝娜也低声说道:

「那个小队,到底谁是坦克,谁是打手啊?」

「嗯,是啊……两边的编成看起来很像耶。」

巨大黑毛和牛球首公牛,巴乌的身体就像座小山一样,但基本上是只会进行突进→回头→突进这种单纯攻击的魔王。如果以两个小队来攻略它的话,最正统的方式是由坦克部队持续吸引它的攻击并且想办法躲开突进,然后攻击部队再从侧面给予伤害。

但是现在看起来,各分成六个人来往前逼近的两支小队,在装备上几乎没有太大的差异。两支队伍里头,重装甲防御型以及轻装攻击型的人数都差不多。

从距离三百公尺的山顶持续凝眼注视的我,最后终于注意到一件事而开口说道:

「啊……你看那些家伙铠甲底下的布装备。」

「咦?啊……真的耶,两个小队分别有不同的颜色。」

虽然被金属与皮革防具挡住而不容易看见,但是正如亚丝娜所说,右边六个人的紧身上衣是深蓝,而左边的六个人则全部是暗绿色。

如果是为了容易分辨所属的小队,那么通常会在铠甲上绑不同颜色的带子,而且蓝色和绿色也不是特别显眼。也就是说,那些不是暂时性的颜色,而是为了要表示原来所属的集团——

「……他们没有分配好各自负责的任务就组成攻略部队了。」

亚丝娜也用更为严肃的声音肯定了我的推测。

「右边的蓝色小队,全部都是凛德先生的……也就迪亚贝尔先生原本的同伴。而左边的绿色小队则是牙王先生的人马。那两个人确实本来就不是那么合拍……」

「嗯……他们可能认为比较熟的伙伴组成小队,六个人之间的合作会比较顺利吧……」

「但这样的话,小队之间的合作就会变糟了吧?对上那只魔王的时候,怎么想也是被盯上的小队与攻击小队之间的合作比较重要。」

「您说得一点都没错。」

我用力点了点头后,慢慢前进的十二个人,前头部队终于进入魔王的反应圈里了。

「噗噜哞哦哦哦哦哦哦哦——!」的巨大吼叫声,让在远处岩山上的我们都感觉到震动。从鼻子喷出全白蒸汽的球首公牛,巴乌一扬起四支角,马上就像山猪般……不对,像斗牛般猛冲了过去。

魔王和部队间的距离还有一百五十公只左右,到正式接触前似乎还有相当充裕的时间,不过这是因为我们从安全地带观看战局才会有这样的感觉吧。战场上的玩家们,应该觉得从球首公牛开始移动到逼近只是一瞬间而已。

在隔了一段令我心焦的沉默后,两支小队的领袖才终于对同伴下达了命令。我当然听不见命令的内容,但双方的重装战士一来到前面,就同时高举起盾牌并发出「呜哦哦哦哦!」的吼叫声。

那不只是单纯的吼叫,而是名为「威吓」的衍生技能。它能够提升怪物的憎恨值,让怪物以自己为攻击目标。但是——

「喂……喂喂……怎么两边都在吸引怪物的注意……」

正如我忍不住发出的呢喃所显示,球首公牛因为犹豫要冲向哪一名盾战士而左右摆头,最后才选定蓝色小队为冲刺路线。使用威吓的玩家,以及他身边另一名持盾者同时蹲低身子。

两秒钟后——

巨牛随着「滋锵——!」的轰天巨响撞上了两名战士。这时防御力要是不足的话就会被撞上天空并且受到极大的损伤。但两人被推了将近十公尺左右就奋力停下脚步,然后把牛头推了回去。这时凛德队剩下来的四个人立刻向前冲,对准巨牛露出空隙的侧腹部轰出剑技。

「真让人捏把冷汗……不过——好像没问题喔……」

听见亚丝娜有些僵硬的声音,我便在微妙的角度下点了点头。

「应该吧……它原本就是一支小队也能打倒的魔王……不过……」

当我一边绷起脸一边移动视线,马上发现绿色的牙王小队停留在稍远处而没有加入攻击。坦克甚至在冷却时间结束后就站到前面,摆出再次使用「威吓」的姿势。

「……这样组成联合部队根本没有意义啊……只是在互相争夺Mob而已嘛。目前虽然撑得下去,但之后真的没问题吗……」

我随着叹息这么说完后,忽然想起另外一件事。

一队是十二个人,分别由凛德队与牙王队所组成,那么后备人员的三个人是属于哪一边呢?我一瞬间把视线从战场上移开,朝在后方待机的玩家们看去。

结果……

「呜……!」

我发出低沉的声音。感觉到身边的亚丝娜以讶异的视线看向我,但我来不及回答就先探出身子。

三个人里,站在正中央的是一名体格粗壮的单手剑士。那个身上穿着黑色盗贼盔甲,头戴洋葱状尖头轻钢盔的家伙——无疑就是昨天晚上我跟踪铁匠涅兹哈,在酒馆里等着他的五个人其中的领袖。

虽然身上的打扮颇令人发噱,但发现可能有人在窃听,并且马上冲出来的锐利眼神还是让人难忘。以同样的眼光注视站在洋葱头两侧的玩家后,就觉得他们应该也是涅兹哈在酒馆里头的同伴。

「为什么……那些家伙会……?」

以低沉的声音发出疑问后,亚丝娜便讶异地瞄了我一眼。于是我就用手指把她的视线诱导到战场后方。

「你知道在那边待机的三个人叫什么名字吗?尤其是中间那个戴着轻钢盔的家伙。」

「轻……轻什么……?那不是小孩用的床铺吗?」(注:Bassinet同时有婴儿床与轻钢盔之意)

「咦?不……不是啦……是那种头顶尖尖,然后还有鸟嘴般面罩的头盔啦……」

「这样啊……可能是拼法不同吧。唉,这个世界里,像这种时候还没办法查字典,就会觉得让人很焦躁。

不知道有没有人可以帮忙编纂喔?」

「这个嘛……要手写英和辞典实在太困难了……如果是简单的百科全书,亚鲁戈说过已经有些玩家计划要编了……等等,这不是重点。」

我用力把脱线的话题拉了回来,然后再次指着盆地后方说:

「待机组正中间那个有点圆滚滚的家伙,你有看过他吗?」

「有啊。」

由于亚丝娜马上点了点头,让我一瞬间就僵住了。我转过脖子,死命看着细剑使的脸并且快速问着:

「什……什么时候?在哪里?那家伙是谁?」

「时间是昨天上午。地点正是他现在站的地方。我不是说进行了『球首公牛·巴乌』的侦查吗?他就是那时候来的。名字叫奥……奥兰多的样子……」

「奥兰多……?这次不是骑士而是圣骑士大人吗……」

听见我的呢喃后,亚丝娜便扬起眉毛,表示:「这是什么意思?」

我同时注意着依然一片混乱的主战场,以及一直待在后方待机的三个男人,然后迅速开口解释:

「奥兰多呢,是法兰克王国查理大帝属下的骑士。他是拥有圣剑杜兰德尔的无敌英雄。」

「骑士……啊啊,原来如此。」

亚丝娜像是了解了什么般的发言让我露出狐疑的表情。细剑使伸直纤细的手指,指向站在洋葱头圣骑士奥兰多右边的矮小双手剑使。

「自我介绍时,那个人自称是贝武夫喔。那应该是英国附近的传说勇者对吧?然后另一边那个瘦瘦的枪使叫作库胡林。我好像也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啊~……那也是传说中的英雄。我记得是凯尔特神话。」

我补充说明完后,表情没有变化的亚丝娜耸了耸肩,然后说出最具决定性的一句话:

「那些人好像已经先决定好公会名称了,我记得就叫作『传说勇者』。」

『……这样啊……嗯~……嗯嗯——嗯!」

我发出长长的沉吟声,这是因为我想不出其他的反应了。

当然,MMO里的角色要取什么名字完全是个人自由……不对,应该说只要不抵触营运公司定下的伦理规范就不受限制。所以不论是要自称骑士或英雄,甚至把公会名称取为「传说勇者」也没有任何问题。应该说,到现在还不能取这种角色名称的游戏还比较少见呢。

但是在角色与本人几乎一体化的VRMMO里,这算是相当需要勇气的行为。

还是说——他们的名字是表现出强大的自信呢?因为认为将来一定会在这个世界成为符合自己姓名的英雄。但也确实没有人能够取笑他们「这是年轻气盛所犯下的错误」。因为奥兰多、贝武夫与库胡林三个人,这个瞬间就擡头挺胸地站在SAO这款死亡游戏攻略最前线稍微往后一点的地方而已。只比较物理距离的话,我还比他们远了两百公尺。

「……那些人是昨天早上前线攻略玩家在马罗梅村进行侦查前会议时自己跑过来,然后表示要一起攻略。」

不等待我发问,亚丝娜直接这么低声呢喃着。

「凛德先生确认他们的能力后,发现等级和技能熟练度都略低于攻略队的平均值,但武装已经经过相当的强化……所以认为马上要当一军有点困难,但担任后备人员应该绰绰有余了。我之所以没有参加,有一部分也是因为这些人来了的关系。」

「……这样啊……原来如此……」

我缓缓点了点头,然后以相当复杂的心境凝视着三名勇者。

虽然还没有跟亚丝娜说明,但他们都是铁匠涅兹哈的伙伴……应该说,从酒馆里的模样看来,涅兹哈应该也是「传说勇者」其中一员。之所以会取「涅兹哈」这个不是骑士也不是勇者的名字,是因为只有他不从事战斗而是生产职的缘故吗?

然后,我也这些线索里做出了另一个推测。

我和亚丝娜原本部不知道名字,也就是说没有参加第一层魔王攻略部队的三个人,忽然间就能追上最前线玩家的理由就是……

「噗噜哞哦哦哦哦哦哦哦!」

突然响起一道强烈的吼叫,让我把视线朝着盆地深处看去。结果我马上发出了第二次的「喂喂……」

因为以不显眼的蓝色与绿色来区分的凛德队与牙王队,这时候全聚集在盆地中央而且还乱成一团。看来是搞不清楚哪只队伍成为魔王球首公牛·巴乌的目标,所以从左右两边进入和牛猛冲的路线并且撞在一起了。持盾的坦克姿势大乱——重装战士需要一段时间才能从翻倒当中恢复——所以根本没有摆出防御姿势。

「危险……!」

亚丝娜发出尖锐的呢喃……

「打手快点冲到旁边躲开攻击啊!」

他们当然不可能听见我的叫声,但牙王与凛德终于挥动右手,这时包含他们在内的八名中·轻装战士才准备往左右散开。

但还是有点来不及——

当盾战士好不容易站起身时,球首公牛已经穿越他们之间的空隙,用足足有四根的角牴住前方的两名剑士。它的头随即垂直擡起,两个人也因此被高高弹上天空。

「…………!」

我和亚丝娜同时屏住呼吸。一瞬间预测两名玩家在空中,或者落下的瞬间就会变成玻璃碎片并且四散——但幸好下方是一片牧草,所以两人没有受到太大的伤害,反弹了几下后立刻站了起来。但是精神上似乎受到很大的冲击,因此脚步显得相当虚浮。

凛德立刻挥了一下手——应该是后退与进行POT回复的指示——这时牙王也往后方看去并且转了一下右手的剑。

趁着巨牛冲到盆地深处的机会,受伤的两名玩家退到后方,同时也有相同数量的后备人员前来代替他们。

那是戴着轻钢盔的圣骑士奥兰多与拿着双手剑的勇士贝武夫。他们跑了数公尺后,像是犹豫了一下般停下脚步。但马上又发出连我和亚丝娜潜伏的山顶都能听见的吼叫,然后再次朝前线冲去。

奥兰多的右手朝之前一直被圆盾挡住的左腰伸去。迅速被拔出的黑铁色单手用直剑,无疑是和我背上那把相同——也就是只能在第一层的任务里获得的准稀有武器「韧炼之剑」。剑似乎经过相当的强化,只见圣骑士高举起带着深邃亮光的剑身,果敢地朝大型魔王猛冲。

艾恩葛朗特第二层唯一的练功场魔王「球首公牛·巴乌」那小山般的巨大身躯是在战斗开始二十五分钟后才四散开来。

以攻略部队的规模与等级、武装来说,这次的攻略有点花太多时间了,但这是因为我在上面看戏,所以才能轻松地这么说吧。因为现在这个世界里,已经出现一条封测时期不存在,但是比所有事物都重要的大前提了。那个前提就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有任何死者出现。

从这层意义上来看,我必须说公会……不对,目前还只是队伍的「传说勇者」确实三个人都提供了相当大的贡献。虽然动作多少有些僵硬,但他们漂亮地代替了因为出乎意料之外的事故而让HP落入黄色区域的一军成员。

「……真是让人捏把冷汗……但是,能够顺利结束页是太好了。」

身旁的亚丝娜这么呢喃,然后从圆桌型山脉边缘往后退了两步,直接在附近的岩石上坐了下来。她交叉双腿,眼睛朝上瞪着我说:

「然后呢?桐人先生为什么会在意那些勇者?」

「这……这个嘛……」

我游移的视线再次朝眼睛下方的练功场看去。十五名攻略玩家正聚在细长盆地的深处,一起发出胜利的欢呼。用全身来表达喜悦的只有身穿深蓝色紧身上衣的凛德队,以及还没有小队色的勇士们,暗绿色的牙王队高兴的程度和他们有些差距。理由就是杀掉魔王……也就是说,获得最后一击的是凛德的弯刀,专有名称叫作「苍白弯刀」的武器。虽然从远方看不出强化数字,但从反射效果的强度来看,应该是经过了相当的锻炼才对。

我又凝视了一阵子站在凛德身边昂首高举手中长剑的圣骑士奥兰多,然后才转向亚丝娜。

现在羊毛斗篷的帽子已经放在背后,所以她淡棕色的眼睛在早晨阳光照耀下也发出强烈的光芒。此时她的视线就像是要贯穿我寄宿在角色上的意识般,于是我知道已经不能再蒙混过去了。我下定决心,低声告诉她:

「……铁匠涅兹哈是『传说勇者』的一员。」

「咦……!你的意思是……」

我轻轻点头肯定她没有提出来的问题。

「我认为涅兹哈所进行的强化诈欺,是根据集团……也就是身为领袖的奥兰多指示。你知道『涅兹哈的打铁锈』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街上的吗?」

「嗯……我想是第二层开通的那一天吧……」

「也就是说还不到一周,但是——一天里只

要能诈骗到一两把风花剑或者韧炼之剑等级……而且还是经过强化的剑,应该就能赚到一大笔钱了。大概比平常去狩猎赚到的钱多出十……不对,二十倍左右……亚丝娜刚才也说了吧,奥兰多他们用武装的强化度来弥补能力的不足。只有战斗才能提升武器技能的熟练度,但强化的话……」

「……只要有钱,就可以不断进行。你的意思是这样吧?」

亚丝娜以紧绷的声音说完后,随即迅速站了起来。她朝眼睛下方的战场瞪了一眼,然后马上要朝走下岩山的坡道走去,我急忙阻止她并且说:

「等……等一下!我知道你的心情,但我们还没有证据。」

「那也不能就这样放任他们……」

「至少也要识破他们强化诈欺的手法,否则我们反而会被指责毁损名誉。这个世界虽然没有GM,但被多数人敌视还是相当危险。我是无所谓了,但没必要连亚丝娜都被当成封弊……」

亚丝娜用食指对我一指。

迅速伸到我嘴边的食指,让我没办法把话说完。

「等一下都要一起进入迷宫,你就不用担心这种事了。不过——我了解你还没说的事情了。目前不要说证据,连手法都不清楚,这样的确会被说是诬赖……」

她把拉回去的右手放到自己的下巴。然后闭起眼睛,以压抑的语气继续说道:

「我也会想点办法。不只是识破对方掉包武器的手法,还要找出明确的证据。」

细剑使坚定地说完后,眼睛里随即燃烧着与刚才不同的火焰,而我只能点头回答:「这……这样啊。」

成功讨伐球首公牛,巴乌的两支小队十三个人,为了进行补给与保养而先回到马梅罗村去,而我和亚丝娜便趁这时候走下岩山。

我们压低身子,急速跑过丧失守护者的细长盆地。说起来呢,首先踏入第二层南部练功场的权利是属于凛德与牙王等人,但我实在没有等待他们整装完成的耐心。而且那两个人原本就互不相让了,所以除了最后一击的宝物之外,一定也会争夺该由谁先进入南方练功场。

盆地深处是蜿蜒的狭小山谷,左右两侧是几乎呈垂直的断崖,光滑的岩石上不要说是小径了,甚至连可以施力的地方都没有,所以绝对不可能爬得上去。

我和亚丝娜一口气冲过不会有Mob出现的谷底,然后在出口前停下脚步,暂时注视着首次——正确来说我已经是第二次——出现在眼前的光景。

两三层圆桌型山脉连绵不绝的地形虽然没有变化,但是和北方练功场充满牧草地的悠闲气氛完全不同,平地全被苍郁的密林覆盖住了。山脉的岩石上全爬满了蔓藤,而且密布的雾气也让视线变得相当糟糕。

不过还是能清楚地看见屹立在丛林远方的第二层迷宫塔剪影。它笔直地延伸到第三层在一百公尺上方的宽广底部,虽然比第一层的塔稍微细了一点,但直径也有两百五十公尺吧。所以与其说是塔,倒不如说是圆形竞技场还比较贴切。

和我一样默默凝视着远方巨塔的亚丝娜忽然呢喃道:

「……那个是什么?」

我发现她口里说的「那个」,是在问从巨塔上部前方伸出来的两根弯曲突起,于是便简单地回答:

「牛角。」

「牛……牛?」

「靠近之后,就会看见那里有巨大的牛只浮雕。因为那是第二层的主题啊。」

「……我还以为刚才的巨大牛被打倒之后,就不会再有牛形怪物了……」

「太天真了,接下来才是第二层牛牛天堂的重头戏呢。应该说……接下来出现的怪物看起来都不是很好吃。」

原本想再补一句「虽然也算是牛」,但最后还是用干咳来把事情带过,然后拍着手说:

「那么,我们差不多该走了。东南一公里左右有一座最后的村子,再往前就是迷宫区了。就算接下村子里所有的任务,应该也可以在中午前到达迷宫塔。跟从正面的道路进入森林比起来,由左侧迂回过去的话还比较安全且快速。」

当我要迈开脚步时,才注意到亚丝娜正用微妙的表情看着我,于是我便问道:

「……怎么了?」

「没有啦……」

细剑使干咳了一下,然后以严肃的表情回答:

「接下来要说的绝对不是讽刺或者指桑骂槐,是发自我内心的感想……」

「呃……嗯……」

「你知道很多事情真的很方便耶。有种希望每个人家里都有一台的感觉。」

我无法立刻判断出该对这样的评语做出何种解释,结果亚丝娜已经快步走过我面前,稍微把头转向我并且说:

「那我们快走吧,希望能在凛德先生他们追上来前先进入迷宫塔。」

8

「讨厌……不要过来……!不要靠近我啊……!」

一道壮硕黑影快步朝因为恐惧而瞪大双眼,嘴里还发出颤抖声音的美少女逼近。

这几乎让人以为是悬疑或者恐怖电影的一幕,如果以好莱坞式的剧本来看,接下去发生的情节实在有点……不对,应该说太过于非主流了。

「不是说过……要你别靠过来了吗!」

少女发出带着愤怒的声音,没有往后退而是向前猛冲。魁梧的袭击者对她的动作有所反应而挥动粗糙的双手用战槌,但在轨道到达顶点之前,少女的右手就已经闪出一道雷光。

随着无声的喊叫所施放出来的突刺技,直接在袭击者完全外露的胸膛上炸裂。纯白的光芒飞散,战槌的速度略微变慢。一般人会在这时候飞退来躲开攻击,但少女却继续往前踏出一步,然后不顾一切地拉回细剑继续进行追击。这次换成二连击轰在胸膛的上下两侧,袭击者半裸的肉体立刻晃动了起来。

「噗……哞哦哦哦哦哦!」

有着短角与金属鼻环的头部往后仰,接着发出临死前的悲鸣。缓缓后倾的巨大身躯在空中倏然停止。光滑的肌肉一边转变成坚硬的玻璃一边碎裂,然后从裂痕里迸出蓝光——爆散。

以单发技「线性攻击」加上二连击技「平行刺击」的组合,打倒牛头人身的怪物「下级公牛·攻击者」后,细剑使暂时站在现场喘了一阵子气——最后才迅速擡起脸来,瞪着我叫道:

「……这根本不是牛嘛!」

我和亚丝娜,应该是所有玩家最先进入艾恩葛朗特第二层迷宫区的两个人,来到这里已经经过两个小时了。

现在牙王队和凛德队说不定已经看见一楼被打开的宝箱而恨得咬牙切齿,但我本来就是邪恶的黑色封弊者,当然没有白白通过宝箱的礼让精神。由于宝箱的初期POP位置有八成跟封测时没有两样,所以我们便在不断打开宝箱的过程中顺便进行战斗,当顺利来到了二楼时,就遇上了这座塔的主人兼居民公牛一族——

「……哎……哎呀,要说是牛还是人的话,它们的确有八成是人啦……」

因为完全不清楚亚丝娜生气的理由,所以我只能搔搔自己的头部。

「但是,网络游戏里的牛头人大概都是这样啊,然后把牛头人系的Mob称为『牛』也已经是惯例……」

「……牛头人?你是说希腊神话里头的怪物?」

她愤怒的眼神终于变得柔和一些,看来这个细剑使很喜欢稍微有点知性的话题。虽然我对神话传说也不是相当了解,但妹妹倒是很喜欢这方面的书籍,而从小我就时常读给她听。这时我点了点头,然后想办法挤出当时的知识。

「对……对啊。神话里头的牛头人,是住在克里特岛的地下迷宫……正确名称是『拉比凛特斯』,总之就是住在地下迷宫的怪物,然后被勇者赛修斯给杀掉了对吧?这些都是很适合拿来做成游戏的要素,所以从很久之前牛头人就在很多RPG里出现过了。只是这个游戏不知道为什么把Mino去掉,然后又把『taurus』改成英文念法,所以才会变成『公牛族』啦。」

「还是拿掉比较好,因为Minotaurus的Miro指的是米诺斯王(Minos)的米诺对吧。」

「咦……那把Minotaurus省略成『Mino』不就不恰当了?」

「那是当然,据说米诺斯王死后变成了冥界的判官,只用米诺来称呼他的话,他一定会生气的。」

在进行这样的对话当中,亚丝娜的火气终于变淡了。认为这是个好机会的我立刻畏畏缩缩地问道:

「那么……亚丝娜小姐,刚才的米诺……不对,刚才那只公牛不知道哪里让您不满意了……?」

结果细剑使侧目瞪了我一眼才囤答:

「因为那家伙……几乎都没穿衣服不是吗!只有腰部卷了条布而已,根本是性骚扰嘛。真想发动性骚扰防范指令把它送到黑铁宫去。」

「原……原来如此…………」

和第一层就会出现的狗头人族与哥布尔族比起来,下级公牛族身上的衣物确实少了很多,如果没有牛头的话就是「几乎全裸的肌肉男」了。对于在女校长大的大小姐(我想应该是吧)来说,的确很难接受这样的打扮。

但如果是这样的话,刚才打开宝箱后出现的防具「强力皮带内衣」就又是一个新的问题了。这东西的防御力还算不错,而且还有令人高兴的筋力奖励,但装备上去的话上半身就固定是「只用皮带绑住各处的半裸」状态,根本无法穿上其他紧身衣或者铠甲。觉得在迷宫的这段时间里应该没关系的我,正准备在下一个安全房间里把它换上——但是看见亚丝娜的反应之后,就觉得还是打消这个念头比较好。但好不容易才得到这个稀有宝物,不拿来用的话实在太可惜了。就纯粹从提升小队战力的观点来看,自己是不是应该把这个道具让给她呢?

「亚丝娜啊……刚才不是从箱子里拿到带有魔法效果的皮带系铠甲吗……」

这时细剑使眼睛立刻发出比屠杀公牛族时要冰冷三倍的光芒。

「是拿到了,怎么样?」

「………………那个……我是在想有谁适合这种道具啦。啊,对了,那个人如何?就是第一层魔王攻略部队里的那个坦克队队长……」

「你是说艾基尔先生?嗯……那个人穿起来应该满合适的。我在昨天『球首公牛·巴乌』的侦查里有遇见他喔。」

内心一边对自己没有误踩地雷松了口气,一边绷着脸表现出自己的惊讶。

「这……这样啊。但是,他也没参加刚才正式的讨伐战对吧?」

「那个人好像和凛德先生与牙王先生不合。但他还是有表示将参加楼层魔王的攻略,所以桐人先生应该可以在那里遇见他吧。那时候再交给他怎么样?」

「说……说得也是。嗯。那——能够对付米诺……不对,公牛族的『麻痹冲击』了吗?」

「算了,叫米诺就可以了啦。再看两三次应该就没问题了。」

「这样啊。虽然魔王的『麻痹』范围广到不像话,但时机和杂兵米诺一样。那么我们就到下一个区域去看看吧。」

完全没有露出疲态的亚丝娜听见我的话后点了点头,接着率先往房间的出口走去。

又打倒四只公牛族(由于是定时涌出的Mob,所以很难大量狩猎)后,因为掉宝与各处的宝箱快把道具栏塞满的我和亚丝娜,在没有遇见其他前线玩家的情形下顺利离开迷宫区。

在入口附近的安全地带打开地图标签之后,发现高塔一楼二楼的空白部分几乎都被填满了。虽然将它滚动条化后应该能卖到不错的价钱,但连我这个黑心的封弊者也没市侩到拿地图文件来做买卖。决定把这些数据免费提供给「老鼠亚鲁戈」后,我便关上了标签。

大概明天就能在最近的村子里,买到亚鲁戈整理从我以及其他封测玩家那里获得的情报后做成的「攻略册」了,但老实说我一直觉得自己还得花五百珂尔去买这些数据实在有点不合理。但她表示会用前线组付出的钱增刷来免费提供给中层玩家,所以我也没办法抱怨。

切换标签,传了即时消息告诉亚鲁戈要把地图文件交给她并关闭窗口后,我便大大伸了个懒腰并且仰望着天空。

苍郁的密林上方,实际上不是天空而是被第三层的底部所覆盖。但是现在从外圈照射进来的夕阳已经把底部染成橘色,看起来倒也是一幅美丽的景象。

「今天是十二月九目……星期五。外面一定已经是冬天了。」

身边的亚丝娜这么呢喃着,我稍微想了一下后才回答她:

「之前不知道是在网络消息还是什么媒体上看到过,艾恩葛朗特的楼层也会呈现不同的季节。所以再继续往上爬的话,说不定就能遇见冬天了。」

「……不知道该不该感到高兴耶。啊,不过……」

由于亚丝娜说到这里就中断了,于是我便转过头去看着她。亚丝娜不知道为什么以像是生气又像是害羞的表情噘起嘴,最后终于静静地表示:

「没什么啦,只是想到如果在圣诞节之前能够到达有季节的楼层,然后那里下着雪的话……」

「这样啊……说得也是,已经十二月了……距离圣诞节只剩十五天……在那之前应该能攻略这一层才对……」

「说这什么话,太没志气了吧?再一周,不对,再五天就要攻略这一层了。我受够这些牛了。」

「是受够裸体牛了吧。」

我忍不住这么说道,结果亚丝娜先是茫然看着我的脸,几秒钟后便满脸通红,用几乎要造成伤害的强度用力踩了我的右脚。接着更直接往村子的方向前进,而我只能急忙从细剑使身后追了上去。

极力回避战斗的我们花了二十分钟穿越离开密林的石头路,来到最近的村庄——将成为魔王攻略据点的「塔兰」村内,然后才松了一口气。

虽然早已经预料到,不过村子的主要街道上果然可以看见不少玩家在走动。今天上午打倒中魔王「球首公牛·巴乌」之后,原本把前一个村子马罗梅当成据点的玩家,已经全都移动到这里来了吧。我依然解除了装备在身上的黑色皮大衣,然后用亚丝娜觉得很不适合的头巾盖住上半部的脸孔。

说起来她也用战斗时会拿下来的连帽斗篷完全盖住头部,所以我们可以说是半斤八两。虽然遮住脸的理由完全相反让人有点难过就是了。

「那个……我接下来和亚鲁戈那个家伙约好要见面了……」

我边走在路旁边小声这么说道,结果亚丝娜便在帽子深处轻轻点了点头。

「那刚刚好,我也有事要找她……应该说有事要委托她,我跟你一起去吧。」

「这……这样啊。」

说起来我应该没有害怕亚丝娜与亚鲁戈同席的理由才对,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会觉得紧张。背部悄悄发着抖的我点了点头,正准备说出「那我们一起去约好的酒馆」时——

忽然听见一道细微的声音,于是我急忙捕捉这道差点错过的声响。

那是相当规则的连续金属声。这不像乐器一样轻快,而是包含了道具强硬度的声音是——

「——————!」

我和亚丝娜同时看向对方,身体也一起朝向声音来源……塔兰村的东广场转去。

虽然压抑住想全力冲刺的心情,但还是快步走到广场的我们,在那里看见预期之中的光景后还是伫立了好一阵子。

两张榻榻米大小的毯子上排满了铁制的武器,另外还有一块简单的木制招牌。当然还有便携式火炉与铁砧。一名矮小男性玩家正坐在折叠式椅子上专心挥动槌子,我们从侧脸就知道他是铁匠涅兹哈了。他不但是「传说勇者」的一员,同时也是艾恩葛朗特首次出现的「强化诈欺师」——

「……还是光明正大地出来做生意了。明明昨天才被你识破进行诈欺而已,结果不要说暂时停业了,甚至还跑到最前线来开店耶。」

当我们移动到广场柱子的阴影处时,亚丝娜便愤怒地这么说道。我原本打算点头回应,但半途就稍微改变了角度。

「不对……就是因为有所警戒,才会来到这座塔兰村吧?对方绝对想不到我们也同时来到这座村子了。可能是打算避开诈欺被人发现的乌鲁巴斯,所以才暂时来这里做生意。」

「就算是这样,也无法改变他厚脸皮的事实。因为竟然还来到另一座村落开店……这就表示他还要继续进行掉包武器的勾当吧?」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几乎已经没有声音的亚丝娜,随即轻轻咬住嘴唇。

她的侧脸当然露出了愤怒的神情,但似乎也参杂了好几种其他的感情。对辨认他人表情的技能熟练度几乎是零的我来说,当然没有办法看出她到底在想些什么。但是,我发现她在兜帽深处发出微光的眼睛似乎透露了有些悲伤的色彩后.随即稍微屏住了呼吸。

我再次把视线移到二十公尺前方的涅兹哈身上,接着继续说道:

「我想……应该还是会做吧。当然也会挑选对象啦……」

「……?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涅兹哈所属的『传说勇者』的目的,是一口气加入最前线攻略玩家的阵容,那么应该就不会把前线组当成诈欺的对象。要是因此而损及小队的信用根本就是本末倒置了。」

当我说到这里时,随即在脑袋里默默地呢喃着忽然闪过的可能性。

——如果奥兰多他们将来要抛弃涅兹哈的话就又另当别论了。

因为就算是伙伴,目前系统上也还没办法组成公会,所以颜色浮标上也不会表现出同样的纹章。如果没有涅兹哈与奥兰多、贝武夫等人是同伴的证据,那么奥兰多等人也可以要求涅兹哈不管委托人的身分一律诈骗武器,

等到完全失去信用后才把他从队伍踢出去……

「等等……应该不至于吧……」

我随着叹息说出这么一句话来否定自己邪恶的推测。

昨天跟踪涅兹哈到酒馆去后目击到的六个人,表现出来的熟稔气氛感觉上就不像只是网络游戏内的集团。甚至让我觉得他们几个人在进入SAO之前就已经是朋友了。

所以应该不可能……不对,是绝对不可能发生这种事情。

忽然感觉有视线看着脸颊附近,转过头去之后,发现亚丝娜正在厚厚的兜帽下直盯着我看。她可能是听见我刚才的呢喃了吧,不过她倒是没继续追问下去,只是把视线移开并说:

「……这样的话,我在他们的眼里就不是前线攻略玩家啰。因为他们把我的剑骗走了。」

发现这些推论是根据我刚才所说的话之后,我便急忙摇着头说:

「没……没有啦,我所说的前线玩家呢,指的是刚才那些穿蓝色与绿色衣服的人啦。没有像他们那样强烈地表现出来的话根本不会知道……所以涅兹哈一定也不会觉得我是攻略组的一员。不过,这可能本来就是事实了……」

「为什么这么说,你不是会参加楼层魔王的讨伐战吗?」

亚丝娜狠狠瞪了我一眼,让我反射性点了点头——但还是免不了用暧昧的口气回答:

「是……是打算参加啦……但凛德和牙王要是说『不需要』的话,我也没办法。应该说,他们有很高的几率会拒绝我吧……」

话说到一半时,亚丝娜的眉毛已经提高到了相当危险的角度,不过马上就又恢复成平常的模样。她随即用有些不满,但是相当冷静的声音表示:

「凛德先生也就算了,但是牙王先生应该知道攻略魔王时绝对需要你的力量与知识。」

「咦,是……是这样吗?」

「因为那个人在打倒狗头人领主之后,不是特别要我来告诉你『谢谢你今天救了我』吗?」

她坚持原音重现的关西腔让我忍不住想发笑,于是我也配合著她回答:

「但他接着还这样说啰:『但我还是没办法认同你。我会用自己的方法来攻略游戏……』」

「如果『完全攻略』是大家最终的目的,那么楼层魔王战的时候,他们应该也不会因为无聊的自尊而不让你参加吧?」

「希望如此……」

虽然脑中浮现今天上午在「球首公牛·巴乌」攻略战时发生的闹剧,但我还是点了点头。

指挥蓝色队伍的短弯刀使凛德和我,曾经在狗头人领主攻略战之后有过一番对话——或许应该说是我单方面被他指责,不过我还是能明确地想像出他的目标。他想把和自己同样是骑士迪亚贝尔同伴的玩家们培养成最强的攻略集团。他连中魔王的LA奖励都不愿意放弃的模样,直接就散发出这种坚强的意志了。到了第三层之后,他一定会马上挑战公会会长任务,然后创建以迪亚贝尔身上银色与蓝色为代表色的公会。

说起来呢,反而是在第一层里曾经数次与其交谈的牙王还比较难以捉摸。

他的心底无疑藏着对前封测玩家的憎恨,所以才会打从一开始就敌视我这个封测玩家,并且支持由非封测玩家出身的迪亚贝尔所统率的攻略队。我甚至觉得他在第一层攻略结束后就会加入迪亚贝尔的队伍。

但就算是迪亚贝尔仍在世,他的愿望应该也不会实现吧。因为迪亚贝尔其实也是封测玩家。牙王可能会从迪亚贝尔不择手段也要赢得第一层魔王LA奖励的行为里查觉到这一点。再加上……虽然这么说可能有点自大,但几乎崩毁的战线之所以能撑下来,靠的正是我这封测玩家,桐人的「作弊知识」。

所以牙王才会因为自己「不依赖封测玩家」的信念,选择不加入旧迪亚贝尔队——也就是今天的凛德队,反而创建起自己的集团,而那就是我们早上看见的那只暗绿色紧身衣小队了。他应该费了不少的心力吧,从刚才的中魔王战看起来,他们的战力与凛德队可以说是在伯仲之间。但是,正因为这样,那两支队伍今后一定也容不下对方。

前头的两大集团,不对,已经可以称为公会了,两大公会之间的冲突与竞争应该能加速提升全体玫略玩家的战斗力才对,但同时也会损害组成联合部队时的合作关系。不知道这样的发展究竟是好还是坏呢?另外第三集团,圣骑士奥兰多所率领的「传说勇者」又会在最前线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啊,话说回来……」

我忽然注意到一件事,于是便对凝视着露天打铁锈的亚丝娜问道:

「凛德和牙王的小队也有名字了吗?」

「嗯……凛德先生我不清楚。但我听说过牙王先生的小队名称了。」

细剑使微微一笑,接着说出听见的名称。

「有点夸张喔,是叫作『艾恩葛朗特解放队』。」

「这……这样啊……」

「他好像有许多雄伟的计划呢。」

「真……真的吗?」

「说是要把据点固定在笫一层的『起始的城镇』,然后也会积极从停留在那里的几千名玩家里招募成员。另外还会配给武器防具,进行集团战斗的训练,好增加最前线玩家的人数……」

「……原来如此,这就是『用自己的方法来攻略游戏』吗……」

我点了点头,再次陷入沉思。

这确实也是一种「方法」。因为在前线战斗的人数越多,攻略的速度当然也会越快。但是同时也会产生另一个巨大的困境。就是人数增加的话,死亡人数当然也一定会跟着上升……

「不过这真让人有点不舒服。」

亚丝娜突然这么表示,而我只能眨了眨眼睛。

「咦?什么不舒服?」

「名字啊。什么『最前线攻略玩家』啦、『前线组』啦、『攻略集团』啦,大家都乱取一通。虽然能了解他们的心意,但实在太随便了。凛德队的人甚至还自称『顶级玩家』呢。」

「啊,嗯……的确是这样。亚鲁戈那家伙好像称他们『领先者』……等等,糟糕了!」

我急忙打开窗口,确认目前的时间。距离跟情报贩子,老鼠亚鲁戈约定见面的时间只剩下两分半钟而已。

「那……那个……亚丝娜也要去对吧?」

「……要啊,怎么了?」

面对她一脸稀松平常的反问,我也只能够点头同意了。

我最后又看了一眼不停挥动榔头的矮小铁匠,然后说道:

「尽快解决和亚鲁戈的见面,我想多观察一下涅兹哈。说不定能够识破他诈欺的手法。」

9

亚鲁戈发出「哦~」的声音。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这么表示。

如果补充双方第一句话省略的部分,那就会是这个样子。

——哦~封测玩家桐人和独行的亚丝娜变成搭档了啊。这条情报能值多少钱呢?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只是刚好一起过来而已,绝对不是变成搭档什么的。

说起来呢,虽然否定了她话里头的含意,但我们一起行动的确是事实。而且这种状况还是从昨天下午在乌鲁巴斯东广场遇见之后就一直持续到现在,差不多已经连续二十七个小时了。

在这样的情形下——也难怪人家会有过多的揣测,但依照我的内心基准,单纯的「两人小队」与「搭档」可是有很大的差异。

小队是在各自有利益的情况下组成,等战斗结束之后各分东西,关系也就消失了;但搭档的话就是以互相存在为前提条件来进行各种细部调整。具体来说就是,为了弥补伙伴的弱点并且发挥其特性来替换装备与技能组合,并非各自狩猎自己的猎物(就像昨天我和亚丝娜面对黄蜂那样),而是两个人以剑技来合作打倒独自作战会相当辛苦的强大Mob。

由于我认为要做到这种程度才能够称为搭档,所以从这方面来看,我和亚丝娜应该永远不可能变成搭档吧。就算撇开封弊者之类的事情不谈,我也不认为这名对自身剑技有强烈自信的细剑使,会放弃自己磨练以久的战斗模式而以与我之间的合作为优先。

——虽然不知道对方能够了解多少我一瞬间的思考,或者可以说借口,但我还是一脸平静地坐到亚鲁戈对面,等身边暂时性的小队成员也就座后,随即开口点了黑麦芽酒。接着亚丝娜也点了果实酒沙瓦,结果NPC店员退下去才不到十秒钟,饮料就已经送到我们桌前了。虽然觉得这样的话干脆就废除店员,改采饮料忽然出现在桌面的系统就可以了,但这可能就是创造者的坚持吧。反正这些NPC也不需要人事费用。

我和亚丝娜各自拿起杯子后,亚鲁戈也稍微举起已经在她面前的麦芽酒,然后以视线催促我继续说下去。于是我只能干咳几声

,然后表示:

「那么……让我们为到达第二层迷宫区干杯!」

「干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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