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Alicization Turning 第六章 囚犯与骑士 人界历三八〇年五月(2/2)
我反射性改变左手瞄准的方向,放弃艾尔多利耶的左腕,改而抓住他右手上的鞭子。虽然「霜鳞鞭」上长着无数尖刺,但由握把往下一‧五公尺处都还没有尖刺。这应该是用来缠在手腕上,好让鞭子不会随便脱手的部分。
这样只要艾尔多利耶不同时放开右手的鞭子与左手的铁炼,就没办法和我保持距离。而且要是只放开左手的铁炼,就会遭受我一阵痛打。这时对方应该也已经注意到这一点,只见他的左手又更加用力地握住了铁炼。
我和艾尔多利耶就被银鞭与铁炼固定在一公尺多的近距离当中。
虽然他握住铁炼的左手应该相当疼痛,但是表情完全看不出来,骑士依然用悠闲的口气低声说道:
「……看来我得收回太高估你了这句话。想不到竟然能让我受到这样的伤害。」
「谢谢你哦……」
虽然很想再继续回嘴,但又不想把话题带到双方的伤势上。因为从艾尔多利耶的左手骨折与我胸部的裂伤来看,不停流血的我天命消失的速度明显比他还要快。要是他注意到这一点,就会继续这样的拔河状态,直接等到我气力放尽为止吧。
不对……或许他已经注意到了。依然带着浅笑的骑士再度动口说道:
「话说回来,我好像曾在什么地方看过你的技巧还有战斗方式呢……」
「哦……但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你之前应该曾经和我同样是赛鲁鲁特流的剑士战斗过吧?」
「哼,这是不可能的,囚犯小弟。我不是说过,我是一个月前才刚被召唤到人界来的集成骑士。」
「…………你说的召唤究竟是……」
忍不住和他对话起来之后,我才终于注意到那个声音。正确来说,是某个刚才为止一直听见的音调有了些微变化。
艾尔多利耶背后的喷水池中央竖立着大地之神提拉利亚的石像。由石像抱着的瓶子当中流出一道小瀑布,水流落到池子里时一直都是发出清脆的水声,但现在听起来却有些模糊。这应该是──伙伴给我的信号。
艾尔多利耶一定马上就会注意到了。所以就算继续对话也得立刻展开行动。
「……就像是被某个人叫到这个人界来那样吧。」
为了不让他听见,我只能做出接下来的行动。不过当然没办法放开左手缠住的「霜鳞鞭」。所以我唯一能做的就是──
用力拉扯右手的铁炼!
对我突然间的行动有所反应,艾尔多利耶开始想把铁炼拉回去。发出「喀锵!」一声的铁炼立刻绷紧,下一个瞬间又从中间的地方断成两节。方才被鞭子弄出缺口的那个部位终于承受不了拉力而断裂了。
「什……」
连艾尔多利耶也发出惊讶的声音,就在他失去平衡的瞬间--
啪嚓一声从背后喷水池冲出来的人当然就是尤吉欧。他从胸口遭受痛击的疼痛当中恢复过来,一直在喷水池的小瀑布下方等待奇袭的机会。瀑布的声音之所以会改变,就是因为他用背部来承受水流冲击的缘故。
「哩啊啊啊!」
全身滴着水滴的尤吉欧用右手的铁炼朝艾尔多利耶毫无防备的头颅挥下。
就在铁炼击中目标的半秒钟前,从骑士口中发出短短术式……不对,短短的指令。
「Release recollection。」
这次我就完全不知这是什么意思了。但是它所引起的,是如此短的指令绝对不可能发生,可以说超越了神圣术的现象。
艾尔多利耶被我左手紧紧抓住而无法拉扯的纯银鞭子忽然发出炫目亮光。接着就像获得生命般剧烈震动──并且以猛烈的速度开始变长。
变化成一条光蛇的「霜鳞鞭」划出一条美丽弧形后飞到我与艾尔多利耶头上,然后缠上了尤吉欧握在手里的铁炼。不对,蛇已经不是比喻了。因为我确实看见了鞭子前端有红宝石般的眼睛以及完全张开的下腭。
那条蛇咬上了铁炼的前端,然后直接把尤吉欧整个人拖到天空中,最后又把他丢在我附近的石头地板上。从背后落下来的尤吉欧发出了「咕」一声短短的呻吟。加上刚才胸口受到的伤害,现在他的天命应该比我少了许多,不过伙伴还是勇敢地想要撑起身子。
但是一道锐利的锋芒已经抢先一步扫过他湿濡的亚麻色浏海。
由失去平衡状态当中恢复过来的艾尔多利耶用丢掉铁炼而重获自由的左手灵巧地拔出左腰上的剑,然后将其对准尤吉欧。那把剑的剑身虽然细,但却带着锐利的厚重锋芒,手骨明明已经碎裂的骑上光是要拿住剑应该就会感到猛烈的疼痛,但他也只不过稍微在眉间露出不高兴的感情而已。
以自己的意志──在我看来就是这样──守护了主人的银蛇咻咻地缩短,最后再度变成无意识的鞭子回到我左手前方。看来由谜样指令「Release recollection」所引起的奇迹只能维持相当短暂的时间。
于是状况便再度陷入胶着。
艾尔多利耶的鞭子被我左手封住。而我的铁炼已经断了一半。此外尤吉欧则是被剑抵在面前而无法轻举妄动。虽然说主导权似乎是掌握在成功拔出佩剑的艾尔多利耶手上,但他的手应该没有力量放出斩击了。
黎明到访前,极为冷冽的蔷薇园一角忽然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下。
这次依然是由艾尔多利耶率先打破了沉寂:
「……难怪爱丽丝大人会对你们如此警戒。虽然是不按牌理出牌的攻击……但就是这样才能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没想到我竟然得使用『记忆解放』的奥义。」
「记忆……?」
小声重复了一遍后,我才终于了解那句话,也就是刚才那充满谜团的指令究竟是什么意思。release是解放,而recollection则是代表记忆的单字。也就是说……那是解放武器记忆的术式啰?
武器的记忆。由于最近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词;于是我便开始搜索起自己的记忆。但不知道为什么,尤吉欧已经抢先用感叹的声音与表情说出了令人意想不到的话来:
「你才真是叫人佩服呢……集成骑士大人。」
「现、现在是佩服对方的时候吗?还有『你才真是』……是什么意思?」
他那似乎从以前就认识这名骑士的发言让我一边吐槽一边忍不住这么问道:
「我从一开始就觉得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刚才终于想起来了。桐人,这个人呢是今年的诺兰卡鲁斯北帝国第一代表剑士。同时也是四帝国统一大会的优胜者,艾尔多利耶‧威鲁兹布鲁克啊!,」
「什…………」
说完一句「你说什么」后,我便再度凝视着一‧五公尺前方集成骑士的脸庞。
北帝国第一代表。这也就表示,他是今年三月下旬举办的帝国剑武大会的优胜者。他就是那个在第一场比赛里击败索尔缇莉娜学姊,然后又在第二场比赛当中胜过涡罗‧利邦提的帝国骑士团代表。我听说──那名代表在四月上旬举行的四帝国统一大会里也以压倒性的实力获胜,得到了今年人界最强剑士的荣誉,然后被招待进入中央圣堂。
仔细一想之下才发现我根本不知道那位豪杰的姓名。这个世界当然没有网络、电视或是收音机等物品,每周发行一次的大字报新闻就是唯一的新闻媒体,虽然到了后来我就懒得到主校舍的公布栏前去观看,但尤吉欧似乎每个礼拜都会注意上面的消息。
「你真的很认真耶……」
忍不住说出这样的感想后,我才急忙切换思考的方向。如果正如尤吉欧所说,眼前的集成骑士艾尔多利耶‧辛赛两斯‧萨提汪就是统一大会的优胜者艾尔多利耶‧威鲁兹布鲁克的话,那他的言行举止就真的有点奇怪了。
几分钟前,艾尔多利耶才说过「一个月前」以集成骑士的身分被召唤到人界」。如果说是被任命为集成骑士的话还能理解……但是那种说法,简直就像…………
「你说什么…………」
忽然听见一道沙哑的声音,于是我便把视线从右侧的伙伴移到正面的骑士身上。
艾尔多利耶──不知道为什么像是受到很大的冲击般,原本就相当白的肌肤变得更加苍白,灰紫眼睛同时也瞪得老大。同样失去血色的嘴唇开始颤抖,接着挤出这样的话来:
「我是……北帝国、代表剑士……?艾尔多利耶……威鲁兹布鲁克……?」
他超乎想像的反应让尤吉欧吓得张大嘴巴,但还是马上点头并且接着说:
「没……没错,正是如此。上个月的报纸上确实写着优胜者是有一头紫发的俊美男性……而且还用极为流丽的剑术赢得了所有比赛……」
「不是……我……我是集成骑士艾尔多利耶‧辛赛西斯‧萨提汪!根本没听过……艾尔多利耶‧威鲁兹布鲁克这个名字……!」
「但、但是……」
我在不知不觉中忘记了自己正在战斗。
「你也不可能一出生就是集成骑士了吧。会不会是在被任命为骑士前就叫这个名字……?」
「不知道!我不知道!」
弄乱头发大叫着的艾尔多利耶脸色愈来愈苍白,只有眼睛发出异样的光芒。
「我……我是受到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大人的召唤……以集成骑士的身分由天界来到这个地方……」
他说到这里就停了下来──
接着便发生让我与尤吉欧大吃一惊的现象。
艾尔多利耶光滑的额头正中央,忽然迸
出一道紫色的光芒。
「咕……呜……」
发出呻吟的艾尔多利耶右手已经失去了力量,但我也忘记夺走骑士的鞭子,只是凝视着他的额头。发出光芒的,是一个小小的倒三角形符号。不对,那不只是一个纹章而已。那个东西就这样缓缓从骑士的额头浮上来。像水晶般透明的三角柱就这样一边发出炫目光线,一边一公分、两公分地被逼出来。
三角柱内部有细微的光线不停到处乱窜。等到凸出的部分到达五公分左右时,鞭子与长剑终于从艾尔多利耶的双手上掉了下来。
骑士空虚的双眼已经不看向我们,直接往后退了一、两步后,就像个断了线的傀儡一样跪到了石头地板上。他额头的水晶愈来愈是耀眼,甚至还发出「铃、铃」的不可思议声响。
现在就是采取行动的最佳时机--心里头虽然这么想,却没办法马上做出该怎么办的判断。
要攻击他当然十分简单。只要从地面捡起骑士的剑,朝他毫无防备的脖子砍下去,别说让他无法反抗了,就连要夺走他的性命也不成问题。
当然也有直接落荒而逃的选项。要是随便加以刺激而不小心让骑士的意识恢复过来,感觉他这次一定就会认真地攻击我们了。那个时候就没办法再用偷袭的手段,可能要变成我们两个人天命归零了。
而风险最高的,就是直接站在这里看清楚整件事情会有什么样的发展。
我们所目击的现象,无疑与集成骑士……以及公理教会的内核秘密有关。爱丽丝为什么会失去记忆而变成另一个人。艾尔多利耶口中所说的召唤究竟是什么意思。只要站在这里观察这种现象直到最后,说不定就能够解开这些谜团了。
反正尤吉欧也不会同意砍杀这名毫无抵抗能力的艾尔多利耶了。而且就算要逃走,那座蔷薇迷宫也不是这么简单就能突破。
这样就干脆承担风险继续观察下去吧。做出这个结论之后,我便慢慢靠近双脚跪地的集成骑士,但就在这个时候……
从额头凸出五公分左右的发光三角柱,在光芒一阵闪烁之后就又开始往额头沉下去了。
「呜……」
我忍不住紧咬自己的嘴唇。因为我认为只有三角柱完全掉出来时,才会发生某种决定性的事。
「艾尔多利耶!艾尔多利耶‧威鲁兹布鲁克!」
这么呼唤后,水晶一瞬间停了下来,但马上就又开始下沉。看来光靠过去的名字是没办法完成整个现象了。一定还需要某些具决定性的「记忆」。
有了这种预感的我,直接压低声音对旁边瞪大眼睛的伙伴大叫:
「尤吉欧,你还知道其他关于艾尔多利耶的事情吗?什么都好,快点继续唤醒这家伙的记忆啊!」
「嗯,这个嘛……」
虽然一瞬间皱起了眉头,但尤吉欧马上又点着头说出:
「艾尔多利耶!你是帝国骑士团将军艾修特鲁‧威鲁兹布鲁克的儿子!母亲的名字……我记得是……亚鲁梅拉,没错,就是亚鲁梅拉!」
「…………」
这时露出茫然表情的骑士嘴唇忽然微微动了起来:
「亚……鲁梅……拉…………」
发出细微声音的同时,三角柱便发出强光。但最让我感到惊讶的,其实是从骑士瞪大的双眼当中无声落下的斗大泪水。接着就是再度传出来的细微声音:
「…………妈……妈…………」
「没错……快点全想起来吧!」
我一边叫,一边又准备往前踏出|步。
但最后却没能够这么做。沉重的冲击随着「咚!」一声传达到地面,我也整个人往前扑倒。
等到往下看见右脚脚背上被一枝箭整个贯穿之后,我才有几乎快让人昏过去的疼痛感。
「咕啊!」
承受不住痛楚的我立刻发出短短的悲鸣。我一边喘气一边用双手握住红铜色长箭并用力将它拔出,虽然感受到加倍的疼痛感而几乎要昏厥过去,但还是咬紧牙根继续忍耐着。
「桐人!不、不要紧……」
没办法把这句话听到最后,我便抓住从尤吉欧右腕上垂下来的铁炼并且用力往下拉。
「咻咚、咚!」的声音过后,刚才尤吉欧所站的地方就已经被两枝箭贯穿了。抓住铁炼的我继续往后飞退,然后擡头看向上空。
在东边已有曙光出现的星空做背景下,一头飞龙正在我们头上缓缓盘旋。定眼凝神一看之下,好不容易才看见坐在它背上的人影。那无疑是一名集成骑士──但如果是乘坐在龙背上,又在那样的距离下以弓箭狙击我们的话,那他射击的准确度实在是太惊人了。
才刚这么想,鞍上的骑上马上又拉动巨大的弓。这时我只有用受伤的右脚拚命踢地移动。结果眼前的石头地板上立刻插着两枝箭。
「这、这下可不妙了。」
依然抓着尤吉欧手上铁炼的我这么表示。我还是第一次在这个世界里受到弓箭的攻击。连被称为活动战术总览的索尔缇莉娜学姊也只用过飞刀这种飞行道具,所以我一直以为远距离攻击不符合地底世界剑士们的个性,但集成骑士似乎就不受此限了。
由于没办法把视线从飞龙身上移开,我只能在脑袋里描绘出周围的场景,似还是发现根本没有可以让我们两个人藏身的掩蔽物。就算跳进青铜栅栏的蔷薇丛当中,也无法完全掩盖住我们的身影吧。再来就只剩下──
「只能逃走了!躲过下一波的箭后就要开始跑啰!」
我对尤吉欧这么呢喃道,然后为了应付接下来的飞箭而绷紧全身。
但新出现的集成骑士这时忽然停下攻击,开始让飞龙一边盘旋一边降落到地面上来。几秒钟之后,一道巨大的声音响彻在喷水广场当中。
「罪人啊,快点离开骑士萨提汪!」
我忍不住瞄了跪在地上的艾尔多利耶一眼,发现原本已经快要脱落的三角柱这时又开始回到他额头当中了。
「竟然试着诱惑光辉的集成骑士堕落,你们的罪过已经无可饶恕!看我射穿你们的四肢然后把你们关回大牢里去!」
这时由东边射出一道朦眬曙光照射在空中的飞龙身上。跨坐在上面的集成骑士全身包裹在与艾尔多利耶十分相似的厚重铠甲之下,可以看见他左手上还拿着一把巨大的红铜长弓。那应该也和「霜鳞鞭」一样是神器吧。至于令人恐惧的精密狙击是已经用上「完全支配术」,或者是他接下来才要发挥真正实力就不得而知了。
魁梧的骑士接着就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同时在红色长弓上架了四枝箭。
「快……快跑!」
在这种距离之下,已经不可能看见对方发射后才闪躲了。依然抓着尤吉欧铁炼的我全力往前冲去。虽然每跑一步胸口与右脚的伤口就让我感到剧烈的疼痛,但现在绝对不能停下来。这时尤吉欧也气喘吁吁地拚命跟在我身后。
虽然也曾想过回到一开始的地下监牢,但那只能躲避狙击却不能解决问题。因此就算知道要是在迷宫里遇上死路一切就完蛋了,我也还是选择冲进广场南侧的大门当中。
跑了几步后,身后马上连续传出「咚喀喀喀」的着弹声。
「呜哦哇啊啊!」
我们发出不知是悲鸣还是怒吼的叫声,专心一致地往前跑。虽然耸立于道路两侧的栅栏在某些角度可以隐藏住我们,但在十字路口暴露出身形时,周围马上就会有数只箭降下。
「那家伙到底带了多少箭啊!」
我为了散发怒气而随口大叫,结果跑在后面的尤吉欧竟然很认真地回答:
「刚才已经超过三十只以上了,真是厉害!」
「这又不是什么粗制滥造的MMO……抱歉,不用理我!」
其实我早就已经失去方向感。但不知道为什么,每当遇上了岔路,浏海附近就会有被拉扯的感觉,于是我便顺着它左弯右拐并且不断全力往前冲刺。现在虽然还能和飞龙保持一定距离,但要是被赶进死巷子的话我们就没救了──
可能是兴起这种消极想法害的吧,在遇上不知这是第几条岔路时一转往左边,奇妙指引的效果就消失了。十公尺前方左右,无情的命运已经让我们遇上了死路。
事到如今也只能用仅剩下一半长度的铁炼来破坏金属栅栏,但刚才已经确认过其优先度与铁炼差不多了。要一击将它破坏可以说是相当困难。
但是,目前只剩下这个选择。有所觉悟后,决定把命运交给上天的我便准备挥动右手,但就在这个瞬间。
「年轻人,过来此地吧!」
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传来这样的声音,让我的思考刹那间陷入暂停状态。这是因为「年轻人,过来此地吧」这种老年人的用词,竟然是来自于
一道相当稚嫩的少女声音。
我一面减速,面将视线往四周围移动,结果发现前方右侧的栅栏上不知道何时已经多出了一道小门。从那里露出脸来对我们招手的,是一名戴着大大黑帽子,看起来大概只有十岁左右的女孩。
鼻子上的小圆眼镜闪了一下之后,少女便消失在门后面。我一瞬间为了判断这是不是陷阱而犹豫了一会儿。但一撮浏海在这个时候被人用力往前拉了一下。就好像在叱责我「还在做什么,快点进去啊!」一样。
于是我和尤吉欧就不顾,切冲进了门里头的黑暗当中。
3
门后面是出乎意料之外的宽敞空间。
「哇啊啊啊啊!」
我一边发出丢脸的悲鸣,一边在空中翻了三次斤斗。接着背部才掉落在有些弹性的地板上。反弹了一下后,这次则又换成屁股着地。
结果尤吉欧也立刻以差不多的形态跌落在我身边。我们两个人一起甩了好几次头,等平衡感恢复之后才开始畏畏缩缩地看着周围。
「咦………………」
也难怪尤吉欧会发出这种奇怪的声音。我们的确是钻进了开在蔷薇园栅栏上的门。这样的话,前方应该也同样是在迷宫里面才对。
但是,我们目前所坐的地方是有着老旧木板墙壁与天花板,以及同样是木制地板的一处走廊。掉下来时之所以感觉到有弹力,就是因为下面是木板的缘故。如果和蔷薇园一样是石头地板的话,我们应该已经减少一些天命了。
走廊往前方延伸了十公尺左右,在尽头处闪烁着看起来相当温暖的橘色光芒。连周围的空气都不再是刚才那种湿冷的感觉,取而代之的是让人联想起旧纸张的干燥气味。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刚浮现这种想法,背后的上方就传来了喀嚓的金属声。回头一看之下,发现眼前有相当陡峭的阶梯,而阶梯上方还能看见一扇小门与娇小的人影。
我忘记了被鞭子击中的胸口以及被射穿的右脚所带来的疼痛,摇摇晃晃地撑起身体并且小心翼翼地爬上阶梯。视线前方那扇门,在我们穿越之前确实看到是由青铜栏杆所制成,但现在却变成和墙壁、地面同样的木制。但与走廊古意盎然的木头不同,不知道为什么只有门是全新的白木。
来到距离顶端只剩下三层阶梯的距离时,在门前背对着我的人影忽然迅速举起右手来制止我。对方手上拿着一大串巨大黄铜钥匙,看来是刚刚从门上同样大小的钥匙孔里把钥匙拔下来而已。几秒钟前听到的金属声,应该就是这个人把门锁上的声音了。
「……那个……」
当我想问「这里是哪里?您又是哪位?」时,才注意到某种声音。关起来的门后方,好像有某种小型生物发出了喀沙喀沙、喀叽喀叽的爬抓声。我的上臂立刻出现些许鸡皮疙瘩。
「……被找到了。这个后门已经不能用了。」
谜样人物低声说完后,便像要赶我离开般再次挥了一下右手。于是我只能停止发问,再度走下楼梯。当我回到已经站起来的尤吉欧身边并回过头时,对方也正好从楼梯上走下来。
由于周围没有任何照明,只有走廊尽头透出来的些微光源,所以几乎只能看见对方的人影。那个人头上戴着又大又蓬松的帽子,娇小的身体包裹在类似魔法师的斗篷之下。另外右手上拿着一串钥匙,左手上则是一根与身高差不多的手杖。
对方像是要赶走我们般用那根手杖──或许应该说魔法道具对着我们一挥。同时开口表示:
「嘿,还不快点到里面去!这条信道要废弃了。」
虽然是年幼少女的声音,但不知道为什么却比修剑学院的阿滋利卡老师还要有威严,我和尤吉欧只能赶紧朝着光亮处走去。经过短短的信道后,我们来到了一处奇妙的地方。
那是一个相当宽广的四角形房间。除了墙壁上挂了好几个从里头发出温暖光芒的油灯外就没有任何家倶,只有正面有一扇看起来相当厚重的木门。
除此之外,三面墙上则并排着十几条跟我们刚走出来的走廊完全相同的信道。我稍微瞄了一下身边的走廊,果然在尽头处也有阶梯与一扇小门。
我和尤吉欧左顾右盼地看着四周围,结果跟着走出来的斗篷少女忽然转过去对着走廊举起手杖。
「嘿咻!」
然后就随着有点可爱──或者可以说有点老气的呼声挥了一下手杖。
原本以为不会再为什么事情感到惊讶了,但接下来发生的现象却又再次让我吓破了胆。信道里头左右两边的墙壁发出虫然巨响并且慢慢靠近,最后在震动下整个合在一起。
只花了几秒钟的时间,长达十公尺的走廊就完全消失,当从上下左右突出的木板接合起来后,该处就变成了普通的墙壁。根本看不出那里刚才还是走廊,可以说连任何的凹陷都没有。
以神圣术来说,这也是相当花功夫的高等术式。理论上必须咏唱一大串术式以及拥有高等系统权限,才能够移动这么多质量的物体才对。但惊人的是,谜样少女只是叫了一声「嘿咻」就能够完成这样的工作。说起来她根本连「System call」都没说出口。老师明明在学院的课堂上说过所有神圣术都需要这起始句啊。
「哼……」
女孩轻轻冷哼了一声,然后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般把手杖放回地面上,接着终于把身体转向我们两个人。
在充足的光线下仔细一看之后,发现她是个娃娃一般的可爱少女。除了身穿天鹅绒光泽的黑色斗篷之外,头上还戴着同样材质的大帽子。这身打扮看起来与其说像魔法使,倒不如说像是个老学究,但从帽子边缘露出来的栗色卷发以及奶油色肌肤全都散发出年轻的光辉。
最让人印象深刻的,应该就是少女的眼睛了。轻轻架在鼻子上的圆眼镜深处,周围长着长睫毛的眼珠虽然与头发同样是棕色,但不知道为什么却散发出具有压倒性知识与睿智的感觉。
一看见那对眼睛,感觉就好像被吸进无底深渊一样。而且也根本看不出她究竟在想些什么。
总而言之──这个少女的确从集成骑士的攻击下救了我们,于是我便先低下头来想向她道谢:
「那个……谢谢你救了我们。」
「还不知这是不是有这个价值就是了。」
这就是所谓的热脸贴冷屁股吗?从两个人还在旅行的时候开始,我就已经知道让尤吉欧与初次见面的人交涉往往会得到比较好的结果,于是我便用手肘戳了他一下,要他到前面去。
在我催促下往前走了一步的尤吉欧,随即顶着湿濡的头发向对方行了个礼,然后开始自我介绍起来:
「那个……初次见面,我的名字是尤吉欧,这位是桐人。真的很感谢你救了我们。嗯……请问你就住在这里吗?」
看来伙伴也相当地混乱。少女露出有些受不了的表情,把鼻头上的眼镜擡起来之后才这么回答:
「怎么可能住在这里。跟我来吧……」
她喀一声用手杖敲了一下地面,然后就朝着正面墙上的大门走去。当然我们也急忙跟在后面,看见她用手杖一挥门便自动打开后,我也再度被吓了一跳。
跟着少女穿过大门的我和尤吉欧,随即又因为来到这个不可思议空间之后已经不知道第几次的惊讶而呆立在现场。
出现在眼前的是难以言喻的光景。硬要用一句话来形容的话,应该就是──巨大图书馆吧。
这个只由「书架与书」构成的世界看起来像是没有尽头一样。虽然整体是圆筒形空间,但墙壁上设有好几层信道与阶梯,而这些设施的某一侧或者两侧都排着许多巨大的书架。如立体迷宫般往上延伸的回廊从我们所站的地板开始往上延伸,依照我的目测,到达遥远的顶端至少也有四十公尺左右吧。如果是在现实世界,这至少是十层楼的高度了。根本无法想像收纳在书架上的书究竟有多少本。
那座蔷薇园里怎么想都不可能存在可以容纳下这座图书馆的建筑物。我一边擡头看着陷入微暗当中的天花板,一边以沙哑的声音问道:
「这……这里已经是中央圣堂的内部了吗?」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总觉得少女的声音里似乎带着些感到满足的意味。
「我把本来的门消除了,所以在没有得到我允许的情况下,没有任何人能够进来这座存在于中央圣堂内部的大图书馆。」
「大……图书馆……?」
尤吉欧还是以茫然的表情一边看着周围一边这么低声说道。
「唔姆。这里收录了这个世界被创造之后的所有历史以及天地万物的分子结构,还有你们称为神圣术的系统指令。」
……你说系统指令!
我没办法立刻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单字
,只能以认真的表情凝视着少女。这时又从我半张的嘴唇里,半自动地发出声音。
「你……你到底……是谁?」
结果少女露出了微笑,看起来就像明白我为什么会受到这种冲喂一样。她接着便报上自己的姓名:
「我的名字叫『卡迪娜尔(Cardinal)』。过去是这个世界的调整者,现在则是这个大图书馆唯一的司书。」
--Cardinal。
在我的记忆范围里,这个名称共有三个意思。
第一个是现实世界里天主教教会当中的高级职位。日文名称是枢机主教。
第二个是燕雀科的鸟类名称。日文称为北美红雀,是因为全身长满和枢机主教所穿的法衣同样颜色的深红羽毛而得名。
第三个就是──茅场晶彦所开发的VRMMO游戏营运用高机能自律程序「Cardinal系统」。最初的版本是被用于SAO当中,它能调整艾恩葛朗特里的货币、道具以及怪物的出现,让这些个体保持平衡,我们这些玩家可以说都被它玩弄于股掌之间。
攻略SAO之后,茅场虽然用原型STL扫描了自己的脑部而死,但在那之前已经删减Cardinal系统的机能,制成了泛用VRMMO开发支持程序套件「The Seed」。
借由茅场留在电脑空间里的思考模仿程序的意志,The Seed开始在网络上广为流传,最后成为Gun Gale Online等多种游戏的控制系统。老实说我当初也帮忙了The Seed的免费发布活动,虽然花了很长一段时间考虑电脑茅场的真正目的,但最后还是想不出能够接受的答案。那个男人应该不可能只为了弥补自己在SAO事件里的罪过就公开完全免费的开发环境……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现在我眼前的这名少女,难道就是那个Cardinal系统取得人形之后的模样吗?
当然也有可能只是在公理教会拥有相当高地位的人工摇光采用了「枢机主教」这个名字。但少女确实说了自己过去曾是这个世界的「调整者」。不是指导者、支配者,而是调整者Cardinal。
但是Cardinal系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世界当中?地底世界也是利用The Seed构成的吗?就算是这样,完全属于后台,应该是「神明的透明之手」的调整系统,为什么会取得人形呢?和心理咨询用程序「结衣」不同,Cardinal本体应该没有和玩家对话的机能才对。
在被无数问题困扰而只能呆站在现场的我旁边,尤吉欧似乎也受到了相当的惊吓,只见他用颤抖的声音表示:
「所有……历史……?这里有四帝国建国以来的所有编年史吗……?」
「不只有这些而已唷。这里也有收藏世界被史提西亚神与贝库达神分为人界与黑暗领域时的创世纪。」
少女的话让喜欢历史的尤吉欧出现快要昏倒的表情并且身体开始左右摇晃。这时名为卡迪娜尔的谜样少女一边推着鼻头上的眼镜,一边露出恶作剧般的微笑。
「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会相当长,在那之前要不要先吃点东西然后休息一下啊?只要想看的话,书架上的书可以尽量看没有关系唷。」
她说完便挥了一下手杖,结果旁边的地板上就冒出了一张小型圆桌。桌上的盘子里装着一大堆正冒着热气的三明治、肉包、香肠、油炸类零食等食物。
由于我们昨天晚上只啃了硬梆梆的面包并啜了几口水,这样的景象等于给了我们胃部暴力性的刺激,但尤吉欧似乎对在解救爱丽丝作战当中吃大餐与阅读有种罪恶感。这时他已经用充满纠葛的表情看着我,我只好耸了耸肩,然后说出听起来多少有点像借口的话来:
「光是面对艾尔多利耶一个人就陷入苦战了,现在那个坐在飞龙上拿着大弓的集成骑士更是没办法强行突破。我们还是稍做休息然后重新拟订作战方针吧。看来这个地方相当安全,而且我们也已经减少很多天命了。」
「唔姆,我已经施过法术,只要吃下食物你们的伤口马上就会愈合。不过在那之前,你们先伸出右手吧。」
听见少女不容我们置喙的言词后,我和尤吉欧只能乖乖伸出还套着铁环的右手。她啪啪挥了两下手杖后,坚固的铁环马上就分成两半掉到地板上了。
尤吉欧摸着隔了快两天才重获自由的手腕,脸上还是带着有些犹豫的表情。但下一个瞬间就打了个大喷嚏。现在才想到,他在和艾尔多利耶的战斗中整个人掉进喷水池里而全身湿透了。这样下去的话,很有可能会被课予感冒的生病状态。
「……你在吃饭前还是先去暖暖身子比较好。那条信道前面有间小小的浴室,你先去泡个澡吧。等泡完澡后再看是要吃饭或看书。」
可能是觉得不能在这侗地方病倒吧,只见尤吉欧终于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卡……卡迪娜尔小姐。那个……请问创世纪放在什么地方呢?」
卡迪娜尔举起手杖,朝遥远上方一个特大书架的某个角落指了一下。
「从那个楼梯上去就是历史的回廊了。」
「谢谢!那……我先告辞了。」
尤吉欧点头行礼后又打了个喷嚏,然后才快步消失在书架与书架之问的狭小信道中。
目送他的背影离开之后,卡迪娜尔才低声说了一句:
「很可惜的是……这里的创世纪是公理教会的最高司祭口述,然后由笔记官抄写下来的创作文学。」
我马上压低声音,朝着少女的大帽子低声问道:
「那……这个世界里的神明……像是史提西亚、索鲁斯、提拉利亚和贝库达果然都是虚构的啰?」
「那还用说吗?」
卡迪娜尔的回答相当简洁有力。
「地底世界居民信仰的神话,完全是教会为了确立统治权而创造并且广为散布的东西。虽然神明们的名字都登录为紧急处置用的最高权限帐号,但外面的人从来没有用这些帐号登录进来过。」
这些话已经消除了我内心一小部分的疑虑。我继续凝视着少女深茶色的眼睛并且说道:
「你不是地底世界的居民吧。应该是这个世界的外侧……接近系统管理者的存在。」
「唔姆。而你也跟我一样对吧,无登录人民桐人。」
「…………嗯嗯,没错。」
自从在这个世界里醒过来后,已经过了两年两个月的时间。现在我终于可以确信这里不是真正的异世界,而是由现实世界的人类所创造出来的假想世界了。
这时心里忽然涌出一股意料之外的强烈感慨,我只能用力吸了口气,然后把它呼出来。由于实在有太多事情应该问,一时之间也很难决定该从何问起。但还是有件事情得先确认一下才行。
「创造地底世界的人们,名字应该叫RATH……R、A、T、H对吧?」
「没错。」
「而你就是Cardinal系统。是为了控制假想世界的自律型程序。」
刚说完的瞬间,少女便微微瞪大了眼睛。
「哦,这你都知道啊。你在另一边有和我的同类接触过吗?」
「……算有啦。」
其实不只是接触而已,某种意义上来说,在艾恩葛朗特里战斗的两年时光中,Cardinal根本就是我们最终的敌人。不过就算告诉眼前的少女,她应该也没办法理解吧。
「但是……就我所知,Cardinal系统里头没有这种拟人化界面啊。你……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又在这里做些什么呢?」
一连串的问题让卡迪娜尔微微露出苦笑。她一边用指尖将额头上冒出来的栗色卷发塞回帽子里,一边用可爱又老成的声音说:
「我为什么会把自己隔离在这间图书馆里……为什么等待着要和你接触……这说起来……是很长的一段故事了。」
她一瞬间像是沉浸在往事当中一样闭起了嘴巴,但马上又擡起头来继续说道:
「我尽可能长话短说。不过你还是先吃东西好了……伤口很痛吧。」
虽然因为这完全预想不到的事态而忘了疼痛,但一听见她这么说,被艾尔多利耶鞭打的胸口,以及被弓箭射穿的右脚就又开始发疼了。
于是我便按照她的指示,从桌上拿起一颗热腾腾的肉包并大口咬了下去。它的美味就跟我经常离开修剑学院跑去购买的戈特罗商店的肉包不相上下,于是我便忍不住狼吞虎咽了起来。不知道究竟输入了什么样的指令在里面,我每吃一口疼痛感就越轻,而且伤口也逐渐愈合。
「……不愧是管理者……连料理的参数都能随心所欲地更动吗?」
听见我发出这样的赞叹,卡迪娜尔随即用鼻子哼
了一声。
「你犯了两个错误。首先我现在已经不是管理者。再来就是我能操纵的,就只有存在于这座图书馆里的物体而已。」
说完她便转过身子,朝延着墙壁弯曲的信道走去。我急忙尽可能地抱了一堆三明治与肉包到怀里,然后确认了一下对面通往浴室的信道。由于必须花上一段时间温暖身体才能预防感冒状态,所以尤吉欧应该不会这么快出来才对……
「…………嗯?咦……如果食物可以治愈伤口的话,那是不是也能预防感冒呢?」
我一指出这一点,卡迪娜尔便暂时回头朝我笑了一下。看来泡澡只是个借口,她只是想让尤吉欧暂时离开罢了。
跟着想不到颇有心机的贤者往前走了一阵子,经过许多岔路以及频繁地爬上爬下之后,我马上搞不清楚自己究竟在大图书馆的什么地方了。当顾不了礼仪而边走边吃的我快把食物扫光时,信道前方出现了一个周围全被书围住的圆形空间。空间的中央放了一张桌子,还有两只古色古香的椅子围在桌子旁边。
卡迪娜尔自己坐到其中一张椅子上后,随即默默用手杖指了指另外一张椅子。而我也按照指示在上面坐了下来。
结果桌上立刻出现两杯茶。卡迪娜尔拿起自己眼前的茶杯并且含了一口,接着才慢慢开始说道:
「你有没有想过,这个和平的人工世界里,为什么会存在feudalism呢?」
听见卡迪娜尔说出那个不熟悉的名词后,我花了两秒钟的时间才想出这单字的意思是「封建制度」。
封建制度,是由君主将领地分封给贵族统治的支配结构。也就是什么皇帝、国王、伯爵、男爵等等奇幻小说或游戏里常会出现的──应该说没出现还比较稀奇──中世纪身分制度。
地底世界的设置基本上就跟中世纪欧洲没有两样,所以我一直没有对贵族和皇帝的存在感到特别奇怪。所以卡迪娜尔的问题就让我觉得非常疑惑。
「哪有为什么……不就是创造者们这么设计的吗?」
「不是。」
卡迪娜尔就像猜到我会这样回答一般,娇小的嘴唇边缘微微上扬并且马上否定了我的答案。
「制造这个世界的外侧人类们,只不过准备了应该有的各种物品。现在的社会制度完全是由地底世界的居民所创建。」
「是这样啊……」
这些事情的确不能让尤吉欧听见。
我慢慢点了点头。接着后终于想起应该最先确认的事情。既然她知道真实世界里的RATH,那就表示……
「等、等一下。你能和真实世界取得联系吗?或者是拥有和那一边的通信管道?」
满怀希望的问完后,卡迪娜尔却用无奈的表情给了否定的答案。
「笨蛋,如果能够办到这种事,那我就不用被关在这个满是灰尘的地方好几百年了。可惜啊……能和外界联系的……就只有最高祭司而已。」
「这……这样啊……」
虽然那个最高司祭大人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也很令人在意,但我还是先把这个问题丢到一边,在带着一缕希望的情况下继续问道:
「那……至少知道现实时间是几月几日……或者我的身体目前在现实世界的什么地方吧……」
「抱歉,现在的我已经无法登录系统区域当中。就连文件区域也只能参照一丁点范围而已。和你在外边认识的比起来,可以说是相当无力的存在。」
可能是感到相当不好意思吧,这时卡迪娜尔已经露出符合她年纪的沮丧表情,看见她这样之后,不知道为什么也觉得很抱歉的我马上用力摇着头说:
「没关系啦,光是知道现实世界确实存在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抱歉打断你的话头……你刚才说出现封建制度的理由吗……」
把话题拉回来后,我便考虑了一下才继续表示:
「那是因为……维持治安、分配生产物等工作都必须要有人来监督才行吧?」
「唔姆。但你应该也知道,这个世界的居民原则上是没办法违背法律的。所以不会出现伤害他人、偷取财物或者独占收获等事情。既然一出生就强制被要求接受勤奋与公平的社会,那么发展共产主义反而会更有效率不是吗?现在这个世界的总人口也不过只有十万,但却有四名皇帝与上千名自称爵士的贵族,你觉得真的需要这种过度的身分制度吗?」
「十万……」
我第一次听到地底世界的总人口数。虽然卡迪娜尔说了「只有」,但我反而因为这庞大的数字而大吃一惊。这已经不是人工智能的研究,而是文明的仿真了吧。
不过……如果一名皇帝只支配两万五千名居民,那跟古代罗马帝国或法兰克王国比起来简直可以说是小巫见大巫。这样子的话,应该就不是因为需求而诞生封建制度,而是直接仿真现实社会所设计出来的了。
正当我想不出所以然来的时候,卡迪娜尔又说出相当唐突的一句话来:
「我刚才已经说过这个世界没有神明存在。但是创世时代──也就是距今四百五十年前,还是有近似神明存在。当央都圣托利亚还只是一个小村子的时候……在里头就存在着四位『神明』。」
「咦,四百五十年?不是三百八十年吗?因为今年是人界历……」
面对我有点脱线的问题,贤者像是要表达「真受不了你」般耸了耸肩。
「刚才不是说过了,创世神话是教会的创作。目前历法的起点根本是后人随便胡诌的。」
「是、是这样啊。那……你说有四位『神明』对吧?那他们一定是人……也就是创造这个世界的RATH员工吧?」
这次的推论似乎没错了,只见卡迪娜尔露出微笑并且点着头。
「哦,你察觉到这种程度了吗?」
「……因为这个世界应该不是先有蛋而是先有鸡才对。一定要有人培育一开始的人工摇光宝宝……不是这样的话,就没办法说明这里为什么读写都是用日文了。」
「的确是头脑很清晰的推论。你说的没错。当初……我还是没有意识的管理者时,四名外界人来到这片土地上,然后在两间农家里各自养育了八名『子女』。他们教授小孩们读书写字、栽培作物、养殖家畜的方法……以及之后成为禁忌目录基础的善恶伦理观念。」
「完全就是神明了嘛……这真是责任重大。随便说句话就有可能影响到之后的人类社会耶。」
我那句「随便说句话」让卡迪娜尔以非常严肃的表情点着头。
「一点都没错。我是被幽禁在这座图书馆之后才开始考虑起这件事情,最后更归纳出答案。总之就是……为什么这个世界会存在原本不需要的封建制度呢?除了有禁忌目录这种超出常轨的法律体系之外,为什么还有靠钻法律漏洞来寻求自身利益与快乐的贵族呢?面对这些问题,我只能想出一个答案。」
少女一边将小圆眼镜往上推,一边用严肃的声音继续说道:
「从『初始的四人』能顺利完成困难的使命这点来看,就能知道在真实世界里的他们也拥有最高等的智能。同时由地底世界居民们生来善良这一点,则叫以推测出他们应该有高尚的伦理观念。只不过,不是四个人都是如此。」
「……你说什么……?」
「其中一个人虽然有出色的智能,但却绝非善类。那家伙就像是『污染源』一样。他所养育的小孩里就有一、两个人受到他的影响。虽然应该不是故意……但一个人的个性是没办法隐藏的。结果那个人就这样把占有欲以及支配欲等利己的欲望傅到了小孩身上。而那些小孩就是现在支配人界的贵族、皇族,以及公理教会上级司祭们的祖先……」
你说……有一个人绝非善类?
也就是说,一些贵族的邪恶个性,就是来自于RATH其中一名主要工作人员吗?他的邪恶精神一直遗传下来,最后变成莱欧斯‧安提诺斯、温贝尔‧吉杰克那样的人吗?
这时我忽然觉得全身有点发冷。现实世界的我,正处于没有意识的状态下,躺在RATH不知道在何处的根据地里接续着STL。一想到身边就有像莱欧斯这样的人在乱晃,当然会感到有点担心。
那家伙会是我认识的人吗?虽然试着要想起我认识的员工,但立刻浮现在脑海里的,就只有主任研究员比嘉健和介绍我到的谜样公务员菊冈诚二郎了。当然六本木的分公司里也有其他工作人员,但长相与名字我都不是记得很清楚。因为我的主观里,在RATH打工已经是两年多前的事情了。
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那家伙单纯只是利己心与欲望比较强烈的人,还是在带着某种企图下而潜入RATH的呢?比如说要盗取研究并把它卖掉,或者……想把研究成果破坏掉呢?
「卡
迪娜尔……你知道那『初始的四人』的名字吗?」
很可惜的,少女只是缓缓摇着头来回答我的问题。
「必须拥有登录全系统区域的权限才能知道这个数据。」
「嗯……抱歉,一直提出类似的问题。」
反正现在就算知道名字也不能怎么样。只不过,这也更加确定我必须和外界取得联系的决心。
把身体靠在椅背上,喝了一口发出甜香的茶之后,我又把话题拉了回来。
「原来如此……地底世界的人民当中,因为只有一小部分人拥有支配欲,所以那些人当然就会变成特权阶级。就好像蹬羚群里出现了狮子一样。」
「另外也像是无法删除的病毒程序一样。这个世界里,父母生下小孩时,除了外表之外连个性也会遗传唷。不过大多和平民结婚的下级贵族,似乎已经没有什么利己之心了……」
卡迪娜尔的话让我想起身为六等爵士的罗妮耶与缇洁都拥有令人尊敬的正义感与博爱心。
「这也就是说……持续贵族间通婚的话,就会一直保存利己心啰?」
「没错。四皇帝家以及教会的上级祭司就是这种例子的集大成。而站在这些人上头的,就是这个人界的绝对支配者……公理教会最高司祭,现在甚至成为系统管理者的一个女人。她甚至还用了『亚多米尼史特蕾达』这个极为猖狂的名字。」
「亚多米尼(Admini)……史特蕾达(strator)……」
我小声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英文的意思应该是「行政官」,另外在一部分操作系统有「管理员」之意的单字。话说回来,集成骑士艾尔多利耶在引发谜样发光现象时,好像曾经提到过这个名字。这也就是说,集成骑士宣誓效忠的对象……就是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吗?
想到这里后,我终于注意到卡迪娜尔的话里还隐含了一个相当重要的情报。
「嗅……你、你刚才说那个最高司祭是女的?」
我从很久之前就先入为主地认为公理教会的高层是高龄男性,但似乎不是这样。卡迪娜尔点了点头,然后用非常难看的脸色加了一句:
「是啊。而且……最恐怖的是,那家伙说起来还是我的双胞胎姊姊。」
「这……这是什么意思?」
无法理解情况的我只能这么发问,但有着少女外表的贤者并没有马上回答。
她就像相当讨厌自己的身体般凝视着自己雪白纤细的右手好一阵子后,才缓缓开口表示:
「……让我按照顺序说下去吧……公理教会这个绝对统治机关呢,是距今大概三百五十年前被创建起来的。也就是开始仿真后经过了一百年左右。当时的人界人民都在二十岁左右结婚,然后每对夫妇平均会有五个小孩子,所以这时第五代的人民已经超过六百人了。再加上父母以及祖父母那一代的话大概有一千人左右吧……」
「等、等一下。话说回来,这个世界的结婚与生产是什么样的系统呢?」
刚好遇上这个能消除两年来疑虑的机会,我忍不住就这么脱口发问,接着才想到不管内在年龄有多大,这实在不是应该对一名十几岁少女提出的问题。正当我感到不知所措的时候,卡迪娜尔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就轻松地回答:
「我不太清楚现实世界里人类的生殖活动所以无法断言,但从人工摇光的构造原理上来看,行为应该会以现实世界为准才对。只有在系统上进行过婚姻登录的男女,才能在进行行为后有一定的几率能够怀孕。具体来说呢,就是LightCube Cluster在空的立方体里加载新的摇光原型,然后组合双亲的外型、思考、个性模式的一部分来制造出一名新生儿。」
「哦?原来如此……那所谓的婚姻登录是?」
「就是很单纯的系统指令。形式上是对史提西亚神宣誓结为夫妻。在一开始的时代是由村长来运行仪式,但各地出现教会之后就只有该地的修道士或者修女才能实行了。」
「这样啊…………啊--抱歉又打断你了。请继续说下去吧。」
在我的催促下,卡迪娜尔便轻轻点了点头并且再次开始说明:
「『初始的四人』注销后又过了数十年,人口到达千人的居民们已经被几名领主所支配。以从祖先处继承来的利己心做为武器的他们,就只专心于扩大自己拥有的土地,结果害得附近没有田可耕种的年轻人必须成为佃农而听从他们的命令。不过里面好像也有不甘成为佃农便离开中央到边境去开垦的人民。」
「原来如此,萨卡利亚与卢利特村等地方性的村镇就是由这些年轻人开垦出来的吗?」
「没错。支配中央的领主们当然会互相反目,所以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缔结姻亲关系。但是到了某个时候,苜次出现两个领主家之间进行策略结婚的状况……结果一名女孩子就在这种情形下诞生了。这名有着天使般可爱容貌,以及存在于地底世界的人工摇光当中最强烈利己心的婴儿……名字就叫做桂妮拉。」
卡迪娜尔望向天空的眼睛里,似乎闪灿着徘徊在遥远过去当中的光辉。
环绕着小房间的书架之间设置了好几盏油灯,这时上面的火焰就直接在少女的白色脸颊上造成了几道复杂的阴影。在针落可闻的寂静当中,忽然一道平稳中带着哀戚的声音响起。
「当时,圣托利亚的──已经不只是村庄而是城镇规模──小孩子都是由其中一名领主,也就是桂妮拉的父亲来指派天命。十岁的桂妮拉在剑术、神圣术、诗歌、纺织等各方面都展示出天赋,所有人也都认为任何天职她都能够胜任。但是,也就是这样--父亲便开始舍不得让美丽的桂妮拉到镇上去工作。」
卡迪娜尔这时露出了觉得相当可惜的笑容。
「就因为这愚蠢的执着,让领主为了想把桂妮拉留在自己身边而赋予她『神圣术的修练』这个过去不曾存在的天职。而桂妮拉就这样在宅邸深处的房间内充分发挥她的智能,开始解析起神圣术……也就是系统指令来了。在那之前,地底世界的居民都只能使用相当基础的指令,也没有任何人考虑过这些构成指令的单字究竟有什么意义。因为光是这样就能够过生活了。」
还在卢利特村的时候,尤吉欧和其他村民的确只会为了调查天命而叫出「史提西亚之窗」。
「但是……桂妮拉却发挥出以一个小孩子来说相当恐怖的忍耐力与洞察力,持续解析着像是『Generate』、『luminous』、『Object』等由奇怪异世界言语所构成的指令。最后桂妮拉终于独自根据几个基础的指令,成功地编纂出『炎热之箭』这样的法术。系统指令原本只是拿来让生活更加便利的道具,但她却从中创造出能够伤害生命的攻击术。桐人啊──」
忽然被叫到名字的我,在眨了眨眼睛后便看着卡迪娜尔的脸庞。
「你知道为什么自己的神圣术行使权限等级……也就是『System Access Authority』的数值会突然上升吗?」
「嗯嗯……大概知道。应该是打败怪物……因为在洞窟里和哥布尔们作战并且击退它们的缘故吧。」
「唔姆,没错。这个世界原本就有居民只要与入侵的外敌作战就能够变强的设计。虽然要等进入『负荷实验阶段』才会用上这样的设置就是了……总之呢,想要让权限等级上升,就只有不断用指令来打倒敌人这个方法。桂妮拉在年仅十一岁的时候,就自己发现了这样的规则。因为她在家里附近的森林里,试着对无害的金鸢狐施放了『炎热之箭』……」
「这也就是说……打倒后就能提升权限的对象,不仅限于外敌……也就是暗之国的怪物啰?」
「唔姆。所谓的『经验值上升』,是只要破坏包含人类在内的动态个体就会发生的情形。当然这个世界里人类是不会杀害人类,另外几乎所有人也不会去攻击无害的动物。不过拥有浓厚贵族遗传因子的人则不在此限。他们会举行狩猎来当做消遣,结果在无意识当中就强化了权限……在自己意志下提升权限的,就只有十一岁的桂妮拉一个人而已。」
卡迪娜尔说到这里便先停下来喝了一口茶。接着又用双手包住茶杯并且静静地再度开始说道:
「……注意到杀害动物就能让神圣术行使权限提升的她,每到夜里就离开家,在家人与村民看不见的地方持续杀戮行为。当时如果控制整个世界平衡的我有意识的话,一定会为桂妮拉的行为感到恐惧吧。她毫无感情……不对,说不定是在某种愉悦的情感下,一夜间就把圣托利亚周边的野兽个体杀光了。而减少的个体又会在系统命令下获得补充……然后她就在隔天晚上再度将动物们全灭……」
──对身为VRMMO玩家的我来说,这应该是极为普通的行为。SAO时代的我,同样也每天都进行着这样的「狩猎
」来强化自己的能力。因为MMO本来就是这样的游戏。
但是现在听见卡迪娜尔的话之后,我却感觉自己的背部已经是冷汗直流。
一名穿着睡衣且面无表情的幼女徘徊在深夜黑暗的森林当中,面无表情地烧杀发现的动物。要用一句话来形容这种景象,那大概就是「恶梦」吧。
像是感染了我的恐惧一般,卡迪娜尔也用双手用力握住了杯子。
「桂妮拉的权限等级就这样不断地上升。而指令解析也顺利地进行着,最后她终于能够使出回复天命与预测天气等等让当时的民众觉得是奇迹的法术。包含她父亲在内的圣托利亚居民们,马上就相信桂妮拉是神之子而开始崇拜她……这时已经十三岁的桂妮拉更是有了圣洁的美貌。脸上虽然带着温柔的微笑,但是桂妮拉知道能够完全满足自己无限支配欲的时候已经到了。只要靠着比领主们的所有权,或者剑士们所修炼的剑法还要强力的手段……也就是打着神的名号……她就能得到一切。」
说到这里就停下来的卡迪娜尔,一瞬间朝着头上──大图书馆遥远上方的屋顶,或者是更上方的现实世界看去。
「利用『神明』的概念来说明系统指令这种不可思议的力量,可以说是创造这个世界的人类们所犯下的最大错误。我认为……对人类这种生物而言,神明的存在根本是令人无法自拔的毒药。它可以治愈所有痛苦,原谅任何残酷。幸好没有任何情绪的我听不见神明的声音……」
少女把深棕色的眼晴移回杯子上,然后用左手手指轻轻敲了一下陶器边缘。结果马上又有热腾腾的液体从底下涌上来,几乎已经被喝光的杯子里马上又出现了满满的茶水。
「在人民看见那样的奇迹,又跟他们说明这都是神明的力量后,也难怪那些人会那样盲目地崇拜桂妮拉。这时已经没人会质疑能让耕种时受伤的男性马上痊愈,又能够在三天前就预言将有暴风雨来临的桂妮拉。于是她便告诉父亲以及其他领主,为了展现更多的神迹,自己需要向神明祈祷的场所。结果村子中央马上就盖了一座白大理石塔。当时塔的占地还相当小,而且也只有三层楼高……没错,那正是这座中央圣堂的原型。而这同时也就是公理教会三百五十年历史的开端。」
卡迪娜尔所说的这段古代圣女桂妮拉的故事,马上就让我联想到一个人。虽然我不认识她,而是从尤吉欧与赛鲁卡那里听来的——那个人就是幼年时就展露神圣术的天分,因此被赋予教会的修女见习生这项天职的少女,爱丽丝‧滋贝鲁库。
但是尤吉欧曾说过在卢利特村时的爱丽丝对任何人都相当温柔。而且她又是赛鲁卡的姊姊。我实在不认为她会在半夜离开家里,跑到森林里去歼灭动物。
那么爱丽丝是怎么提升系统登录权限的呢?
结果是卡迪娜尔的声音把我陷入疑问深渊当中的意识拉了回来。
「当时的居民全都相信桂妮拉是受到史提西亚神祝福的巫女。他们每天早晚都向内塔祈祷,并且毫不吝啬地把一部分收获捐献给桂妮拉。和桂妮拉没有血缘关系的领主们,一开始也对像她这样的存在感到不高兴……但是桂妮拉不可能被这种事情打败。她马上就以神明的名义赐封给所有领主贵族,也就是爵士的地位。之前一般农民对于领主的巧取豪夺多少感到有些不高兴,伹经过神明认证之后,他们也只能乖乖顺从这些权威。于是成为贵族的领主们便做出归顺桂妮拉比和她对立好得多的判断。」
把茶杯喀叽一声放回茶盘上之后,卡迪娜尔便笔直地看着我并且说:
「虽然拖得有点长,不过这就是地底世界存在封建制度的理由了。」
「原来如此……不是为了维持社会,而是为了支配人民的身分制吗……难怪上级贵族没有任何的义务感了。」
我低声说完,卡迪娜尔也绷起脸点着头说:
「我想你应该没有亲眼看过,不过上级贵族与皇族对于私人领地的暴虐程度实在是笔墨难以形容。如果不是禁忌目录禁止杀人与伤害,真不知道那些地方会变成什么样的地狱。」
「……制作禁忌目录的,当然就是刚才提到的那个桂妮拉了吧?这表示……她也有一定程度的道德观念吗?」
「哼,我可不这么认为。」
卡迪娜尔吋爱地用鼻子冷哼了一声。
「──经过我长年思索之后,还是无法理解为什么这个世界的居民无法违背上级权威订下的规则。而且就连我也不例外。虽然公理教会对我来说不是上级单位,所以不会被禁忌目录所束缚……但我还是没办法违背Cardinal系统给我的几条规则。之所以会被困在这种地方数百年的时间,也就是因为无法违抗命令所造成的结果。」
「桂妮拉……也同样无法违反上级规则吗?」
「那是当然。因为禁忌目录是桂妮拉所订立,所以她自己也不受到那个可笑的法律所拘束……但还是无法违背小时候父母加诸在她身上的几条规定,而且现在也必须按照新的命令行事。你想想看,要不是那个家伙的父母亲教了她『不可伤害他人』,她会只杀害动物就感到满足吗?她一定会开始残杀更容易提升权限等级的人类啊。」
我的背部又开始因为发冷而起鸡皮疙瘩。我马上隐藏这种反应并且开口表示:
「唔姆……这也就是说,不可伤害他人是『初始的四人』打从一开始就给这个世界的小孩立下的禁忌。然后桂妮拉将其明文化并且加上了其他细项……是这样吧?」
「光看表面的话的确是如此。但是那家伙绝对不是因为这个世界的和平才这么做的。成长到二十多岁的桂妮拉愈来愈美丽,而且塔也跟着愈来愈高,她甚至还收了数名弟子。最后各地的村庄都创建起类似的白色高塔,桂妮拉正式定名为公理教会的支配体制也逐渐稳固了下来。但是……随着人口稳定增加,人们的居住区域也跟着扩大,等出现自己无法顾及的区域之后,桂妮拉就开始感到不安了。她害怕在边境出现和自己同样注意到神圣术行使权限秘密的人。于是她便为了确实地支配所有人类而开始将法律明文化。你知道为什么禁忌目录的第一条写着必须对公理教会忠诚,第二条就写着禁止杀人行为吗?」
卡迪娜尔瞬间闭上嘴巴,之后一直凝视着我并继续开口说道:
「──当然是因为杀了人之后,杀人者的权限等级会提升的缘故。教会禁止杀人的理由就是这么简单。那个条款根本无关任何的道德、伦理或者是善良。」
有些受到冲击的我忍不住就提出反驳:
「但……但是禁止杀人或是伤害,原本就是『初始的四人』流传下来的道德禁忌不是吗?就算教会没有规定,居民也有这样的伦理观念不是吗?」
「如果父母亲没有把这一点教导给小孩呢?虽然几率相当低,但如果出现一出生就被带离父母,也就是一开始就与上级存在分离,因此没有受过道德教育就长大的小孩子呢?如果那个人还拥有贵族的遗传因子,那他可能会按照自己的欲望来残杀周围的人类,最后获得超越桂妮拉的权限等级。为了尽可能消灭这样的可能性,桂妮拉才会编纂禁忌目录并将其制成书籍,命令所有城镇与乡村都必须收藏这本书。另外父母们也被赋予在孩子哑哑学语的过程中就必须彻底教授他们禁忌目录的义务。听好了,这个世界的人类之所以会如此善良、勤劳且充满博爱心,完全只是因为这样对教会这个绝对统治机关来说比较没有威胁罢了。」
「但……但是……」
我没办法就这样接受卡迪娜尔所说的话,于是只能不停地摇着头。
因为我实在无法相信在卢利特村、旅行途中还是在修剑学院里交流的人们──像赛鲁卡、罗妮耶、缇洁、索尔缇莉娜学姊……还有尤吉欧那比任何人都值得尊敬的人性,全都只是被程序强制的结果。
「……但不是全部都是这样吧?那个……应该还是有一点包含在人工摇光原型里头的部分吧?就像我们人类灵魂一开始所拥有的某种东西……」
「你不是早已经亲眼看见最好的反证了吗?」
一时想不通卡迪娜尔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我只能连续眨,两、三下眼睛。
「咦……?」
「就是残酷地想把你和尤吉欧杀掉的那群哥布尔啊。你也不认为那只是单纯的代码吧?那正是摇光原型里头与禁忌目录完全相反的……忠于杀戮、抢夺与自身欲望之后的模样。听好了,它们也是『人』,在某种意义上和你完全相同。」
「…………」
我只能暂时沉默下来。
我原本就做出了相同的推测。两年多前,和我们在尽头山脉地下作战的怪物──哥布尔们的对话与动作实在太过于自然,完全看不出在一般VRMMO游戏里登场的怪物或NPC特有的程序感。最重要的是,闪烁在它们黄色眼睛里头的
欲望光芒,绝对不是任何材质贴图所能表现得出来的。
但现在听见它们也是拥有摇光的「人类」之后,我实在没办法说句「是哦」然后就接受这个事实。我为了解救尤吉欧与赛鲁卡而杀了两只……不对,是两名哥布尔,但它们只是忠于刻划在自己灵魂当中的欲望而已。既然尤吉欧可以突破禁忌目录的限制,那么哥布尔们应该也有违背杀戮、抢夺等命令的可能性吧。但我却因为它们是哥布尔、因为它们恐怖的外表就相信它们是邪恶的存在,进而毫不犹豫就挥下手里的剑……
「别再烦恼了,笨蛋!」
卡迪娜尔的斥责直接给予不知不觉间深深低下头的我当头棒喝。
「连你都想变成神吗?就算烦恼一两百年都得不到答案的。就算我现在--像这样终于面临和你见面的时机,也还是在一团迷雾当中……」
擡起脸之后,马上发现卡迪娜尔正皱着柳眉一直凝视着杯子里面。她接着又用有点像吟诗的口气继续说道:
「我过去也是没有一丝疑惑的管理者。完全不认为在我掌中挣扎的小东西有什么特别,只是按照不变的法则来运作整个世界。但像这样得到人身……了解对生命的执着后,才首次知道……就连创造这个世界的人们,都没有真正理解自己究竟创造出什么样的东西来了。他们才算是神明……就算知道了桂妮拉恐怖的行为,也只是觉得有趣而不会有任何的担心吧。要是世界就这样进入负荷实验阶段,一定会出现笔墨难以形容的地狱,但他们根本不会在乎……」
「对……对了,你说的负荷实验究竟是什么?刚才也曾听你提到过……」
我一插嘴卡迪娜尔便擡起伏下的视线,轻轻点了点头后才说:
「让我们把话题拉回来吧,不按照顺序说明你是听不懂的。刚才说到桂妮拉制订了禁忌目录并且将它流传到整个世界里对吧。公理教会就借由这本书籍而更加巩固了他们的支配。因为桂妮拉不断改写目录,在用对教会有利的道德观紧紧绑住居民的同时,也顺便排除了生活当中所有可能造成麻烦的原因。最后目录里不但列出成为传染病发生源的沼泽并且禁止人民接近,甚至连让羊吃了之后就会不再产奶的草名都写出来了……至此人民根本不用想太多,只要乖乖照着那本书去做的话,就不会引起任何问题。于是人民依赖、盲从教会的程度便随着时间不断增加,最后再也没有人怀疑目录第一条,也就是对教会的忠诚了。」
这真的是完全统治。没有饥饿、反叛以及变革的理想社会──
「圣托利亚的人口有了爆炸性增加,再加上建筑技术大规模使用指令后有了相当的进步,过去的村庄瞬间就发展成大都市。而公理教会的占地也变得像现在这么大,白塔也跟着愈来愈高……现在想起来,这座中央圣堂根本就是桂妮拉无穷欲望的具现化。她完全不知道什么叫做满足。等年龄到了三、四十岁,容貌也开始衰退时更是如此。但她也不能像上级贵族那样沉迷于美食与肉欲当中。从那个时候开始,桂妮拉就不再出现于下界,只躲在不断上升的高塔最上层里头,拚命地解析神圣术。她所追求的是更高的权限,更惊人的神迹……甚至想要超越加诸在她身上的最后,同时也是绝对的界限──『天命』。」
在这个世界里,名为天命的数值可以说是相当简单明了。
它会随着成长的过程逐渐增加,在二、三十岁时达到顶点,到达高峰之后就开始慢慢减少,最后在六十到八十岁之间归零。我的天命在这两年里也增加了不少。知道这个数值开始每天下降的确是相当恐怖的事。尤其是对掌握这个世界的绝对支配者来说更应该是如此吧。
「但是……不论她再怎么解析指令,甚至学会了操纵天气的法术,也没办法改变天命界限……也就是寿命。能够操纵这方面数据的就只有掌握管理者权限的人……像是外部管理者,或是自律控制系统Cardinal而已。于是桂妮拉的天命便随着日子不断地减少。到了五、六十岁时……过去可以幻惑人心的神圣美貌已经不复存在,甚至连走路都开始摇摇晃晃。最后她终于无法从世界最高处的寝室里那张豪华大床上爬起来了。于是她开始每个小时都叫出史提西亚之窗,然后凝视着上面稳定减少的天命数值……」
卡迪娜尔说到这里就停了下来,像是觉得发冷般用双臂抱住娇小的身体。
「……但就算在这种情形下,桂妮拉也还是没有放弃。她的执念真是太恐怖了……她不分昼夜地用沙哑的声音尝试着各种音节的组合,不断挣扎着想要叫出那个禁忌的指令。但是这样的努力当然不可能成功了。那大概就跟丢一千次硬币,每次都要是正面的几率一样……不对,甚至可能更小……但是……」
我忽然间涌起一股莫名的恶寒,整个身体也因此而发起抖来。卡迪娜尔──这名表示自己是系统所以没有任何情绪的不可思议少女,目前很明显受到某种恐惧的侵袭。
「……在她终于命在旦夕……只要受点小伤或者生点小病就有可能丧命的某个晚上……在将近不可能的偶然……但我认为或许是在外面世界某个人的帮助下,桂妮拉她终于打开了那个禁忌之门。虽然你无法使用──不过就让你看看吧。」
卡迪娜尔用左手举起手杖指向空中,呢喃般地发声:
「System call。Inspect command list!」
这时马上响起一阵从未听过的厚重效果音,接着卡迪娜尔面前便出现了一扇较大的紫色窗子。
就这么简单。没有什么从天而降的神光,也没有任何天使吹奏的喇叭声。但我已经可以理解这个指令的恐怖效果了。
这的确是终极的神圣术。甚至可以说本来不应该有这种指令存在才对。
「看来你已经知道了。没错……这个窗子列出了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所有系统指令。这又是世界创造者们犯下的大错。当『初始的四人』要离开这个世界的瞬间……绝对要消除这个指令才对。」
卡迪娜尔挥了一下手杖将禁忌的窗户消去。
「桂妮拉张大蒙眬的眼晴凝视着窗口。然后理解一切的她感到一阵狂喜并且整个人跳了起来。她冀求的指令就在窗户尾端。那是必须从内部紧急操纵整个世界的平衡时……能够夺走Cardinal系统所有权限,同时成为真正神明的指令。」
忽然间,我的脑海里浮现一个相当鲜明的景象。
在直达云端的高塔最上层。周围的窗户只能看见没有星星的夜空、卷曲的黑云以及纵横的紫色闪电。
空无一物的宽敞房间里,只有中央放置着一张有顶篷的大床。但床的主人这时没有躺在上面。她在柔软的床垫上疯狂地甩着褪色的长发,并且以衰老的肉体跳着奇怪的舞蹈。只见她从白绢睡衣里伸出像是枯枝的双臂,然后由后仰的脖子当中发出欢喜的咆哮。在越发激烈的雷鸣伴奏之下,用宛如怪鸟般的沙哑嗓音,编织出足以篡夺神权的禁咒……
事到如今,这个地底世界已经不是什么AI的实验,甚至连假想文明的仿真演练都不是了。
身为世界创造者的RATH员工……菊冈诚二郎与比嘉健等人最多也不过活了三十几年的时间。但是纯粹支配欲的化身桂妮拉在取得管理者权限前已经活了八十年。如果卡迪娜尔所言非假的话,她之后又活了将近三百年的时间。此时已经没有任何人能推测出,这样的智能究竟会变成什么样的存在了。
菊冈他们真的能掌控这一切吗?他们究竟掌握了几成在这里发生的事情呢……?
我和穿着黑斗篷的贤者在各自抱着恐惧的情况下凝视着对方。
大图书馆里面没有门存在……也就是说处于完全和外界隔离的状态,但我却感觉能够听见从远方传过来的低沉雷鸣。
而这不吉祥的声音,似乎正声明着我们原本快要接近终点的旅程,马上就得面临一场崭新且最为巨大的风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