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淋雨(1/2)
持续不断的雨声,掩盖了室内的杂音。我坐在事务所的办公桌前,深深地叹了口气。
时针指着十点十三分。我从一早就开始整理文档,终于告一段落。我转了转右肩,接着换成左肩,最后转了转脖子。我累得像一滩烂泥一样。
有一堆文档必须交给市政府、法院和咒式士协会,为何他们这么重视无聊的繁文缛节呢?大概他们是为了增加雇用人员。所以增加了一堆根本没必要的工作。我启动咒信手机,试着拨打给我的搭档、哦!不!可能是搭档的吉吉那。吉吉那一大早就和波理佩鲁咒式士事务所的人一起去讨伐雷龙。我打了第一通没接,打了第二通,吉吉那终于接了。
「哦哦!吉吉那,你还活着吗?」
「现在战斗中。」吉吉那说话声的背景声音,似乎是爆炸的轰然巨响,以及像是在为雨声伴奏的金属撞击声。「雨势很大,到处很泥泞,雷龙与报告上的不一样,根本就不是幼龙,而是两百岁级以上的龙,而且还有三只。总之就是一群龙!敌人非常强悍,友军不断溃败,现在陷入苦战了!」
与吉吉那说话声交迭的,是最惨烈的背景声音,例如「谁去把我的肝脏、小肠捡回来啊!」或是「好暗啊!我的眼睛看不到了!妈,快来救我!」,又或者是「啊啊,卡莲,当初如果听你的劝不当咒式士就好了。不要!别咬我的脚啊!」大嗓门男子的哀求声。
体魄强健的男子们发出这种哀号声,可见战斗现场的状况有多么惨烈。
「有八个人已经无法战斗,只能晚点再去救了……」吉吉那话才刚说完,声音被撞击声盖过去。同时又有液体喷出的声音传出来。
「那是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啊啊,你不用在意。刚刚只是有敌人的攻击,我的左手被吃掉而已。我现在的状态简直是最佳状态。」
吉吉那的声音如平时沉稳。话说,都战到失去一条手臂了,还说自己是最佳状态啊?
「不是,在一般状况下,我应该会觉得这句话是在嘲讽,不过因为吉吉那你是屠龙族,所以就另当别论了啊。你在接近地狱的地方还开心吗?」
「赌上性命的战斗,是一种激斗,是一种苦战,是一种死斗。哪有不开心的道理?」
对话的背景声音有轰炸声、爆破声、临死前的哀号交杂,彷佛是来自地狱的交响乐正在演奏。
「被问到『在地狱开心吗?』,难道会有人会用疑问句反问吗?不!不会有的吧!」
「你想要来参加就直说嘛。」
哇!我说的话居然被吉吉那误解成是酸葡萄心态。
「那个……吉吉那是很出色的大人物,同时也是伟大的战士,但很可惜啊!三个点,你只有三个点不对。知道是哪三个点吗?」
「鬼才知道。」
「正确答案就是:吉吉那被生下来;吉吉那到现在还活着;还有吉吉那还没有打算自杀为这世界除害。以上三个点。」
「你这王八蛋有时间浪费这么多口水讲这些无关紧要的废话,想必是你是发现新能源了是吧?」
吉吉那说话的声音与后方的重低音交迭。
「雷龙的兄弟现身了!是四百岁级的啊?真是久违的中大奖啊!我都开始同情不能到现场参与的嘉优斯了。」
「吉吉那,你知道跟会站会走路的大便讲话是怎样的感觉吗?」
「你是说我现在的心情吗?」
吉吉那立刻回嘴。
「总之,一直站着的咒式士只有我啊?真是让人绝望的有趣啊!」
吉吉那的声音又与龙的咆哮及雷电声响交迭,突然之间通信就断了。
我看了一眼咒信手机。
「应该死不了吧?他可是吉吉那呢。」
但是,我的周遭都没一个正经的人。吉吉那究竟该被归类为是不正经的人,又或者是诡异的生物,这实在是生物学上的难题啊!
我用右手把玩了好一会手机,报告全部写完了,目前也没有任何委托案件,也没有该急着处理的公事。为了掌握艾里达那的最新情报,我想看看新闻报导,因此启动了手机的立体光学影像,但只有动物园的翼龙生了小翼龙、市议会差不多要解散等新闻,因为实在与我的工作没什么相关,我百无聊赖地转换着频道。
我突然间想到一件事,于是找出最近在看的某个节目的录像。因为今天是六月二十三日,上个礼拜播的节目我忘记录下来了,有录下来的只有两个星期前的节目,真像是我会干的事。
影像播放出来之后,主持人滔滔不绝讲着开场白,接着播放主题曲。
然而,节目内容几乎都是陈腔滥调。全都是拥有正义感的攻击型咒式士,在历经各种苦难,最后与同伴协助下击退强敌获胜,诸如此类的故事连续播了将近三年。但因为上上周的节目最后有不祥的预告,因此上礼拜的剧情可能有不一样的进展,然后这星期可能会爆出惊人的内幕。实际的电视节目内容,剧情确实也是这样。虽然说我每次看完感想都一样,会有种自己行侠仗义之后终于获胜的爽快感。下一集的播放是今晚开始。
我做了个深呼吸,打算要看的时候,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疲惫。
故事中的攻击型咒式士,就算遭到背叛因而一度在战斗落败,但在最后的重要战役一定会得胜。另一方面,像是凄惨落败、为了金钱在地上爬行、应该保护好的委托者被杀、或者变成敌人等等,诸如此类的可悲攻击型咒式士的故事,都是不会在电视节目上出现的。
如此说来,成功方法论的数字相比较之下,教导人败北时如何调适自我的方法也很少。如果说将自己投射在故事主角是很常见的事情的话,谁都想置身在胜利的一方。也就是说,我……思忖了一阵子之后,开始对自己的现状抱持危机感,我立刻把手机的立体光学影像关掉。总之,就算是勉强自己,也要找到工作来做,好忘掉现实的状况。
伴随着磷光,其他的立体光学影像跳出来。试着打开悬赏情报,拟人化的猎犬影像吠叫着。操作手机切换画面。
把画面上的拟人化的狗往下拉后,出现最新的悬赏犯照片。
在五月份发生的佛凯因银行抢案,四名抢匪当中,有一人确定是著名的连续强盗累犯被佩雷古雷斯,已经正式被悬赏追捕。黛拉达咒式事务所在前往讨伐在东部的杰涅因城时出现的一群〈食人鬼〉时被全部歼灭。发出紧急救援,几个咒式士事务所都出动了。
没付保释金就逃跑的攻击型咒式士巴豆乌将来追讨的三名咒式士杀害后,赏金额度又更高了。杀害艾里达那市高层警官目前在逃的警察,逃至艾里乌斯北部,深居一处民宅中。持续调出数据后,上百件的赏金情报跑出来。
没有任何一件我想进一步了解的案件,主要是我不想为了小钱去和同业竞争。如果我不去的话,某人不知道会不会怎样,心想着某人应该没事,于是把将赏金情报关了。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接通之后,我听到电话另一端传来女性的问候声,仔细一听好像还有孩子的哭声。我打断了委托人冗长的说明,告知她稍晚再通知是否接受这个委托,然后我把电话挂断了。比起今天早上、比起稍早看电视之后,我的脖子感觉更僵硬了。这种在精神和肉体上都会备受折磨的麻烦事,为什么会找上门来?
话说回来,要是没有麻烦事发生,也不会有人想找攻击型咒式士,想到这个理所当然的答案之后,我也只能认了。我关掉了手机,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下午一点十三分四十五秒。刚才光是听委托人的讲话,就听了三个小时左右。我的视线回到窗外。雨还是不停地下。我通过手机确认天气预报,应该是会一直到明天。都这个时间了,还是没有吉吉那的消息,他到底是生是死啊?反正不是生就是死,生或死都没差。
我的思绪回到刚才被委托的案件,苦恼着我究竟要不要接。毕竟这个案件很棘手。
结论是,与其交给其他攻击型咒式士,不如由我来比较好。
能这样优秀地欺骗自己,是代表全世界优秀的攻击型咒式士也只剩我一个吗?时间也快到了,我用文本方式回复对方本次的服务费用。
我原本想打给吉吉那,但最后还是放弃了。那家伙还在远征途中,而且这个事件靠我自己一个人,应该就可以顺利解决。
我站起身之后,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就在我走向玄关,左手穿过衣袖的时候,我突然想到外面在下雨。因此我需要拿一件防水外套。
想了一下自己把防水外套收到哪里,终于想起是放在置物柜里。
在放伞的置物柜中,吉吉那下订又退订的收据堆成小山。垃圾桶里放着咒式士协会寄过来的「正确攻击型咒式士的心得」小册子,跟垃圾没有两样。重死人的咒式具的置物柜里,还有经过我严选的色
情视频……我越想越觉得不舒服,到底是为什么?
我想起来了。防水外套塞在咒式具置物柜上的箱子里。我取出外套之后穿了上去。
事务所的门铃响起。感觉那阵脚步声异常沉重,而且是边走边拖地停在了门口,我看了一眼监视设备。事务所前方出现了一个撑着伞的人。我的呼吸霎时顿了一下。
我做了个深呼吸之后,把门打开。雨水与夹带湿气的风从侧面飘打进来。
除了天空的雨水跟乌云之外,遮盖住午后阳光的人,是一位穿着套装的人物。耳朵上戴的耳环,被风吹得不断摇晃。腰间斜系着的腰带上,佩带着魔杖剑。对方收起了伞,雨滴从伞尖滴落而下。
「嗯……请问您是哪位呢?」
对于我的提问,涂着口红的唇瓣泛起笑容。
「请容我自我介绍,我是吉莉萝耶・艾廷思多。和你一样是攻击型咒式士唷!」
亲眼看到本人,冲击还是很强烈,但我总算是承受住了。
「……莫非,您就是大名鼎鼎的吉莉萝耶……呃……小姐吗?」
「您听过我的名字,我真是深感光荣!可以先让我进去,我们再慢慢聊吗?」
绿色瞳孔散发出如绿色玉石般坚硬光泽。吉莉萝耶脸上的笑容变成了带着嘲讽的笑。我往后退后了一步,请吉莉萝耶进事务所来。因为伞无法屏蔽对方全身,因此肩膀和衣摆下缘都被雨淋湿了。
「您好,嘉优斯先……不,要不要彼此省去尊称好了?」
「那么,我是吉莉萝耶,您的大名如雷贯耳、久仰了!」
我记取刚才不礼貌的失败教训,慎重地从脑海里的记忆中找出适当的话语。
「从三年前火龙葛耶提欧讨伐开始,解决像是去年的冥刚力亚双头巨人事件,阿酋洛伊子爵杀人事件等等,因此而声名大噪。」
「你真的是很了解我呢!」
吉莉萝耶从容地笑了笑,用手拨去沾湿肩头的雨滴。
「是啊,我本来就消息就很灵通。再加上长得美实力又强的攻击型咒式士,实在屈指可数,所以我一直都在关注你呢!」
「虽然我年纪还轻,但我可不想被人看扁哦?」
「我丝毫没有鄙视的意思!如果有失礼之处我郑重道歉。」
我暂时转移话题,小心翼翼地避免惹毛对方。
「那么,大名鼎鼎的吉莉萝耶光临敝事务所,请问有什么要事呢?」
「其实……」带着试探的眼神。「关于我隶属的亚提勃鲁咒式士事务所,您有所耳闻吗?」
「那间事务所有名的咒式士我大致上都记得。如果我记得没错,所有人的名字都很特殊……」探索着记忆。「所长的名字叫〈光明正大的亚提勃鲁〉,副所长是拥有咒式博士学位的〈达兰札博士〉。其他的还有像是〈死神耶涅魃〉、你那个充满野心的恋人〈灼热的强兹夫〉、朝气蓬勃的〈吹笛人魔拉乌兹〉吧?其余的咒式士还有二十人左右,包含职员、整备士在内,大约一共有四十人左右,算是一间大事务所。」
「你知道得很详细。情报通的外号果然不是浪得虚名。」
面对吉莉萝耶露出敬佩眼神的绿色双眸。我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
「所以,回到刚刚的提问。请问大名鼎鼎的吉莉萝耶莅临敝所,有什么重要的事?」
「既然如此,我就不绕圈子,直说了。」
吉莉萝耶脸上严肃的神情为之一变,咬着下唇的他,说出心里按捺已久的话。
「副所长达兰扎与仇人巴帝盟的咒式警备社私下勾结,因此我们有事务所的成员,在赞成造反的咒式士们蒙骗之下,出手杀了魔拉乌兹。然后,达兰扎派在上周会议上逼亚提勃鲁所长退位。属亚提勃鲁派的我与强兹夫,好不容易逃离追赶我们的人。但是在某次的袭击当中,我们被迫分成两路,拚命逃亡。」
吉莉萝耶一口气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完,脸上露出苦涩的神情。
「这是上星期的事情啊!因为是最新的情报,难怪我会不知道。」
「我想也是。与我们是世仇的巴帝盟社,居然和我们社的达兰扎副所长连手,不!现在是达兰扎现在是我们的仇人了,这样的发展真让人料想不到。」
我端详着吉莉萝耶脸上的苦涩表情。
「从一开始的抵抗,到现在变成逃亡,我暂时打算留在艾里达那,准备东山再起。」
吉莉萝耶擡头凝视着我。
「在我等候逃亡的伙伴,直到东山再起的这段时间,你可以让我暂时容身在此吗?我明白这是突如其来的不情之请,但这里对我来说是最好的藏身处。」吉莉萝耶急忙地补充。「巴帝盟社和达兰扎,把我的资产都冻结了,目前我虽然没办法付钱,但只要事情完全解决以后……」
我思考了一下,说出了准备好的台词。
「没关系的!你暂时就留在这里吧。」
「咦?」吉莉萝耶的脸上露出诧异与疑惑交杂的神情。「真的?」
「我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吉莉萝耶复杂的表情里,又增添些惊讶的成分。
「关于你,我听过各式各样的传言,到底哪个是真的?」
「我是不清楚你听到哪些谣言啦,但不好的传言,全部都是与我的伙伴——恶魔般的吉吉那有关。我本人就像一只纯洁的小绵羊一样。」
听到我听来愚蠢的推卸责任说词,吉莉萝耶的表情稍微柔和了些。
「你是想表示其实自己跟天使一样吗?」
「很可惜如此明确又无从怀疑的事实,却没有传到外面去。总之不是我谣传的那样。」
吉莉萝耶轻轻地吐了口气,用着变得柔和的绿色双眸瞅着我。
「对不起,事实上,我听说你是一个不擅于拒绝的人,所以我才来这里的。特别是听说你对于落难弱女子的请托,是绝对无法拒绝的。」
「就算不是美女也拒绝不来。」我纠正对方对我的误会。「主要是因为经济上的因素。顺带一提,找到这个事务所来的委托者,也几乎都是因为我们事务所是在电话簿上的最前面才来的。」我手指画着圈圈回答。「为什么是亚修雷・布夫&索雷尔咒式事务所,还有为什么吉吉那的名字在前我在后,主要就是因为照罗马字排序而来的。」
吉莉萝耶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好奇心加上同情,将憋在心底的话一吐为快。
「那么,你愿意在工作上稍微帮忙我一下吗?」
我尽可能地让表情温柔一点。
「有个临时的工作进来,我的搭档出差去了。更重要的是,我自己也想跟大名鼎鼎的吉莉萝耶共事看看。虽说是后有追兵的状况,但估计是追不到艾里达那。让你藏身在这里的交换条件是帮我工作,吉莉萝耶,你说如何?」
了解我的心情的吉莉萝耶微笑着。
「我明白你是为了减轻我心理的负担,但是你能这样说真令人松了口气。」
我无法直视这样坦率的笑脸,立刻移开了视线。
「不好意思,立刻就要你上工,但若你能帮忙我找悬赏犯的下落,那就太好了。」
「追捕悬赏犯这种事我每个礼拜都在做,可以说是我很有自信的专业领域。」
「真不愧是。」
完全没看一眼认可他的我,吉莉萝耶迈开步伐又准备往外走。「等一下。」我连忙折返回到事务所。我再次翻找置物柜上的箱子,找到了吉吉那的防水外套。要是高大的吉吉那,他的外套应该谁都能穿得上去。从吉莉萝耶的头上为他套上。
「哎呀,你好温柔哦!」
我对吉莉萝耶伸出了手,拉低他头上的雨遮,试图掩人耳目。
「名人出门都要变装一下才行,对吧?」
吉莉萝耶嘴角上扬,露出笑容。
雨依旧不停地下。我们的车子缓缓地往目的地靠近。
从雨滴覆盖的窗户往外面看,可以看到大楼墙面上的设置。画面里的天气预报士正在播报,艾里乌斯郡有七十八・八七五五%的区域,降雨都会持续至明天,显示出数法咒式演算能力。休旅车往大楼开过去。低喃声像是犹豫不决地残留着,休旅车停止。
「那里就是委托的现场。」
眼前是由水泥与玻璃构成的公司大楼。
右边的建筑物造型同样也很时尚。
「根据委托人的描述,与公司大楼相临的自宅兼办公室,就是命案现场。」
「原来家族经营的公司是命案现场啊。」
雨滴在防水外套的帽檐上跳动。
「撑伞还满麻烦的,我们就穿着防水外套去吧!」
吉莉萝耶无言
地点了点头。吉莉萝耶先走出了车子,车体晃动了一下。紧接着我也走出了车子。车身重量大幅减轻之后,微微地晃了一下,我随手将车门带上。
轻薄的塑料外套从头包覆到膝盖,外套的表面反弹着雨滴。雨不断地下着,我们两人穿越马路走到对面,走路时踩到的水洼溅起了水花。
我们抵达公司大楼前面道路上,在旁边的邸宅附近驻足。走上低矮的三阶水泥阶梯之后,我们在大门前面停下脚步。轻合金门扉上有几何学形状的雕花装饰。
名牌上冰冷的字体写着罗可洛佛斯宅。
「委托人说已经把我们的信息输入了自动锁,所以门是开着的。」
我一边解释自己擅自进入的行为,一边打开了门。走廊因为阴雨天,再加上光线照不进来而显得灰暗。为了让从门口窥探的吉莉萝耶能看清楚,我站到了旁边去。
「我们先看看现场比较好。」
我和吉莉萝耶在走廊上走着。途中经过阶梯,走到底后左转。房屋深处有一道紧闭着的门扉,还有警察拉上的黄色封锁线胶带,表示禁止进入。
「在来的路上有简单说明了概要,那边就是现场。」
用手拨开黄色的封锁线带,往里头的房间走去。
「我们这样任意进去没关系吗?」
「因为被以意外事故来处理,所以我们已经获得进入的许可。问题是在那之后发生的事。」
我向环顾房间四周的吉莉萝耶说明。
「死者是芭蒂耶・罗可洛佛斯。五十五岁女性。罗可洛佛斯贸易影像公司的副董事长,影像或书,简单说,就是从事跟故事相关的记忆素子的输入、输出及制作相关的业务。今天早上,被人发现陈尸在自家的书房里。」
房间里的摆设着的家具有书架以及厚重的办公桌。罗可洛佛斯公司生产的商品,像是书籍或影像记忆素子堆积成山。私人生活空间看来被沉重的工作量严重侵蚀。
亚贝拉尔制的绒毯上有文档散落着。绒毯上有着隐约可见的血痕,静静诉说着这里发生过不幸的事故。
「那里就是芭蒂耶尸体被发现的地方。不是说被当成是事故,排除谋杀的可能性了吗?」
吉莉萝耶的视线落在遗留血迹的绒毯上,血迹的四周有陶器碎片。
「早上家人才发现遗体,通报之后警方就进行了调查。」
我打开手机浏览情报。
「从现场及物证状态推测的结果,显示出芭蒂耶在自己家里工作到深夜,在打算起身的时候,疑似因为过度劳类,一时之间身体失去平衡。她伸手去抓书架,结果书架的花瓶,正好就掉落在被害者头部上。」
我用下巴指了指脚边的陶器碎片。
「死者因为疼痛而往后倒落,后脑勺正好撞上书桌。」我转过身去,厚重的事务桌的侧边,似乎也沾上了血迹。「撞击的角度太糟糕了,死者因脑挫伤而死,死亡推定时间是在深夜一点至两点之间。」
我翻阅了一下警方简单的死亡验尸报告。
「外观上看似是意外事故,但其实是凶手故布疑阵的杀人事件,诸如此类的故事不是时有所闻吗?」
「故事的话是常听到,不过一般人是不会这么费心杀人。虽然也不能完全排除这种可能啦。」
我把报告书给吉莉萝耶过目。吉莉萝耶自己看过之后,似乎也认为只能认定是意外事故,于是点了点头。
「如果不是谋杀,而只是单纯因为意外事故身亡,那也没办法。对一个上了年纪的副董事长来说,只因为后脑勺撞到书桌就过世,真是一件很哀伤的事。」
吉莉萝耶脸上出现一抹悲伤。
「芭蒂耶副董事长似乎也是历经苦难。她将老公一手创立的小型贸易公司,拓展到职员人数达到两百人的大规模。生下来的六男一女,也都顺利抚养成人,分别安排在公司各部门担任要职。真的可以说是杰出女性的典范。」
我用手机打开立体光学影像,放出被害人生前的样貌。那是年华逝去的女性容颜,脸上的表情很严肃,多半是因为在尔虞我诈商业世界中打滚的缘故。吉莉萝耶开口问道:
「那她丈夫呢?」
「只不过是个挂名的董事长罢了。本来个性就很柔弱,似乎不太适合经营公司。」
对于我的回答,吉莉萝耶露出像是理解又像是无法理解的表情。
「就只有他们一对老夫妇住在这里。被害人的丈夫汉特达,从死者尸体被发现的前一晚,就已经下落不明。」
「你不觉得她老公很可疑吗?」
「被害人的丈夫好像平常就不常待在家里,再加上死者被认定是因为意外事故死亡,警方的动作也不太积极。只有最小的女儿很担心爸爸的下落,再加上也算是最重要的嫌疑人,因此她委托我们找出汉特达的去向,并把他抓回来。似乎希望我们能比警方早一步找到人。」
吉莉萝耶凝视着我。
「我们这次的工作,就是找出这个事件的关键人物。当然,我们就只要找出他的行踪就可以了。」
「死者的丈夫不论怎么想都很可疑,而且现在又下落不明,真的只要找到他就可以了?」
「就只是这样。不需要派出凶暴的〈异貌者〉,或者派出狡猾残忍,个性又很坏的攻击型咒式士。」
对于我简洁的回答,吉莉萝耶脸上露出苦笑。
「也就是不需要做多余的事,对吧?」
「我们只做有必要范围内的工作唷!努力多做些什么也不会得到称赞,而且也不会因为这样能多赚到钱。」
「身为攻击型咒式士,再把对自己的理想拉高一点如何?」
吉莉萝耶话中带刺。
「对我来说,这就只是我赖以为生的工作罢了。」
我和某人不一样,我的个性本来就不适合当故事主角。说穿了我跟遇到麻烦就会立刻陷入混乱的一般人,其实没有两样。
因为吉莉萝耶还不是很理解状况,于是我通过立体光学影像给他看汉特达的情报。汉特达,今年五十三岁。罗可洛佛斯贸易的经营者。上面的履历只写到公司经营者之后就没了。接着是汉特达的肖像与全身照。吉莉萝耶不悦地皱起了鼻尖。
坐在书桌后方,脸上挂着压抑微笑的汉特达,是一个极度肥胖的男子。全身上下都松松垮垮的肥肉。下巴因为过胖的体重而看不见形状、长满落腮胡的赘肉往下垂。膨胀的双颊,挤压了双眼及嘴巴的空间。在稀疏的头发之下,眼镜后方细小的绿色双眸,活像是一只胆小的小动物。在肖像旁边有人形玩偶装饰。
「我收回我刚才说的话。这男人看起来完全干不出杀人这种事。从外表看起来,就是一个又笨又懦弱的人。」
「也不能这样说啦,我想他也有他的优点,大概吧!」
对于我随口胡诌的辩护,吉莉萝耶的嘴角扬起,那是带着轻蔑的微笑。
「汉特达的房间在二楼。」
我们两人走出房间,回到走廊上。然后走上楼梯到二楼去。
打开走廊旁边的门。左右两旁的墙壁以及地板,堆满着杂志、书以及记忆素子。地板上积满吃完点心的空袋或是宅配食物的空箱,床上也堆满杂志。左边的书架的中间一格,放映及录像的设备各放了六台,并不是拿来看股票用的,我实在想不出来一个人要怎么一次看六个画面。
窗边的书桌上,像是手持武器的攻击型咒式士的人物的雕像并排着。正以为是雕像的时候,立体光学影像启动之后放映起旧电影。
「吵死了!」
其中一个影像,就是我今天早上看的节目。女咒式士一如往常的勇敢美丽,与伙伴们同心协力度过难关,勇敢地对抗强敌,就是这么老掉牙的剧情。我小心翼翼地不要妨碍到吉莉萝耶,刻意走到前面挡住影像,然后把所有的立体光学影像都关掉了。
吉莉萝耶用冷静的眼神环顾房间。
「是跟小孩、不,孙子的房间搞错了吗?」
「没有,这就是汉特达的房间。」
汉特达的房间完全没有任何工作相关的物品。甚至连个看时间的时钟都没有。
这个房间就像专供小孩玩耍的游戏间,特地为了还没长大的小孩创建的梦想乐园,房内堆满了玩具。吉莉萝耶踢了一下脚边的杂志。
描绘汉特达梦想的书在地板上滚了一圈。封面是一个英勇的男咒式士,右手握着魔杖剑,左手抱着美人露齿而笑。我们两人进一步搜索房间,但却遍寻不着汉特达去向的任何线索。在电子设备上好不容易找到通信簿,却内容却是一片空白。其中只有几个联系人,但几乎都是经常往来的玩具店,几乎没有任何个人交友相关的信息。我试着打电话给寥寥无几的联系人,却没人知道汉特达
的事。在吉莉萝耶内心的不悦达到顶点之前,必须从这里离开才行。
「我完全无法理解!」
在副驾驶座的吉莉萝耶,尖叫声都盖过了雨声,在车内回荡着。害得专心开车的我感到耳膜很痛,我不假思索地停下了车。红绿灯像是跟吉莉萝耶的心情产生共鸣一样,刚好转变成红灯。我斜眼瞥了过去,只见吉莉萝耶绿色的双眸燃烧着愤怒的火焰,嘴唇因为不悦而歪斜。雨势未见缓和,雨滴拍打着休旅车的车窗。
「汉特达这家伙,根本就是把他自己该背负的责任,全部都丢给妻子背嘛!」
因情绪激动而呼吸急促的吉莉萝耶,再次发出了尖叫。走在斑马在线的行人不知是否被吉莉萝耶吓到,狐疑的视线纷纷往这里集中过来。这实在不太妙。
「你声音太大了。」
「没办法!我真的很不高兴啊!」
在等红绿灯的时候,吉莉萝耶大吼大叫。
「我从三年前去讨伐龙开始,就开辟了自己的新人生。除了逮捕犯下凶恶罪行的攻击型咒式士,还与语言不通的〈异貌者〉战斗。虽然说我身为女性,但我完全不会退缩。」吉莉萝耶的音量又再次变大。「身为丈夫的汉特达,应该是要好好保护妻子跟家人的不是吗⁉就这样把责任全都丢给妻子,自己躲到梦想乐园里,居然有这种事!」
愤怒让吉莉萝耶的音调不自觉地上扬。后来她自己也注意到了,于是不再出声,深深地坐进车座椅里。吉莉萝耶冷静下来之后,红灯已经转换成绿灯。我把车开往下着雨的艾里达那。
「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一样,鼓起满勇气面对苦难,过着戏剧般的人生啊!说不定,绝大多数的人都只能像汉特达那样活着。」我补充说道。「另外,有胜利者存在,就一定就有失败者存在。有强者存在,就意味着有弱者的存在。有勇敢面对现实的人,就会有逃避责任的人。总而言之呢,你所说的责任,有着各式各样的。」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如果否定人性的软弱,那这世界上除了英雄跟犯罪者以外的人类,全都只能扮演被害者的角色而已哦!」
吉莉萝耶像是无法接受我的说法。
「……即便如此,我还是没办法接受。」
吉莉萝耶说话的语气带着轻蔑与哀伤。
「我如果是汉特达的话,我会对自己感到羞愧。恨不得立即就去死。又或者是放弃人生,早早去投胎,期盼来生会不会好一点。」
「说起来或许也有那种可能性,所以我们才被雇用来寻找汉特达的下落。」
车子往市区前进。
「要是警方愿意配合搜索就好了,但汉特达和离家出走的老人没有两样,警方是绝对不会劳师动众。只能一处一处确实地去找,看到他本人的话要努力说服他。」
吉莉萝耶用手撑着下巴,努力思考我话里的弦外之音。
「是啊,这男人这么懦弱又愚蠢,确实有可能会自杀。」
吉莉萝耶像是想到什么恶作剧的方式似的,眼睛朝左一瞥,看着我的侧脸。
「那就快点行动吧!」
坐在副驾驶座的吉莉萝耶把脚伸长,直接踩在我的左脚上。因为吉莉萝耶右脚的重量让我的脚底板踩下了油门。休旅车突然加速前进,吓得路上行人纷纷逃开。
吉莉萝耶愉快似地笑了起来。离汉特达和芭蒂耶住处大约三十分钟路程,车子越过欧利埃拉尔大河,进入艾里达那东岸。因为没有停车位,我把车子停在道路对面。
我们走向委托人的家。这是一栋朴素的两层楼建筑。我们站在玄关前面按下门铃。从门后走出来的女子,手里抱着小孩。在母亲臂弯中的小男孩,以不可思议的眼神凝视着我们。我用视线和小男孩打招呼之后,向女性委托人自我介绍。
「您好,我就是接受您这次委托,亚修雷・布夫&索雷尔咒式事务所的嘉优斯。」
「我是临时前来帮忙的吉莉,不,是吉萝。」
面对我和使用假名的吉莉萝耶,娜佳琪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那双绿色眼眸的眼神,彷佛背负许多哀伤与苦涩。娜佳琪像是喝下苦茶似地开口说道:
「……是关于我爸爸失踪的事吧!请进。」
走进房内,娜佳琪抱着小孩坐在客厅的椅子上。我们则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委托我们寻找汉特达的娜佳琪,是芭蒂耶和汉特达所生七名子女中排行最小的女儿。
娜佳琪做完深呼吸之后,双眼凝视着我,接着她开口说道:
「我想这是个满困难的搜索任务,但还是请您大力帮忙。」
「嗯嗯,我知道的。」
面对低头请托的娜佳琪,我以严肃的表情点了点头。可以想见这件事情会演变得很棘手。在娜佳琪怀里动着的小孩,充满兴趣的双眼,直盯着我和吉莉萝耶看。小男孩伸出他肥嘟嘟的手,吉莉萝耶露出笑容与小孩玩了起来。
「好可爱的小孩哦!而且还不怕生。」
听到吉莉萝耶说的话,娜佳琪瞬间露出伤脑筋的表情,随后点了演头。
「其实这孩子除了对自己家人之外都很怕生呢!」
娜佳琪脸上露出害臊的微笑。
「因为时间不多,让我们回到正题,我直接提问您不介意吧?」
我直接打断无关紧要的话题,娜佳琪对我认真的提问点了点头。
「关于下落不明的汉特达先生,您能否进一步告知的个性,以及交友关系等等?我想从此着手进行调查。」
娜佳琪像是要刻意保持距离似的,深深地坐进椅子里。
「我的爸爸汉特达,实际上是个怀才不遇的男人。」
女子语带哀伤地说。
「爸爸,在眼睛睁开的时间里,感受到的只有苦痛,总是被虐待,被疏离着。」
娜佳琪怀里抱着的男孩身体扭动着。柔软粉嫩的双颊鼓起,看起来像是心情愉悦。
「爸爸是个好人。个性很温柔,喜欢看电影或阅读,是个个性沉稳的初老男性。年轻的时候,抱持着想介绍大家好故事的理想,创立了一家小型贸易公司,目的就是进口介绍外国电影或书籍的商品。职员就只有我爸爸跟他几个朋友,正确说来是一种个人进口商吧!」
女子突然压低了嗓音。
「事情出现大转变的推手就是芭蒂耶,我们兄妹的亲生母亲。」
娜佳琪的双眼失焦似地转动着。
「妈妈芭蒂耶开始,在爸爸的贸易公司帮忙。一开始就是帮忙平常的会计事务。在两人同心协力下,公司不断成长茁壮,也开始涉入到制造商品的领域,因为嗅到了商机,数字观念很强的妈妈,开始插手公司的生意。」
很常听到的故事。娜佳琪的视线在我和吉莉萝耶身上来回。大概在犹豫该透露到什么程度吧!但是,娜佳琪像是不吐不快似的,愤慨地娓娓道出。
「不出几年,公司的实权就被妈妈掌控,公司也变成一家采取利益至上主义的企业。」
口吻开始变严肃了。
「于是,妈妈开始把爸爸汉特达架空,让他变成一个傀儡董事长。在大幅改变爸爸视为归属的生存价值之后,无情地夺走了公司。」娜佳琪的双眼和言语之间藏不住愤怒之情。「即便如此,爸爸依然努力扮演着一个好丈夫、好父亲,而且还顺应局势,让出实际经营者的位置。」
娜佳琪继续说道。
「但是,现实生活粉碎了爸爸的演技。被妻子轻视、被儿子们当面骂蠢蛋,自己心爱的公司,变成追求利益的工具。爸爸的生存意义被完全剥夺,甚至变得无处可逃。最后变成对任何事都不闻不问,让自己沉浸在梦想世界里,好逃离现实生活。」
汉特达的房间,就像是一个用梦想编织的茧。听完娜佳琪说的来龙去脉,吉莉萝耶的心情显变得焦躁起来。
「那么,芭蒂耶副董事长的死,有可能是汉特达干的吗?」
「……那是绝对不可能的。那种事爸爸做不出来,况且那只是个意外事故。」
娜佳琪如此断言,而且脸上没有一丝犹豫。虽然我很同情失去母亲、父亲又下落不明的娜佳琪,但眼下最重要的就是工作。这也只是工作。
「虽然我是被委托寻找他的下落,我这样问,听起来可能有点本末倒置,但是关于汉特达可能会去的地方,你有任何线索可以供我们参考吗?」
「警方就只是虚应故事地搜索一下,然后告知我们找不到人,就只有如此而已……」
娜佳琪告知我们结果。吉莉萝耶的双眼环顾四周。
「话说回来,副董事长过世,经营者又不知去向,在这样的经营危机之下,除了你之外,其他兄弟姊妹又在哪里?」
一旁的吉莉萝
耶无心机的发问,却让娜佳琪闻言脸色大变。
「爸爸都不知去向了,我的兄弟却连找都不找!对他们来说,比起找到爸爸,他们更关心由谁来接任母亲的位置,所以正在公司开会吧!所以、所以才我才来委托你们!」
像是被母亲的怒气与声音吓到,娜佳琪怀中的孩童哭了起来。娜佳琪连忙安抚幼小的男孩。
「就算去问他们,也问不出所以然吧!不,我不希望你们去问那些人。」娜佳琪一边温柔地哄着儿子,一边思索着。「对了,可以去找爸爸的老朋友毕苟先生问问。虽然很久没联系比较生疏了,但他应该还活着才对。」
娜佳琪站起身来,往书架的方向走了过去。
「警方来问的时候,我有找到他的联系方式……」娜佳琪右手抱着孩子,还要在书架上找东西,似乎有点困难的。正当我打算帮忙的时候,「有了!」娜佳琪转过身来说道。
我把地址记录在咒信手机里,随即向她告别,准备出发。娜佳琪送我们到玄关。
「如果你们见到我爸爸的话,请替我转达,说他可以不用再忍耐了。」
娜佳琪先看向我,然后凝视着吉莉萝耶说道。
母亲的怀抱里的小男孩,吸吮着右手拇指露出微笑。我们走到外面之后,发现艾里达那的街角依然下着雨。雨水轻柔滴落在防水外套的头部肩膀。
「目前没有得到更多的情报。」
我收起了咒信手机。
「毕竟是死者是意外身亡,而且要找的对象也不具有紧急性啊!」我自己喃喃自语着。要找的对象既不是悬赏犯,报酬金额也不高。我还是先不要找威涅尔或那泰罗这些情报专家好了。吉莉萝耶发出如铅块般沉重的叹息。
「看来只能一个一个去拜访他的朋友,把所有他可能会去的地方全都找一遍啊!」
打算往车子过走去的我,发现有一行人往娜佳琪的住处走近。
那六个人全都穿着高价的西装,站立在玄关前面。其中一名男子按了门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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