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淋雨（2/2）
那六个人全都穿着高价的西装，站立在玄关前面。其中一名男子按了门铃。
「湿气真的很重耶！」
我的视线受到把将手放在防水外套的吉莉萝耶吸引。
「一个被背叛者追杀，正在东躲西藏的人，还大大方方地把脸露出来，你是打算想怎样？现在正好在下雨，你就用外套好好把脸遮住吧。」
「也是。」吉莉萝耶用外套把头部遮住，嘴角露出微笑。「我只想着要去追汉特达，忘记自己也是别人追捕的对象。」
「偶尔忘记自己的存在，其实也无伤大雅啦！但像是汉特达一样，完全逃避到自己的幻想里，那样就不太好了。」
对我的碎念，吉莉萝耶无法理解似地摇了摇头。
正当我们两人走向车子的时候，娜佳琪家的门扉打开了。走出门的娜佳琪，在六名男子面前装出逞强的脸。男子们开始与娜佳琪发生争执。
「哥哥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搞不清楚状况的人是你这家伙吧！让公司重振起来，说起来也都是为了爸妈啊！」
从听到的几个单字拼凑起来，这一行人看起来是芭蒂耶与汉特达的儿子们。娜佳琪和兄长们争执的声音，混杂在雨声里面。我抓着吉莉萝耶的肩膀，带她躲到一旁大楼的阴影处。
「那个……人家知道自己很有魅力啦，但这种事情，还是要按部就班来比较好吧？」
「是、是。不！不是这样啦，只是我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想法。」
我们隐身在大楼跟大楼之间，我努力地思索之后想到了该怎么说。
「说不定，芭蒂耶的死与汉特达无关，而是兄弟其中一人干的。假如真是这样，正在找人的我们，如果堂而皇之暴露自己的身分，这样也不好做事吧？」
吉莉萝耶立刻就能理解。
「确实有这种可能性。毕竟芭蒂耶的死，实在过于简单而且毫无意义。那样的死法实在不太合理。」吉莉萝耶陷入沉思。「但是用不着躲起来……」
「如果假设那些兄弟是凶手的话，事情就会变得棘手许多了吧？」
吉莉萝耶理解了。我们两人从建筑物中间走了出来，再次往下着雨的街道走过去。车子停在远处还真是停对地方了。
在车子旁边，有一名男子撑着伞站着。他西装笔挺。端正的脸孔上，绿色瞳孔透露出轻蔑的眼神。
「唉呀，晚安！我看到有点印象的脸孔呢！」
男子的语气爽朗。看到那双绿色眼眸，我的脑中响起危险信号。我一边警戒着，一边护着吉莉萝耶往后退。
「请问有什么事吗？」
「失礼了，我是迪廉斯斯･罗可洛佛斯。芭蒂耶生的六男。」
这是一段话中有话的自我介绍。况且，这人自称是事故身亡的母亲——芭蒂耶的儿子，却无视自己是失踪的父亲——汉特达的儿子，我不可能没注意到这一点。我与这名青年的立场是敌对的。更重要的是，如果与关系人士见到面，有可能一切都要从新再来一次。
「那边那位美丽的女士是？」
「我是受娜佳琪小姐委托，要去找汉特达的吉莉萝耶。」
吉莉萝耶擡头挺胸回答。「别随便向关系人士透露自己的名字啊！」我低声地说。「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哪里错了？」她却如此回答。从一个正在被追捕的人口中听到这种话，真是有够矛盾。男子听到吉莉萝耶自报姓名之后，毫不掩饰地露出嘲讽的笑容。
「啊啊，是这样啊，原来如此。你就是大名鼎鼎的吉莉萝耶啊！」
笑里藏刀。
「寻找汉特达，做这么简单的工作啊！」
「用不着你多管闲事。你才是呢，你不去参与兄妹吵架的戏码吗？」
以下巴指了指房屋的方向。娜佳琪和哥哥们还在玄关争吵着。
「思考遗产和经营公司该怎么处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哥哥大叫大喊。「你这个冷血动物！对爸爸是不是安全漠不关心吗⁉」妹妹吼了回去。
迪廉斯斯看到眼前兄妹阋墙的戏码，愉悦地耸了耸肩。
「哥哥们毫不关心汉特达的下落，只想取得老妈的遗产和公司的实权，娜佳琪坚持要找出像装饰品一样无能的汉特达。反正我只是六男，只要加入最后能给我利益的那一方就好。」
「这真是辛苦您了！那么，请您慢慢享受这场愉快又开心的家族斗争吧！」
我拉着吉莉萝耶想早早离开现场。迪廉斯斯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在我的背后丢出了问题。
「喂，你不问我汉特达的事吗？」
「你希望要我问啰？」
我转过头去反问对方。迪廉斯斯内心所想的事情被我戳破，脸上的表情闪过一丝不悦。这样反倒令我感到安心。男子继续说道：「汉特达既没有遭到迫害，而且也不是什么温柔的人。」
迪廉斯斯一脸怀念地说：「硬要说的话，他就是个没有自我的男人。汉特达恐怕是认为自己杀了妻子，所以才从事发现场逃跑。」
「我知道他一直活在梦里，而且容易受他人影响。」
「凡事都是有限度的。汉特达却都做得太过头。」
犀利的言语攻击让我无话可回。迪廉斯斯确认自己夺回主导权之后，脸上又露出嘲弄的笑容。
「找到汉特达的话，记得通知我一声。」
迪廉斯斯举起了手，脸上挂着笑容。那是彷佛可以溅出毒液般，充满着恶意的笑容。迪廉斯斯以嚣张而且令人厌恶的姿势转过身去，走向往雨中的艾里达那。
吉莉萝耶凝视着那名不悦地转身离去的男子。绿色眼眸中充满着敌意。
我们抵达的地方是一间老旧的房屋。雨滴拍打下的屋檐，到处都是斑驳的痕迹。外墙的木板也很老旧，白色的涂料斑驳脱落，活像是老蜥蜴的鳞片。这栋建筑物完全没使强化建材或内含咒式分子的建材，是一间历史悠久的透天厝。
这栋古意盎然的房屋，简直就像拟人化后的老人一样。我们走在嘎嘎作响的木梯上，走到了三楼，然后站在大门前面，按下电子门铃。门铃的声音像是喘息的乌鸦在鸣叫一样。没有人应门。于是我再按一次。总共按了四次之后，终于有人应门了。
「要干么？要是来推销的，我就用咒式弄爆你的头哦⁉」
沙哑的恫吓之声，我因为对方的反应过渡，有那么一瞬间感到害怕。不过对方虽然撂狠话，但似乎不是凶狠的人物。我把脸贴近门铃开口说道：
「毕苟先生，我是来请教有关您老朋友汉特达的事。」
「可是，该说的话我都已经和腐败的警察说完了？」
哦哦，突然抱怨起警察腐败啊！
「我们不是警察。而是受家属委托来这
里问汉特达先生的去向。」
我礼貌地回复后，对方静默了下来。
「进来吧。我现在帮你开门。」
电子锁被解除的声音响起。我和吉莉萝耶开门之后进入屋内。凉爽的走廊上没有人影。远远听得见深处传来人类的叫声以及爆炸声。
「在这边。」
我们朝着叫声与爆炸声传来的方向，在木板走廊上行走。吉莉萝耶的脚步让地板嘎嘎作响，地板就像房屋外观一样老旧。
我们走到声音来源的客厅。从门口往里面看，房间地板上，杂乱地放着杂志和书。在跟天花板一样高的书架上，也塞满了杂乱的杂志与书。房间的样子让人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在这样的季节里，窗户上还是挂着厚重的纱幕。其余三面墙壁都被杂志、书籍以及纪录机器堆满。毕苟坐在东西堆积成山的皮椅上。男子正在看着的立体光学影像，正演着攻击型咒式士和龙对决的戏码。看来这就是刚才喊叫声与爆炸声的音源。
毕苟没有擡头，连看都不看我们一眼，长满落腮胡的下巴，指了指旁边的会议椅。
我看吉莉萝耶互看一眼。没办法，我踏出了脚，跨越杂志、书、宅配食物的空箱，往椅子的方向靠近。我拍了拍满布灰尘的椅背，弯腰坐了下去。吉莉萝耶则是选择站在门口听我们说话。
毕苟擡起了头。他的头发已经斑白，脸颊上有纵向的皱纹，这是一张初老男性的脸孔。
眼窝的瞳孔颜色混浊。跟我得到的情报一样，毕苟因为白内障而失明。至于立体光学影像，大概也是靠听声音来享受乐趣。
「我现在这个样子不方便起身，真是失礼了。」
毕苟举起右手打招呼，左手把戏剧的声音调小，我对他点了点头。
但是我立刻发现，这样无法对双眼失明的对方传达消息，「麻烦您了。」所以改用言语表达。彼此打完招呼后，立刻切入主题。
「我们来不是为了昨晚的事，请问您能否告诉我汉特达先生的人品之类的信息呢？或许可以找到推测他可能去哪里的线索。」
「参考，仅供参考啊。」
毕苟摸着斑白的落腮胡，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我拾起了掉落在地板上的书本。
「都是些没有重点的琐碎小事，没关系吧？」
立体光学影像的戏剧无声的演出着，我将耳朵凑近仔细聆听。
「首先，在罗可洛佛斯公司变成那样之前，我和汉特达可以说是同好兼共同经营者。我虽然看不见，但你们一看这个房间就明白了吧？」
毕苟语带自嘲，用手比了比房间。对这个房间之所以似曾相识，正是因为与汉特达的房间很相似。
「在那家公司变成他老婆的东西之后，我就领了退休金，撒手不管了。」
毕苟说话的语气变弱，他用看不见的双眼，望向我手边的书籍和书架。书架上整齐摆放着罗可洛佛斯公司制作的电影和书籍。
「在你手上，还有在那边放着的是主角的恋人罹患绝症的感人故事，还有不知同性为何很少的学园生活故事，主角用魔法或超能力战斗的故事，外星人或来自未来人类，做了什么或者没做什么的故事。就像汉特达老婆说的，那些东西能卖钱吗？」
毕苟突然提到罗可洛佛斯公司经营方向的转换。凝视着毕苟的吉莉萝耶，眼神突然变得有点寂寞。毕苟察觉我正打算把手上的书放回去。
「把那个拿走，我已经不需要了。」
他那双看不见的眼睛，视线从我拿着的书上面移开。
「从那个时期开始，重要的职员开始失踪，该负责的人没起负责任就逃走了。因为罗可洛佛斯公司变了啊！不，不对。在汉特达还在的时候就是这样了。」
像是为了打破沉默一样，我试着继续追问。
「那么，汉特达这个人的人品如何？」
被追问的毕苟陷入沉思。不久，落腮胡覆盖之下的嘴唇，说出了回答。
「我觉得那家伙不是让人拿他没办法的男人，也不是个温柔的男人，更不是没有自我的男人。」
「真是很难了解啊！」毕苟口中的汉特达，跟其他人描述的形象完全不同。「单凭一面来判断一个人很困难吧！简单来说，大概给人怎样的感觉呢？」
「是啊，该怎么说才好呢？那样啦！就是那种感觉……」
毕苟抚摸落腮胡，试着整理思绪。虽然说头发和胡须都是斑白的，但这个人却散发出青春洋溢和让人喜爱的气息。我等着毕苟开口说话。
「话说回来，芭蒂耶也很可怜。她虽然是个难相处的女人，但也不至于死得那样毫无意义。她的个性真的有点泼辣，但也是为了让公司茁壮而尽心尽力，却因为那种无聊的意外事故而过世……」
「关于芭蒂耶小姐的死……」我用手势制止吉莉萝耶开口说话。毕苟露出感到不可思议的表情，但我不想打断他的思绪。「请继续说下去。」我说。
「啊？哦哦，好。」
毕苟回到刚被打断的话题。
「说起来，也不能完全排除汉特达是犯人的可能性。他有可能在钻研推理小说的手法后，找出把妻子的死伪装成意外事故的方法！但是，我想那家伙应该没有下手的勇气吧……」
毕苟睁开眼珠颜色混浊的眼睛。
「啊啊，我想到该用什么形容词形容了。」毕苟的嘴巴像眼睛一样张得大大的。「刚刚说的那样的感觉不是吗？该怎么说才好呢，汉特达是没有自我的男人，但也可以说，他是除了自己以外，什么都没有的男人，差不多就是那种感觉。」
说完之后，毕苟对自己的说法有点疑问。
「好像有点不一样啊！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好。人老了，脑袋也生锈了。话说，如果年轻的时候不要喝那么多酒，不要被秘密警察殴打头部的话。不，都是汉特达那个笨蛋，要不是他引诱我走上这条路的话。但是，这条道路很深奥，我也很感谢他……」
毕苟在自问自答。恐怕这个老人平时在孤独的房间也是这样。吉莉萝耶依然背靠在出入口，用着小得听不太到的声音喃喃自语。「话题的主旨前后不一，谁听得懂。」
毕苟的似乎陷入五里雾中，始终得不出结论。我协助他厘清思绪。
「那么，请这样想吧！在妻子死于意外事故的状况下，以汉特达的人格和兴趣来思考的话，因为你跟他拥有同样的嗜好，如果你是他，你会去那里呢？」
「……我哪里都不去，应该说不能去。」
毕苟说出充满苦涩的话语。
「幻想无法成为逃避的场所，这件事汉特达是比谁更清楚。」
毕苟继续说道。
「成为正义使者打倒坏人，然后抱得美人归，逃进这样的幻想很容易。但是只要我还在现实生活里存在，我就无法继续逃避下去。总有一天，我还是要回归到现实生活。此外，逃避得越严重，也代表要还的债也会变重，并且不还不行。」
毕苟对自己提出反驳。
「不，其实还想逃避啊！去一个没有自我的地方。说起来确实矛盾，但我的确是这样想的。」
眼盲的男子，脸上露出寂寞的笑容。在下着雨的艾里达那，我拨打了好几通电话。包括汉特达同好们聚集的酒吧，他充满回忆的港口、有交易往来的公司等。我迈开步伐走向休旅车，吉莉萝耶还留在车上。但是，到处都找不到汉特达的踪影。汉特达像是变得下落不明一样，我们在雨中的艾里达那市区，可说已经无处可找。我一边开车，一边看着副驾驶座。吉莉萝耶等我的时候，在车里读着我从毕苟那里拿来的书。书看完之后便随手往后座丢。后座现在有两本书迭在一起。
「你看了罗可洛佛斯公司出的书啊？」
「汉特达主导下的故事，都是主角来到异世界，与同伴同心协力，使用魔法或超能力战斗，结局一定都是大团圆。妻子芭蒂耶主导下的故事，都是主角迎战强大敌人，或者是没有任何优点的主角，都有美女或帅哥爱上，或者美少女或美幼女的校园恋爱故事。」
「感想呢？」
「汉特达时代的故事比较好啊！不过你应该比较喜欢后者吧？」
「这样子啊！」，车子进入艾里达那市区之后往右转。「对我来说，我两边都无法认同。」
我一边开车子一边回答，吉莉萝耶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什么意思？」
下雨塞车很恼人，只能缓缓前进，我拿他没办法，只好回答。
「因为汉特达的剧目都是廉价的大团圆结局，芭蒂耶的剧目都是不合常理的传说，只有小孩子或者是孩子气的人才会喜爱吧。」
看着吹到窗户上的雨滴，我回答。
「所以你对充满
幻想的传说持否定的态度？」
「也不是这样哦。重要的是，无论是在遥远的未来，或者在久远以前的王朝时代，或者在异世界或异次元的故事，都要让人觉得确实有可能变成那样才行。」
我一边开车，一边继续往下讲，我不由得打了个呵欠。
「成年人不会喜欢以机会主义为内核的廉价故事。因为在现实生活当中根本不可能实现。」
「我很难评论。」
「这样子啊？但我记得你以前说过？」
「我不太记得了，话说你是在哪里听来的？」
「从哪里听来的呢？可能是传言吧！」
我闭上了嘴。不小心说溜了嘴，但还是绝对不能大意。吉莉萝耶继续说道。
「你的意思是，从那里开始，或者该怎么进行下去，都取决于现实是否会变成那样？」
「所谓的故事，只有两种结局，就是某个状况能够克服，或者无法克服。举例来说，每个人都能获得幸福这种单纯的结果，前提在于每个人都要面临生老病死。」
我查看着自己的内心。例如，雷梅迪乌斯和杜伽塔，还有某个男子与我们，究竟谁才是正义的？对谁来说是大团圆的结局？直到现在我还是得不出结论。
车子像是显示我的心境一样，道路上弯弯曲曲地行驶着。
「如果只把故事当成故事看，不就好了吗？不如就当成在欣赏有趣的故事？」
「我个人觉得无所谓。只是，那样就是为了说故事而写出来的故事。对一个早已过了幼年时期的人来说，只有慰藉效果的故事有何意义？要是只想觉得有趣，那直接吃药让大脑产生愉悦反应，不是更加直截了当？」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虽然我是要应付现在的情况，但还是话说得太长了。
「我讲得太长了。但是我无法简单地给出结论。」我又再次补充。「举例来说，假设在生物学上的人类，与人类该有的样貌有所不同，那么，讨论探讨人类该是什么样子，才是故事应该涉猎的题材。因此，不论过去、现在或未来，都应该不断去写这样的故事。」
静静听着的吉莉萝耶，终于开口说话了。
「即使如此，我还是喜爱故事。」
「我也喜爱啊！」
对于吉莉萝耶的反驳，我用我的信念回答。我把休旅车停在下着雨的艾里达那街角。
「既然在这里开始，那就在这里结束吧！」
我们两人一起走出车外。在屋檐下的休旅车旁边，我与吉莉萝耶眺望着被雨淋湿的罗可洛佛斯公司大楼与住宅。我的手机发出震动声响。是纳泰罗传来消息。在下着雨的艾里达那，还是完全没有任何的目击情报。这个我早就知道了。接着来的威涅尔的情报很重要。于是我让吉莉萝耶观看立体光学影像，并且告诉他内容。
「出来了！警察最后的验尸报告，与一开始的做到报告结论一致。芭蒂耶可能因为太疲劳，或是其他原因靠在书架上，结果花瓶直接掉在她头上。她跌倒的时候，因为后脑勺受到撞击而产生脑挫伤。确定是意外身亡，没有其他疑点。」
「这样子啊，真是太好了！」
吉莉萝耶遗憾似地自言自语。整理一下心情后继续说道。
「汉特达也真可怜。他以为自己杀了芭蒂耶，所以才会想要逃亡吧？」说到这里，吉莉萝耶脸上的表情转为不安。「但是既然都证明他无罪了，他也不需要再逃亡了。不快点找到他不行，要帮帮他。」
吉莉萝耶脸上的表情，与我最初见到时的犀利表情不同，变得越来越柔和了。
「是啊！不帮不行啊！差不多也该解放了。」
我不是吉莉萝耶听，而是说给自己听。吉莉萝耶眺望着街道，然后凝视着我。
「汉特达究竟人在哪里呢？我们接着要去哪里找？」
映照在吉莉萝耶瞳孔里的是我蒙上阴霾的表情。汇整所有手中的情报之后，我不得不得做出结论。
「不，调查就到此结束吧！」
虽不能说是最好的结果，但我能做的也只有这样。
「我认为就让汉特达继续逃亡就好了。」
我由衷地说出内心的想法。吉莉萝耶的绿色双眸充满了惊讶。
「好不容易逃离残忍的现实生活。已经没必要再去追他的行踪。要是一直逃下去不回来，那么也不必去还现实生活中的债了。」
对于我说的话，吉莉萝耶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他低头看着脚边因雨水溅起的水花，然后把头擡了起来。最后露出似乎可以接受了的表情。
「是啊！是这样没错。」如释重负般温柔的神情。「的确，或许我们不必再追查下去。就相信他在某个地方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吧！」
「……那还真是太好了啊！」
挖苦的说话声响起，我们听到声音立刻回头。在空地上出现是西装男子身影。迪廉斯斯靠在墙壁上，一脸嘲讽的表情。他也没撑伞，从头发、穿着高级西装的肩膀与背部，全部都被雨淋湿了。手则是压着腹部。
「啊啊，这个啊？」他注意到我的视线。「因为我想分遗产，又想在公司掌控实权，分一杯羹，结果被赶出来了！」
迪廉斯斯的眼神里，带有深深的憎恨。他想通过争夺实权而分得利益，看起来是事情进行的不顺利。因此他才显得更加危险。我一只脚往前踏了出去。
「你果然还是在找汉特达的下落啊？」
我冲着迪廉斯斯讲这句话。
「好！我也来帮忙吧。」
男子的脸颊露出痉孪般的笑容。因为迪廉斯斯拿不到预期可以拿到的东西，所以在这种场合可说是最危险的人物。
「不准说出来！」
我抓住迪廉斯斯的肩头，试图用手将他的嘴巴捂住。但是还是迟了一步。
「你在那里干什么啊？我的老爸汉特达啊。」
丧失气力的我，在雨中回头一看。发现吉莉萝耶在雨中环顾四周，试图找寻汉特达的踪影。迪廉斯斯缓缓地举起右手。男子的指尖像是嘲笑似指着汉特达。
「喂，为什么你腰际佩带一把玩具魔杖剑，身上还穿着女人的套装？为什么你要男扮女装，假扮成女咒式士，你能不能告诉我啊？」
迪廉斯斯的指尖，正是直指着吉莉萝耶。
「说啊，我的父亲大人？」
「你在说什么……？」
「吉莉萝耶･艾廷思多本尊在那里唷！」
迪廉斯斯移动指尖，指向大楼的墙面上，在街头上播放的画面，吸引了汉特达的视线往。画面上正播映着女咒式士报上自己名号的一幕。「我是吉莉萝耶･艾廷思多。我是来复仇的。」
「咦？为什么我会在那里呢⁉为什么在播放我的人生呢⁉」
伫立在马路上的吉莉萝耶，凝视着画面的吉莉萝耶，脸上的表情显得极度混乱。小小的瞳孔中显露出恐慌及迷惑。画面上的吉莉萝耶，像是在骄傲地宣示自己才是本尊，擡头挺胸。
「你倒是看看自己的样子啊！」
听到迪廉斯斯冷冷的话语，吉莉萝耶的眼睛往下一看，凝视着自己的双手。看到的是外型圆圆肥肥，活像五只毛毛虫的手指。
充满恐惧的吉莉萝耶，努力地想找到镜子。拚命寻找的双眼，发现停在路边的休旅车的车窗。吉莉萝耶用手擦拭被雨淋湿的窗面，看着自己映照在上面的身影。
吉莉萝耶一直以为自己的样貌是正气凛凛的女咒式士，但她吓得睁大了双眼。
与吉莉萝耶对望的，是一张老人的脸孔。女咒式士吉莉萝耶，不，是汉特达，举起了颤抖着的双手，害怕地用手指确认自己的脸孔与五官。
布满皱纹的松弛双颊。有圆形痘疤的鼻梁，逐渐松弛的下巴，有着胡碴的触感。然后他的手指接着往上摸自己的头发，原来是一顶女性假发，假发之下是头发稀疏的头顶。
因为恐惧而颤抖着的手，接着往下摸到胸部，发现胸口塞着填充物。再往下一摸，摸到的是圆圆出的啤酒肚，腹部的套装布料绷到凸了出来。
车窗映照出来的人影，是一个男扮女装，头上戴着假发，可悲而又肥胖的老人。
划破天际的尖叫。无法言语的悲鸣。老人在马路上跪了下来。地上的雨水濡湿了套装的膝盖布料。
幻想被粉碎了。吉莉萝耶是我每周准时收看的连续剧女主角。所以我对她的背景非常清楚，因为今天早上我又重看了一次录像。
我心里从未没把吉莉萝耶当成女性看，应该说，我试图不这样去想。
汉特达肥胖的体型，怎有可能像连续剧中可爱的女咒式士吉莉萝耶一样。他巨大的身躯，就算撑伞
也会淋湿肩膀，体重重得让木质地板嘎嘎作响。言行举止总是自相矛盾。在找回自我之前，汉特达似乎刻意对自己真实模样视而不见。
汉特达转身看着我。
「……这是怎么回事？」
我淋着雨，一脸沉重地紧抿着嘴。
「……委托人是你的小女儿娜佳琪，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事实了。」
我终于开始解释一切，大雨持续地下着。
「昨天晚上，经过娜佳琪热心的调解，关系恶化的巴蒂耶与汉特达，终于坐下来促膝长谈。汉特达想让公司恢复成只卖故事的经营方式，让家庭像以前一样和乐融融。但是，汉特达却妻子当面指责自己欠缺经营手腕、个性懦弱又很愚笨。芭蒂耶叹着气说：『你差不多也该从梦里醒来了！』这句话让汉特达举起了拳头。」
雨水淋在我身上，淋在手放在积水柏油路面的汉特达身上，淋在脸上始终带着微笑的迪廉斯斯身上。
「但是，对于想要挥拳，最后却什么也做不了的丈夫，芭蒂耶静静地叹了口气。这变成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汉特达失控地撞了巴蒂耶之后，立刻就逃跑得无影无踪。娜佳琪在下着雨的艾里达那，追逐着父亲的背影。后来的发展，就跟警方的验尸结果一样，试图从地上起身的巴蒂耶，用手抓著书架，结果花瓶砸落到她头上，倒地的时候后脑勺受到猛烈撞击，所以才意外身故。」
我告知对方残忍的事实，剖析其心理。
「被娜佳琪说服的汉特达，回来之后两人一起发现了芭蒂耶的尸体。汉特达误以为是自己杀害妻子，无法接受事实，试图找寻一个可以逃避的场所。但是无论是在公司或者在家里，都没有地方可以逃。因此这个男人就精神崩溃了。」
真相被雨水冲刷得更加清晰。
「在自我完全崩坏之前，老人试图把破碎的自己拼凑回来。他唯一的逃避方式，便是逃到故事里面。」我淡淡地说。「汉特达在见小女儿之前，急着要找出芭蒂耶的衣服。尽量从里面挑选最像女性咒式士的服装，然后戴上女性假发，腰际佩带着玩具魔杖剑。汉特达这个老人，从哀伤又无力掌控实权的傀儡经营者，摇身一变，变成了强大又勇敢的女攻击型咒式士吉莉萝耶。」
他也只能通过这种方式阻止自我的崩坏吧！
「汉特达的内心变成了吉莉萝耶･艾廷思多，因此以吉莉萝耶･艾廷思多的身分去行动，也是理所当然的。像就像上星期电视上播放的剧情一样，吉莉萝耶因为上司的阴谋而被事务所逐出，在集结其他伙伴之前，只能藏身在小型的事务所。吉莉萝耶翻起电话簿，看完之后然后就夺门而出，冲到到下着大雨的街道上。」
「然后呢？」
迪廉斯斯脸上露出充满恶意的笑容，对着我点了点头。我只能继续说下去。
「追不上父亲的娜佳琪，回到了家里，看见被翻起来的电话簿。然后猜测精神崩溃的父亲可能会选的咒式士事务所。她找到电话簿上排在最前面的亚修雷･布夫＆索雷尔咒式事务所。接着，我就按照委托人娜佳琪的交代，迎接化身为吉莉萝耶的汉特达到来，故事就是这样。」
进入汉特达耳里的每字每句，只怕都像针一样刺痛着他的心。
「寻找汉特达的行动，事实上是协助汉特达找回自我。知道来龙去脉的娜佳琪，加上眼睛看不见的毕苟，通过这些不会伤害汉特达的人，从他们的嘴巴里听到他们对汉特达的想法，让这位老人可以原谅自己，进而接受真正的自我，这才是寻找汉特达行动的真正目的。」
说话的声调一转。
「但是，汉特达到最后还是无法接受真正的自我。」
最后，我还是放弃把汉特达从梦中带回来的任务。却在最后的最后，小女儿娜佳琪委托我的计划，全部被六男的迪廉斯斯破坏了。当不成吉莉萝耶的汉特达，怔怔地跪坐在地，一动也不动地淋着持续下着的雨。涌上来的怒意让我抓住迪廉斯斯的衣领。
「为什么你要告诉他真相！你没有必要把那个老人从梦里带回来啊！」
在现实生活当中，汉特达的幸福恐怕早已不复存在。
芭蒂耶早已死去，再也无法言归于好。通过芭蒂耶的力量而逐渐茁壮的公司，恐怕也会因为她的死去而衰败，甚至崩坏。对于为了逃避对芭蒂耶死亡的恐惧，而化身为故事女主角的父亲，那些儿子们应该要付出更多的温情吧！
但是，除了让汉特达逃到幻想世界度过余生之外，我想不出其他让汉特达幸福的方法。
「我真恨迪廉斯斯你这个家伙。」
我抓着男子的衣领，以脆弱的声调责怪着他。
不要在这个世界里醒过来，至少还有梦想存在。就算做了再怎么悲惨的恶梦，都比残酷的现实好得多。
迪廉斯斯像是在神话中把毒蛇放生到原始人类乐园一样，脸上露出了微笑。
「我不允许这家伙活在幸福的梦想里。」
男子的眼中充满着恶意，不允许他人得到幸福。除此之外，则是满满的憎恶。
「妈妈为了软弱的丈夫，愤怒地苦撑着。她取代沉迷在梦一样的故事里、完全无法倚靠的丈夫，一个人把公司、把家庭撑了起来。最后的结局，却是因为过度疲劳发生的意外事故过世？」迪廉斯斯的憎恶正在炸裂。「妈妈会过度疲劳，一切都是爸爸汉特达的错。这个老人明明就是元凶，却自己一个人躲到梦里去，这种事情我绝对不能原谅！」
我松开了抓着迪廉斯斯衣领胸口的手。眼神里带着憎恶的迪廉斯斯往后退了几步。
我明白的。迪廉斯斯其实是对的。但是，这样人是活不下去的。要一个软弱的人类面对过于残酷的现实，就像是他直视太阳与死亡一样。淋着雨的迪廉斯斯放声大笑。
「全都完了！我的哥哥们和娜佳琪都看不懂！支撑着一切的妈妈一死，罗可洛佛斯公司和罗可洛佛斯家，就全都完了啊！」
迪廉斯斯像是在宣判死刑一样，如纱幕的雨势，掩盖了所有声响。
「……这样子啊。」
体型巨大，女扮男装的老人，说出了充满感情的只字词组。被雨淋湿的假发掉落在地上，他擡起了头。脸上的妆被雨水冲刷之后，肥肿脸颊上的斑点清晰可见。细小的绿色眼眸，绽放出恢复理性的光芒。
「……我不是吉莉萝耶，我是汉特达･罗可洛佛斯。」
汉特达完全找回自我了。
「我是懦弱、愚笨又迟钝的老人，我无法接受的其实是自己啊！」
汉特达擡起头看我。脸上的表情理解像是已经了解全部的事，大雨像在指责般持续下着。老人则像是坦然接受责难一样张开双臂，用双臂接受犹如断罪般的夜雨。
「我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我这个从梦中醒来的可悲老人，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在夜雨之下，我什么话也说不出口，只能默默不语地伫立在原地。迪廉斯斯脸上浮现比夜雨更冰冷的笑容。知道结局会如何的迪廉斯斯，也只能露出笑容。
我紧咬着齿根等着结局到来。我拿出咒信手机，拨打给娜佳琪。
「汉特达恢复正常了。」
「啊？」
「虽然过程是最糟糕的，但记忆都还都是恢复了，请你来接他吧。」
「什么意思？找回爸爸了吗？」
「是的，我就是这个意思。似乎没有因为发生意外事故而死。」
我凝视着汉特达，再次报告结果。娜佳琪感到困扰地说道：
「真是困扰啊！为了公司和家产的继承，必须拿出资金，我还为了公司的事和哥哥们争吵，我还要养小孩，离婚诉讼也还没结束，我家现在……」
娜佳琪对他父亲过去这件事委婉地拒绝了，挂断了电话。
我收起咒信手机。雨淋在汉特达和迪廉斯斯身上。同样淋在我身上。我凝视着被雨淋湿的父子两人。从天而降下的大雨，对谁都没有一丝怜悯。
在我克服几个荒唐的，但在这个世界会发生的事件之后，开着休旅车在阳光普照艾里达那市区奔驰。我开向与吉吉那约好的集合地点，让车子右转。我顺路去载人在女人家里的吉吉那，只能自嘲自己像个司机一样。
眼前出现似曾相识的风景。我意识到自己经过了罗可洛佛斯公司雨宅邸，于是把车子停了下来。建筑物前面插着出售中的牌子。公司似乎完全被别人并购了，大楼的入口处挂的的公司名称已经变了。在芭蒂耶死后，那些儿子们果然无法维持公司的营运。
伴随着一抹寂寞，我再次发动车子。我经常听到家族和企业崩坏的事，但不代表我就能习惯这样的事。要是我能习惯这样的事，即使以身为攻击型咒式士来说算是变强了，
但以身为一个人来说，反倒变成失去了最重要的部分。中途我与走在人行道上的人影交错而过。
我一眼就认出，坐在轮椅上的人是汉特达，以及在后面推着轮椅的人是谁。
我停下了车子，转过头从车窗看了出去。在人行道上，汉特达的侧脸，彷佛正在痛切地凝视着那两栋原来属于自己，准备要出售的公司大楼与宅邸。站在轮椅后面的人是迪廉斯斯。
紧抓着轮椅握把的迪廉斯斯，眼睛随着父亲的视线看了过去。
迪廉斯斯转过头来，发现从车里探出了头的我。
迪廉斯斯嘴角抽动了一下，露出他那的嘲讽笑容。
结果，想得到财产的五个哥哥，本来就对掌握公司实权以外的事漠不关心，宣称深爱着父亲的娜佳琪。也无法接纳现实生活中的汉特达。唯有愿意面对残酷现实的迪廉斯斯，能真心接纳失去一切的父亲。这个令人意外的结局，让我心里出现复杂的感慨。
迪廉斯斯冲着我露出带着讽刺与自嘲的笑容，将轮椅转了回去。背对着我推起父亲的轮椅。我目送着男子离去的背影。迪廉斯斯哼声冷笑，不知低头对坐在轮椅上的汉特达说了什么。仔细聆听的话，可以听得到两人在远处的对话。
「你喜欢的梦幻物语也太天真了！现在会大卖的书是比较贴近现实的故事。」
「你在说什么傻话啊！所谓的故事，就是要讲述梦想才叫故事啊！」
「你好啰嗦啊！就是因为我终结了你的梦想，你现在才有办法再重新出发的吧？」
「所以，包含所有一切的现在，才是梦想的起点啊！无论在哪个年代，从苦难之中浴火重生，就是精彩故事的基本雏形。」
「如果真的能浴火重生就好，但事情真的能这么顺利吗？」
「必须让事情顺利才行啊！」
青年与轮椅上的老人一边斗嘴，一边沿着人行道前进。
无论如何，两人似乎又再从头开始，要经营与故事的创造和出版有关的行业。
在现实生活当中，结局不可能像故事一样，在打倒恶人或恶魔之后有大团圆的结局。不是所有人都能过上从此幸福快乐的日子。虽然不是连续剧，但在事件告一段落之后，汉特达的人生还是必须继续下去。
汉特达能否克服困难，浴火重生，这一点我不清楚，但无论如何，都还是要继续下去。
我喜欢故事。因为通过故事，不只可以能让自己，也可以让他人有活下去的勇气。这也是为了理解别人的故事，或者这个世界的众多方法之一。但是，故事中的恋人或英雄是不会在现实生活里出现的。在现实生活中的我们，没有故事里那么热血的朋友或同伴，也没有命中注定的爱，或者伟大崇高的目标。也不会有闪耀着光辉的胜利，什么也没有。
廉价的欲望，或者是甜蜜的大团圆结局，在需要被安慰的时候是有必要的存在。但是，大多数人是无法只靠着糖果存活下去。每个人所需要的故事，只是改变对事物的看法。是的，正确地在绝望之后，去寻求或有或无的希望。在名为自己的世界里，扮演不重要角色的人，最终还是只有自己。实际上会伸出援手的人，唯有在现实生活中爱着我们的人。
故事无论如何都只是一种帮助自己的东西。其实这样就足够了。
夏日干燥舒爽的风，从敞开的车窗吹了进来。休旅车往艾里达那市区前进，沿着坡道向下行驶。所以我自己也来写下属于我自己的故事吧！吉吉那出现在前方。我的搭档正百无聊赖的打着呵欠。在我搭档身影的前方，可以看得到艾里达那市区的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