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食尾蛇(2/2)
就在我踏出步伐准备离开的时候,梅肯古兰多叫住了我。
「什么事?」
我转过身去,梅肯古兰多缓缓地吐出紫烟。
「嘉优斯,你们自己应该知道你们两位都很优秀吧?」
「再怎么灌我迷汤,酬劳也不会多给的哦?」
「不,不是为了那个。」
实力派的攻击型咒式士害羞地说。
「我满赞赏嘉优斯工于心计的狡猾之处。」
「啊啊,所以你可以分少一点钱就是了?这样的话不管拿多少,我都少给你一点。」
「不,我并不是在损你,我的意思是指,你比那些爱逞英雄的名将可靠多了。」
梅肯古兰多的左手不知何时了个携带式烟灰缸,他捻熄了根部都燃成灰的香烟。
「因为我们和佣兵很类似,比起为了光荣而牺牲的名将,仔细计算得失、该撤退时后就撤退、步步为营的凡将,反而比较值得信赖。吉吉那是艾里达那第一的剑士,想跟随他的前卫咒式士数之不尽。我的部下也是,再加上其他咒式士事务所,这样的人有几十个人。」
他的陈述很冗长,但我却不知他想表达的重点,我疑惑地问道:
「所以这又怎样?」
在我追根究柢地追问之后,梅肯古兰多一脸认真地问道:
「我想问的是,你和吉吉那不想带头带领我们吗?」
梅肯古兰多的语气非常认真。
「拿实际的例子来说,其他事务所是不可能有两个第十三阶的攻击型咒式士。拉尔豪金或潘海玛这两位咒式士,同样也是第十三阶的咒式士,但他们都不是孤军奋战的,而是率领着近百名手下,甚至数百名员工的事务所。」
我还是不懂他的意思。
「我年纪都比大家都小,要怎么率领大家?」
「年纪大就能服众吗?要让人心服口服靠的主要是能力与智能,而更重要的是气度啊!」
男子露出笑容。
「由两个人共同带头领导的例子也不是没有。罗雷鲁事务所是由一对夫妻共同经营,还有格林姐妹事务所也是,名义上是让长女当负责人,但实际上的经营方式则是由七个姐妹进行合议制。」
梅肯古兰多对自己脑海中的想像,越讲越兴奋。
「如果不想当台面上人物,就让名副其实,却又不排斥浮上台面的吉吉那当代表,但实际上的经营与整体指挥就由嘉优斯负责。艾里达那长久以来由拉尔豪金与潘海玛两大巨头各领风骚,接着就由七大事务所瓜分势力,再加上黑社会三大组织,这种寡占体制,也差不多时间该变革一下了。」
攻击型咒式士说得情绪沸腾。
「像我们这样活在艾里达那贫穷边缘的人,包括被边缘化的移民、难民、还有攻击型咒式士们,都需要一个领导人物。嘉优斯你这家伙应该能了解这种心情吧?」
充满热血的梅肯古兰多,眼中闪耀着平日没有光芒。我也不是不明白他的想法。
我自己就是因为贫穷才流浪到艾里达那来。
我被吉欧尔古收养、让库耶罗教育、给吉吉那锻炼,与史崔特斯相互竞争,现在终于变成小有名气的咒式士。现在的梅肯古兰多对我的期待,就像我是当初对师父的期待一样。
我做了个深呼吸,深深地吐了口气。紧握着手套的掌心渗出汗水。
「这件事下次再说吧!现在以专心保护拉特谢盖的安全为重。」
我说完之后,梅肯古兰多显得有些彷徨,然后点了点头。或许他认为自己的言论太过热切,反倒让我退缩了。他恢复冷静之后,脸上露出了微笑。
「那我等着。」
「无关紧要的话说完了吗?该走了!」
吉吉那跨步往玄关方向走去。我跟着他强壮的背影离去。
我们走出大厦外面,穿越清晨薄雾笼罩的住宅区街道,坐进车内。我插进钥匙发动车子。转了转方向盘之后开上车道。擡头往上看可以看到公寓的窗户。梅肯古兰多从窗帘缝隙往下看。我轻轻地像他挥挥手,加入了路上的进车流。
「你怎么想?」
「关于什么?」
我把问题丢回给吉吉那,却得不到明确的回答。我便停止继续追问。
梅肯古兰多大概是因为护卫工作太辛苦,才会讲出那些消极的话来,而且我对自己也没有太大的自信。
吉吉那在屠龙族的军队里指挥过上百人,也当过上千人的代理指挥官,但似乎对扩大事务所规模没什么兴趣。更重要的是,伙伴这两个字,以及拥有伙伴的状态,实在很不适合我。
我一大早就被红绿灯和自己的思绪困住,停下了车。
「这样子啊……」
我终于想通了某个盲点,连忙与威涅尔和纳泰罗联系,要他们分头把事情调查清楚。情况似乎很棘手,最快也要明天才能得知真相。
吉吉那坐在副驾驶座上闭着双眼。因为我已经有了结论,也让他知道了。
我的担忧要是错的那就好了。我安静地发动休旅车。
护卫工作开始后第三天。
拉特谢盖无论是移动,从公司离开,或者是待在暂时居住的公寓房间里,都有我和吉吉那,以及梅肯古兰多的咒式士们护卫着。即使我们在同一时间没接受其他工作的委托,还是很耗精神和体力。
我把摩托车停在委托人拉特谢盖藏身的公寓旁后进入大楼。我向门口警卫打了招呼后,往走廊走了进去。
往走廊深处的途中咒信手机响起。我拿出手机,负责搜集情报的威涅尔和纳泰罗分别传来消息。威涅尔传来的是政府文档复印件、纳泰罗传来的是可信度高的网民消息。
我一边看着文档,一边走向电梯。在往上攀升的电梯里,我开始消化收到的情报,理解其中的意义之后,随之而来的是一种不快感。
如铃响般的电辅音响起,电梯停止上升。我暂停阅读手机上的文档,走出了电梯,与在走廊上站岗的特歇欧寒暄几句。
「还好吗?状况如何?」
特歇欧没有回应,依旧静默着。过一会终于开口。
「既然老大梅肯古兰多都说了,我也比较能信任你们了。」
站在我的立场,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特歇欧催促似地开了旁边的门。
我踏出脚步走进房内。房间深处的吉吉那,呈现警戒态势,动也不动地坐在会议椅上。他的姿势与我昨天离开前看到的姿势完全相同,想必他是二十四小时都采取这样的警戒态势。
前卫的探知与反射能力,以及能阻挡攻击、铜墙铁壁般的强壮身躯,都是护卫工作的必须条件,护卫行程表以吉吉那为主轴排定。虽然我们在等级上都是十三阶,但我的属性是后卫,所以与前卫居多的梅肯古兰多的部下搭配。我自己值班的时间,是从今天晚上到明天早晨的六点。之后要与值完班回家的梅肯古兰多与他的部下们交班。
我单手拿着手机,眼睛环顾四周,开口问了吉吉那:
「拉特谢盖人呢?」
「因为我希望他尽量避免接近信道或窗户,人应该是在里面。」
我往吉吉那下巴比的方向看了过去,拉特谢盖坐在一张离走廊与窗户最远的椅子上。我们的委托者一边对站在他前方的下属下达命令,一边讲着电话。
「我有话要对拉特谢盖说,你要陪我一起吗?」
「顺便伸展筋骨也不错,所以是有趣的话题吗?」
「是啊,非常有趣的内幕。」
吉吉那闻言便从椅子上起身。邦古里夫公司的大人物从我们身边经过。我以为拉特谢盖也讲完电话了,往房间深处一看,结果他还在讲电话。
「是啊,我这边的工作告一个段落后,就会暂时离开艾里达那。所以才叫你别担心。」
拉特谢盖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很温柔。电话另一端的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只见男子表情一变,脸上出现强忍哀伤的表情。
「不,这不是你的错。」
拉特谢盖发现到我的视线之后,以眼神示意我等一下。
「是,我爱你。事情处理完就会去看你,先这样了。」
拉特谢盖快速地结束话题,挂掉电话。
我并不想追究电话是谁打来的,但从对话内容听来,不难推知对方是一名女性,而且可能还是第三者,总之这件事跟我无关。反正只要不妨碍护卫工作就好,我还有其他问题要处理。
拉特谢盖察觉我的眼神有些不对劲。
「你那种表情,是有什么坏消息要对我说吗?」
拉特谢盖手指交叉着放在桌上,不等我开口便先发问。我再次启动左手拿着的手机给我们的委托人看。立体光学映像映照出满满的文本与图像。吉吉那快速浏览一次,不悦的情绪在刀刃般的银色双眸中流露出来。
「这是怎么一回事?可以请您简单地说明清楚吗?」
详细的审判笔录在拉特谢盖眼前展开。拉特谢盖依然把交叉的手指放在桌上,只有眉毛挑动了一下。
每次一问到拉特谢盖的无罪开释,或者是布周产生杀意的关键,伊安古与贝里克总是含糊带过。因此在调查事件始末之后,我发现了几处疑点,于是设法搜集到判决笔录与相关的情报。
「从这些数据看来,布周锁定你为复仇对象好像也没错。」
面对着保持沉默的委托人,我放大了搜查以及判决笔录的重点。
「威涅尔调查出来的事件经过都在这里。」
我体贴地为拉特谢盖念出内容。
「今年一月十八日傍晚六点,在案发现场附近上班的人,回家时抄了近路,因此穿过贝伊波大道的工地。因为从前晚开始雨就下个不停,地面上变得泥泞不堪,路上发现了伏趴在地、残缺不全的女性尸体。接到报案的警察,初步查看了一下尸体,没做进一步搜查就把尸体送殡仪馆。根据纳泰罗的补充情报看来,警方从被害者的长相和穿着,判断她是非法移民,然后就杜撰死因,说她是在移民组织抗争中死亡,草草结案。」
唉,腐败的艾里达那。
「虽然尸体保管在殡仪馆,但实际上却未作任何处理,就直接放了三个小时之久。等到交班的时候,法医替死者验尸,才发现体内有闹钟。晚上十点之后,才被判定她是连续分尸杀人事件的第三名被害人,随后才展开调查。」
我话说到这里之后又调出其他的情报。
「案发当天,晚间十点半。艾里达那北部的交通警察发现到一辆没开车灯的车子,要求该车停车进行盘查。没想到那辆车子加速逃逸,警察士使用咒式强行让车子停下。该车的驾驶兼车辆所有人拉特谢盖拒绝合作,因此警方调用支持,并对车子进行盘查。随后发现后车厢内有泥土和血迹。追问嫌犯拉特谢盖之后,只得到模糊不清的答案。」
我把事情经过说明得巨细靡遗。
「警方进一步把后车厢的血液送检,发现与连续杀人事件的被害者血液吻合。因此拉特谢盖当场被拘留,警方随后搜索拉特谢盖的住处。在邦古里夫住处附近的垃圾收集场,警方从垃圾中发现某个袋子,上面有拉特谢盖的指纹,还装着沾附着案发现场泥土雨血迹的鞋子。拉特谢盖遭到紧急逮捕。」
拉特谢盖始终一语不发。
「但是,拉特谢盖,你这家伙坚称你只是发现尸体而已,因为太害怕才会逃跑。加上警察士强制车辆停下时,使用的是第三位阶的咒式,按规定只能用来追捕逃亡的犯人,不能用来取缔违反交通规则的车辆。还有,在警方取得法院允许搜索文档之前,不能擅自进行车内搜查,所以这部分也有问题。」
接下来相关人士登场。
「被告拉特谢盖的咒式辩护士伊安古,对警方两次的违法搜查行为紧咬不放。检察官方面无法维持公判,再加上伊安古律师努力奋战,拉特谢盖在二审获判无罪开释。」
我因为话说得太长,不得不调整呼吸。伊安古的主张太正当了。我吸了口气,继续念出结论。
「因为证据取得手段不合法,所以遭到排除,不能当成证据使用。然而,你既然不是犯人,却又急着把鞋子处理掉,而且发现尸体的时候也没有主动报案,你会被当作嫌疑犯也没办法的吧。」
如果不是努穆提到证据被排除这一点,我应该什么都不知道,还傻傻的当着保镳。
「伊安古、贝里克,还有你本人在内,所有关系人士全部都没有积极告知我们事实真相!拉特谢盖,你这家伙是个灰色地带的人,而且还相当接近黑色。」
拉特谢盖一直静静地听着我对他的控诉。他依然不发一语地凝视着我。我和拉特谢盖揣测着彼此内心的想法,眼睛都直盯着对方看。
「如果说,实际情况是要从被害者家属手上保护好一个猎奇杀人者,这样会让我们笑不太出来。」
我犀利地向拉特谢盖发难。拉特谢盖像是被踩到痛处,终于也开始回嘴反击。
「即使接近黑色,我还是灰色。而且是你们应该保护的对象。」
「那么,为什么你当天会出现在案发现场?放着自己的结婚纪念日不管,人却在那个地方出现,理由又是什么?」
「这里不是法庭,你也不是检察官,我没有必要回答你。」
「原来如果把你名片翻到背面,上面写着的是垃圾啊!保镳费不多收不行了。」
「攻击型咒式士真是没救了。」
拉特谢盖充满攻击性的言语,让我开始感到不悦。
「如果送你进法院的话,还需要继续进行这种腐败的交涉吗?」
「你觉得是谁才会比较困扰呢?」
我雨拉特谢盖彼此言语攻击。我认为保护的对象隐瞒事实非常致命。相对的我也不客气地明示拉特谢盖应该要多付委托费用。
一把长刃突然出现在我与拉特谢盖之间。
「冷静一点,到外面去让自己冷静下来。」
吉吉那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金属一般。
敲了敲门给特歇欧暗号。换我们到房间外面,由特歇欧进到房内负责守卫。特歇欧似乎是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但我想这件事就只有我和吉吉那两人知情就行了。
我的背靠在走廊墙壁上,想通过水泥墙的温度,冷却因为情绪激动而升高的体温。
「要是拉特谢盖是真正的犯人,我们现在在做的事,就像是在当狗一样。」
「不是的,我们是剑。」
「我不了解两者有什么不一样。」
我一边响应吉吉那的戏谑言语,一边启动咒信手机。昏暗的走廊上浮现出消息,我看着其中的审判笔录。
「原本要作为证据的鞋子,上面沾的泥土和血液确实是案发现场的东西没错。拉特谢盖把鞋子放到车子后车厢,载到别的地方丢掉,这也是事实。负责找情报的或其他的情报网,现在都在搜索布周的行踪,我们只要等消息就可以了……」
我凝视着审判笔录,一一确认事实与现在可以采取的手段。
「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去找出当初进行非法搜索的警察士问清楚。」
我用手指弹了一下文档上的警察士名字。当初进行非法搜查的人,巴杰迪席欧巡查部长这个男子。
我打电话到警察署,打算问巴杰迪席欧相关的事情。接电话的警官回答我说,巴杰迪席欧今天休假。
「进行非法搜查的是巴杰迪席欧・穆佛斯・葛邓巡查部长。今年五十九岁,明年就要六十岁了,预计在三月退休。」
「在职业生涯的最后一年,犯下非法搜查这个错误,让事件变得棘手。」吉吉那厌烦地皱起了眉头。「其他经历呢?」
「艾里达那东署交通课勤务。从皇立研究所转到警察学校,满特别的一个人。去年与妻子离婚之后,工作态度就变得不是很好,去年春天被流放到交通课。在那之前就是个很平凡的警察士。他膝下无子。乌格利州巴拉蒂市出身。现在住在是柯卜朵区五段三十三巷的欧武林克四零零一号。」我在脑中转换成地图。「离这里很近呢。」
我擡起了头。
「找出真相不是我们这次的工
吉吉那。只见他双手抓着两支歪斜变形的长枪,原来那两支长枪刺穿了强化树脂车窗及合金车门贯穿进来。吉吉那真不愧是我的好搭档,要是他没有抓住那两支长枪,我的右腹可能不是被尖锐物体抵住,而是遭到长枪贯穿过去。
因为强大冲击力道而暂离地面的车体再次着地。车内的人身体跟着猛烈晃动。四周的人群的尖叫声此起彼落,为了不被卷入咒式战斗而到处窜逃。带车体稳定下来后,从车体右边往左侧贯穿的数支长枪,命中拉特谢盖的腹部。
我和吉吉那不发一语就开始分工合作。吉吉那冲往后座,我则是从驾驶座上离开,从休旅车左方开门逃出。拔出的魔杖剑前端,编织起多重展开的化学炼成系第一位阶咒式〈斥盾〉。双层钢壁包复住休旅车左侧车体。射过来的长枪纷纷撞上钢壁,发出低沉的钢铁撞击声。双层的钢壁内侧出现龟裂。
「如果钢壁没两层就会被贯穿过去了。」
从钢壁两侧可以看见巷弄里的人群四处窜逃。我看了休旅车一眼,右边的两个车破烂不堪,完全没办法再行驶了。
接连不断的长枪攻击全部撞到钢壁上,发出不祥的雨声般的响声。防卫障壁的表面碎裂,碎片如雨滴般倾泻而下。从车右后方车门跳出的吉吉那,右手紧握屠龙刀,左手拽着拉特谢盖。
从拉特谢盖的衬衫上,可以看到腹部两处被鲜血染红。腹部上插着两支贯穿腹部的断枪。
仔细一看,与其说是断掉的长枪,倒不如说是像羊角般的细长三角锥形金属。吉吉那对拉特谢盖施展治愈咒式,出血会这么严重,多半是受到伤及内脏的重伤。
远距离攻击似乎停止了,撞击声不再响起。我从防卫壁两侧窥探马路上的状况。在防卫壁外面,路旁餐厅的桌椅被破坏殆尽,停在马路上的车辆侧面的金属板以及柏油路上有着数不尽的洞,随处都有羊角形状的金属圆锥插着。
「我总算找到你了,拉特谢盖!」
我的视线移向苍老的声音响起之处。在渺无人烟的巷弄里,伫立着一道人影。
精悍的黝黑脸孔上,满布着纵横交错的皱纹。脸颊因为悲痛与复仇心而削瘦。双眸充满着发自内心的憎恶,目光如炙热的火焰般熊熊燃烧。右手握着宽刃魔杖刀。
「杀死琪洁莉的罪,我要你血债血还!」
布周的声音有着满满的憎恨。我把拉特谢盖安置在防卫壁后方,开始与布周交涉。
「收手吧!布周。拉特谢盖是否有罪没确定,如果要他付出代价的话,应该还有其他手段。」
「像是怎样的手段?」
我一时为之语塞。目前法律已经制裁不了拉特谢盖。
「交出拉特谢盖之后离开。」老人用悲痛的声音提出要求。「这样我就饶你们一命。」
「那是绝对不可能的。身为咒式士,不可能抛下自己保护的对象逃走,否则未来就没人敢委托我们了。」
我试着缓和气氛,但现状对我们极为不利。要一手抱着拉特谢盖这个伤员,在充满杀意的异国高端咒式士眼皮底下逃跑,简直是一桩不可能的任务。
「血债血还,就是如此。」
布周的要求简单明了。然而,我实在不知该怎么响应。金属音响起。吉吉那举起原本扛在肩上的巨大屠龙刀。
「我会保护好正式来委托我保护的对象。所有阻挡我敌人都会被我除掉。至于价值判断方面,在对手变成尸体上再进行就可以了。」
吉吉那正眼看着手中的屠龙刀。
「布周,在你杀了那名警官的时候,你就已经没有退路了,对吧?」
布周没有回答,兀自扣下魔杖刀的扳机。弹匣拉出之厚,魔杖剑的刃身编织出我从未见过的咒印构成式。散发磷光的数式,在布周背后延伸,随即被大楼间的黑暗吞噬。刀刃像是鱼竿挥出似地往前划下。
「既然如此,那就跟拉特谢盖一起下地狱去吧!」
闪着光芒的数式在空中出划出圆弧的瞬间,吉吉那掩护我和拉特谢盖扑倒。伴随着哀号般的声响,防卫壁如沙滩上堆的沙堡般碎裂。后脑勺的数十根头发也同时被切断。我与吉吉那转过身去,发出哀号声的拉特谢盖也被卷入。防卫障壁的碎片如雨滴般落下,我们设法站起脱身。
在路边车辆的对面,全身覆盖着黑色湿黏鳞片的不明物体,在布周旁边不停蠕动。
长长的身体如宫殿梁柱般在地面蛇行,全长大约二十尺。腹部的鳞片移动时削去了地上的柏油路面。
以整体印象来看,是一条体型极为巨大的蛇。
镰刀状的蛇头擡起时居然有两层楼高,头部的形状有别于一般人对蛇的印象。
蛇的身体连接的头部,长了一张老太婆的脸孔,一头蓬乱的白发,布满皱纹的肌肤。鹰勾鼻上有一双冷血无情的眼睛。头上还有长而弯曲的尖角,多半就是刚才凿破防卫障壁的凶器。
「去吧,〈尖角姥蛇〉!刺穿拉特谢盖吧!」
布周手上的魔杖刀朝下一挥,大蛇的人脸头部反转。如巨枪枪尖般的尖角,高举至天空。在下一个瞬间,便如同闪电般疾速落下。
伴随轰天声响,激烈的火花四散。大蛇的尖角瞬间就拉近了十数公尺的距离,迅速地袭击而来,吉吉那举起屠龙刀挡下攻击。烈风随后才吹向路面上的我。
吉吉那非比寻常的刚猛力道,与巨大的人头蛇全力对抗。吉吉那的脚跟承受着从上空落下的巨大质量,深深地踩进柏油路面。膝盖抵挡不住如此强力的冲击,随之粉碎裂开,鲜血四溅。
从吉吉那的腋下看过去,看得到〈尖角姥蛇〉成人大小的人脸。口中飘散出肉类腐坏的臭气,站在吉吉那背后的我与拉特谢盖,都闻到臭气冲天的腐败气味。
巨大双眼因杀戮而狂喜,瞳孔激烈地转动。
尖角前端与刀刃摩擦,激起刺耳的摩擦声响与火花。吉吉那手中的刀刃与尖角都往外弹开。瞬间,尖角又再次退了回去。吉吉那的追击与我的掩护砍击,都只斩到空气而已。
我往前方奔驰。施展〈爆炸吼〉咒式朝着施术者布周发射。三硝基甲苯炸药在路上炸裂。
路上的白烟散去之后,眼前只见路旁的商店遭到破坏,停在路上的车辆半毁的惨状。布周站立之处的前方,彷佛有巨大的黑色墙壁耸立。
那是〈尖角姥蛇〉用长长的身体护住布周,形成多重的防卫障壁。
大蛇的防卫障壁退开之后,脸上充满憎恶之情的布周出现了。怀里抱着拉特谢盖的我,以及负伤的吉吉那,两人都在路上奔驰。
「无论尖角或鳞片都太坚硬了。那真的是生物吗?」
吉吉那飞越停放在路上的车辆,脸上露出苦笑。在着地的同时,又与我和重伤脸色苍白的拉特谢盖并肩奔驰。吉吉那像是舒缓麻痹感似地甩动右手。
〈尖角姥蛇〉的尖角可以挡下吉吉那致命一击,而且身上的鳞片能够完全抵御爆裂咒式的伤害,硬度都超乎常理。究竟硬度本来就有这么高,或者是经过咒式强化后组织产生变化而得如此坚硬,我们就不得而知了。
「看来异国还有很多我们没听过的咒式和〈异貌者〉。」
柏油路面被削去的声音响起。左方的大蛇正在急速爬行着。蛇腹下方持续削去路面上的柏油,高高举起的蛇头,将行进方向路旁的车辆撞飞。光是移动就拥有如此巨大的破坏力。这怪物的实力真是不容小觑。单就体型来说便足以与龙匹敌。
挥动尖角的〈尖角姥蛇〉翻著白眼,脸部苦闷地歪斜。急速爬行着的〈尖角姥蛇〉,长长腹部下方伸出一条管子。就在我以为管子即将膨胀的瞬间,大蛇的身体晃动了一下,管子尖端喷出不明球体。
球体掉落在我们前方。定睛一看,有数十个青白色小球体黏合在一起。不明的小球体看上去像是蛇卵,随即在柏油路面跟墙壁表面爆裂。
「那、那是什么啊?」
拉特谢盖发出惊呼之声。
卵中弹飞出数以百计的小蛇。类似拥有老太婆脸孔的母蛇〈尖角姥蛇〉,每一条小蛇都拥有孩童脸孔,头上的角随着身体晃动。小小的口中发出让人厌烦的哭声。
爬行到前面的母蛇,发出金属般的尖锐声响,小蛇们听到声音之后睁开眼睛。眼窝里是双圆形的瞳孔。
背脊发寒的我安抚自己的情绪,在紧急停下的同时施展了爆裂咒式,三硝基甲苯炸药爆炸引起爆风,夹杂着铁片袭向那群小蛇。但有爆炸范围外的几条小蛇逃走了。
被炸飞的小蛇在消失之前,我与吉吉那的刀刃一闪。九条小蛇立刻身首异处。但是保护拉特谢盖的吉吉那左肩上有一条小蛇用角插着,而我的右肩、左下腹、右大腿和左小腿前侧则是各有四条小蛇用角插着。
那〈异貌者〉将自己亲生的小孩,像是追
踪飞弹般射出。只能称之为是恶鬼的攻击。
我突然失去思考能力。因为疼痛过于剧烈而眼前发黑,脚下一痛。原本插着的小蛇不断旋转,在我的身体上开出窟窿。旋转。吉吉那抱着我进入巷道,躲到大楼的阴影下。墙角有一群小蛇正在旋转。
随着冰冷的声音响起,我身上不再痛苦。吉吉那挥舞刀刃,将小蛇一刀两断。接着吉吉那斩断了插在自己身上的蛇。小蛇们的尸体在地上挣扎扭动。
「跟母体不一样,小蛇的外皮似乎还很柔软。」
吉吉那自己身上被小蛇钻出的伤口仍在持续出血,但他还能冷静分析。
〈尖角姥蛇〉在大马路与小巷来回爬行,我们随即看见大蛇的人脸。老太婆脸部的的尖角往前射出。我和拉特谢盖被吉吉那踢飞,他回转屠龙刀挡住大蛇尖角的攻。
在空中旋转时。看到黑色鳞片包覆的胴体高速前进,所到之处的商店与GG牌都化为残片。身体停止旋转之后,看见的是工地现场的上空。各种物质的碎片都被卷至空中。往上空延伸着的大蛇胴体,头部前端的尖角朝向天空。
仔细一看,吉吉那正承受着尖角的冲击。
吉吉那的左手抓住着巨大老太婆的上腭、双脚则是踩住下腭,看来是在防止自己变成大蛇的食物。大蛇也伸出舌头缠住了吉吉那的身体。
伴随着咆哮声响起,原本高举至天空的〈尖角姥蛇〉的头部反转后急速落下。看没办法吞下吉吉那,于是打算撞击地面进行攻击。
吉吉那逃脱不及,跟着大蛇的头部一同落下。发出巨大声响和漫天大烟。因工程而铺设的钢板在背上碎裂,往地底落去。我施展〈矛枪射〉只轻轻掠过钻进地底的大蛇的尾巴。
我无法分神确认吉吉那的安危。因为我正在拚命抵挡布周从后方砍过来的刀刃。
刀刃发出犹如悲鸣的金属音。在我脚下、地面之下,大蛇与吉吉那在下水道移动,发出剧烈的震动与破碎声响。我踹了布周腹部一脚,取出了些许距离。同时将刀刃立起。撞上刀身而且没有退路的小蛇,猛烈地撞上了我,让我撞上背后的墙。
突然有一条小蛇从从正面冲向刀刃。虽然我用刀防御,但撞到刃身的冲击力如同子弹一样,使得我的脚跟暂时离开地面。我用臂力将小蛇弹了回去,并朝着布周施展〈爆炸吼〉。爆炸把小蛇跟小巷都炸得粉碎,飘起漫天白烟。
我没时间确认布周是否还活着,随即带着拉特谢盖拔腿就逃。穿越巷弄之后,从暗巷穿出。眼前是披着帆布屋顶的市场。人们一听到骚动就立刻四处逃窜。水果滚落一地,帆布屋顶也逐一倒塌。
撼动大地的沉重低音。眼前的柏油路面破裂了。
黑色碎片随着大量浓烟冲出,彷佛形成黑色激流直冲天际。
在头上长尖角的老太婆脸庞。通过咒式全副武装的吉吉那,伫立在大蛇的口中。吉吉那的左手与双脚分别顶住上腭及下腭,避免自己成为大蛇的食物。他右手握着屠龙刀,刀尖直接往老太婆脸庞的左眼刺去。眼球溅出鲜血的同时,大蛇长长的胴体也在半空中飞腾。
飞腾在半空中的大蛇,因为受不住疼痛而坠落在道路上。胴体掠过的帆布屋顶,因为承受不住大蛇的重量而被粉碎,商店的店面被破坏殆尽。商品摔落在地面上,柏油路面随之碎裂。挣扎摆动的蛇尾,纷纷将停在路旁的车辆击碎。
吉吉那手握刀刃飞向半空。身体在半空中翻转数次,然后蹬了一下帆布屋顶安全着地。我和拉特谢盖往他的方向冲了过去。
吉吉那身穿盔甲的双肩上下起伏,头盔之下的美貌,因为痛苦而歪斜扭曲。全身散发着磷光代表治愈咒式正在产生作用。
「把自己身体当成钻头往地下钻,真是让我想像不到。」
美丽的吉吉那拭去从嘴唇流出的鲜血,呼吸急促地说。
「承受巨大质量的突袭,还用背部贯穿下水道的水泥墙壁,接着撞击工地的钢骨,最后撞到柏油路面上。已经死的觉悟了。」
「虽说有完全装甲和刀刃的防卫,能活下来还真是庆幸。」
我一看就知道吉吉那身受重伤。全身上下的骨头与肌肉都断裂了。〈异貌者〉光靠巨大的质量就有这种杀伤力。
「然而,我们还不能松懈。布周才是〈支配者〉啊!」
我回头望向马路,〈尖角姥蛇〉虽然失去左眼球,拥有老太婆脸庞的蛇头,最后还是擡了起来。旁边坐在车上的人是布周。目光锐利而且充满憎恶。
真是厉害的多重攻击。他所驱使的〈尖角姥蛇〉是具有可怕强大力量的〈异貌者〉,在东方诸国大概是龙的亚种。
除此之外,还可以生出一群像子弹一样的小蛇,进而展开多角度的多重攻击。就算躲在屏蔽物后方回避小蛇的攻击,犹如大炮般的〈尖角姥蛇〉,还是会猛烈地过来,贯穿防防御障壁。如果锁定布周进行攻击,〈尖角姥蛇〉与小蛇便会连手攻过来。
布周是操纵〈异貌者〉的角色,也就是所谓的〈支配者〉。因为战法独特,我们也因此陷入苦战。从战术上来说,与以前交战过的伊果库很接近,但每一击的力道可说是天差地别。
转瞬之间化为战场的马路上,现在看不到任何人影。荒凉的风吹抚着,倒落的帆布屋顶下有着被踩烂的无花果及鲜鱼。
只有布周站立在路边汽车的车顶。旁边巨大的〈尖角姥蛇〉的头部高高擡起。布周坚决复仇的双眼从车顶往下看着我们。不,是看着这片市区。
「这座城市……法律,都拯救不了我和琪洁莉……」
我和吉吉那忖度着突破之策。身负重伤的拉特谢盖呼吸越来越沉重,这样打持久战下去的话他可能会有生命危险。但是眼下连使用治愈咒式的空档都没有。
「我们父女从政局不安,经济又不景气的祖国逃了出来,来到遥远的艾里达那这座城市。我们想要的不过是一份工作,还有不让女儿挨饿的归处罢了。」
大蛇像是在配合布周的激昂情绪,尾巴不断地摇晃着。
「发生在我女儿身上的悲剧我无法原谅。我更无法原谅这个城市。无法原谅艾里达那。」
布周从车顶一跃而下,拿着魔杖刀摆出架势。大蛇也开始移动,削去身体下方的柏油路面。
「我那被杀害的宝贝女儿,就因为她是非法移民,警方就拖着不搜查。一直到知道发现她也是连续杀人案的被害者之一,才开始有了动作。而嫌疑人的拉特谢盖砸钱设局,因为违法搜查而获判无罪,这种法律不能原谅!只要是非法移民的身分,甚至连提起诉送都不行。」
布周的双眸充满哀伤、憎恶及绝望的色彩。
「没时间了,一口气决胜负吧!」
吉吉那举起了刀,往前迈开步伐。我把特谢盖留在身后跟上我的搭档。
「就只是因为是非法移民,就因为穷困,我们就必须承受这种苦痛吗?」
布周的呐喊,彷佛与努穆的呐喊,与以前我的呐喊,全部交迭在ㄧ起。
人们还有布周所憧憬的艾里达那的富饶,或许要踏在非法移民、年轻人、弱者身上才能创建。
往马路上前进的吉吉那与我,加快脚下的步伐变成了奔驰。布周像是在呼应我们似地也跟着奔驰起来。胜负将在瞬间决定。
「既然如此,我就成为复仇女神勒以雷斯的代行者,替我女儿报仇。」
呐喊着的布周和吉吉那加速。彼此的咒式恰巧抓紧时机。
〈尖角姥蛇〉开始使用头上尖锐的角从空中进行突袭。我施展爆裂咒式迎击。三硝基甲苯炸药所引起的爆风与碎片,形成了破坏的风暴。就快了那么一瞬间,闪光从爆风中贯穿而过。
刺耳的金属音。吉吉那的屠龙刀接下〈尖角姥蛇〉头顶尖角的攻击。
贾那散铁重咒合金的刀刃试图阻止超高硬度的尖角凿穿,绽放出激烈的火花。由于吉吉那高举屠龙刀,动弹不得,小蛇也随之杀到。
布周见机快速奔驰。我挥动魔杖剑,多重发动电磁雷击系第三位阶的咒式〈雷蜘蛛巢〉。雷电之网在黑夜中展开,捕捉到攻过来的小蛇们。百万玻特的高压电,把小蛇的肉给烧焦了,传导率低的壳随即破碎。产生的火花照亮夜空。
不擅长雷击系咒式的我,施展出来的雷网缝隙比较大,只见一条漏网之蛇钻进我的左大腿。蛇的尖角往肌肉内部旋转,或者是试图要贯穿过去。
即便如此,我已经知道谁胜谁败。
吉吉那手中的刀刃,在第一次防御疾飞而来的蛇角的地方,精确无比地再斩一次。
屠龙刀涅雷多的机关部,击铁撞击弹匣发动了咒式。生体强化系第五位阶〈钢刚鬼力臂法〉发动。强制解除因无意识而发动的限界制动。吉吉那全身四百种、六百五十条强化的肌肉,全部的力量随之
解放。强大的肌力集中在刀刃的某一点。
「呜呜呜哦哦哦哦哦——‼」
在刀刃快速移动,散发金属光泽的角出现断面。就在下个瞬间,如宫殿梁柱般的巨大尖角被一刀两断。老太婆的脸从额头、下腭,以及吐出的青色蛇信,全部被剖成左右两半。
刀刃趁势一路往下,砍至大蛇咽喉后抽出。蓝黑色血液喷溅而出。
带着大蛇血液快速抽回的刀刃,随即往突击而来的布周方向砍了过去。这位复仇者脸上浮现惊愕的表情,举起右手的刀挡下吉吉那的猛烈斩击。
右手举起的刀发出清脆声响之后应声断裂,屠龙刀命中布周的颈部左边。残酷的死神之刃斩碎了左锁骨及肋骨,肌肉裂开直达胸膛。
必杀的一击,在距离心脏一寸之处停下。布周右手抓住吉吉那刀刃,挡下了立即致命一击。
头部被劈成两半的〈尖角姥蛇〉,终于掉到柏油路面上,发出沉重的声响,蓝黑色的体液喷溅散落。濒死的布周睁开眼睛,往前一踢。蹬了吉吉那的胸膛一下之后,随即往后方奔逃。吉吉那的身体也后退。鲜血从屠龙族战士身体伤口上汩汩流出。
我斩断贯穿自己左大腿的蛇角。一边拖着左脚一边走到吉吉那身旁。我们两人用肉身护卫拉特谢盖。眼前的视线有点涣散,但治疗咒式稍后才能施展。
大蛇的头部连同大脑被断成两截,最后终于停止挣扎扭动。
位于我们前方的布周,右膝撑地用手压着左胸的伤。虽然防止了自己的猝死,却也完全丧失了战斗力。满布深深皱纹的脸孔,充满极度的憎恶与悔恨。
「女儿……的仇……不报……」
布周的左膝一弯,整个人往左倾倒。布周倒落而下,俯卧已成战场的街道上。胸膛上的伤口鲜血喷溅而出,染红柏油路面之后扩散,与大蛇青黑色的血混合在一起。依然握着魔杖刀的布周,彷佛即将死亡。
「不……能原谅……不能原谅……」
「不是,人真的不是我杀的!」
拉特谢盖呐喊着。被我与吉吉那护在中间的拉特谢盖,压着腹部的伤口迈步向前。
「不是我,不是我!」
「那你为什么要做到那种地步?」吉吉那的视线并未从前方移开,开口问道。「宁愿被怀疑是杀人真凶,掩饰人就在案发现场的事实,甚至还贿赂警察,要求他故意违法搜查,你的理由又是什么?」
「那是……」
脸色铁青的拉特谢盖,嘴巴与眼睛严重歪斜。究竟是演技与否无从判断。也没有足够信息来判断真伪。我视线的前方感觉有光线闪烁着。
正要开口回答的拉特谢盖,嘴角出现血泡。男子接着全身痉挛。
衬衫左胸的布料被一支尖角刺穿。沾着血的尖角不断旋转,拉特谢盖的心脏完全遭到破坏。
我转过头去,发现倒卧着的布周魔杖刀上编织着咒式。组成式从复仇者的正后方而来,穿越瓦砾之后,传至大楼墙面绕过我们后方,才让拉特谢盖背部被大蛇尾巴贯穿。
「不……不……是我……」
拉特谢盖的双唇吐出大量的血液,气若游丝地说出遗言。我反射性地举刀将大蛇尾巴切断,停止尖角残忍的旋转。吉吉那发动治愈咒式,打算发动时又停下了手。任谁来看也知道,倒卧在地的拉特谢盖就快死了。
赢得这场生死之战,却在保护委托人上败北,吉吉那的脸上充满着寂寥。
犹如从地底涌上的灼热岩浆般的笑声。
我再次转过身去,发现是倒卧在地的布周的笑声。因大量失血而惨白的脸庞,浮现暗黑的笑容。
执念的不同。保护被怀疑是杀人犯的拉特谢盖的我们,以及赌上性命不惜错杀也要为女儿报仇的布周,最后的一线分隔了两方。
警笛声与煞车后的轮胎声。
巷弄的前后都被红色灯光包围,三辆警车和救护车抵达这里。
完全武装的警察士从警车上飞奔而出,设法维持现场原状。从救护车上跳下的救命咒式士,试图让拉特谢盖苏醒,但最后声明失败。接着他们转向倒卧着的布周,逮捕的同时也施展治愈咒式。
有一辆车硬是插进空地上停满的警车之间停了下来。车门打开之后,身穿蓝色衬衫的特歇欧与一袭西装的梅肯古兰多现身了。
梅肯古兰多环顾现场。看到咒式士的惨状,脸上浮现沉痛的表情。在慌忙行动着的警察们身后出现的人,则是贝里克和伊安古。
遭到逮捕的布周,以大获全胜的眼神睥睨着刑警和律师。老咒式士的嘴唇扭动一下之后,发出胜利的嘶吼。
「太好……了!没用的……法律……和垃圾。堕落的……警察……律师……玩弄法律,保护犯罪者,终究是老天有……眼。」
年老的复仇者凄绝一笑。
「我的坚……持……获胜了!」
看着现场状况的伊安古,受到了极大的冲击。高级西装包覆下的肩膀不断抖动。
「你错了,布周。真的错了。」
「接下来由我来说。」
贝里克用眼神制止伊安古。
「刚才发现了一名女性被害者莉洁・芭里摩的尸体。杀人手法与前三位女性被害人相同,尸体的内脏被挖出来,腹部被放进闹钟。」
贝里克平静地告知。
「至于推定死亡时间,是在拉特谢盖一直受到监视与保护期间内,也就是昨天的下午三点。」
听到消息当下还未能理解过来的布周,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惊讶。
「骗人的!模仿犯……那是模仿犯。」
「内脏切除及取出的手法、包含闹钟的种类等信息,全部都没有公开。而且这一系列的事件手法完全相同。与杀害您女儿的手法一模一样。」
「怎、怎么会……有共犯、拉特谢盖一定是有其他共犯……」
「这种猎奇杀人通常很少会有共犯。无论如何,您女儿的事件,还有刚才发现的受害者、包括先前的事件,拉特谢盖全部都有不在场证明。拉特谢盖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家庭,才会做出不必要的防卫,关于杀人事件这方面他的确是清白的。」
「怎、么会……」
布周原先脸上的憎恶与复仇后的欢喜,逐渐转为黯淡。
「……我……杀了、一个清白……的人?」
老人脸上流露出空虚的表情。伊安古紧握双拳。
「……拉特谢盖有个深爱的女人。」
往伊安古视线方向看去,对拉特谢盖进行急救处置的救命咒式士,停下了手边动作。壮年男子的双眼,变得如玻璃般冰冷。
伊安古凝视着冰冷的尸体,缓缓地道出真相。
「拉特谢盖传出入赘邦古里夫家的消息后,那女人自动选择离开。但是当时她已经怀孕,分手后生下男婴就去世了。事后得知消息的拉特谢盖,把孩子接来艾里达那,请了一个帮佣照顾所有的生活起居。正当他忙着这件事的同时,他妻子怀孕了。」
伊安古一口气把话说完。
「案发当天,正好也是与现任妻子的结婚纪念日,同时也是那男孩的生日。拉特谢盖为了隐瞒自己有私生子的事实,再加上以前没把好好照顾现任妻子的孩子列为优先事项,因此,他无论如何对妻子都开不了口。才会被误认成嫌犯,被逼着做出苦涩的判断。」
「这种事……我怎么可能会知道,事后才告知我,我怎么知道……」
布周的喃喃自语,被周围警察士运行公务的声音盖了过去。
我的心中充满苦涩。
是啊,是无从得知。我们也是保护着拉特谢盖的同时,也把他当成真正的犯人。因此无法完全赌上性命保护他。
然而,在这个世界上,诸如此类的事情屡见不鲜。不可能像故事一样,在事情发生前都会有线索。真相往往都在事后才被厘清,又或者是真相永远都无法厘清。也因而造就了无数的误认逮捕,甚至于冤罪、冤狱。任谁都无法宣称自己掌握全盘事实,或者有能力制订出完美无缺的法律。
我看着被搬走的拉特谢盖的尸体,以及被警察士逮捕、怅然若失的布周。
在艾里达那高等法院,我和吉吉那、梅肯古兰多与伊安古,分成前后两排坐在旁听席上。
吉吉那的侧脸露出严肃的表情。即使是吉吉那,应该也很在意拥有错误执念的咒式士最后的下场。至于梅肯古兰多,则是想确认在人员调配不当之下,这个不幸事件的最后结果。
身为辩护律师的伊安古,也有义务确认案件的结果。
大约六十席左右的旁听席都坐满了,现场一片鸦雀无声。在严肃的气氛之中,只听到律师及检察官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
审判长的左右两侧各有六个、共十二个立方体排列着,无机质的咒化裁判设备,逐一针对辩护律师及检察官的发言进行逻辑审查。每次律师和检察官陈述完毕之后,就会显示出十二种逻辑推算后的赞成或反对的结果。在审判长背后的电子面板上,红色与绿色的灯光激烈地闪烁着。
坐在法庭被告席的人,是全身都包裹着纱布的布周。
这位老人不发一语,脸上的神情忧郁恍惚。
布周想为女儿复仇的心情、拉特谢盖想保护死去第三者的儿子的心情,没有人可以抹灭或责怪。只是单就为了保护妻子,费尽心思撒下漫天大谎,徒增外界对法律的不信赖感。就因为如此招致了最糟的结果。
非法移民布周及他的女儿,无法通过正常的法律进程讨回公道。清白的拉特谢盖,只能拿钱贿赂警官,刻意使用违法搜查操纵审判结果。
检方与被告双方的意见陈述完毕,审判长吐了口气。
审判长看着排列在自己左右两边的立方体。立方体咒式法官们引用了庞大的判例。各自以十二种不同的逻辑进行推论,宝珠的光芒不断闪烁。
终于得出结论。在审判长上方的电子GG牌,显示出十一个赞成,一个反对。
审判长看完演算设备的最后逻辑审查之后,点了点头。
「……以上,被告因为女儿被残忍虐杀的悲剧,陷入精神混乱的状态,再加上两位被害人通过不法行为操纵判决结果,法院决议酌情轻减刑责。」
除了咒化法官提出的十二种逻辑推论的结果之外,反映一万种民意的假想陪审员,也开始进行投票。
计算结束。审判长头上的电子GG牌现九五四六票赞成、四五四票反对的结果。
审判长以严肃的声音公布判决结果。
「本法庭宣判,被告布周・亚格从原本的一级谋杀改判为二级谋杀,求处十五年刑期,不得假释。」
意外的判决结果引起骚动。咒化法官们以十二张赞成票支持审判长的判决。
坐在我身旁的伊安古,脸上的表情依然严肃。
布周听到判决结果,连头都没擡一下。坐在旁听席的人们,对判决结果发出惊讶之声。记者们则是一脸兴奋地快步离开法院。裁判设备的灯光停止闪烁。
「以上,闭庭。」
法官起身。布周在法警压制之下被扶起了身子。
「你这个杀人凶手!无法原谅!」
女人与少女大声哭喊。坐在旁听席最前排的她们是拉特谢盖的妻女。
「一定要让你知道心爱家人被夺走的痛苦!」
「杀了你!」
妻子和女儿们大哭大喊。原本在照片上看起来很幸福美满的家庭,现在的脸孔却都被憎恶与杀意所扭曲。
「我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在法庭的喧闹声中,突然冒出异常冷静的声音。布周终于擡起了头。
旁听席上有名一抓着木头栅栏的少年。瘦长的体型加上铜线般的独特发型,粗黑的眉毛,蓝色的眼瞳。
布周与我一眼就看出那少年是谁。
那名少年,正是拉特谢盖和第三者生的私生子。名义上连父亲都不是的拉特谢盖全力保护的少年。
「绝对不能原谅!我一定要杀了你!」
少年的侧脸扭曲着,口中迸出烈火般的话语。
没有身分的私生子的呢喃低语,却足以让布周的表情大变。
那正是布周当初对拉特谢盖丢下的憎恶话语,一字不差。
然而,先后杀害洁琳・罗顿、艾琳黛・佛斯、琪洁莉・亚格和莉洁・芭里摩,四名女性的凶手尚未落网,连凶手真实身分的蛛丝马迹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