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一十九章 落幕(2/2)
官家伸手一拂,案上茶盏摔落碎作齑粉,持疏反复细看,双手发颤。
章亘闻言微微叹息,手中羊毫终是落下:「元丰七年八月丙子,永乐既捷复败。帝默然久,执奏疏手战不能止。」
蔡确紫袍前襟溅满茶渍,犹自强撑道:「辽人狡诈,非战之罪……」
章直举起笏板,厉声截断:「陛下,若非蔡确力主筑城,焉有此败!」
「败了吗?永乐城下,我军大破党项?」蔡确袍袖翻飞,玉带銙撞得叮当响,「辽人背盟乃天时不测,岂能归咎庙堂筹谋?「
「蔡相还要欺君到何时!」章直笏板直指蔡确眉心:「筑城永乐本为孤注一掷!你明知沈存中本不打算筑城横山,被挟制上疏,却纵容其蛊惑圣听!「
章直向御座长揖及地:「陛下明鉴,徐禧奏报中可敢提水寨被焚、民夫惨死?可敢言李稷虐杀役卒致军心涣散?「
蔡确冷笑:「章子正倒是耳目通神,莫非枢密院金牌未至,西军旧部的私驿快马已到府上?「
「依本相看,高永能临阵逡巡,曲珍违抗军令——这般骄兵悍将,才是败军祸首!」
章亘看向殿上章直与蔡确争执,二人都有渠道,居然比金牌传递更早一步了解了永乐城之战的内情。
「这般跋扈边将,莫不是有人暗中授意?」
蔡确瞳孔骤缩道:「若依章建公缓图之策,西夏至今仍在贺兰山下牧马!筑城永乐,乃势在必行之举。」
「够了!「官家将奏疏摔在殿上,「章卿密札仅书'速援'二字,早料尔等永乐城必败!「
「若非朕命沈存忠出兵援救,鄜延路二十万兵马就要给你们陪葬,如今仅损万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蔡确面色一凛,退后一步拜下道:「陛下,臣罪该万死!」
看着蔡确额头紧贴御砖。
「万死?官家骤然擡头看着殿外铅云压城之景象道:「真该万死的是朕!熙宁元丰改制二十载,攒下这些钱粮兵马,却在横山脚下……再度输得功亏一篑。悠悠苍天,待朕何薄于此啊!」
官家突然剧烈咳嗽,一旁石得一搀扶起官家,几名内侍也是默默地坐在一旁陪着天子流泪。
章直亦拜下道:「陛下,臣无能,不能如建国公那般为陛下分忧。」
官家道:「不,是朕一意孤行。」
「原来……原来是功成不必在朕啊!」
说到这里,官家脸上满是落寂,轻轻盖住案头摊开的永乐城军报,声音突然低沉:「从今往后庙堂上休再提伐党项之事!」
「罢封禅泰山之事!」
「休养生息以安百姓!」
蔡确闻言神情一震,最终还是深深伏下。
章直则是垂泪道:「陛下……」
官家袖袍一挥,欲转身离殿,但却停了脚步。
官家转身时半面浸在阴影里:「传旨下去,蔡确削官一级。」
「沈括,徐禧各削两级。」
「加章越为建宁军节度使,判建州!」
官家话音落下,便听蔡确的叩首声:「陛下圣明!」
说完官家终于离殿而去。
……
当官家说出「休再提伐夏「时,章越正南浦溪与李纲聊天。
他与李纲都是赤脚伸入冰凉的溪水中一荡一荡的。
李纲忽然指着云隙透出的日光问道:「先生,太阳会落山吗?「章越望向建溪尽头燃烧的晚霞。
章越看着晚霞忽然想到自己当年负书出闽前,站在岭上眺望,也是一模一样的场景。
「太阳落山,当然还会上山。」
「这日升月恒,自有后来者擎炬。「
「我回乡归隐此州,从此教书课徒为生,不再过问世事,至于以后天下如何……便看你们的了。」
章越笑着对李纲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