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稻荷神的员工餐 八（2/2）

秀尚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不，那个……」只能回以含糊不清的答案。

「事情发展至此，我认为不是赶快把你送回去，就是结束你的生命，让你完全变成这边的人。如果你认真想回原本的世界，我们就需要拜托本宫的白狐大人过来这边，打开你原本的时间与场所的时空……但这个空间没办法承受九尾白狐大人的力量，所以需要一点时间准备。」

秀尚没办法回答要选择哪一个。

想到因为自己让阳炎受伤，也让孩子们面临危险，他认为自己还是回去比较好。

但是，他心中也有着不想回去的想法。

「这不是能够马上下决定的问题……我们先以迎接白狐大人前来为前提做准备吧。在我们做好准备之前，如果阳炎阁下打开了加之原阁下可以回去的空间，也可以直接回去，如此一来，我们也不需要担心被白狐大人知道后会有麻烦事。在那之前，如果加之原阁下下定决心要留在这边，到时再结束他的生命就好。」

薄绯下了总结。

「嗯，就是这么一回事。既然有结论了，那就让我睡一下吧，晚餐替我煮些补充精力的东西啊。」

阳炎笑着说完后，

「怎么吃也吃不胖，你的身体太浪费食物了。」辛苦维持身材的冬雪愤怒说道。又接着对秀尚说：「煮粥给阳炎阁下就好了。」接着轻拍秀尚的肩膀，要他离开房间。

「我明白了，我会煮很好吃的粥。」秀尚说完后，独自先离开治疗房。

一出房间，孩子们全聚在走廊上，一脸担心地问：

「加之哥哥，阳炎大人受伤了吗？」

「还好吗？」

「……稍微休息一下就没事了。之前景仙先生也是，稍微睡一下就好了啊，对不对？」

说完后，孩子们虽然还是一脸担心，但也接受了这个说法。

「在这边说话会吵到阳炎先生睡觉，我们到二楼去吧。」

秀尚催促着孩子，把他们带到二楼的儿童房。

平常一进房间就会跑来找他玩的孩子们露出奇怪的表情，以秀尚为中心围成一圈坐。

「大家怎么啦？」

这和平常不同的气氛让秀尚开口问，眼眶中蓄满泪水的萌黄问：

「……加之哥哥，你要回去了吗……？」

「什么？」

「我们在治疗房前听见了，说加之哥哥要回去了。」

浅葱进一步说明。

既然他们听见了，就只能实话实说，秀尚下定决心后开口：

「……虽然还不知道……但是大概会回去吧。」

听到秀尚的回答，孩子们一起放声大哭。

「不要回去啦！」

「要一直在一起～～！」

孩子们边哭边抱上来。

「还不知道啦……别哭了。」

试着这样说，但孩子们一哭之后的连锁反应根本停不下来。

为了安抚孩子，秀尚摸摸这个的头，又拍拍那个的背，但还是演变成「不要、不要」爆哭大会。

一想到孩子们如此这般挽留他，让秀尚的心情更加摇摆不定。

如果不回去，孩子们又会遇到危险吧？

但是，他也不想回去。

虽然这样说，他现在也没办法积极接受「就这样成为这边的人」。

他还想再见一次外祖父母与双亲，希望别让他们担心。

「大家，别哭了。」

不知该怎么处理自己无法收拾的心情的同时，他也要安慰孩子们。大概是从早上开始玩耍，以及哭累了吧，过不久孩子们就从嚎啕大哭转为啜泣，一个接着一个睡着了。

看孩子们睡着后，替每个人盖上棉被，秀尚离开儿童房。

走到厨房来。

因为发生骚动，他的准备进度完全落后。

──主菜是炸猪排，旁边要加上高丽菜丝，然后煮味噌汤……

他在脑海中复诵着今晚打算要做的菜单。

因为步骤全在脑袋中，只要决定菜单后，身体就会自己动起来。

把猪肉块按人数切好份数，稍微腌渍后放一下，接着沾面衣。

秀尚只动手，静静地重复这做惯的步骤，脑袋完全想着不同的事情。

那就是「要留在这里，还是要回去」。

──我到底想要怎么样？

首先，根本搞不清楚这一点。

无法选择，是因为两者皆有优点，也有让他苦

恼的点。

他认为回去是最符合道理的选项，他一直在那边生活，也有家人；但无法下定决心选择回去，果然还是因为八木原那件事。

他能有百分之百的自信说那是他的食谱。

但他没有证据证明。

一想到得因此接受不当对待、周遭的讶异视线，他现在仍旧气到快要爆炸。

所以不想回去。

虽然这样说，可一想到家人，他也没办法直言说要留下来，特别是不想让高龄的祖父母担心。

──如果可以暂时回去，和外公、外婆说说话，我可能会选择一直待在这里生活吧……

突然冒出这个想法。

就算不能说出实话，但只要编出要到国外学习等差不多的理由让他们安心，之后就可以一直在这边生活了吗？

──不，只有这样还不能说出要住在这里……

到底是什么替自己踩煞车呢？

他在这里被需要，孩子们也很黏他。

也交到稻荷朋友们──或许不能随意这样说吧──可以在这边开心生活。

只要能让家人们不担心，他应该就能选择留在这里生活，他却发现还是有个不想选择的自己。

──为什么……？

到底是什么让自己对人界有牵挂？

是因为留在那边的人们吗？

但是，如果选择回去那边，对留在这边的孩子们也会有相同的心情。

有什么更重要的东西让自己迷惘。

「我的遗憾到底是什么……」

轻声问自己。

过去的梦想是和外公一起站在店里的厨房做美味料理。

虽然没有实现，但他现在在饭店厨房里从事料理工作，就算不是他最期待的样子，也算实现梦想了。

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是继续学习，得到更多人认同，成为饭店里的总厨吗？

──不，不是这样。

从事厨师工作，如果将来会爬到那个地位应该是最棒的吧？但他也不想要以这个为目标。

那么，到底是什么呢？

自己心中的遗憾到底是什么？

自己明明还没有做出任何会让自己有遗憾的事情啊。

这么一想时，突然有一句话出现在他脑海中。

──觉得没有遗憾了才关店，所以虽然有点寂寞，但我们可是神清气爽得很呢。

这出自他前往让他闯入这里的神社前，中途停下来吃中餐的餐馆老板口中。

想到这段话的同时，他也理解了。

自己在原本的世界仍一事无成啊。

还没做出任何一件让他觉得「毫无遗憾了」的事情。

所以没办法说出要留在这里。

依赖待在这里的舒适感──阳炎或许就是看穿这一点，才会说他「逃避现实」吧？

而他也的确说中了。

包含八木原的事情在内，他想要逃避所有讨厌的事情。

依赖着「没办法回去」的免死金牌，待在这个舒适的地方。

因为心中哪处理解着这一点，罪恶感让他无法直言他要留在这里。

「啊啊……原来如此。」

散乱成一团的拼图，漂亮地拼凑起来了。

接着，秀尚如是想。

回去原本的世界吧。

＊

「加之哥哥、加之哥哥，只要把这个绕圈圈搅拌就好了吗？」

萌黄跪在工作台前的椅子上，拿着打蛋器，手指着料理盆问。

「嗯，轻轻绕十圈。」

「好！」

听完秀尚的指示后，萌黄笑着回答，「一圈、两圈」边数数边搅拌盆内的东西。

在椅子旁的寿寿，头也跟着上下点，和萌黄一起数数。

秀尚请萌黄帮忙搅拌的，是要做松饼的粉浆。

决定要回去后，秀尚开始轮流教孩子们简单的调理法。

就算秀尚突然回去，只要稍微记得几个调理的方法，就算没办法立刻办到，将来孩子们总有一天有办法做到吧？

考虑到那时的事情，秀尚也开始以凉拌类、沙拉类料理为中心写下食谱。

虽然做着这些准备，但他没对孩子坦言。

就算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但他已决定只要时机一到就要回去了啊。

──他们绝对会哭……

在那之后也发生数次时空相连，出现入侵者。

虽然不如那时丑恶，但仍是剑拔弩张。

所以，现在这里正秘密进行能迎接白狐到来的强化措施。

九尾狐的力量相当惊人，就算所有六尾狐齐力抗衡也赢不过。

拥有九尾的白狐来到这里，会让这块不安稳的土地更加脆弱，也可能出现空间崩坏的危险。

大约需要两个月才能做好准备。

只要白狐一来，不管愿不愿意，秀尚都得回去。

反过来说，只要阳炎没有刚好巧妙地成功打开相对应时空，秀尚在这两个月内还不需要做出结论。

他当然下定决心要回去，但也想要在白狐来之前开心度过每一天，所以决定不对孩子们说。

「十次！加之哥哥，我转十圈了！」

萌黄满脸笑容地禀告。

「谢谢，那我们不要告诉其他人，试着煎一个小的看看吧？」

帮忙的特权就是试吃，萌黄笑着点头后还拜托：

「也请煎一个给小寿。」

「这当然，因为小寿也帮忙数数了啊。」

秀尚一说，寿寿也开心地摇尾巴。

──能像这样做点心的时间，也所剩不多了啊……

秀尚边想边着手煎松饼。

开始过起不留下任何遗憾的生活几天后。

「我这一次去请教本宫相当擅长术式的稻荷，所以有点自信喔。」

今天没当班的阳炎，来到厨房自信满满地说。

他的伤在隔天完全恢复──更正确来说，当晚照冬雪建议做好粥端给他时，「什么，是粥啊……」他已经有精神得明显失望，连秀尚想着只有粥太少而加上的煎蛋卷也全部吃完，甚至还说吃不够。

所以现在可说是已经完全康复了。

而阳炎口中有自信什么的，当然是指时空之门的事情。

虽然已经把向白狐坦承一切列入考虑，但仍维持「尽量还是在避免让他知道的情况下进行」。

因此，在这之前原本只能偷偷调查、思考术式结构，一想到将来可能还是得告诉白狐，于是就有了「反正最后都要说出来，那就去请教精通的稻荷吧」的想法。

而从阳炎口中听见狭间之地发生什么事的稻荷，似乎说着「我们尽量朝不让白狐大人得知这件事情的方向进行吧」，相当亲切地替他们想办法。

「如果这还行不通，就只能朝向白狐大人坦白的方向走了，你就知道我多有自信了。」

阳炎一脸骄傲地说着，秀尚接着吐槽：

「当你不是用『报告』而是用『坦白』时，就觉得里面含意甚深耶。」

这之后，阳炎回以再合理不过的回答：

「实际上让白狐大人知道后会很麻烦啊。和那位大人扯上关系，小火苗都会变成大火灾，而且我们也会被质问为什么要隐瞒你的存在……」

秀尚不知道白狐这个稻荷是怎么样的人……喔，是怎么样的神，总之他理解到要是被白狐知道就非同小可了。

就算不说这个，光隐瞒秀尚的存在就已经是相当严重的问题了。想到这点，也能理解他们不想要让治理本宫的白狐知道。

「不好意思，让你们铤而走险了。如果被白狐大人知道，你会受罚之类的吗？」

虽然不是自己要来这里，但秀尚觉得因为自己给大家添了许多麻烦，也让大家遇到危险。

要是还会受罚，秀尚就更觉得相当过意不去。

看见秀尚道歉，阳炎露出相当不自在的表情。

「你这么老实让我觉得有点可怕耶。」

「在你心中，我是个怎么样的人啊？」

不明白老实道歉为什么会被觉得可怕，所以开口问。

「怎么样……突然朝稻荷飞踢，拿菜刀砍怪物的勇猛家伙。」

「第一个是你有错在先，菜刀是拿来自卫。」

「你就要像这样面不改色地回嘴才对。」阳炎笑着表示。

「这感觉不是在夸奖我耶。」

「这当然，因为我不是在夸奖你啊。」

「今天端盐巴出来当下酒菜也可以喔。」

秀尚一

说，阳炎回：

「不，说不定你今天晚上已经不在这里了。」

「你对今天的术式那么有自信啊？」

「是的，与其说是我，应该说是想出这个术式的稻荷说，如果这还不行就放弃吧。所以说，你做好觉悟了吗？」

「喔……嗯，基本上做好了。」

秀尚下定决心要回去。

但因为阳炎至今失败无数次，所以他并没什么真实感。

「你把要带回去的东西拿来这里比较好喔，精准度上升后，开门的时间也会变短。」

「大概多久？」

「三十秒左右吧。」

听完，秀尚稍微思考后开口：

「可以等我一小时吗？我把做到一半的这个完成。」

秀尚正在做大家的晚餐。

如果真的要回去了，不先完成，留着半成品也没办法吃。

「你的态度真的毫不动摇耶。」

阳炎虽然有点傻眼，但也说着「那你准备好之后再跟我说」，拿张椅子在工作台前坐下。

秀尚边做菜，边确认冰箱里的常备菜，接着在笔记本上写下什么时候该吃完，以及用冰箱里事前处理好的食材可以做哪些简单料理的食谱。

虽然隔水加热等用火步骤得请薄绯代劳，但这个小步骤应该不至于让问题的「神气」跑进食物里吧？

剩下的，就可以用孩子们也会的美乃滋凉拌或其他方法处理。

「然后，小雪女们换班的时间是午餐过后，这样……就好了。」

写完料理与其他事项的笔记后，秀尚看向阳炎：

「让你久等了，那么请开始吧。」

「你不用去拿来这里时带来的行李吗？」

「啊～～那我姑且去拿一下。」

「你完全不相信我吧？」

对苦笑的阳炎抛下一句「请稍微等一下」后，秀尚回到自己房间拿起一起带来这里的背包，又走回厨房。

「让你久等了。」

「不用换衣服吗？」阳炎又问。

这是因为秀尚身上穿着向这里借用的作务衣。

「啊～～……如果拿一套回去当纪念会有问题吗？如果回到那边的瞬间衣服就会消失让我全身赤裸的话，那我就换个衣服……」

「不，你觉得好就好，那么，我要开始啰。」

阳炎说完后，小声念着什么咒语，手指在空中描绘图样。接着，时空之门一如往常地出现了。

「我要开啰，你做好要回去的觉悟了吗？」

听他再次强调，就算心中有一半觉得这次大概也会失败，但还是很紧张。

「……好了。」

「我要开啰。」

阳炎说完，轻轻推开双开门。

那里无庸置疑是日本。

眼前是隐身在热水蒸气后方的富士山。

肌肤裸露在外，正确来说，是全裸的女性们。

脸盆「哐啷」声高声响起。

「……还真是绝美风景呢……」

「说得是啊。」

看来似乎是和澡堂的女生浴室门链接了。

「这时间是你到这里三天之后！可以回去、可以回去！」

阳炎边掩饰着「出差错了」的感觉，想把秀尚往门那头推出去。

「喂！等等、等等！不可以！一过去就会因为色狼、偷窥、猥亵之类的罪行被逮捕啦！」

可想而知，一个男人突然出现在女生浴室中会引起多大的骚动。

然后直接扭送警局。

秀尚已经可以想像新闻标题会写着「嫌犯表示，他因为工作出了一点状况而心烦意乱」。

就在两人推拉之时，门消失了。

「啊……你看啦，门消失了啦……」

阳炎相当遗憾。

「那我反过来问你，你有办法在那种状况中冲进女生浴室吗？肯定会被带到人界的看守所去喔。然后本宫绝对会传出『听说阳炎阁下冲进人界的女生浴室里了呢』。」

冷静一问，阳炎抓抓头。

「那是，你说得是没错啦……」

「对吧？就算可以回去，我也不要一回去就变罪犯。所以虽然机会难得，我还是放弃了，不好意思。」

确实是个大好机会。

如果是个更容易跨出去的地方，他应该就回去了──应该吧？

此时此刻突然有点不确定。

总之，「这个地点不行啊！」的想法最先出现。

「总之辛苦你了，我来泡个茶吧。」

阳炎也确实为自己尽心尽力，所以至少得端个茶出来。

说完后，阳炎接着说要再挑战一次：

「等等，刚刚那个抓到好方向了吧？我觉得只要稍微调整结构就可以成功耶！绝对还有机会！」

「……喔，嗯，或许是那样没错，我总之先泡个茶吧。」

秀尚说着，把手上的背包放在工作台上。

「你真是的，一点也不相信我。」

阳炎语带愤慨地说着，但在秀尚问「要喝什么茶？」时立刻回应「煎茶」，看来似乎一点也不在意。

拿茶壶煮水，煮水时准备泡茶壶和茶杯，从柜子中拿出煎茶时，听见「砰」的声音，转过头一看，大概是没放好，背包从工作台上掉下来了。

「啊，感觉听到不好的声音耶……」

秀尚赶紧捡起背包，拿出里面的手机一看，大概是掉下去时的角度不好，画面出现龟裂了。

「啊～～糟糕了，哎呀，这也没办法啊……」

低语时，茶壶发出咻咻声，秀尚把手机放在工作台上，走回去泡茶。

泡好茶，把茶杯放在托盘上要端出去时，阳炎大喊：

「喂！你快来看！」

一看，那里又打开一扇时空之门了。

而眼前所见的，是好几重绵绵延续的鸟居，那是可以看见伏见稻荷千本鸟居的地方。

「啊……」

「虽然是你到这里来的三周前，但你只要不见到那段时间内的自己就没有问题了，快点！」

可以回去了。

这样想着。

也已经决定要回去。

但是，秀尚的脚步犹豫了。

──还没有向大家道别。

还没有对孩子们说他决定要回去了。

而现在，大家正在睡午觉。

「喂！门就快要关上了耶！」

阳炎尖声对不知所措的秀尚喊。

秀尚这才回神，放下托盘抓起工作台上的背包朝门冲过去。

门正缓缓关上。

「快点！」

阳炎的声音。

彷佛有人在背后推他一把，秀尚朝门那头冲过去。

霎时，轰声蝉鸣震痛他的耳朵。

到处都有观光客在拍照。

一转过头，后方已经不见阳炎，只看见一整排鸟居。

──我回来了啊……

已经决定要回来了。

明明如此，胸口却痛得无法忍耐。

没有好好向孩子们道别。

也没有好好向阳炎道谢。

其他还有好多好多遗憾。

但是，这边才是自己得要继续活下去的世界。

鼻子深处刺痛。

视线变得模糊。

秀尚低头不让大家发现他在哭，混在观光客中步上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