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8章 罪己诏(2/2)
「知。」
眼看严嵩如此坦白,高拱既意外,又不是特别意外。
毕竟,对方是政坛不倒翁。
严嵩不可能看不清当下的局势,所以,他认罪,很合理。
「既然知罪,那你一条一条说来。」
严嵩擡头看了一眼高拱,轻笑一声。
「不必一条一条了,高大人,不,高阁老,你想让我认什么,我便认什么。」
「大胆!」
高拱拍了惊堂木,这个老贼,都到了这个时候,还不忘给他挖坑!
「严嵩,你的意思是,你是冤枉的?」
「不。」
严嵩微微摇头。
「我的意思是,有什么直接问,不需要绕弯子。」
「好!」
高拱懒得跟他继续掰扯,直接逐条发问。
「改稻为桑,是你提的?」
「是。」
「毁堤淹田,是你授意的?」
「是。」
「盐税贪墨、鬻爵卖官、结党营私、构陷忠良……每一条,你可认?」
「认,都认。」
高拱深吸一口气,翻开案头那封早已拟好的判词。
「既如此,本官宣判……」
半月后,这份判词,以八百里加急的形式,通传天下。
「……严嵩久据内阁,窃权罔利,内则以其子严世蕃为爪牙,外则以鄢懋卿、赵文华辈为羽翼,招权纳贿,鬻爵卖官……
百官升黜,视贿之厚薄而定,政令出纳,凭赂之有无而行。
致使清廉者沉于下僚,贪墨者升于要津。
天下之人,皆知严氏之门如市,皆痛恨而不敢言。」
「……其子严世蕃,尤贪横不法……交通倭寇,阴受其贿,致使东南海防形同虚设。
又假借改稻为桑之名,毁堤淹田,淹毙百姓数千。
沈一石者,本织造局一商贾,因攀附严氏,遂得蓄养私兵十年而不为人知。
严氏父子收受沈贼贿赂不下百万,上下勾连,蒙蔽圣听,终酿东南大祸。」
「……其罪滔天,虽百死不足以谢天下,着将严嵩削籍,严世蕃斩立决,严氏一党,鄢懋卿、赵文华等,一体拿问。」
判词最后还有嘉靖的朱批。
「朕御极四十余年,夙夜孜孜,冀图治理,不意任用匪人,致有此祸,严嵩父子之罪,朕亦当深省,然,国法如山,不容宽纵,斩!」
通传天下之时,严世蕃也被押上了刑台。
这一天,京师万人空巷。
刽子手手起刀落,横行一时的严世蕃,血溅三尺。
看到这一幕,人群里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而严嵩,他没有被押去刑场。
嘉靖还是念旧情的,因他『年老病重』免了死刑,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过是嘉靖给他留的最后一丝体面。
像严嵩这样的老人,没了权势,没了家人,活着要比死了更难受。
果不其然,没过几天,严嵩就卒于狱中。
哀大莫过于心死。
跟着判词传遍天下的,还有嘉靖发出的另外一道旨意。
一封罪己诏。
「朕以凉德,缵承大统四十有一年矣。」
「……朕自即位以来,锐意求治,然识鉴不明,致为奸臣所蔽。
严嵩父子盘踞内阁十余年,专权擅政,贪墨不法,朕竟懵然不察。
改稻为桑之议,毁堤淹田之祸,东南糜烂之局,皆朕失察之过也。
每念及此,痛心疾首,无地自容。」
「……今严氏已诛,朝纲当振。
自今日起,朕当亲裁庶政,广开言路,纳谏如流。
凡有裨于国计民生者,虽逆耳之言,朕亦必听之,察之,行之。」
「……沈一石者,窃据江浙,荼毒闽地,其罪不亚于严氏。
朕在此昭告天下,凡有能斩沈贼首级来献者,封侯爵,赏万金,凡能献沈贼军情机密者,授千户,赏千金。」
「……」
「若朕再有不察之失,天地不容,祖宗不佑。」
罪己诏传出当天,国子监的士子们集体跪在孔庙前,有人捧着罪己诏的抄本痛哭流涕,高呼『圣天子在上』。
也有人提笔赋诗一首。
正在京师游学的徐渭,看到罪己诏后,提笔写了两句诗。
【九重一诏下天来,四海苍生泪满腮。】
传至金陵。
秦淮河上醉生梦死的宗室子弟们,一个个振臂高呼。
『圣君诛奸佞,大明复中兴』的言论,甚嚣尘上。
但。
也有很清醒的人。
比如胡宗宪,看到罪己诏,他的第一反应是惊愕,陛下居然低头了?
这很罕见。
接着,他又是叹息一声。
当年的大礼仪之争,陛下虽幼,却有雄主之果决。
换做是当年,陛下绝不会向一个叛军低头。
虽然罪己诏中下发了悬赏,但悬赏也是一种『认可』,如果不是真正威胁到了大明江山。
何必多此一举呢?
「子理,你说这封罪己诏,沈一石看到会怎么想?」
「部堂。」
谭纶沉吟片刻道。
「我想,他大概……不会在意。」
「是啊。」
胡宗宪点点头,这份罪己诏来的太晚。
同一刻,大明各地的书院里的士子们,奔走相告。
有人把罪己诏抄在绢帛上,挂在书院正堂,老夫子们讲学的时候,摇头晃脑地称赞『知耻近乎勇』。
一时间,嘉靖在天下士林中的声望,达到了顶点。
街头巷尾,茶馆酒肆,到处都在谈论这件事。
「苍天有眼!严嵩终于倒了!」
「陛下都下罪己诏了,这是要励精图治了啊。」
「听说陛下现在每天都要批阅奏章到深夜,连丹药都少吃了。」
「这才是圣天子!只要陛下振作起来,东南之乱何足道哉?」
「对!沈一石一个商人,能有多大本事?陛下以前是被奸臣蒙蔽了,现在奸臣已除,收拾沈贼还不是手到擒来?」
「……」
类似的舆情,自然也传到了临安。
看着陆子衡递上来的情报,李杰扫了几眼,随手就把它扔在了桌上。
「写得不错,不过,嘉靖不是知道错了,他只是知道大明朝要亡了。」
此话一出,坐着的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大帅明言!」
陆子衡笑着拱手道。
「嘉靖哪是在认罪?分明是在推脱!」
「没错。」
钱方跟着附和道。
「一个『识鉴不明』就把所有责任推给了严嵩,他要是真不察,严嵩能当十几年的首辅?」
「大帅,末将建议,即刻出兵,光复南直隶。」
这时,田靖倏地起身。
「不急。」
李杰摆摆手。
「以后有你们打仗的机会,当务之急还是治,治才能安。」
「末将领命!」
田靖见状也没有强求,他只是借机试探一下大帅的意思,其实,这不是他一个人的意思。
所有人都有这个心思。
大帅,该称王了啊。
但。
地盘小了一点,如果这时候称王,不是很体面,所以,才有他现在的这句进言。(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