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 魔法师之诗(1/2)
1
五岁的夏天,我画下了国境线。
那是个热到全世界的海洋都快被晒干的大晴天,我带着自己收集的恐龙软胶玩偶到附近的公园,用沙坑替它们打造立体布景。我用沙子堆出小山,插上树枝打造森林,蓄水制造湖泊。就在我抱着「创世纪」之神般的心态享受小小的创造世界乐趣时,不知几时间,一个与我年龄相仿的小男孩提着装了水的红色塑料水桶来到沙坑,并用小手舀水打湿我堆起的沙山。
「你在干嘛?」
「挖隧道。」
啪哒、啪哒,小男孩用潮湿的手固定沙山。仔细一看,就像我带了装满恐龙软胶玩偶的篮子一样,小男孩也带了塞满塑料电车的篮子。他是想挖隧道让电车通行——我立刻察觉这件事,并暗想「别开玩笑了」。
「别弄了。」
我把小男孩从沙山边拉开。小男孩跌坐在沙子上,我则是把脚伸到倒地的小男孩面前,用鞋尖在沙坑上画出一条线。
「你不要超过这条线。」
我背向一脸错愕的小男孩,继续创造世界。不久后,小男孩也在线的另一头开始创造自己的世界。这边是暴龙和三角龙横行的白垩纪,那边是山手线和小田急线疾驰的现代。分隔两个世界的线,正是我替自己画下的国境线。
世界上第一个画下国境线的人,应该也是这种感觉吧。
想要创造专属于自己的世界,所以画下界线,完全不在乎线的另一头如何,只是不想被打扰而已。那个人自私自利、自我中心,又单纯得足以与五岁的我匹敌,所以他一定没发现——
人类是种聪明至极,却也麻烦至极的生物。
●
第一学期的最后一堂班会课结束了。
接下来就放暑假了,充满解放感的教室里吵吵闹闹的。班上最受欢迎的男生竖起指头询问:「有谁要去唱KTV?」班上最受欢迎的女生立刻发出比平时高三个八度的声音报名:「我要去!」我突然想起之前流氓老大说的「很耀眼、很烦人、很想痛扁一顿」。
我扛著书包走出教室。每间教室都像在办庙会一样热闹,不过走廊上没几个打算回家的学生。大家嘴上虽然嚷嚷着「终于要放假了」,但其实很喜欢学校。令人讨厌的不是学校本身,而是——
「七濑。」
回头一看,班导保坂正板着脸孔看着我。没错,令人讨厌的是这种家伙。
「有什么事吗?」
「你暑假时打算怎么念书?」
——又来了。
我险些咂舌。自从在出路调查中回答我想当医生,又把志愿学校改成偏差值较高的公立明星学校以后,保坂就三不五时对我唠叨。一下子说「对手都有补习,你要比别人更努力三倍」,一下子说「在校成绩越高越好,所以平时要保持品行端正」,根本是在削减我的干劲。
「其他人都有参加补习班的暑期辅导,你有什么打算?」
「我要请朋友教我功课,就是四班的——」
「哦,孙梁啊。」
保坂点了点头。不愧是全校第一名,知名度高到光靠「我的朋友」、「教我功课」、「四班」这几个关键字就猜得出来。
「对。他也没补习,可是成绩很好。」
所以不去补习也没问题——我加上这般弦外之音,把话扔回去。
保坂垂下肩膀,叹了口气。
「你一定觉得老师很唠叨吧。」
当然啊——我虽然这么想,却没说出口。
「我的确很唠叨,这点我承认。不过,我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在夸大其辞,胜负真的取决于这个夏天。你一直有冷眼旁观、不正面面对事物的倾向,现在有了目标,我身为老师,也想替你加油。」
我惊讶地睁大眼睛。
保坂说要替我加油。不,他是班导,替学生加油是理所当然的,可是我从没想过他会对我说这番话。莫非先前妈妈说得没错,他真的是个好人?就在我开始思考这个问题时,保坂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微微一笑。
「所以你要小心。」
听到下一句话的瞬间,一时受感动而要敞开的心房,又像是用焊枪焊接起来一般,再次牢牢地封闭了。
「凡人模仿天才,只会以失败收场。」
●
「他没说错啊。」
放学后,骑士团四人和公主在公主的病房里围着桌子用功念书。听我吐露对保坂的怒气之后,加藤劈头就是这句话。我嘟起嘴,但是没有反驳,因为他确实没说错。就是因为没说错,所以才不爽。
「孙不是说过质因数分解『只要看算式的形状就知道了』吗?听了那句话以后,我就觉得自己跟不上了。什么叫算式的形状啊?明明都是数字啊。」
「意思是国中的因数分解模式不多,靠感觉就知道了。」
「我就是在说不懂那种感觉。」
加藤用手指转动自动铅笔。他不只是转动而已,自动铅笔有时候会通过手指之间,有时候会反转,加了许多花样。真是个灵巧的家伙。
「孙同学头脑真的很好,暑假作业大概一天就写得完了吧。」
身旁的公主如此称赞孙,让我很不是滋味。在不补救功课便上不了像样高中的圭吾,和为了成为医生而立志考上高门槛学校的我要求之下,我们举办了定期读书会。自此以来,孙在公主心中的评价便水涨船高。由于孙也会顺便教公主功课,月亮国王——也就是公主的父亲也对孙赞誉有加,甚至还说出「要交男朋友怎么不选那个戴眼镜的?」之类的话,真令人无法接受。
「欸,」圭吾打开参考书,靠向加藤。「这题我不懂。」
加藤窥探圭吾的参考书,表情随即染上惊愕之色。
「……你是认真的?」
圭吾从小学的功课开始重新学起,最近总算进入国一的单元。由于水准完全不同,我是向孙,圭吾则是向加藤求教,读书会也是这样分组。他到底问了什么问题?我很好奇。
「浩人,集中精神。」
公主用笔记本敲我的脑袋。我虽然暗想:「别把我当小孩。」但要是说出口又显得孩子气,只得继续用功。不一会儿,我碰上自己思考的话,想到地球毁灭也想不出答案的问题,便呼唤孙:
「欸,孙。」
孙在滑手机,没有回应我。「孙。」我拉高声音,他这才回过头问:「干嘛?」而教完问题的解法以后,他又开始埋头滑手机。我半开玩笑地询问:
「女朋友?」
「嗯,对。」
转动的自动铅笔脱离加藤的手指。
飞出去的自动铅笔撞上圭吾的脸,圭吾嘀咕一声「好痛」,接着,自动铅笔掉到桌子上,喀兹一声弹起来,最后落到地板上。加藤用手撑着桌面,探出身子,说出了孙以外所有人的心声:
「怎么没跟我们说!」
我在心中深深地点头。这是我头一次如此赞同加藤。
「没什么好说的吧?」
「当然要说!最近才有人因为没说不上高中而和大家吵架耶!」
「两件事的重大程度不一样吧?」
「话是这么说啦!」
加藤吁了口气。
公主兴致勃勃地询问孙:
「在哪里认识的?是个怎么样的人?」
「是在网络游戏上认识的,聊着聊着觉得很合得来,又知道彼此住得很近,就约出来见面,后来就交往了。」
换句话说,是上网钓到的女人。这小子长得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没想到挺有两把刷子的。
「年龄呢?」
「小我一岁。」
「有照片吗?」
「有。」
孙把手机递给公主,公主兴奋地说:「啊,好可爱~」我、圭吾和加藤也跟着窥探手机,是个留着及肩的蓬松短鲍伯头,双颊圆润,令人印象深刻的稚气女孩。
「……好可爱。」
加藤心有不甘地喃喃说道,这也难怪。我有公主,圭吾早就破处了,现在连孙都交到女朋友。
「下次带她过来嘛。」
「好啊。我曾跟她提过你们,她也说想和你们见面。」
「这样啊,那干脆约在外面见面好了。她喜欢什么?」
公主和孙聊得很起劲。女生为什么这么喜欢谈恋爱话题?我有点傻眼,继续用功,随即又碰上再投胎三次也解不出来的问题,只得向孙求助,公主和孙的话题就这么结束了。当时并未说好孙要什么时候带女朋友来,我觉得顺其自然就好,没放多少心思在上头。
不过,机会来得意外地早。
●
『辉夜姬骑士团紧急召集令
:
【对象】全员。
【任务】讨论魔法师的伴侣问题。』
公主传来这则消息,是在七月底的时候,我们在公主的病房里与孙的女友椿山安奈照面的隔天。她是就读都内私立中学的二年级生,讲话有点大舌头,明明还是个国二生,胸部却很大。我是不讨厌她啦,不过她应该是会被女生讨厌的类型。
发出召集令的虽然是公主,要求召集的却是孙,一问之下,才知道事情是起于椿山同学。听完坐在沙发上的椿山同学说明原委之后,加藤整理了一下内容。
「呃,换句话说……」加藤微微歪起头。「椿山同学的爸爸因为孙是中国人而讨厌他,要你们分手,所以椿山同学希望我们想个办法?」
椿山同学点了点头。她把手盘在胸部底下,扭扭捏捏地说道:
「我爸爸向来没理由地讨厌中国和韩国,还有,他对网络也有偏见,所以无法接受我和网络上认识的中国人交往。可是……」
椿山瞥了身旁的孙一眼。
「我觉得孙同学比日本人更像日本人。他很冷静,有礼貌,比我还会挑鱼刺,只要深入交往,爸爸一定也会明白的,所以我希望大家帮帮忙。有日本人朋友,对我爸爸来说应该也有加分。对吧?孙同学。」
孙露出为难的笑容回答:「是啊。」我环顾在场的面孔:妓女的儿子、流氓的儿子、搞怪名字、月亮公主,这样真的会加分吗?我倒觉得会扣分。
「你要我们帮忙,是要怎么帮?」
圭吾粗鲁地问道,椿山同学有些畏怯。尤其是这家伙绝对不行,铁定会扣分。如果椿山同学的男朋友是圭吾,一定无关国籍,立刻被打回票。
「方法已经想好了。」公主代替椿山同学回答:「你们看看这个。」
公主从孙的手中接过平板电脑,放在沙发前的桌子上。我、圭吾和加藤三人一起窥探画面。
『搭乘巴士轻松游东京 国会议事堂与靖国神社参拜 半日游』。
那是搭乘大型巴士游东京的观光行程导览网页。我把脸从平板电脑擡起来看着孙,只见孙疲倦地垂下肩膀,身旁的椿山同学则是意气风发地说道:
「我、孙同学和爸爸都会参加这个行程。这是为了让爸爸多了解孙同学的计划。」
「不,可是,靖国……」
「……行程是爸爸决定的。」
椿山同学垂下头来。在沉重的气氛中,圭吾若无其事地问:
「去神社有什么问题吗?」
——你是说真的吗?真亏你这样还想当流氓。或许是我的偏见,不过干那一行的大多是右派吧?
「干脆别理你爸爸不就行了?又不是马上就要结婚。」
「不行啦!」
椿山同学猛烈地反驳加藤这番话。
「爸爸对自己看不顺眼的事真的很啰嗦,再这样下去我会被疲劳轰炸,更重要的是,用国籍判断一个人是不对的。我希望爸爸能够通过孙同学改掉这个毛病!」
椿山同学气呼呼地说道。这种父女问题留给父女之间解决就行了吧?不过,或许就是因为无法解决,才找我们帮忙。
「总之,」公主重新来过。「孙同学他们会搭乘这辆巴士,而椿山同学希望我们也能一起去,支持他们。如何?」
这下子可伤脑筋。我自己都不擅长和人交流了,现在居然叫我去促进别人交流?加藤一面沉吟,一面说出自己的意见。
「我觉得太多人去也不好。」
「这一点我也同意,搞不好会反客为主。」
「那我就不去了,反正我没钱。」
圭吾抢先逃亡,加藤立刻跟上。
「我也不去好了。浩人,你们两个一起去吧?就当作是双重约会。」
双重约会——听到这个名词,公主的眼睛顿时亮起来。
「对喔。那我们两个一起去,顺便约会吧。」
加藤回答「就这么办」,并在一瞬间转向我,露出胜利的笑容。你给我记住,矮冬瓜。
「谢谢!麻烦你们了!」
椿山同学大大地低下头来,接着又抱住孙的手臂,元气十足地说:「加油吧!」而孙只是继续露出为难的苦笑。
2
观光巴士分为上午班次和下午班次,我们搭乘的是上午班次。从东京车站出发,前往国会议事堂,并到靖国神社参拜之后,再回到东京车站,沿途似乎还会在皇居周边绕一圈。光从选择这种「纯日本」行程,就可以感受到椿山同学父亲满满的恶意。
当天,我、公主和孙在约定时间的三十分钟前就来到集合地点的东京车站丸之内南口。这是因为公主说:「考量伯父的性格,很可能会提早来,然后挑剔比自己晚到的人说『中国人就是不守时』。」公主的预测似乎正确无误,距离约定时间还有十五分钟,穿着无袖条纹洋装的椿山同学便和发际线往后退的壮硕男子一起出现了。
「早安。」
椿山同学向孙打招呼,孙也开朗地回答:「早安。」身旁那个看似父亲的男人连眉毛也没动一下。男人有一种专业工匠气质,但是不是工匠我就不清楚了。
「您好,伯父。」
孙先开口打招呼。男人——椿山爸爸的嘴唇动了。
「我叫孙梁,和令嫒——」
「椿山大吾。」
犹如厚重墙壁的声音打断孙的自我介绍。
「你可以叫我『椿山先生』或『大吾先生』,但是别叫我『伯父』,知道吧。」
语尾没有上扬。不是「知道吧?」,而是「知道吧!」。不是确认,而是命令。
「下次再叫我『伯父』,我就回家了。」
椿山爸爸盘起手臂,端起架子——这种气氛该怎么处理?这个大人比我想像中更没大人样。
「椿山先生。」公主站上前去。「我是孙同学的朋友,叫做相马望。」
公主微微一笑,椿山爸爸的眼角微微下垂了。这就是女生的力量。
「我生了很重的病,不能上学,多亏孙同学教我功课。您应该也听令嫒说过,孙同学头脑很好。」
原来如此,要这样做啊。公主往旁边移动,将椿山爸爸正前方的位置空出来。
「这是我的男朋友,也是介绍孙同学给我认识的人。」
我站到椿山爸爸的正前方,先打了声招呼:「幸会,我叫七濑浩人。」并打算随意找些头脑好、为人和善、射击游戏玩得棒之类的优点来称赞孙。
可是,对方比我快上一步。
「你是日本人吗?」
我险些反射性地反问:「啥?」好不容易才忍住。
「……什么意思?」
「我以为你们是『同类』才会交朋友。虽然名字听起来像是日本人,不过也有可能是化名。」
一股火冒了上来。
灼热的怒意侵袭全身。和中国人交朋友,就不是日本人吗?那你那个和中国人交往的女儿又算什么?认清现实吧!秃头。我是不折不扣的——
——唔?
我爸爸是日本人吗?
「……我应该是日本人。」
椿山爸爸皱起眉头,椿山同学慌慌张张地告诉父亲:「之前我也说过,今天他们要跟我们一起去。」接着,椿山父女和孙便开始说话了。公主拉着我的手臂来到离三人有段距离的地方,有些生气地问我:
「你干嘛说『应该』啊?」
「因为我不知道我爸是不是日本人。」
「就算不知道,也要说是日本人啊!」
说得有理。我沉默下来,公主无奈地耸了耸肩。
「浩人,你的国籍是日本没错吧?」
「应该是。不过这单纯是国籍的问题吗?仔细想想,是不是日本人,是个很模棱两可的问题。你没思考过这个问题吗?」
「没有,因为我是月球人。」
——对喔,她不是活在这种层次的人。
「模棱两可是当然的。」
公主撩起头发,忧郁地眯起眼看着孙。
「因为世界上本来是没有国界的。」
我也循着公主的视线望去。面露礼貌性笑容的孙,和板着脸孔的椿山爸爸。每个人眼中的世界不尽相同,不知道那个男人眼中的世界是什么模样?戴着眼镜、弱不禁风的国中男生看在他眼里,就像是长着漆黑翅膀、试图毁灭世界的恶魔吗?
「走吧,我们是来支持的。」
公主迈开脚步,我也追上去。孙看见我们走来,露出安心的笑容。看在我眼里,他实在不像试图毁灭世界的恶魔。
●
我们搭乘的巴士有两排双人座,我们分成我和公主、椿
山父女、孙三组入座。在事前的作战会议中,椿山同学希望安排父亲和孙坐在一起,被我们全力阻止。
「只要他们两个好好谈谈,一定可以了解彼此。」椿山同学完全不顾现实,如此坚持,我似乎明白孙看起来格外疲倦的理由了。
巴士自东京车站出发,通过皇居前广场,前往国会议事堂。经过警视厅前方时,椿山爸爸问:「那里也有你的指纹吗?」孙回答:「在日外国人的指纹捺印制度在二○○○年废止了,就算没废止,十六岁以上才要捺印,我并不是适用对象。」如果这是考试,这铁定是满分的模范解答,但是椿山爸爸非常不满地歪起厚嘴唇。
抵达国会议事堂以后,我们下了巴士。车掌一面解说,一面带领乘客前往议场所在的建筑物。我和公主手牵着手,孙和椿山同学却因为顾虑在旁边盯着他们的椿山爸爸而没有牵手。我压低声音对公主说道:
「有女儿的父亲都是那个样子吗?」
「才没有呢,看看我爸爸就知道了。」
「……你是在说笑吧?」
「当然。」
当我们鱼贯走上装潢气派的阶梯时,车掌开始述说国会议事堂的历史。明治二十三年,初代议事堂落成于日比谷,之后因为漏电而烧毁,在原地建造了第二代议事堂。在第二代议事堂使用期间,为因应战争所需,又在广岛建造临时议事堂。
「甲午战争的预算就是在广岛的议事堂通过的。」
这在社会课上也教过。日本和中国的战争,赢的是日本。
「就是那场以为唤醒的是睡狮,其实只是只猫的战争啊。」
椿山爸爸挑衅孙,孙露出含糊的笑容带过,可说是十分和平且友好的日本式解决纷争法。
但是,这么做却收到反效果。
「喂!」椿山爸爸质问孙:「自己的国家被嘲笑,你居然还嘻皮笑脸的?」
简直是蛮不讲理。向别人找碴,对方没有随之起舞,就鸡蛋里挑骨头:「你为什么没反应?」这根本是小混混的行径。
「我是在日本出生长大的……」
「所以没有爱国心,是吧?真是没骨气的男人。」
公主用力握住我的手,这是「去帮忙」的暗号。不过,在我们帮忙之前,椿山同学先一步插嘴说道:
「爸爸,别这样。孙同学的国籍虽然是中国,内在却是日本人。中国久久才去一趟,当然产生不了爱国心啰。对吧?」
椿山同学对着孙微微一笑,孙则是对她回以刚才向椿山爸爸露出的含糊笑容。椿山爸爸一脸不快地哼了一声。
「不愧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的人民,缺乏对国家的忠诚。」
听见突然冒出的神秘格言,孙睁大眼镜底下的眼睛,有些开心地对椿山爸爸说:
「您知道中国的谚语啊?真厉害。」
这句坦率的话语似乎让椿山爸爸有些措手不及,微微缩起下巴。
「你们国家的人不是常说吗?『知彼知己,百战不殆』。」
「您知道这句话还有下文吗?『不知彼而知己,一胜一负;不知彼,不知己,每战必殆。』」
「我知道。中国的古人很有头脑,现在连个影子都看不见了。」
「甚至还有人主张《武经七书》中的《孙子》思想经过融会贯通以后,就是现代经济学的赛局理论呢。」
《武经七书》,赛局理论——这是咒文吗?不,不要紧,至少我知道《孙子》是什么,还比圭吾好一点。应该是吧。
椿山爸爸凝视着孙,那是在评断一个人的视线。不一会儿,其他团客逐渐超前,椿山爸爸也转过身,自言自语似地喃喃说道:
「我承认你的头脑也很好。」
他夸奖了。一个对中国过敏的男人,夸奖了中国籍少年,这是一大进步。虽然未来的路还很长,但至少现在在这个绝望的作战中看到一丝光芒。
椿山爸爸跟着其他团客离开了。椿山同学握住孙的手,兴奋地说道:
「孙同学,你好厉害!爸爸很少称赞人的!」
孙露出腼腆之色。从早上一路持续的那种令人喘不过气的氛围稍微缓和下来。
椿山同学竖起右手食指,望着孙的脸庞开口:
「孙同学,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问题?」
「刚才你们提到一句爸爸常说的话,我一直不懂,现在是个好机会,我想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好啊,我教你。」
孙得意地挺起胸膛。我想起「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这句中国谚语。的确,我也没听过这句话,虽然大概猜得出意思。
「就是……」
大舌头的声音响彻鼓膜。
「『孙子』是什么?」
●
椿山同学是个蠢蛋。
在议场,她询问:「中国哪个政党最大?」孙回答:「共产党以外的都是附属品。」她接着又问:「哦?为什么?」孙回答:「因为是实行共产主义。」其他像是听到车掌提到伊藤博文时说:「是制作日本地图的人吗?」听到议事堂的右边是参议院,左边是众议院时说:「所以参议院是右派,众议院是左派啰?」简直是口无遮拦。每问一个问题,孙就越发疲惫,椿山同学却越发有精神,看起来活像是吸取他人知识成长的怪兽。
不过,这阵蠢蛋旋风对于作战也发挥了绝佳效果。椿山爸爸显然困惑不已。光看他是事后才知道女儿上网找男友,就可以猜出他平时大概不太关心女儿。每当看到孙回答女儿提出的蠢问题,椿山爸爸便露出明显的惭愧之色,最好的证据是随着参观行程推进,他对孙疾言厉色的情形就越来越少。
不久后,国会议事堂的参观行程结束了。最后有段休息时间,我、公主和孙以上厕所为借口,离开返回巴士的椿山父女身边。进入礼品店所在的小建筑物,孙一往长椅坐下就大大叹了口气,坐在右边的我对他说:
「你不知道她是蠢蛋吗?」
「……因为她不常在那种场合发言。」
「大概是来到这种充满知性气息的地方,知识欲受到刺激吧。」
坐在左边的公主喃喃说道,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孙再度叹了一大口气。真可怜,不过草率和网友交往的他也有问题就是了。
「哎,以后你教她就行了嘛。再说,多亏这一点,那个臭老爹的态度开始软化,很好啊。」
我拍了拍孙的背部。孙有气无力地回答「是啊」,有种举棋不定的感觉。
「欸,」公主问道:「你为什么不想跟椿山同学分手?」
孙缩起来的背肌微微地动了。
「有那种爸爸很麻烦吧?的确,我也觉得椿山同学很可爱,可是以你的条件,要交到新女友很简单,我可以挂保证。不能『这次就算了』吗?」
孙动了动嘴唇,活像在咀嚼空气。他一嚼再嚼,嚼了好几次以后,总算吐出话语。
「我爸爸……」孙的嘴角浮现落寞的笑容。「年轻时曾经和日本女人交往过。」
孙的父亲,中华料理店「大连楼」的店长。那张在厨房里甩着炒锅的英挺侧脸浮现于我的脑海中。
「他是在喝醉时跟我说的,当时只有我们两个人。他说,虽然对妈妈过意不去,可是在他的人生中,他最喜欢的就是那个女人。他们本来打算结婚,要去拜访女方的父母。爸爸对那个人发誓,无论怎么被打、被踹、被辱骂,都绝不会放弃,要女方放心跟着他。女方喜极而泣,彼此许下誓言,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共度幸福的人生。」
绝不会放弃,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共度幸福的人生——我们都知道,这个约定并没有实现。
「听说,他还特地研究用什么姿势才能长时间跪地磕头,很好笑吧?可是真正好笑的是结局。你们知道他做好充分的准备去女方家拜访以后,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摇了摇头。孙垂下头来,将正确答案丢下地板。
「结果反而是他被磕头。」
掉落地板的话语弹了起来,薄薄地扩散开来。
「女方的父母都哭着向他道歉,要他高擡贵手,放过他们。不管爸爸再怎么拜托,他们都不肯起来,连女方也哭了,最后是爸爸让步了。爸爸平时常说他『喜欢日本也喜欢日本人,唯独讨厌日本人这种动不动就道歉的习性』,听了这个故事以后,我才知道为什么。」
孙缓缓站起来,望着巴士停驻的停车场,像是说给自己听似地喃喃说道:
「为什么不想分手?」
他露出讽刺的笑容,背过身子。
「我自己也不明白。」
孙离去了。我明明该对孙说些什么、明明想对孙说些什么,话语却无法成形,动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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