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鸢尾花再谢(2/2)
泰尔斯也皱眉望着詹恩。
詹恩看了费德里科一眼,先是目光锐利,然后不屑一笑。
「没人要你相信,」詹恩无所谓地摇头,「你只需接受就好。」
「不止这个。」
费德里科不忿地打断他:「你推荐我担任摄政?我?真的?为什么不是希莱?甚至王子殿下?或者其他你信任的人选?」
詹恩沉默了一会儿。
「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么?」
猩红鸢尾顿了一下。
「不。」费德里科冷冷否认。
至少不是这个方式。
「怎么,讨来的饭,终究不如抢来的香?」
「詹恩!」泰尔斯忍不住打断道。
詹恩轻哼一声。
「为什么选你,我方才已经解释得很清楚。而我的妹妹————」詹恩话语一顿,瞥了一眼表情微妙的泰尔斯,「她本就不该卷入这场风波。」
费德里科不禁蹙眉。
南岸公爵目光深邃,看向台阶上曾经——事实上,现在名义上依旧——属于他的公爵宝座:「至于这小屁孩,你不妨问问他:他愿意执政,乐意执政,舍得管翡翠城这一大摊子糟心事儿吗?」
泰尔斯眉心微动。
他下意识回头看向主座以及被他扎上去的那柄匕首。
「不,这不是你,绝对不是你。」
费德里科沉默了一会儿,旋即紧蹙眉头,似乎在内心挣扎中试图说服自己:「你,你一定居心回测,一定还有阴谋,一定另有所图————你,詹恩,你到底想做什么?」
詹恩冷笑一声。
我想做什么?
「解决问题。」公爵言简意赅。
「以放逐自我,拍拍屁股走掉,再让其他人给你擦屁股的方式?」泰尔斯忍不住插话道。
王子在台阶上坐下来,一想到善后事宜就烦闷不已。
詹恩轻笑一声,他靠上靠背,向后仰头,望向天花穹顶。
「究竟是谁在给谁擦屁股?」
「什么?」
泰尔斯和费德里科齐齐一愣。
「告诉我,泰尔斯,你是不是得罪过王国秘科?」
泰尔斯闻言一怔。
詹恩停顿了一会儿,玩味道:「而且还得罪得,嗯,挺狠的?」
「什么?」泰尔斯下意识辩解,「不,当然没有,谁跟你说的————」
「那他们为何要在你作出选择后,还下场干预?为何如此————不留情面?」
詹恩冷冷道:「从洛桑二世到选将会,再到神殿刺杀案和觐见会,为何他们就是不满意,就是见不得你好,见不得我们的三角至衡」,不容你按照你的想法,皆大欢喜、妥妥当当地安置翡翠城?」
泰尔斯心中一紧。
「或者更糟————难道此时此刻王国秘科的人,认为他们正是在按复兴宫的意愿,按王座的意愿行事?」
詹恩猛地睁眼,目光锐利:「与其说是支持配合你————他们这是警告你,还是试探你?是督促你,还是打压你?
抑或决意不让你留个好名声?」
督促你,还是打压你?
泰尔斯想要反驳,却一时语塞。
而他衣兜里的廓尔塔克萨依旧沉重。
费德里科皱起眉头,他看看詹恩,又望望泰尔斯。
「因为他们认为翡翠城还不够干净,不够彻底。」
猩红鸢尾适时发声,为王子辩驳。
他悄然站直,不再倚靠背后的廊柱:「尤其在你布下了那么多陷阱和手段之后,堂兄。」
詹恩轻哼一声,并不理会堂弟:「无论基于什么,是跟你有旧怨还是看你不顺眼,是自作主张抑或只是听命行事——————
你父亲,或者确切地说,那些在他手下为他办事的人,他们都不会安分收手,让你得偿所愿的。」
泰尔斯面无表情。
唯有巴拉德室中的秘密谈话,依稀在耳边回荡:
【他们会恨你,更甚于爱我。】
「但凡他们对翡翠城的现状,对你的处置,对你罢黜我、接收翡翠城的过程细节有哪
怕一丝不满意,那此地的风波便要层出不穷,逼你逼我们转向。」
詹恩离开椅背,拍了拍椅臂:「而秘科需要做的,只是点起一丝火星,暴露人心中的不安和恐慌,比如一位遇刺的祭司————」
詹恩冷笑一声。
「那我和费德,甚至泰尔斯你,我们各自的支持者和反对者们,就会把剩下的事情完成:无论出于自保还是贪婪,是投机还是义愤,他们势必不甘沉寂,以牙还牙——你见过翡翠城的有识之士们」在觐见会上的所作所为了。」
泰尔斯突然想起米兰达和马略斯在他面前,就处置反对者时,要「强硬还是更强硬」的建议。
【他们会爱你,更甚于恨我。】
「而那绝非最后一次一翡翠城的人们并非天生反骨,乃是心思活泛,只是觉得有别人出头,有他人撑腰,天塌下来有能人顶着,所以才毫无负担地起哄,或妄想浑水摸鱼,或希求驱虎吞狼。」
詹恩笑了,语气中带着可怜和悲哀。
「但局势如此————王子一意孤行周全各方,四处救火上下斡旋,王国秘科则心生不满点火引乱,城中各方又愿者上钩趁势而起,再加上费德为了权位铲除政敌,火上浇油,雪
上加霜————」
费德里科扭过头,不屑轻哼。
「最后,一切不满和矛盾累积到顶点,就又是一轮生死存亡的危机—一比如费布尔主祭那份异想天开到能引爆王国的契约。那时,又得轮到你泰尔斯来求爷告奶,使尽浑身解数,四处救火上下斡旋,周全各方————」
詹恩摇摇头,带着难以言喻的疲惫:「这样,危机循环往复无休无止,甚至渐次加剧,翡翠城好不了的你无法每次都成功解围,而波蓬家族也不会再给你第二张大额兑票了。」
这座城市,只会在一遍遍的、对各方的消耗和折磨中,滑向不可预知的深渊。
「就像当年一样,」费德里科突然开口,「就像我们的父亲?」
詹恩没有回答。
议事厅回复了安静。
泰尔斯静静地坐在台阶上,出神地注视大门,注视这一方厅堂,也是这一方牢笼的出口。
是啊,无休无止。
泰尔斯没有说话,但他心底里的声音却在轻声喟叹,回音一遍遍增强:
除非,除非,除非————
「除非有人,主动喊停。」
詹恩擡起目光,跟泰尔斯一起看向大门:「除非有人能做出意想不到的决定。」
南岸公爵眯起眼:「————做出骄横如王国秘科也无力反驳,无从作梗的举措,做出哪怕他们进了复兴宫、在王座面前也无法辩称为了陛下的利益,我们要出手干涉」的关键选择。」
费德里科面色一动,跟泰尔斯对视一眼:「詹恩————」
詹恩轻嗤一声。
「没错,答案其实很简单,简单到多年以前,父亲就在餐桌上提点过我们。」
只是我们没人听得进去罢了。
南岸公爵擡起头,看向墙壁上的凯文迪尔挂旗,目光出神:「只要有人肯主动后退,就永远会有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