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棋盘与囚笼(1/2)
第787章 棋盘与囚笼
主动后退?
听了詹恩的话,费德里科先是一怔,旋即想起什么,表情不快:「这话————只对强者有用。」
弱者别说余地了,就连后退的资格都没有。
退后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真的?只对强者有用?」
詹恩笑了,他回过头来:「抑或是,正因是强者,躬身实践这句信条,才尤为重要?」
此话一出,费德里科怔住了。
真有趣。
泰尔斯默默聆听着,他心底里的声音却突兀冷笑:
你注意到了吗,泰尔斯。
直到现在,直到如此地步,这两位凯文迪尔,他们仍然自觉、自认为是————
强者?
想到这里,泰尔斯蹙起眉头:「所以你后退了?」
詹恩坐在座位上,出神地盯着穹顶,点点头:「所以我后退了。」
我把我自己交了出去。
宁因友故,不以敌亡。
也许,也许费布尔老师真是对的?
凯文迪尔,也许正因友谊与团结而兴起,方能不以敌意与对抗而覆亡?
费德里科发出一阵瘆人又讽刺的长笑。
「这与投降何异?」
猩红鸢尾阴冷地打量着自己的堂兄:「早知今日,你还不如一早就投了,交出翡翠城做个富家翁,省了牢狱之灾,也省得
我们来来回回————」
「不一样。」
詹恩突然打断了他,语气坚决。
「哪里不一样?」
「那时候,这么做是投降,」詹恩颔首道,「因为那时候,这里只有我。」
只有我。
「然而现在,现在,」南岸公爵深吸一口气,用极为复杂的目光,看向主座台阶上的少年,「现在,泰尔斯,经历了翡翠城这一切的你————」
凯文迪尔的当家人轻声道:「你在这里了。」
泰尔斯皱起眉头。
「那就不一样。」
詹恩眼神坚定:「必须不一样。」
他目光里的决绝和语气里的坚决,让泰尔斯忍不住一个激灵。
王子回望詹恩,却欲言又止。
「否则,」詹恩移开目光,自嘲轻嗤,「否则,我这一趟自首认罪,岂不是白白浪费了?」
话音落下,议事厅重归寂静。
三人表情各异:
费德里科眼神挣扎,面部紧绷。
泰尔斯陷入沉思,眼神迷蒙。
詹恩却是一脸死寂,靠在椅背上轻轻闭眼。
「那这算什么?」
好一会儿后,泰尔斯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堂堂王子,逼走守护公爵,拎去王都审判,还扣作人质,然后留下我的人夺取、统治翡翠城?别人会怎么想?」
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就替我省事儿了,你还格外周到,格外贴心,格外伟大?
詹恩笑了,却不曾睁眼,仿佛要倒在议事厅的中心,再感受感受这里的气氛。
「并非被你逼走—这是我主动提出的,还替你安抚了不少臣属,比你在选将会上把我五花大绑回王都砍头好多了。」
「是好多了?」费德里科依旧不忿,「还是差多了?」
「放心,在经历了这么多,尤其在今天的议事厅上,大家都把利害说得如此直白之后,」詹恩没有理他,「翡翠城会理解的,也会配合的。」
便是有不配合的,费德里科摄政,想必也会让他们配合。
「他们不会成为你的阻碍,尤其是我已经偃旗息鼓,他们失去旗帜的当下。」詹恩结论道。
「但是代价呢?」
泰尔斯忍不住道:「即便翡翠城还能维持繁荣,但在整个王国看来,南岸公爵被————
」
「那就是你的事了。」
詹恩倏然睁眼,收紧语气:「或者说,陛下的事。」
泰尔斯心情一沉。
詹恩冷冷看着他,最终还是轻哼一声。
「我知道,公爵去位,长居王都,我知道这消息会在全国引起多大的动荡。」
他的声音回荡在大厅里,回复了惯常的冷静和冷酷:「所以我走之后,只能是费德,只能是鸢尾花家的人来主政空明宫—这是底线,而你越快交权过渡越好,最好在消息传出,各地诸侯有所反应之前。」
费德里科目光一动,呼吸加速:「这就是你的理由?」
「当年的鹦鹉公,也是这么选的。」
詹恩注视着大门上的浮雕:「我从前还认为他蠢,现在觉得————他可能只是想通了。」
三人沉默了一会儿。
几秒后,泰尔斯叹了口气:「我们当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吗?」
「这不是大部分人愿意看到的,就算是我父亲,当他看见我把你完完整整带回去,把难题丢给他————而这也不是我们一致同意的,尤其是希莱,她若知道————」
「泰尔斯殿下!」
詹恩突然高声开口,打断了王子。
只见他肃颜正色,直视泰尔斯:「你身为王国继承人,未来君主,本就不该因小失大,因私废公,因我们的私人交情而包庇我的罪责。」
他这罕见的态度令泰尔斯一惊。
「而你也不能、更不该成为那个,为翡翠城的失败与衰落,为王国的撕裂与冲突,为这一切问题负责的人。」
南岸守护公爵眯起眼睛,语含深意:「为现在,更为将来。」
泰尔斯心中一紧。
紧接着,詹恩缓缓扭头,同样严肃而决绝地看向他的堂弟,他的家族死敌。
「至于你,费德,你得偿所愿了不是么?虽然还不是公爵,但胜似公爵,」詹恩眼神平静,「你将有大把的权力和空间,去为你父亲平反昭雪把罪过都推到我身上便是。」
费德死死回望着他,有些不适,有些意外,竟还有些————不甘。
「你能把自己的名字刻上祖先巨岩,你将有机会摇身一变,站在空明宫的顶端,一尝从人世谷底翻身一跃,攀上人间巅峰的快意。」
费德里科的呼吸不知不觉顿住了。
「你甚至能让当年那些对你父亲见死不救乃至落井下石的人们付出代价不,更好,你能高高在上地数落他们的罪过,然后看在翡翠城的安稳,看在这位呕心沥血的王子殿下面上,手下留情、大发慈悲、姿态高尚地饶恕他们,在他们满是眼泪鼻涕的感恩戴德和千恩万谢中,完成比复仇更高一级的成就。」
那个瞬间,猩红鸢尾下意识握紧了拳头。
「这样,空明宫摄政,难道不比拱海城荣誉子爵更好吗?」
詹恩眯起眼睛:「就这样,我们都活下来了,平安了,甚至升职了,而三人的同盟仍在,对彼此的牵制仍在。」
南岸公爵幽幽回头,重新回到自己的座位,自己的牢笼里:「这样,你的任务就能完成,你的也是。至于复兴宫那边的人——
詹恩顿了一下。
「你们说,走出这一步,」詹恩出神道,「他们会满意的吧?」
翡翠城里那些明里暗里的祸乱,会消停了吧?
「所有人都会————满意的吧?」
泰尔斯紧蹙眉头,他把双手支在膝盖上,手指交握。
越握越紧。
「不。」
出乎意料,几秒后发言打破沉默的人,居然是费德里科。
「不,我还是不相信你————」
只见猩红鸢尾一拳捶上廊柱,咬牙看向詹恩:「不,詹恩,没那么简单。你一定有目的,一定在布局————洛桑的死,希莱的意外,觐见会上的呼声,费布尔老师,甚至落日神殿,甚至那个遇刺的祭司和该死的刺客都是你
安排的,你操纵的,都是你计划的一部分对不对?这没结束,你一定还安排了后续的阴谋,让你重夺权位?」
泰尔斯叹了口气,詹恩则眉心一皱。
「我先前说了那么一大通,「主动后退」,你都当废话了?」公爵有些不耐烦地看着自己的堂弟。
「狗屁的主动后退!」
费德里科忍不住提高音量,顾不上在王子驾前的体面。
「我太了解你了,詹恩,后退」和放手」都不在你的字典里,你永远只会以退为进,只会欲擒故纵,只会故作大度!」
猩红鸢尾的眼底有着难以言喻的偏执,他呼吸急促,想起什么之后连忙转向泰尔斯:「殿下,万万不可掉以轻心,要谨防他更深的手段计谋,比如说,比如说他会让所有人认为是你陷害了公爵,再一次把你逼到————」
泰尔斯蹙起眉头:「费德里————」
但他还未说完,詹恩的笑声就突兀响起,在大厅廊柱间回荡。
「哈哈哈哈————费德,你,我,我们,哈哈哈————」
只见詹恩坐在座位上,双肩抖动,笑得很大声,很释然,很是————放肆。
费德里科咬了咬牙。
「好吧,堂弟,我不过才在小屁孩儿面前说了几分钟好话,就差点忘了你是什么样的人了————」
好几秒后,詹恩的笑声才渐渐平息。
「如果这不能说服你,如果你无论如何都不愿相信————」
只见他扶住椅臂,缓缓擡起头来,目光回复了往昔的狠厉:「那我就换个,你能接受的说法吧。」
费德里科死死盯着他,并不答话。
「没错,你了解我,堂弟,我才没那么无私。」
詹恩发出淡淡冷笑:「但你了解自己吗?」
费德里科目光一动。
「你为什么能在翡翠城上位?」
詹恩眯起眼睛:「为什么能在这张赌桌上坐到现在,依然有资格下注哪怕一小注?」
「你什么意思?」费德里科冷冷道。
詹恩摇摇头,自顾自地继续,盯着费德的目光似乎带着剧毒。
「不是因为我的让位,也不是因为王子的仁慈,而是因为——你离庄家更近。」
庄家。
南岸公爵举起一根手指,轻轻倒下,直指费德里科:「因为他,想要你下注,替他赢。」
眼见又要提起矛盾源头,泰尔斯皱起眉头:「詹恩,我们之前说过这事儿了。」
「请让他说完,殿下,」费德里科礼貌地道,警惕的目光却须臾不离堂兄,「毒蛇张口,才能望见毒牙。」
詹恩冷笑一声。
「你觉得我去了王都,会遇到什么?」
南岸公爵偏过头,勾起嘴角:「庄家会囚禁我?羞辱我?威胁我?剥夺我的公爵头衔?还是干脆宰了我?」
庄家————
想起复兴宫主人的性格,泰尔斯心思一沉。
费德里科想明白了什么,眼睛缓缓睁大。
「嗯,对了,都不会。」
詹恩胸有成竹,又柔声细语:「相反,他会审视我,观察我,试探我,在我挺过考验之后,他会————礼遇我。」
那个瞬间,费德里科表情微变!
「别说不会动我的公爵之位了,我猜他甚至还会在御前会议上,给我找个席位?商贸大臣怎么样?正中翡翠城靶心?」
詹恩轻声道,手指轻点椅臂:「因为从那一刻起,在复兴宫与空明宫的对局中,我就正式取代你,变成距离庄家更近的人。」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泰尔斯突然有种感觉:那个熟悉的、机关算尽狡诈狠辣的詹恩回来了。
至于方才那个出现在议事厅里侃侃而谈,为了妹妹还是翡翠城,抑或是别的什么而牺牲自己的慷慨公爵,仿佛只是一时错觉。
詹恩的声音还在继续,似在谆谆善诱,又似幽幽蛊惑:「想想看,费德,你身处南岸,只是暂代摄政,而我长居王都,却仍是公爵————」
费德里科的表情慢慢变了。
「你知道北境公爵,瓦尔·亚伦德,知道他的叛国之罪吗?」
詹恩轻笑道:「而你知道他为什么还活着,囚禁在王都,既不见天日,也不见生机吗?」
似乎想明白了什么,只见费德里科猛地擡头,双目发红,死死盯着詹恩!
「因为只要戴罪的北境公爵还在一天,」公爵的低语声响起,恰似毒蛇吐信,「北境
就依然在王室掌中,搓扁揉圆,自随心意。」
费德里科握紧了拳头,微微颤抖。
「你认识王子殿下身边那位亚伦德小姐,兼寒堡和北境的继承人吗?」
泰尔斯目光一动,回望詹恩。
「你知道她为何会如此自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吗?」
詹恩语气平静,仿佛在诉说家常,而非王国豪门的悲剧命运:「不止她不在寒堡,不在自己的地盘上,更因为只要她作为女性继承人在外晃荡一天,」詹恩摇摇头,「北境就绝无旁落人手之忧,即便放开长线,也能最终抓回。」
泰尔斯下意识地握拳。
是啊,米兰达。
他心底里的声音叹息道:
这么来看,那姑娘选择来到你麾下。
是寻求庇护与支持————
还是在酝酿更剧烈的风暴?
詹恩缓缓起立,走上地毯,面向表情紧绷的费德里科。
「现在,你既执政翡翠城,南岸就注定落在王室掌中。」
他轻声开口,却话锋一转:「但是我既去了王都,南岸便也注定,不会落入你手。」
那个瞬间,费德里科的瞳孔微微一颤。
不。
詹恩眯起眼睛:「至于你,堂弟,你觉得你留下来,成为了空明宫摄政,统治南岸,又会遇到什么?」
费德里科猛地擡头!
「我不是你,」他冷冷道,「我自当尽职履责,为王国大政尽心竭力,讨除不臣与————」
「那我换个问法。」
詹恩挥手打断他,略有不耐:「你觉得,在庄家眼里,一枚原本牢牢捏在手心,用处只是撬我根基的闲散棋子,却靠着庄家给的筹码,摇身一变一飞冲天,掌握了翡翠城的大权,其体量影响,足以撼动王国棋盘一角————」
费德里科的手上青筋渐起。
就连泰尔斯也忍不住叹了口气。
「你猜,这样的棋子,这样的你,最可能变成什么?庄家最可能担心什么?你和他的关系,又会发生什么变化?」
詹恩轻声开口。
但没有人回答他。
那一刻,费德里科突然发觉,自己竟然在微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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