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棋盘与囚笼(2/2)
那一刻,费德里科突然发觉,自己竟然在微微颤抖。
「恭喜你,堂弟,」詹恩回过头去,看也不看费德,「从今天起,你不再是傀儡了,也不再是备件了。」
很奇怪,南岸公爵说着他的堂弟,目光却是直指坐在台阶上的泰尔斯。
「你彻彻底底,成了傀儡与主人间的,那根丝线。」
詹恩的眼底滚动着精光:「最好,你最好丝滑顺畅,让他用起来如臂使指一如当年,鹦鹉公之于贤君。」
泰尔斯心底一沉。
鹦鹉公。
贤君。
是了,「鹦鹉公」费德里科,他之所以有此外号,是因为————
「可千万别让主人觉得,扯着丝线动棋子,勒手又碍事,几近多余。」詹恩轻声道。
尤其是————你是他一手支持,扶植而起的棋子。
费德里科听着堂兄的话,恍惚地呼吸着。
「表现好些,堂弟,」詹恩叹息开口,似乎真在苦口婆心地劝导,「别让他怀疑你,质疑你,哪怕只有一丝丝。」
别让他觉得,维持你的忠诚和效率,比保留你在位,还要麻烦。
「否则,有我在王都————」
公爵说着话,缓缓转身,面对费德里科。
也面对着他身后那根,明明已不受倚靠,但却依旧投下阴影,几乎笼罩住费德里科全身的高大廊柱。
「你猜,在什么样的情况下,确切地说,是在「你做得怎么样」的情况下————」
詹恩语气渐进,却带着令人窒息的死寂感:「我,你的堂兄,正统南岸守护公爵,会被复兴宫从王都放回————不,是以荣衔高职之身,被派遣回来————」
鸢尾花的主人轻声道:「再担重任?」
那个瞬间,费德里科脸色大变!
旁听着的泰尔斯叹出一口气。
他想要插话或反驳,却发现没有空隙——无论是物理上,还是逻辑上。
「你怎么知道?」
费德里科猛地擡头,双目带着难言的愤恨和不甘。
「你怎么知道你到了王都,不会落得北境公爵般的下场?一辈子失却自由,不见天
日?」
猩红鸢尾寒声道:「你怎么知道,他对你,就会比对我更放心?」
詹恩又笑了,只是那笑容令人心寒。
「因为我反骨再多,但终究没有造反?」
詹恩死死盯着费德:「不像某个为了一己私欲,不择手段,毫无底线,因此也绝不能相信的家族叛徒,流亡政客,复仇贵族?」
再说了————
堂弟,你怎么就这么肯定,铁鹰,那位瓦尔·亚伦德公爵将一辈子不见天日,永无自由?
费德里科红着眼睛,回望詹恩,不甘示弱。
「还因为我在统治南岸的这么多年里,跟他交易无数,合作愉快?」
詹恩瞥了泰尔斯一眼:「因为我是王国里「新星」的参与者之一,有助于他瓦解对手,收降不臣?」
听见关键词,王子忍住起身反驳的欲望。
「更因为只要我还在永星城一天,」詹恩收起笑容,言辞锋利,「他就可以无限度地,拿捏你的忠诚?」
那一瞬间,费德里科似乎受了重重一击,身形一晃。
他下意识地向后伸手,靠着廊柱撑住了平衡。
但下一秒,费德又微微一颤,极快地从廊柱上缩回手掌。
仿佛那不是冰冷的石柱。
而是滚烫的锅炉。
「不————」
费德里科恍惚开口:「不不不,你逍遥自在,受尽礼遇————然后掣肘我,牵制我,甚至最终————那这还有什么意义————这一切还有什么意思————」
咚!
一声脆响,吸引了两位凯文迪尔的注意。
不知何时,泰尔斯重新走上了台阶,只见他一脚踩在公爵宝座上,手里是一柄刚刚从座椅上借力拔出的匕首。
詹恩狠狠蹙眉,费德里科则眼神迷茫。
「这意思就是————」
泰尔斯眼神复杂地把玩着JC匕首,望着椅臂上留下的刻痕。
「詹恩他主动后退,然后用这把公爵宝座————」
确切地说,是吊在半空的宝座。
泰尔斯长叹一口气,把匕首插回腰间,放下踩在座位上的靴子:「做出了专属于你的、进退两难的牢笼。」
费德里科呼吸一滞。
「意思就是,除非我死了!」
詹恩高声开口,他盯着泰尔斯,语气里带着隐藏的不满:「否则,费德里科·凯文迪尔,你这辈子从生到死,都别想名正言顺地统治翡翠城,遑论接任公爵。」
费德里科猛地回头!
只见詹恩转向他的堂弟,冷笑开口:「否则,你这一辈子,都要提心吊胆地、活在丝在线,活在滥竽充数的不安与恐惧里。
「你将永永远远,作为我的赝品,接受来自正品的查看。
「来自王权的警惕,以及来自本地,来自翡翠城的憎恨。
「永永远远活在————我的阴影之中。」
詹恩眼神平静,收起语气里的波澜:「恭喜,费德里科摄政。」
话音落下,费德里科身形又是一晃。
他向后几步,终究靠上了那根巨大的廊柱,勉强支撑住平衡。
「不,不,你不会,我不会————这不会发生————我会————」费德里科大口喘气,他难以置信,却又语无伦次。
看得泰尔斯都闭眼回头,走下台阶。
没有错。
这人只是想通了,但根底上,他还是那个詹恩·凯文迪尔。
不会突然变成舍己为人的好人。
另一边,费德里科彻彻底底地愣住了。
他背靠廊柱,缓缓地滑坐到地上,恍惚出神。
这一次,议事厅里的沉默持续了很久很久。
詹恩表情死寂,泰尔斯心情复杂,而费德里科则仓皇四顾,目中茫然。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费德里科似乎想通了什么。
他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又是一次拉菲斯特之瓶,对么?」
费德里科把脸埋进自己的手里,边说边笑,只是笑声凄凉。
拉菲斯特之瓶?
泰尔斯奇怪地望向他。
詹恩则面色平静,似乎毫不意外。
「而我————哈哈哈哈哈,虽然嘴上不说,但伯父、伯母、父亲、母亲、阿什福德、老师们、仆人们————所有人都觉得是我打碎的,都在怪罪我,都认为是我的过错,我的责任,而我百口莫辩,只能吞下苦果,让所有人恨我,讨厌我,鄙视我。」
费德里科弯下腰撑着地面,笑得连眼泪都出来了:「希莱————希莱拿到了同情和怜爱,得到了宽恕和安慰————至于你,詹恩,你则永远是那个讨人喜欢,受人赞誉,占尽便宜,完美无缺到————连缺憾都补足了完美的人。」
完美?
詹恩的眉心微不可察地一顿。
「你的每一次所谓牺牲」,每一次后退」,都是精心策划的表演,都把别人钉在耻辱柱上,而你自己却毫发无损。」费德里科擡起目光,咬牙切齿。
说好话,你不相信。
说实话,你又听不进。
詹恩心中冷笑。
到底是翡翠城出来的啊!
「就像当年的拉菲斯特之瓶————就像现在!你成了英雄,有担当,而我,变成了一个赶走好公爵、自己坐上摄政之位的阴谋家。」
费德笑意凄然,也不再顾及王子就在眼前。
「而我还要被留下来,在万人的憎恨中,在权力的怀疑中,甚至在险恶的命运中,面对你留下的摊子。」
万人的憎恨。
权力的怀疑。
险恶的命运。
泰尔斯幽幽地望着这个样子的费德里科,不知为何,他同样心中悲凉。
「难道这会妨碍你吗?」
詹恩冷冷道。
「难道仇恨和权欲,」公爵侧着头,居高临下望着在地上蹉跎的猩红鸢尾,「不是你最充沛的动力,最亲密的朋友吗?」
费德里科眼神一动。
「我会去面见国王陛下,以罪人的身份————也许吧。」
詹恩擡起头,整理了一下衣领。
「记得,堂弟,我会给你写信的从永星城。」
他面无表情。
「但是形势已经倒转,备件摆上了位,正品却被卸下————除非,除非他真的很喜欢你,费德,很信任你,像疼爱亲儿子一样疼爱你,否则————」
说出这话时,詹恩玩味地瞥了一眼泰尔斯。
「他若想抓紧新的翡翠城,新的摄政————那就最好先抓紧我。」
闻听此言,费德里科目光一厉。
「恕我失陪,我得去准备冬装了。」
下一秒,詹恩恢复了那个得体高贵的公爵模样,他先向着泰尔斯,后对着费德里科行礼。
「毕竟————」
公爵整了整袖口,迈步向前。
「永星城很冷的。」
他迈开步伐,走上地毯,从议事厅的正门离开。
毫无留恋之意。
费德里科没有说话,泰尔斯也没有。
他们只是齐齐蹙眉,心情复杂地目送南岸公爵的背影离开。
「居然会觉得永星城冷————」
泰尔斯叹了口气,回头转向费德里科:「我敢跟你打赌,他一定没去过埃克斯特————」
但泰尔斯没说完就怔住了。
只见费德里科死死盯着詹恩离去的方向。
那一刻他的双眼里满是憎恨、愤怒、不甘以及————
痛苦?
「这不会管用的。」
费德里科缓缓开口,声音嘶哑。
「什么?」
「这仅仅是又一个拉菲斯特之瓶,又一个,再一个,」费德里科靠着廊柱,从地上站起身来,眼神渐渐坚定,「他骗过所有人,利归于己,害归于人,把后果————留给所有人。」
泰尔斯不禁蹙眉。
「他一定有别的阴谋。」
费德里科深吸一口气,同样开始整理仪容:「也许是现在,也许是将来,也许等他一到王都就会发动一比如留下钉子,煽动翡翠城内乱,把责任推给我和您,然后,然后向陛下进谗言,让国王重新派他来收拾残局————」
「费德。」泰尔斯提醒他。
但费德里科依然自说自话:「殿下,不能,您不能应承他,不能顺他的意————不能等到他去王都,我们得在翡翠
城就把事情了结了,至少给他定罪,弑父也罢,作乱也好,让他哪怕到了永星城也不能翻身,不能再出来坏您的事「他已经后退了。」泰尔斯叹息道。
费德里科看向王子。
「那他为何不连正统的公爵之位也一并放弃?还托辞这是陛下的钦封————听着,殿下,我太了解他了,正如他方才所言,这就是为了留下一道缝隙,一个借口,好方便他卷土重————」
「他说了,他会去永星城认罪,接受审判,兴许还自愿为质。」
「但他没说认什么罪!是弑亲,还是失察?若是前者,他永世不得翻身,若是后者,他————他这是以退为进,就像他故意推荐您做摄政,然后搅乱翡翠城,用一座城池的生死安危来逼您妥协,这一切,这一切最终都是为了能让他重回————」
「空明宫摄政!」泰尔斯突然高声道。
费德里科闻言一个激灵,他回过神来,连声告罪。
「如果今日之议成立,费德里科·凯文迪尔,那你即将担任摄政,入主空明宫,主宰整个翡翠城乃至南岸领。」
泰尔斯严肃地看着他。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真到这一刻,费德里科还是忍不住捏紧了拳头。
「万千生民,高门市井,财税工商,贸易防务,皆你之责。」
泰尔斯目光犀利:「你想怎么做,你能怎么做,你会怎么做?」
他顿了一下:「你该怎么做?」
空明宫摄政————
摄政————
费德里科强迫自己,努力忘掉詹恩之前那些蛊惑之言,强迫自己回到眼前,这放在往昔难以置信的场景。
他努力组织语言:「我,摄政————殿下,我————目前为止,为求自保,我们只能先按陛下和秘科的意图来,防止更多的祸乱————」
但泰尔斯举起一只手,止住了他的话。
「不着急,慢慢想,虽然正式命令要等礼赞宴————」王子没有看向他,相反,泰尔斯看向的是议事厅的穹顶,「但你可以先准备起来了就从政务交接开始。」
「现在?」费德里科一惊,反应过来后连声称是。
泰尔斯点点头,正准备离开,又叹了口气,还是来到费德里科跟前,拍了拍后者肩膀o
「无论如何,翡翠城————在你的手上了。」
王子欲言又止,最终只能蹦出几个词:「好好做。」
「是,殿下,」费德里科似乎恢复了原本的得体,但他还想再争取些什么,「但恳请您再考虑考虑詹恩的事情————」
泰尔斯摇了摇头,扭头就走。
费德里科还跟在身后,沙哑苦劝:「但你刚刚看到了,这就是詹恩,他永远在布局,永远有后手,永远不吃亏,你不能信他永远在布局。
下一秒,泰尔斯突然停下了脚步:「费德,你说,如果一个人,一辈子都在布局————」
王子顿了一下,眼神渐渐从犹豫变得坚定:「那他布下的,到底是棋盘,还是自己的囚笼?」
话音落下,费德里科顿时一怔。
布下————自己的囚笼————
「你知道,费德里科————」
泰尔斯向后瞥了一眼,沉默了一会儿:「我相信,人的命运,至少有一部分,是由自己选择,也该由自己选择的。」
费德里科尚在迷茫错愕的当口,第二王子叹了口气,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议事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