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鹦鹉故事(上)(2/2)
听见这个称呼,费德里科微微一颤。
詹恩不再理他,而是转身面向大厅。
「诸位,在这纸契约被提出之前,一切只是翡翠城一隅的矛盾:无论闹成什么样,也就是我们自己的去向与选择,给与不给,仅此而已。
詹恩沉声道:「可现在,我们一你们却打算利用王子,甚至是胁迫王子,把这件事向上升级、闹大、转化成整个王国的矛盾,挑拨成璨星血脉的王权之争?」
大厅里再度泛起不小的争议,就连泰尔斯也紧紧蹙眉。
詹恩没有说得太明白。
但他已经说得不能再明白。
费德里科不爽地轻哼一声:
算他口才好,利用王子的角色,把致命的「国王凌虐翡翠城」转成了更中性的「翡翠城卷入王权之争」。
「而你们还指望着,那些王都的大人物们在受到挑拨、彼此对上时,能抓大放小高擡贵手,好让你们和翡翠城置身事外,美美隐身?」
詹恩冷笑连连:「或者更糟一你们真指望着父子相残,局势恶化,直到王国大乱烽火连天,就再没人能管我们这一隅之地,任我们自由自在,岁月静好了?」
父子相残,王国大乱,烽火连天————
这些用词再次激得听众们一片哗然。
泰尔斯突然想起了尸鬼坑道里,洛桑二世对贝利西亚的自白:
当年鸢尾花内让,伦斯特和索纳兄弟相争,全城各方选边站队,剑拔弩张。
唯独血瓶帮主特恩布尔,老辣胆大如他,居然试图在双方间煽风点火,推波助澜,借着翡翠城的混乱向上攀登。
而特恩布尔最后的下场————
「天真。」
「愚蠢。」
一片嘈杂声中,詹恩冷冷总结:「愚蠢至极。」
话音落下,听众们议论纷纷。
费布尔副主祭紧紧抓着经典,目有愠色。
费德里科则站在堂兄身后,眼神阴翳。
泰尔斯叹了口气:
这下好了,他又成了议事厅中议论的中心,这一次,地狱感官侦听到的许多话题变成了「王国大乱」和「父子谁能赢」。
而就在厅中众人为詹恩所言之事争论不休时,南岸公爵本人却猛地转身!
「迈拉霍维奇总管!」
在一片讶异中,詹恩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便冷冷转向第一排的某人:「听我说了这么多,副主祭的那份立约提议,不会也有你一份吧?」
「真有趣,对翡翠城外的力量与局势,乃至王室内部的龃,许多人都心如明镜,围绕着它来回交锋。」
前排靠右的座位上,东海七港的主人之一,盐壁港伯爵诺亚·哈维亚眯起眼睛,对邻座的同僚道:「但是大家也都小心翼翼,维持着那层薄如蝉翼的默契,不至于彻底破裂。」
「三星分立。」邻座的人突然道。
哈维亚伯爵一怔:「什么?」
他疑惑转头,看向邻座:来自刀锋领的客人,十三望族之属,长青岛伯爵,以朝阳花为族徽的布鲁斯·修卡德尔朝哈维亚微微一笑。
「抱歉,伯爵,我是说————在璨星自家的血脉之争里,黑目约翰膝下的「三星分立」,算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阋墙,杀得血流成河————」
修卡德尔伯爵无视厅中争吵,自顾自眯起眼睛,扳着手指数数:「双星对峙」则是堂兄弟相争,割者宫变」是说不清的私生子或者外室血脉夺权;胡狼上位是叔承侄位,血债之争」是绵延三代的两脉恩怨,红王夺位乃姐弟反目————便是先王艾迪继位时,也在外戚们的鼓动下,经历了凶险的长幼之争————」
哈维亚伯爵闻言蹙眉。
别的不说,就璨星王室这自家人抢自家人,自家人杀自家人的经验嘛,可谓是无比丰富————
也许仅次于卡洛瑟帝室。
毕竟哪怕到了今天,「至高宫继承法」也还为人津津乐道。
修卡德尔叹了口气,努力寻思:「除却这些太有名的璨星内乱,王国的历史上,我再能想起的,也就是几场私生子叛乱,或者外戚大族争权————」
思考未果,朝阳花伯爵啧声摇头:「唯独就是这父子相残,啧啧,王室里父子相残的例子嘛,嗯,还真不多见,,父子相残————
要知道,在璨星王室里,当父亲基本都是强势一方,是国王一方,作为臣民乃至王子表率的时候————
「有的。」
哈维亚伯爵看着场中两位凯文迪尔的交锋,突然轻声开口:「登高祭子。」
长青岛伯爵顿时一愣。
登高祭————
可那不是璨星王室暗弱,受落日神殿所迫————
修卡德尔疑惑道:「哦,这也算父子相残?」
毕竟据说当年的登高王埃兰一世,被逼在祭坛上痛失爱子之后,可是哭得撕心裂————
「堂堂至高国王。」
而哈维亚伯爵只是轻哼一声:「竟与神殿野心家狼狈为奸,设计诱捕自己的儿子————」
从而把他那位身为星湖公爵,权倾朝野,万众敬仰,势大难制到掌全国半数之兵的长子继承人,以妄信异端、精神错乱为名,锁拿下狱————最后更是将他活生生送上叹息山巅的落日祭台—这些话,哈维亚只在心中默念,并未说出口。
盐壁港伯爵只是摇摇头:「这怎么不算父子相残?」
狼狈为奸,设计诱捕————
修卡德尔抓住了几个关键词,他看了看这位同为敕封伯爵的同侪,疑惑不减,但还是微微一笑:「啊,抱歉,差点忘了。哈维亚家便是发迹于兹,贵祖射日之弓」更是其中亲历者,自然更加清楚。」
哈维亚伯爵礼貌一笑,不以为忤。
「若是登高祭子————那下场可不太妙哦。」
修卡德尔伯爵啧声叹息,意味悠长:「这一家的父子相残—咳咳,相争,就没有结局好些的例子吗?」
哈维亚眯起眼睛,没有回答。
结局好些,哼。
怎么个「好」法?
是「父」好,还是「子」好?
「哦,有的,有的。
两人一怔,齐齐回头。
只见不知何时,一位身着深色华服、精神矍铄的老妇人搓着手中的袖珍暖炉,姿态优雅地坐在他们的另一侧。
「我们不是还有最早的、私生子反抗父亲的先例吗?」
两位敕封伯爵对视一眼,发现彼此都不认识这位老妇人,但他们教养极好,处事体面,及时行礼,顺便接上话。
「最早的?」修卡德尔疑问道。
「私生子反抗父亲?」哈维亚继续道。
老太太慈祥和蔼,微微一笑。
「没错,」她弹了弹手里的暖炉,语气不胜唏嘘,「七星王子。」
或者,七星皇子?
还是帝子?
修卡德尔和哈维亚齐齐一怔。
什么?
「你们说,最终帝国,末代皇帝未及亡国便寿终病故,而托蒙德王子」则开国立业传承帝血————」
老妇人自顾自地感慨:「这岂不是父子相争,却又皆大欢喜,两厢各安?」
这结局不好吗?
只是苦了那些夹在中间的人————
两位伯爵对视一眼,旋即表情肃然。
「恕在下眼拙,请问夫人您是————」修卡德尔伯爵礼貌地询问。
出乎意料,深色华服的老妇人张开嘴巴,做了个贵族人家中会被视作失礼的夸张大笑的口型,摆手摇头:「嗐,谁也不是,一个卖棺材的死老太婆罢了。
此言一出,修卡德尔越发疑惑。
倒是领地更接近南岸的哈维亚伯爵眼神一动。
这位老妇人,她操着东陆口音的通用语,却能坐在这么前排,若不是外邦使节,就是本地高官,抑或是————
等等,卖棺材?
那一瞬间,哈维亚伯爵想起了什么,顿时肃然起敬。
「原来如此,您就是妥丽儿老夫人。」
哈维亚连忙致歉,顺便为修卡德尔伯爵介绍:「恕我失礼,这位老夫人是翡翠城本地名望,波蓬家族的当家老祖母。同时也是詹恩公爵的母族的,额,长辈的————」
波蓬家族————
妥丽儿————
修卡德尔眼神一亮,同样颔首行礼。
「嗐,哪那么复杂。」
妥丽儿老夫人挥手一笑,随和亲切。
「老太婆我死了的先夫,乃是南岸公爵他妈的叔叔,」妥丽儿毫不在意语言得体与否,「简单来说,我算是詹恩那逆子的外叔婆,嗯,继的,继外叔婆。」
逆子————
继外叔婆————
修卡德尔和哈维亚再度交换了个眼神,从这几个称谓里体会到了什么。
「非要说的话,老太婆我还是捐资出力的翡翠城荣誉好市民咧————」
妥丽儿老夫人嘴角微翘,她望着座位上神情严肃的少年,又看看邋遢落魄的詹恩,发布一个令人发寒的冷笑:「泰尔斯王子————亲笔认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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