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宁因友故(2/2)
费布尔冷冷反击:
「因为无论你和詹恩,乃至无数凯文迪尔的后裔们……你们上我的古帝国文课,就只是为了拿高分应差事,以满足长辈的愿望和权位的需要,从来就曾不在乎它真正意味着什么!」
费德里科被他抢白得顿了一下。
当然,何止是他们。
副主祭内心只觉悲哀。
包括老伦斯特和索纳……乃至昔年科克公爵自己,他们鸢尾花,他们这些凯文迪尔的后裔们……
又何曾在乎过此言真意?
「所以,宁因友故,不以敌亡。」
费布尔祭司不再关注他的学生,而是转向泰尔斯。
「您既给了我们希望,殿下,给了我们自诩英明的几代凯文迪尔给不了、也不愿给的东西……」
老祭司摇摇头,直视星湖公爵:
「就请不要再让我们失望。」
那一秒,泰尔斯闭上眼睛,下意识地抓紧了扶手。
又来了。
他曾经在复兴宫中感觉过的……
那种熟悉又陌生的厚重感,窒息感。
「不,殿下!别听信他的妄言!」
费德里科在另一边激烈反驳:
「这份契约根本就是儿戏——别忘了您的使命!您好不容易才挽救了翡翠城,难道又要看着它毁灭吗!」
老祭司冷冷反驳:
「若翡翠城停步不前,重回凯文迪尔的老路,在一片虚伪繁荣中掩饰问题,在一次次反复权斗中故步自封,那才是毁灭!」
厅内的争论声越来越大,已经到了掩盖不住的地步。
「请相信,泰尔斯殿下,我会提出这份艰难的提议,是因为我知道,这是只有您才能做到的壮举!」
副主祭殷切地望着座位上的泰尔斯:
「今天但凡换了其他任何人坐在这个位子上……哪怕是位高权重、根深蒂固的詹恩公爵——尤其是他!」
他话语一顿,面色微黯:
「我都不会如此心悦诚服还心怀希望地,提出这份契约,希求在永星城和翡翠城之间,留下一丝余地和平衡。」
费布尔的话令泰尔斯眉心一跳。
「不,殿下!这份契约,他看似夸您高风亮节,实则要您自断一臂,」费德里科咬牙道,「以满足他和他背后之人的自私自利——他们不过是另一个詹恩,有什么区别?」
「我知道,殿下!此约看似是约束与限制,但是……」
老祭司语气诚挚,几近哀求:
「但是,殿下,如果你要统治翡翠城……」
副主祭充满希冀地望着他:
「那就必须先被翡翠城约束。」
那一刻,泰尔斯表情微变。
他突然想起了往事。
就像查曼·伦巴所告诉他的,坐上王位的感觉一样。
他不是戴上了王冠。
而是被戴上了枷锁。
「而如果,殿下,如果你将来还要统治王国,乃至更多……」
费布尔深吸一口气,捏紧手里的《教经》,严肃发问:
「你,泰尔斯·璨星……」
他一字一句地道:
「你真的准备好,你的统治了吗?」
话音落下,议事厅里再度爆发轰然大哗,声震屋顶。
但这一次,还有不少的掌声混杂其中。
「您的统治无须他人置喙!」
费德里科竭力反驳:
「别忘了您的身份,殿下,您肩负的重任,您来此的使命!」
但泰尔斯没有听进他们任何人的话。
他只是默默承受着费布尔副主祭的坚定眼神,与费德里科的暴怒反驳。
他只是居高临下,幽幽观察着全厅参会者的举止动静,感受着每一个人在场中每一句争论过后,复杂多变又微妙神奇的表情变化,猜测着每一个人内心深处的幽微念想,是如何与副主祭今日言辞以及翡翠城的庞大整体相互共鸣的。
在那一刻,狱河之罪自然流转,时间好像慢了下来。
泰尔斯觉得,他似乎落入了一个陷阱。
没错。
他心底里的声音沉吟道:
就在你忙着和两位凯文迪尔斗智斗勇,厮杀得双目通红难解难分,又猜度揣测远在复兴宫的王者之心,为一次次的变故殚精竭虑、查漏补缺时……
翡翠城里的无数权力触角,或者说,利益藤蔓,它们早已窥得空隙,悄然攀上空明宫的望台边缘。
在以前,它们是历代南岸公爵的养料和助力,经由鸢尾花家族刻意割出的血液喂养,滋生壮大,又在凯文迪尔的马鞭下忠诚驯服,努力向前,一步步把翡翠城和南岸领托举到如今位置。
而现在……
泰尔斯艰难地深吸一口气。
心底里的声音叹息道:
现在,为了击败詹恩,为了抵抗他失势后发起的绝地反击,更为了收拾空明宫机制失灵后留下的烂摊子,为了驱动因鸢尾花链条断裂而停滞的马车……
你俯身下探,拨动结构与系统中的每个节点,激活这些权力触角,激活了……整座翡翠城。
于是,在鸢尾花倒下后,在凯文迪尔的规则与铁链松动后,它们终于和翡翠城合为一体,变成一头触角无数的恐怖巨怪,爬出幽深海面,攀上高耸巍峨的空明宫。
没错,泰尔斯。
他心底里的声音轻笑道:
此时此刻的空明宫内,你屁股底下坐着的,不是公爵宝座,也不是权力真空。
而是整座翡翠城。
是那头托你之福成形,刚刚苏醒过来的……庞然大物。
而通过副主祭之口,它第一次向你……
伸出了触角。
为了在王权与鸢尾花的斗争风暴中……自救?
想到这里,泰尔斯不由得捏紧了拳头。
怎么办,泰尔斯?
他看着副主祭和费德里科一开一合的口型,只觉自己又一次站到了命运的关口。
接受契约?
献祭鸢尾花的遗产,王子在翡翠城遇到的一切难题都将烟消云散,还能在欢呼声中累积威望。
同时,你却在日后、在复兴宫留下更大的难题,更糟的后果,势必震撼王国。
拒绝契约?
善用费德这把利刃,不计代价剪除障碍与枝杈,镇压异议,掠夺所需,将此城奉上餐盘。
但这意味着你保存此城元气的意图彻底失败,只能眼睁睁看着翡翠城滑入衰败深渊。
泰尔斯闭上眼睛。
所以,国王陛下,这就是你期望见到的吗?给我这样一个选择?
以证明我的期望只是幻想,终将失败。
证明你的道路才是唯一,不惜代价?
不!
泰尔斯猛地睁眼。
他能选择的,肯定不止是接受或拒绝。
不止是点头妥协或赶尽杀绝。
不止是非此即彼。
肯定还有第三条道路。
第三种选择。
面对汹涌议论与无数目光,泰尔斯咬紧牙关。
只是在哪里呢……
哪里……
思考,泰尔斯,你过去能脱离无数两难困境,这次也能,快,使劲思考……
拖延时间?转移注意?找到盲点?妥协和稀泥?
可是,跟以前的一个个具体对手和敌人不同,面对庞大又散乱的翡翠城,面对这样无数触角组成的群体……
泰尔斯把拳头越握越紧。
就在此时,孔穆托急匆匆地从厅外赶来,向马略斯告罪。
守望人眼神一厉,回问了几句,直到问得孔穆托满头冷汗,这才亲自来到泰尔斯座旁,耳语几句。
那一刻,王子表情一变!
「什么?」
他猛地扭头,盯着守望人:
「为什么?」
后者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请您定夺。」
泰尔斯愣住了。
他缓缓扭头,看向大厅之外的虚空,默默沉思。
前排的许多来宾注意到了王子的变化,议论风向又是变。
「殿下?可是出了什么要紧大事?」
费德里科眼前一亮:
「若是事急,不妨暂且休会,反正这议题也没有意……」
但泰尔斯只是神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殿下,无论什么急事,难道还能比翡翠城的前途命运更重要?」
费布尔依旧苦口婆心:
「此城子民,乃至王国上下皆翘首以盼,我们的命运,都在您一念之间!」
看着他们的反应,泰尔斯突然很没礼貌地嗤笑出声。
「风水轮流转……」他喃喃自语。
「殿下?」两人齐齐追问。
泰尔斯叹了口气,回过头来:
「没什么,我只是在感慨……此时恰如彼时,空明宫恰如英灵宫。」
费德里科和副主祭对视一眼,疑惑不解。
对,感慨啊,又一次感慨。
泰尔斯轻声一笑,既有无奈,也有释然。
感慨——卡玛是个婊。
在满堂观众面前,泰尔斯深吸一口气,板起面孔,挥了挥手。
仿佛做出了某个选择。
众目睽睽下,马略斯旋即转身,在他的指挥下,孔穆托和几位卫士匆匆而去。
下一秒,只听机括声响,议事厅的侧门开了。
「拜托,饶了我们,也饶了他吧,费布尔先生。」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厅外传来。
疲惫,沙哑。
麻木。
就在这声音响起的那一刻,议事厅内的所有人齐齐变色!
除了泰尔斯。
他只是幽幽望着那个从侧门缓缓走来的身影。
「若是关于翡翠城何去何从,那我们还可以商量。」
那个身影随着脚步声慢慢接近,引得听众们纷纷回头:
「但若是关于落日神殿要选择哪个王子,以获得什么人、什么样的支持以继承王位,统治王国,从而决定翡翠城何去何从……」
一个清癯瘦削,头发凌乱还满脸胡茬的男人,缓缓地走进大厅。
看清来人的瞬间,满座听众顿时一片哗然!
「他怎么来了?」
「不是说他身体不适……」
「不,是说他为了避嫌……」
「他怎么变成这副样子了?」
「蹲监狱蹲的,估计王子把他操得很惨,不给饭吃……」
「兴许还不给衣服穿……」
「难怪他屈服了……这换了我也受不了啊……」
「不是说他跟王子和好,谈笑风生了吗?」
「你要是被这么搞,谁敢不和好?」
在那个身影经过的瞬间,不少参会者本能地、习惯地站起身来,问好行礼,却又在礼毕后纷纷反应过来,心情微妙。
而费德里科轻哼一声,不屑地望着步步靠近的来人。
费布尔副主祭更是死死瞪着对方,双手颤抖。
「费布尔先生,我不在了,你就这么搞……」
在众多复杂微妙的眼神下,现任南岸守护公爵,形容枯槁,一副病恹恹样子的詹恩·凯文迪尔,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向议事厅的最高处:
「是真想把翡翠城,把南岸领,把我们大家,都往死路上逼吗?」
南岸公爵话音落下,议事厅爆发出止不住的私语声。
「这正是我的意思,堂兄。」
费德里科心情复杂地看着詹恩的出现:
「你来得正好,请重申凯文迪尔对复兴宫的忠诚以及对星辰体制的遵——」
「闭嘴吧,费德,」詹恩缓步向前,看也不看堂弟一眼,「翡翠城的根基,凯文迪尔的家底,不是让你这样败坏的。」
费德里科目现怒色:
「你——」
「詹恩·凯文迪尔,我就知道,幼子之祸没那么容易消亡。」
老祭司叹了口气,表情痛恨而厌恶:
「你忏悔了吗?为你在此城犯下的无数罪过?你?」
詹恩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瞥了一眼曾经的老师。
「谢谢你的古帝国文课,先生,」南岸公爵继续向前,语气冷淡,「我捐过赎罪钱了——向你的神殿。」
费布尔副主祭顿时气结。
只见詹恩一步一步,掠过无数宾客:
迈拉霍维奇总管、伊博宁代理审判官、塞舌尔上尉、拉西亚父子、卡拉比扬姐妹、哈维亚伯爵、修卡德尔伯爵、泰伦邦哈沙特使、丛众城使仆那乌素德等等……
这些人表情各异,纷纷行礼,或敬畏或警惕,或客套或热情。
但他只是一路向前,看也不看他们一眼。
终于,鸢尾花公爵一步一步,来到现任空明宫摄政面前。
「欢迎与会,詹恩,虽然……迟到了点。」
泰尔斯叹了口气,站起身来,缓步走下台阶,向詹恩伸手。
病恹恹的南岸公爵瞥了他一眼,也不伸手回应。
他只是看向泰尔斯身后,看向那张属于南岸公爵的宝座,以及扎在椅臂上的一把匕首,目光幽深复杂。
泰尔斯也不生气,他收回手掌,凑近詹恩,低声道:
「说真的,有那么一刻,我以为这是你设的局。」
詹恩只是冷冷回望着他。
「她醒了。」
泰尔斯怔了一下。
但他立刻反应过来,眼前一亮:
「她醒了?那可太——」
还不等泰尔斯说完话,詹恩就一把扣住泰尔斯的臂膀!
在座观众们齐齐蹙眉,怀亚更是一惊。
幸好,詹恩只是靠近泰尔斯耳边,冷冷道:
「所以,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是为了她。」
詹恩冷哼一声:
「只为了她。」
泰尔斯一怔:
「什么?」
但下一秒,詹恩就松开他的手臂,转向整个大厅!
「诸位,我知道你们在吵什么,我在外头听够了。」
他缓步向大厅中央走去,承受满厅观众的目光——就像他曾经习以为常的那样。
「可惜,费布尔先生所考虑的东西太远了,触不可及。」
公爵幽幽道。
而他想改变的东西,又太近了。
近得大祸临头。
「眼下的翡翠城,还没有足够的条件,支撑他所言之事。」
詹恩回头盯了副主祭一眼,后者表情不忿正要发话,但公爵抢在了他前头:
「至于这位泰尔斯殿下……你们更是想都别想,他背后的水太深了。」
南岸公爵斩钉截铁,语气令人不寒而栗:
「谁碰谁死——我就是先例。」
众人闻言,纷纷看向王子,私语声再起。
泰尔斯只觉眼皮一跳。
他发誓,他甚至在他们的私语声中听见了「努恩王」和「瓦尔公爵」等字眼。
詹恩擡起头,看向大厅墙壁上的鸢尾花挂旗,眼神幽深,不知所想。
「当然,我明白诸位的担忧。无论祸事来自何方,问题还得解决——翡翠城不能这么乱下去。」
大厅里的窃窃私语越发嘈杂。
「别担心,我想到了个主意。」
凯文迪尔家的现任主人望着他的家徽,眼神变得黯淡死寂:
「包你们满意。」
他的语气则冷酷决绝:
「令所有人满意。」(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