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9章 盟约(2/2)
「他想要打破人类自古以来的禁忌,求取远古之敌的援助,缔约结盟,共抗灾祸。」
远古之敌。
共抗灾祸。
泰尔斯惑从心起:
「一个……凡人?」
国王缓缓颔首,语句里带着历史的沉重:
「当他自冰川归来,八面战旗在他身后飘扬而起。」
「冰川之后的兽人国度里,有八个部落,愿意放下先祖血训,抛开血海深仇。」
「它们浩浩荡荡,举族南下。」
泰尔斯听得不由屏息。
「于是自蒙昧时代后,兽人第一次不流血地穿越魁古尔天险,跨过『人类最后防线』的遗址废墟,越过后来修筑的三十八哨望地,进入北地行省,踏上昔日人类帝国的领土,迁徙千里,加入终结之战。」
下一秒,凯瑟尔王眼神锋利:
「就这样,耐卡茹·埃克斯以绝大的魄力和勇毅,冲破前所未有的阻碍,带来了一支人人意想不到,却也世所不容的强大援军。」
「从而稳住北地的战局。」
「助他最终逆转寒风。」
耐卡茹·埃克斯。
泰尔斯听着这个名字,忍不住想起龙霄城下的山腹之间,那无边黑暗里的一抹银光:
「这是我……第一次听说。」
铁腕王点了点头。
「离经叛道,与面貌狰狞的异类为伍,后世的北地人当然不认为这是光彩的事,」凯瑟尔王淡淡道:
「尤其终结之战后,人类与兽人的关系再度恶化,彼此成仇。」
铁腕王放下手中的骨质指环,将他推到泰尔斯面前。
「而这就是当年,耐卡茹与兽人缔结盟约的信物。」
「廓尔塔克萨『盟约』。」
国王停顿了好一阵。
泰尔斯拿起骨戒,忍着心中的怀疑和震惊,慢慢消化这段奇特的历史。
「上面的兽首刻印共有八个,代表着八位兽人圣酋的共识,」国王缓缓道:
「据说,耐卡茹遵循兽人的礼仪,以一己之力,击败了所有反对者,从而获取兽人的尊敬与信任,换来谅解和承诺。」
「一己之力……」泰尔斯转动骨戒,打量着戒圈周围意味不明的文本,想起自己在荒漠里遇到的「兽人决斗」,叹了口气:
「好吧,传说嘛。」
「但它怎么在这里?在……星辰国王的权杖上?」
凯瑟尔王擡起头:
「终结之战后,北地新贵与帝国遗民再起争端,耐卡茹与托蒙德一世刀兵相见。」
「但两位国王最终凭远见卓识缔约停战,既往不咎。」
泰尔斯想起龙霄城里的图书室,醒悟过来。
「这枚指环,见证了两国初立的定约,见证了耐卡茹与托蒙德的誓言,」国王沉声道:
「最后,埃克斯特的开国之君将它赠予复兴王,以示和解与信任。」
所以,耐卡茹就是拿这玩意儿,换了托蒙德的「凯旋」?
「哦,」泰尔斯面不改色:
「是这样啊。」
「那你为什么把它拿出来?」
凯瑟尔王用幽幽地注视着他,并不答话。
泰尔斯反应过来,忍不住笑了。
「这个?那不还是北方佬的发誓方法吗?」
他抛接着骨戒,啼笑皆非:
「野蛮而落后?」
下一秒,廓尔塔克萨被泰尔斯抛到半空中,却被国王一把攥住!
凯瑟尔王严肃地注视着泰尔斯,气氛变得沉重。
这让后者不由得紧张起来。
只见国王以极慢的速度,将「盟约」戴上自己的食指,伸向泰尔斯:
「此时此地,在廓尔塔克萨的见证之下,我们立誓缔约。」
他神情肃穆,不似玩笑。
泰尔斯眉心一跳:
「还真来?」
是戏精还是咋地?
但铁腕王死死盯着少年,一字一顿:
「你将助我推动王国,滚滚向前,剔除障碍,打破枷锁。」
他目光一厉:
「为此不惜一切。」
「一切。」
那一刻,泰尔斯竟有些耐受不住国王的锋利目光。
「这么笼统?」
他只得扭开头,用玩笑来缓解气氛:
「也没个条款什么的?」
铁腕王盯了他好一会儿,这才轻轻除下骨质指环。
「立誓者是人,而非冰冷的语言文本。」
「誓言所连接的,也是人。」
国王轻声道:
「对于所立何约,所守何诺,包括先前所说的一切,我们彼此心中,都有默契。」
「无需赘言。」
泰尔斯眉心一跳,他不自然地嘿嘿两声:
「听着像过家家。」
但国王不想过家家,他将廓尔塔克萨推到泰尔斯面前。
「该你了。」
眼见对方这么认真,泰尔斯只得打起精神,拿起那个朴素却狰狞的骨戒。
「好吧。」
泰尔斯不去想太多,他晃了晃手上的指环:
「而你……」
「戴上它。」凯瑟尔王打断了他,目光愈发冷厉。
泰尔斯不由蹙眉。
但他还是小心翼翼地转动骨戒,把它戴上右手的食指。
跟狰狞粗糙的外观不同,它的触感光滑而温暖。
泰尔斯咽了咽喉咙,把它对准国王。
好吧。
「此时此地,在『盟约』的见证之下,我们立誓缔约。」
「我会助你推动王国……」
泰尔斯望着国王,正色道:
「而你会尊重我的意愿,听取我的意见,诚心以待,毫无保留。」
「没有任何欺瞒。」
「任何。」
这一刻,王子与国王四目相对,感受着彼此目光里的认真。
良久的沉默后,凯瑟尔王点了点头:
「那么,以凯瑟尔·闵迪思·艾迪·璨星之名。」
「吾允此诺。」
他死死盯着泰尔斯。
泰尔斯被他盯得不大自在,只想赶紧摆脱这里:
「那么,以泰尔斯·瑟兰婕拉娜·凯瑟尔·璨星之名,吾……」
泰尔斯咳嗽一声:
「我同意!」
「可以了吗?」
该死。
虽然戴着这指环不算难受,但王子的感觉并不好。
就像……他被什么束缚住了一样。
国王这才转移开视线,点点头,轻声道:
「则此约已立。」
泰尔斯冷笑一声,晃了晃手上的骨戒:
「那,合同生效?」
就在此时。
咚!
泰尔斯只觉得耳边炸开一声闷响,耳膜剧痛之下,他下意识地伸手捂耳。
【则此约已立……已立……立……】
沉重而层叠的声音自四面八方袭来,回音不绝,震撼整个宫廷!
但捂耳没有用,这道沉重蹊跷的声音,正以一种无可言喻的方式,不可阻挡地灌进他的大脑,而他甚至分不清这是什么语言。
【背此盟者……盟者……者……】
如果真要说感觉,就像数千把刀刃,在撕扯一块钢铁!
就连都他身下的桌子和地砖,都在不休震动。
【众叛亲离……】
「沃日!」
泰尔斯只觉得天旋地转,不由得紧闭双眼,却感觉身周的一切都在高频震动!
他忍不住大喊道:
「搞什么!」
狱河之罪疯狂上涌,但却没有丝毫效果。
那道沉重而锋利的嗓音还在继续,变得越发短促有力,清晰可辨:
【烈焰焚身】
字句起伏,震人心脾,泰尔斯只觉得胸腔麻木:
【魂断狱河!】
终于,最后一个音节消失,一切都停了下来。
泰尔斯伏在桌面上,放下捂耳的双手,颤抖着睁开眼睛。
他不知不觉,已经冷汗淋漓。
巴拉德室依旧静谧。
灯火照耀,一切如常。
他的对面,凯瑟尔王坐在座椅上,同样神色痛苦地揉着自己的额侧:
「放松,这符合记载……」
泰尔斯挣起身来,三下五除二褪下那只骨戒。
它滚了几圈,在桌上停了下来,兽首狰狞张口,似乎要吞没一切。
「这他妈是……什么鬼东西?」
泰尔斯深呼吸了几口,心有余悸。
「神奇的力量,对么,」国王呼出一口气,渐渐恢复正常:
「这就是诅咒。」
泰尔斯死命搓着自己的耳朵,却发现它们不再痛了,似乎刚刚的一切……都是未曾发生的幻觉。
「诅咒?」
凯瑟尔王点点头,神色重新变得冷酷:
「帝国时代,有人说它们来自地狱之下,来自狱河源头,是恶魔扰乱人间的证明。」
「有人说,它们只是江湖术士编造出来,危言耸听的自证预言,不过是自欺欺人。」
「还有人说,它们来自神秘又可怕的无名古神,蛰伏于明神创世时所遗漏的角落。」
「但即便是曾经博学多识的法师们,也无法全然堪透其中秘辛,只能将之归为魔法中最隐秘禁忌的一环,敬而远之,束之高阁。」
国王看了一眼廓尔塔克萨,幽幽望向泰尔斯,言语深邃:
「这,就是兽人部落中的古老智者们所布下的诅咒,神秘难解,绵延不衰。」
诅咒。
泰尔斯喘息着,抹了一把汗:
「这……它有用吗?它能做什么?」
铁腕王低笑一声。
「那些兽人,」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开口,「七百年前,那些愿意助战人类对抗灾祸的八支兽人部落,它们不是因为慷慨和同情才出兵的。」
泰尔斯神情一顿。
「耐卡茹许诺它们以『无雪不冻之地』,在战争胜利后,供它们栖居繁衍。」
凯瑟尔王缓缓道:
「那就是今天大荒漠里,龙骸王座之下,兽人的八大部落。」
泰尔斯皱起眉头:
「大荒漠?」
他想起荒漠里的经历和与兽人的短暂接触:
「荒漠里的兽人八大部落,是这么来的?」
泰尔斯随即反应过来:
「等等,无雪不冻之地?」
国王静静地盯着他。
泰尔斯扑哧一笑:
「所以耐卡茹玩了个文本游戏?他在战前承诺,却在战后分给兽人的土地,是压根就没人要的不毛荒漠?」
该怎么说呢,耐卡茹,你这个该死的……
小机灵鬼?
泰尔斯想起群山之腹中的银影人,哭笑不得。
「文本游戏?」
但铁腕王却冷哼一声,激得室内灯火一颤。
他轻飘飘地瞥视泰尔斯:
「你知道,龙骑之王是如何故去的吗?」
泰尔斯听见这话,笑容顿时一收。
他有不祥的预感。
「病亡。」
泰尔斯谨慎地道:
「耐卡茹王戎马一生,是以伤病缠身,英年早逝。他身后的外甥,『微笑者』努恩·沃尔顿继承了耐卡茹的地位和头衔,将亚伦德堡改名为龙霄城,以纪念他的舅舅,埃克斯特的开国之君。」
说到这里,泰尔斯不禁想起「耐卡茹的誓约」,想起国王与大公们数百年的争斗:
「但微笑者与耐卡茹手下的九位领主相互不服,导致埃克斯特陷入可怕的分裂动乱直到『黑目』约翰率军北伐,逼得他们不得不团结一致,十位大公订立『耐卡茹誓约』,共抗星辰。」
「对,」凯瑟尔王听着听着,轻哼道:
「但那是官方说法。」
官方说法?
泰尔斯眯起眼睛,等待下文。
「王国秘科里,有一封极早的绝密情报,由『致命鸢尾』亲自封存。」
国王幽幽道:
「上面记载,在埃克斯特王国创建之后某个夜晚,亚伦德堡的无数人从睡梦中惊醒。」
「但闻狂风刺耳,响彻万里长空。」
「又见苍焰覆月,融尽千峰积雪。」
狂风,长空,苍焰……
听着这些非同自然的异象,有所经历的泰尔斯惊疑道:
「什么?你是说……」
凯瑟尔王沉默了一会儿,幽幽颔首:
「正是。」
「那头神话般的巨龙,被百姓传为龙骑王配偶的所谓『天空王后』,在那一夜降临天空之崖。」
狭窄幽暗的巴拉德室中,铁腕王沉声开口:
「它降下无情火焰……」
「把功成名就万人敬仰的人类英雄,龙骑之王,耐卡茹·埃克斯一世……」
「活生生地……」
「烧成灰烬。」
话音落下,灯火黯淡。
「什么?」
泰尔斯失声惊叫。
他的目光转向桌面,死死定在那只灰白狰狞的骨戒之上。
搞什么?
矗立在龙霄城最高处的那尊雕像。
北地人最引以为傲的英雄。
埃克斯特的开国君主。
群山之下的银影。
龙骑之王。
耐卡茹·埃克斯。
他的下场,他是被,被自己的,或者世人所传的『妻子』,被天空王后给……
给……
泰尔斯大脑空白,难以理解这个真相背后的逻辑。
「我说了,立誓者是人,而非冰冷的语言文本,偷奸耍滑和玩弄字眼只是末流小道。」
国王缓声道,忌惮而严肃。
偷奸耍滑,玩弄字眼……
泰尔斯眼神一凝。
等等。
耐卡茹的承诺,兽人,无雪不冻之地,大荒漠。
所以,刚刚那是……
背此盟者。
众叛亲离。
回想起刚刚所听见的魔音,泰尔斯神色怔然。
「对于所立何约,所守何诺,何为背约,何为弃诺,廓尔塔克萨自有判断。」
他的对面,凯瑟尔王同样注视着那枚骨戒,目光闪动:
「它会在必要时,以自己的方式……」
「予以回应。」
予以回应。
群山之下,那个开怀大笑的银影人,最后一次在泰尔斯眼前闪过。
取而代之的,是那道魔音:
烈焰焚身。
魂断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