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查曼·伦巴(2/2)
「埃克斯特王国的子爵,封地位于黑沙领的芒顿城。」
「请使团的诸位跟着我前去休息吧,至于殿下,」坎比达子爵点点头,看向泰尔斯:「大公正在等待您的到访。」
泰尔斯眉头一挑。
「这是一场单独的会面,」坎比达目光灼灼地看着泰尔斯:「黑沙领大公与星辰的王子。」
「不必担心,」坎比达子爵擡起手,止住了欲有所言的普提莱和怀亚,语气坚决:「殿下已经在这里了,至少在到达龙霄城谒见陛下之前,他不会有事。」
泰尔斯轻轻叹气,泛出一个笑容:「我想我们依旧没有太多选择,不是么?」
「你知道吗,殿下,我突然想通了。」普提莱默默地道,眼里泛出精光:「伦巴没有疯。」
泰尔斯心中一动。
坎比达皱着眉头,向泰尔斯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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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公本人的帐篷很高,也很宽敞,却并不明亮,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上面绣着有力的铁拳图案。
一面摆满食物的厚方桌旁坐着一个形容粗犷的男人,约四十余岁年纪,灰发碧眼,下巴上布满了胡茬,身着铁环精细的链甲,正在嚼食着桌上的一盘烤肉。
一个铁制的火盆在一边熊熊燃烧,把男人的脸映照得越发神秘。
泰尔斯注意到,一柄皮质剑鞘被磨得光亮的佩剑也横放在桌上。
他平静地望着黑沙领的实际统治者,查曼·伦巴大公。
伦巴一边往嘴里送进一团烤肉,一边定定地看着他,让泰尔斯一阵不自在。
「你比我想像得要从容一点。」
大公缓缓道。
泰尔斯叹了一口气。
「或许吧,」他走到桌子旁,爬上椅子坐下:「但面对欠着我好几百条人命血债的仇人,我实在想不到其他任何的表情了……连愤怒都显得多余。」
伦巴端起一个木制酒杯,猛地往嘴里灌去,喉结在吞咽中不断涌动。
大公放下酒杯,用左手背抹了抹流出的酒水,抓过一块后腿肉,咬了一口。
「根据从星辰流传过来的消息……你确实不像一个只有七岁的孩子。」
「当生活不易,你就得学会早些成熟。」泰尔斯耸了耸肩。
「吃吧,上好的鹿肉,」伦巴把一盘烤好的肉推过去:「星辰的王子可不能饿死在我的军营里。」
泰尔斯望着那盘风格粗鲁的烤肉,皱起眉头。
「你们很有种,反向冲击确实出乎我的预料,」伦巴冷冷地道:
「是谁下的这个决断?也许我该好好奖励他,让我几年来的筹谋都毁于一旦。」
「你。」泰尔斯把盘子拉到自己面前,头也不擡地抽出匕首,开始切肉。
伦巴眉头一擡。
「这是你的决断,大公阁下,」泰尔斯切割着鹿肉,平静地道:「你在我踏入埃克斯特国境线的第一天就杀了我们一半的人……逼得我们只能选择一条对你最不利的道路。」
「你们天天站在这儿看对面的要塞,看了多久了?两周?三周?」
「我猜,一万多人的补给和吃住并不好维持?」泰尔斯耸了耸肩:「我真为黑沙领的财政担忧。」
他挑起切下来的一块拇指大小的鹿肉,送进嘴里。
味道不错。
伦巴不再吃喝,他直直望着泰尔斯,眼里布满厉色。
「你知道,」大公缓缓地道:「我本来打算留下你的性命,只杀掉你身边的人就足够了。」
泰尔斯皱起眉头。
他的鹿肉切得并不好。
「但我们遇到了魔能枪部队……那种程度的攻击,」泰尔斯轻哼一声,他开始切下一块肉:「就是要我的命吧。」
「那是个意外。」伦巴淡淡地道。
「意外……」泰尔斯被气笑了,他放下手里的匕首:「你把魔能枪……」
但他随即一愣。
等等。
普提莱说了,伦巴没有发疯。
这么说……
泰尔斯怔怔地看着伦巴。
难道说。
「那是意外?」泰尔斯难以置信地问道。
「是意外。」伦巴把双臂抵在桌上,目光灼灼。
泰尔斯闭上眼,深深吐出一口气。
半晌。
「你没有派出魔能枪部队。」泰尔斯睁开眼,肯定地道。
「我没有。」伦巴放下酒杯,缓缓摇头。
「你也没有打算杀死我。」泰尔斯继续道。
「我没有。」伦巴目光灼灼。
泰尔斯咬紧牙齿。
「原来如此。」他一边吐气,一边笑出声来:「指挥魔能枪部队的,另有其人。」
伦巴从头到尾就没有理由杀死自己。
魔能枪部队更是不可控的杀伤武器……他再蠢,也不会用这种东西来对付我。
泰尔斯叹出一口气。
伦巴一把扣上鹿肉的木盘,拉到自己面前,抓起一块肉。
「你比我想像中要聪明许多。」伦巴脸色难看,他一把将肉送进嘴里,眼神微眯:「你明白我们在这里见面的原因了吧。
「是啊,我明白了。」泰尔斯用衣袖擦了擦匕首,把它重新插回腰间,叹息道:「只是我真的没有想到,大名鼎鼎的黑沙大公,麾下的魔能枪部队,居然被人轻易地骗取了指挥权。」
伦巴压抑着怒意:「那个军官叫哈代,他从三年前起就负责训练我的魔能枪部队,而部队的指挥官今早病倒在床上,他只是临时负责指挥。」
「他怎么样了?」泰尔斯默默地道。
「撤退号吹响后,他依然下令第二次击发,但当即有士兵质疑他的命令,」伦巴阴沉地道:「哈代随即毫不犹豫地割颈自杀了……我们还在查他的幕后人。」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仅仅一发,你们就急急吹响了撤退军号。」泰尔斯冷笑着:「连指挥都能失灵……抱歉,我实在不知道这个时候该用什么表情了。」
伦巴大公紧紧抿着双唇,一言不发。
「他们的目标,应该是借你的手杀死我,或者借我的死算计你。」泰尔斯嗤笑一声:「我看还是后者居多,我的敌人都在国内。」
「当你站得越高,」伦巴默默地道:「敌人就会越多。」
「所以,突然而来的意外也让你打消了计划,」泰尔斯哼笑一声:「你原本是不是准备羞辱式地俘虏我,看看要塞会不会动摇?」
沉默。
伦巴打开旁边的黑麦酒瓶,灌满自己的空杯。
「我讨厌这么说,但凯瑟尔王下了一步好棋,他把你推了出来,」伦巴大公沉稳地道:「当你踏入我的军营,我就再也不可能拿下要塞和北境了。」
「而他在复兴宫发下的誓言,等若用王权的归属为你打造了一副铠甲,」伦巴端起酒杯,默默道:「如果你死在埃克斯特,无论是谁做的,接壤的黑沙领只会遭殃。」
「所以,你一旦发现自己拿不下断龙要塞,又发现其实有人在旁边对你虎视眈眈,就马上转换姿态,要拉拢我了是么?」泰尔斯寒声道。
伦巴面无表情地灌了一口酒,道:「凯瑟尔的誓言,打消了一部分人要你性命的心思,却也勾起了另一部分人取你性命的野心。」
「今天的魔能枪只是一个开端——我们有着共同的敌人潜伏在暗中,无论是为了埃克斯特的王位,抑或是星辰的王位,」黑沙大公的声音稳重而肃穆:「你踏入埃克斯特,踏入北地的那一刻起,我们的利益就捆绑在了一起。」
「是啊,」泰尔斯低下头,声音平稳而淡然:「我死在埃克斯特,对于我们双方而言都不是什么好事。」
「我会呼出两千人,由坎比达——我最信任的臣属率领,护送你们前往龙霄城,」伦巴大公的表情柔和了一点,「你们会直接到达沃尔顿家族的领地——国王的使者已经在等你们了。」
「但我的人死在了战场上,他们一个个挡在我的身前,被刀,被剑,被长矛刺穿,」泰尔斯擡起头,脸色阴沉:「你的人也被我们干掉了不少。」
伦巴闭上眼,沉吟了一刻。
泰尔斯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那些战士……无论是我的士兵还是你的属下都不会白死,他们死得其所,」伦巴睁开眼:「正因他们的付出,我们才能了解彼此,才能坐在这里,艰难地为两国未来的命运做出抉择……即使那无比困难。」
「我们本来就不是仇敌,在战场上的敌对只是形势所迫,」伦巴轻声道:「为了未来,为了今天这样无谓的流血不再发生,我们应该抛下过去的仇怨,这理所应当。」
「战争本就是为了和平,不是么?」
泰尔斯突然笑了。
「说得好,大公阁下。」他表情不明地轻笑道:「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诚如你所言,从此刻起,我们没有理由彼此为敌。」大公点点头,举起酒杯,「你吃了我的鹿肉,按照北地的习俗,就是我的客人。」
「这是上好的黑麦醇酒,」伦巴把酒杯推过去,目光深邃:「而按照北地习俗,喝了同一杯酒,我们就是盟友。」
「从人手,情报,资源到财力,我会为你提供在埃克斯特的一切便利,我们的敌人不会有任何机会。」伦巴大公点点头:「直到你离开埃克斯特,回返星辰。」
「甚至直到你有朝一日……」
伦巴露出奇异的目光:「加冕为王。」
沉默。
泰尔斯再次露出不明所以的笑容。
「您对北境的亚伦德公爵也是这么说的么,大公阁下,」穿越者轻呼一口气,笑容不减:「为了星辰与龙的王位?」
「是他来找我的,」查曼·伦巴眼神幽深:「瓦尔·亚伦德,他是位有远见、有担当的英雄,敢于踏出许多人不敢想的那一步——即使那是多么不被人理解的一条路。」
「我们——星辰与龙敌对了太多年,而刃与盾本不该是如此的关系,」伦巴靠上椅背,火光映照出他坚毅而冷厉的脸庞:「英雄耐卡茹一世与『复兴之王』托蒙德一世本是好友,英雄萨拉与『守誓之王』米迪尔四世更是生死相托的兄弟——埃克斯特王国与星辰王国,齐心协力,我们必能终结掉无意义的战火与冲突。」
齐心协力。
终结掉战火与冲突?
泰尔斯的眼前又浮现出战场的场景。
埃克斯特和星辰的战士们像野兽一样冲向彼此。
阿拉卡怒吼着杀透一层又一层的敌人,任由他们在地上哀嚎。
无数的怒火卫队士兵,义无反顾地冲向阿拉卡的两侧。
许许多多被利刃刺穿身体,无力倒地的战士。
还有最后的最后,阿拉卡拖着属下的遗体,和幸存者一起离去时,王国之怒那佝偻落寞的背影。
「不。」
泰尔斯擡起头,冷冷地道。
大公露出异色,他挑起眉,定定地望着泰尔斯。
「瓦尔·亚伦德,他不是英雄,而是个活在自己想像里的可怜虫,」第二王子面无表情:「战争无法带来和平,死亡不能偿还生命。」
「而仇恨与怒火,更不会因为两位国王的加冕就此消失。」
大公合起双手,脸色不变:「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泰尔斯用衣袖擦干净匕首,重新插回腰间,毫不在意地道:「你讲的话简直像放屁。」
伦巴大公的脸色阴沉下来。
「你知道吗,你正在一趟危险的旅程中,」大公脸色不佳地道:「而你现在做的,是拒绝一个能为你带来巨大利益,保证安全甚至王位的强力盟友。」
「我的经验告诉我,要谨慎对待那些想要成为你盟友的人,无论他们多么甜言蜜语,真心诚意,」泰尔斯看着伦巴,看着对方的神情慢慢变得阴沉,他淡淡地道:「而我无法相信你,查曼·伦巴大公阁下。」
「为什么,」查曼身体前倾,脸庞在摇曳的火光下显得阴晴不定:「就因为你手下死了那么多人?」
「不仅如此。」
「还因为你对手下人的死亡和牺牲,表现出的那种无动于衷与虚伪冷酷,」泰尔斯冷冷道:「与你联盟,我们的盟约注定遭遇背叛,相比起运行盟约有可能获得的利益,我可以肯定地说,当盟约破裂时,所受的损失将远远超过我获取的利益。」
「而我对此深有感触。」
伦巴的目光开始变得冷厉而可怕。
「而且,我讨厌你所说的话,」泰尔斯想起阿拉卡落寞的背影,咬牙摇摇头:「战场上的那些人……他们本来就是为了你的一己私欲而死的。」
「而『死得其所』『战争本就是为了和平』这种鬼话,」泰尔斯抓起酒杯,冷笑道:「还是留给你自己吧。」
沉默。
「起初我还以为你成熟稳重,有着超越年龄的心智,」伦巴冷哼一声,语气不佳地道:「你现在却表现得像个小孩子。」
「说得对。」泰尔斯冷冷地道。
他一把泼掉杯里的酒,对脸色阴沉的伦巴大公道:
「而小孩子不能喝酒。」
泰尔斯跳下椅子,头也不回地走出帐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