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我家(上)(2/2)
映入眼帘的是十几张胡乱摆放的木制圆桌,带着荒漠特有的沙尘气,各色顾客和酒馆女郎们来来回回,觥筹交错,嬉闹嘈杂,从祝酒歌到玩骰声,乃至吵架声和愤怒的吆喝,几乎所有的声音同时扑面而来,好不热闹。
老锤子浑不理会泰尔斯的惊奇目光,熟门熟路地扒开两个快醉到桌子下的男人,把一个铜币塞进某位拦路女招待的胸口,在她委屈的眼神中果断坚决地把手抽出来,径直前往吧台。
「我一直想做这事儿来着,」快绳悄悄地对泰尔斯说,瞥了那个身材火辣的女招待一眼:「但路易莎他们都说我力气不够,没法把手抽回来。」
也许他们有道理。
泰尔斯看着目光跟随而去的快绳,在心底里默默道。
「西曼,」老锤子坐到吧台上,对身旁一个自斟自酌的灰发中年男子道:「我们回来了。」
中年男子转过头来,露出一张沧桑的脸。
「有人在说,有个商队冒着封锁令进了营地,」西曼淡淡地瞥了同样坐下来的快绳和泰尔斯一眼:
「我正担心那是你们。」
老锤子耸耸肩:「显然,你的担心成真了。」
「多少?」
西曼轻声道:「我是说……减员多少?」
泰尔斯注意到,他的年纪已经相当大了。
这个话题让老锤子和快绳齐齐一震。
「你怎么……」
「我干这行二十年了,锤子,在那之前还当了十年的兵,」西曼长出一口气,转动着他手上的酒杯:「我知道失去战友的人看上去是什么表情。」
这话仿佛有一股魔力,把这个角落以外的酒馆嘈杂全部隔绝开去。
老锤子和快绳都沉默了好久。
受他们的影响,泰尔斯想起荒漠中的经历,想起短暂相处的大剑们的结局,一阵心堵。
灰发的西曼没有再继续,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转向吧台:「坦帕,给这人来上一杯够劲的!」
一个脖子上带着刀痕的凶悍男子应声从吧台后走出,他随手抓起三个酒瓶,用泰尔斯看不清的手法眨眼「凑」了一杯酒出来,推了过来,期间自动忽略了快绳略有期待的眼神,还冷冷地瞥了泰尔斯一眼。
西曼把酒杯推向老锤子:「多少。」
老锤子狠狠地灌了一口酒,在嘶声中晃了晃脑袋,酒杯重重叩上桌面,不甘心地吐出一口气。
快绳在一旁闷闷不乐地接话:「六个。」
西曼冷笑了一声:「还有谁活下来了?」
老锤子神色黯然。
「路易莎,麦基,还有迪恩。」
西曼没有说话,他的眼神死死粘在酒杯上。
「对了,这是怀亚……」仿佛是为了活跃气氛,快绳咳嗽了一声:
「我们在路上救回来的小伙子,说实话,帮了我们不少忙,他……怀亚,这是西曼,我们团队的留守人之一。」
正打量着这个神奇酒馆的泰尔斯深吸一口气,想竭力挤出笑容。
但西曼显然没有要跟他寒暄的意思。
「失去一个,补充一个,战死一个,新来一个,总是这样……」雇佣兵的留守人看着快见底的酒杯,喃喃地道:「雇佣兵的命运,是么。」
老锤子摇了摇头,情绪不高:「不,西曼,怀亚他不是……」
但西曼没让他说下去。
「来吧,小子,是时候开个队内会议了,」留守人挥了挥手,收起一闪即逝的伤感,揽住老锤子:「把详情都告诉我,顺便等迪恩回来……我想,丹特的大剑近期要迎来大转向。」
他们离开了吧台。
快绳眼神一动:「我也……」
「你待在这里,快绳,」老锤子回头一指:「照顾好怀亚,他第一次来。」
「可是……」快绳一脸委屈地摊着手,正在尴尬中的泰尔斯则报以微笑。
望着老锤子和西曼两人走上石梯,快绳拱了拱肩膀,收回伸到一半的手,失望地坐回座位,低声道:「好吧……」
泰尔斯想不出什么话来安慰这位还不为团队内核所接受的新手,只能不自在地坐在原地,默默地思索着下一步。
「六个?」
一道粗哑的嗓音从嘈杂的酒馆里传来,泰尔斯和快绳擡起头,只见那个一脸凶悍的酒馆老板擦着酒杯,不知何时来到了他们身前。
他肤色黝黑,一看就是烈日和风沙中炙烤出来的本地人。
「你知道,封锁令施行之后,涌进来的军队数量超乎了想像……那时我就在想,也许有人要吃到教训了……」
快绳翘起嘴巴:「别,坦帕。」
「别是现在。」
泰尔斯微微蹙眉,对这个名字依稀有着印象。
名为坦帕的酒馆老板轻哼一声,却并不闭嘴:「你们有十个经验丰富全副武装的职业杀手,以及一个至少看上去能凑数唬人的新手……」
忽略了快绳抗议的声音,坦帕擦拭酒杯的速度越来越快:「能在荒漠活下来的人都很聪明,只要汤姆丁愿意付出一些过路费,沙盗和流放者不会顶着那么高的代价硬吃你们……」
快绳痛苦地呼出一口气,认命也似地趴倒在吧台上。
「我们遇到了灰杂种,坦帕。」
「很多很多灰杂种。」
坦帕擦拭酒杯的手停住了。
几秒后,正当泰尔斯以为他要说点什么的时候,坦帕却突然弯下腰,当他再度起身的时候,快绳面前就多了一个酒杯。
「喝吧,上好的北地黑麦醇,从北边弄来的,」坦帕举着一瓶酒,面无表情地给快绳斟满酒杯:
「相信我,这是唯一的方法。」
「很管用。」
快绳不无惊讶地看着眼前的酒。
但仅仅一秒后,略显消沉的他就抓起酒杯,一口下肚。
正当泰尔斯想找个由头溜走的时候,酒馆老板突然向他努了努嘴。
「所以,快绳……这新来的俊俏姑娘是谁?你女朋友?」
咚!
快绳放下酒杯,猛烈地咳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