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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你他X的!(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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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尔斯眼前一亮。

瑟兰。

奴隶。

活了下来。

逃了出来。

「就是这样。」

希克瑟轻轻一笑,耸了耸肩:「那就是我和瑟兰的相遇,时间不长,但印象深刻。」

「希望能对你有帮助。」

泰尔斯微微一怔,一股听故事却没有下文的失落感油然而生:「就这些?」

回答他的是老乌鸦的油滑笑容。

「还有呢?」

泰尔斯疑问难消,急忙追问道:「她从哪里来,是哪儿人?接着去哪里了?」

「又是怎么跟我父亲,跟星辰王国扯上关系的?」

希克瑟轻轻咳嗽了一声,打断了泰尔斯的连绵追问。

「我很愿意为你描述我对你母亲的印象,泰尔斯。」

「如果我画技够好,甚至还能给你写一幅素描。」

「但恐怕,这就是我所知晓的一切了,我既不知道她在奴隶之前的身份,也看不出她的来历,」希克瑟不无遗憾地看着他,向着周围轻轻示意:「而现在,也不是我们坐下来好好聊往事的好时机。」

面对希克瑟充满歉意和无奈的笑容,泰尔斯一时语塞。

希克瑟叹了口气,摩挲着自己的拐杖,单片镜后涌现出难以解读的情绪。

「至于格里沃的事情,我只能说,我真的很抱歉,」只听他声音喑哑:「照顾好自己。」

泰尔斯仿佛从梦中清醒过来,刚刚获取情报的惊讶,瞬间被眼前的威胁冲散。

王子顿了好一会儿。

「不。」

「该说抱歉的是我,」泰尔斯勉强一笑:「你冒了极大的风险来救我,要是英灵宫知道……」

「不必担心我,孩子,」希克瑟摇摇头:「我的渠道再正常不过,不会引起怀疑——普提莱担忧他失踪的王子,而作为老师的我碍于情面,来找老朋友打探消息……至少,自顾不暇的英灵宫在短期内不会怀疑。」

泰尔斯沉默了。

「但是依然很抱歉,我没能送你出去,」带着不安的愁绪,希克瑟黯然道,「我建议你先在这里附近躲藏一个晚上,我们再来想……」

泰尔斯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不管怎样,谢谢你,先生。」

他看看周围的残破景象,脑中掠过当年盾区里的惊天大战。

尽量不去想黯淡的前路。

泰尔斯抿着嘴,略一犹豫:「我……我会自己找到办法出去的。」

格里沃拒绝帮助他的时候,泰尔斯的确感到失望和惶恐。

毕竟,面对重重封锁的龙霄城,满城追索的陨星者……

但是……

希克瑟已经为他做得够多了。

他没有资格要求更多。

希克瑟默默地看着王子勉力维持着的笑容,没有说话。

「当然,」希克瑟泛起略带苦涩的微笑,但不知为何,泰尔斯总觉得他的目光里还藏着难以解读的意味:「你当然能,那我就……」

老头儿没再说什么,他带着歉意欠了欠身,拄着拐杖转过身。

走向远处等待得已经不耐烦的凯文。

泰尔斯远远望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了什么。

「最后一个问题。」

泰尔斯的话让希克瑟停下了脚步。

「我们的第一课,记得吗?」

泰尔斯搓了搓手,仿佛这就能驱走夜晚的寒冷:「统治的界限。」

希克瑟明显地顿了一下,他完全转过身来,面对泰尔斯。

「当然。」

泰尔斯又看了一眼周围的荒凉景象,面对着老态龙钟的希克瑟:「那天的最后,你跟我们说,其实我们当天在课上的所有推测与结论,都是错的。」

王子做了个深呼吸,他向前几步,认真地看着希克瑟的双眼:「我本来以为,你要告诉我们,历史可以有多种解读……但是……」

「第二堂课,尽管我们都做了不少功课,但我能感觉得出来:你对我们的答案并不满意。」

希克瑟默默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泰尔斯对他扬起眉毛:「为什么?」

「你心目中的答案是什么?」

远处的马车,拉车的驽马发出一阵百无聊赖的嘶鸣。

夜幕之下,佝偻的老人与昂首的少年站在废墟般的角落里,默默相对。

老乌鸦笑了。

「你知道,我本来打算在很久以后,或是结业停课的时候,才来说说这一点,甚至什么都不管,让你们自己去领悟……」

老头的话语微微一滞:「但鉴于你目前……」

泰尔斯依旧炯炯有神地盯着他。

「好吧,」希克瑟像是实在受不了孩子烦扰的老爷爷似的,无奈地笑笑:「为什么,为什么我们那天的讨论都是错的……」

「因为时代不同了。」

泰尔斯蹙起眉头。

希克瑟再次把双手合上拐杖,竭力站直佝偻的腰板,轻轻咳嗽一声。

只见老头子突然严肃起来:「先来澄清,泰尔斯,我们当时在做的是这样一件事:分析讨论距我们十几年的往事,推断当时人与事的发展和走向,试图尽可能得出真实有用的、于我们今日而言有借鉴之效的结论……」

泰尔斯微微点头。

可希克瑟话风一转,他的眼里射出少见的锋芒:「但问题是,时间不一样了。」

「时间?」

泰尔斯心头冒出疑惑:「您是说……」

希克瑟举起一只手,按下他的疑问:

「世界,小先生——我们的世界是复杂的,多变的。」

似乎是为了节省时间,希克瑟没有再给他打断的机会:

「时间在前行,时代在改变——人们也许看到,数千年里,人类的铁蹄铸就了无疆盛世,强大的帝国结束了诸王分治,明神的教会净化了人心诡谲,而汹涌的浪潮掀翻了帝室腐朽,教会的分裂再造了诸神林立,距离我们最近的终结之战,则抵定了今日大局。」

希克瑟的眼神一转:「但很多人同时也会忽视:数千年前,大地上的商人才刚刚习惯了以物易物,农夫们只能靠铁与火来收取作物,而人们甚至还不懂如何驯养信鸦,城邦间的通信只能倚靠信使,许多王国的宫廷今天看来甚至就像野蛮人的集会;」

「数百年前,永世油和沥晶还深藏海底与地下,魔能枪也尚未出现在这个世界上,明神的教诲传布大陆而不可置疑,我们的远航船舶只能祈祷天气顺利,期望着信风带他们到达远方……」

泰尔斯低下头,默默思索着这个世界的历史进程。

希克瑟轻轻地点着拐杖,略略出神。

「但还不止这些,每一年,每一月,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整个世界的每一部分都在发生着变化,不仅仅是领主们的政治,不仅仅是商人们的钱币,不仅仅是农夫手下的粮产——有的变化微小得甚至无法察知乃至难以认识,有的变化连通着其他的事物变化并带来最终结果的改变。」

希克瑟话语认真,眼神严肃,连带着泰尔斯也不知不觉在寒风中直起腰来:

「但正是这些微不足道的变化,伴随着历史前进的步伐,却至关重要,让我们这些尝试总结规律,汲取经验,发掘真相,推断因果的人举步维艰。」

「而很多人在谈起历史,借鉴历史,比较历史时,都容易不知不觉地忽视这些变化——哪怕只有十八年——只有在经历失败之后,才有精力余裕,回头来找寻这些变化的存在:科莫拉大帝奠定远古帝国,凯瑟尔六世重立最终帝国,托蒙德王创建星辰王国,他们经常被拿来比较,可是这三者面对的早就不是同一个世界,同一群人民,同一种情境了。」

讲到这里,希克瑟微微咳嗽几声:「我们不能仅仅把目光放在我们关心的事情上,泰尔斯。每一段历史,每一个案例,决定它的因素都太多了,多得容易被我们忽视,而这些因素又变得太快了,快得难以被我们把握。」

「所以,当那天,我们自信而自得地给出『统治的界限』这样一个结论的时候……」

希克瑟深深叹了一口气,满怀感慨,似乎不指望对方能听懂:「我们不过是时间流逝,情景激变的现在,看向时间静止,与当下大相迳庭的昨日而已。」

「傲慢的我们总以为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但事实上,太阳底下每一件都是新鲜事。」

泰尔斯目光涌动。

「我们从历史中学到的——」王子不自觉地开口出声:「就是我们什么都没从历史中学到。」

正在唏嘘着的希克瑟顿时眼前一亮。

「唔……」

「一个发人深省的悖论,有趣的套套逻辑,」老乌鸦咀嚼着这句话的意蕴:「『什么都没学到』……唔,我能感觉到,它不仅仅是表面上那层『重复错误』的意思而已。」

泰尔斯回过神来,也舒出一口气:「它当然不是。」

「这句话是你自己想到的?」希克瑟的眼里泛出认可与佩服。

「当然……」

迎着老乌鸦探究的目光,泰尔斯甫一开口就泄了气:「当然也不是。」

他讪讪道:「是另一个人说的——某个不在世上的、挺伟大的人,姓黑格尔,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希克瑟笑了。

「很好,我猜也不是——我的课堂上很需要真诚与自省,而最不需要的,就是意气与虚荣。」

「所以……」

泰尔斯试探着问道:「关于第一课,你要告诉我们的是……」

希克瑟轻轻点了点自己的拐杖,重新回到刚刚的状态。

「其次,作为远离那个时代的人,我们对已逝的历史作出的任何判断,跟当年的真实过往相比,都只能是苍白而肤浅的。」

老乌鸦眉头紧锁,似乎颇为头疼:

「既然我们无法还原当时,也就失去了太多可倚为判断的依据——我们着眼于当政者的意图和利益来判断他的作为,可努恩王真的是那么想的吗?我们诉诸于诸侯的立场与行为,可各位伯爵还做了哪些事情,孰先孰后?我们把埃克斯特的不利归咎于所征服土地的难驯,可星辰的人民真正举动究竟如何?会不会有我们遗漏掉却至关重要的史实?」

希克瑟的声音里带着无限的感慨:

「试图以『抓住本质』之类的借口,忽视历史细节的过程与叙事,来简化对历史的解读与评判,无论从哪个意义而言,这都是相当危险的。」

「每遗漏、误判了其中一个细节,我们的判断与真实历史之间的偏差,就会是巨大的,而我们若以此作为依据,在此基础上所总结的结论规律与实际情况之间的误差,就更是灾难性的了。」

「世界连成一体,无边无际,每个部分都不可或缺,我们却只能管中窥豹,这意味着什么?」

老乌鸦轻笑着摇头:「夙夜古语: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也正如古精灵们教导年轻射手的警语:不失则已,失则以里(A miss, a mile.)。」

泰尔斯怔住了。

他想起了什么。

「不止,」泰尔斯自言自语也似地道:「还有内生性与共线性问题,还有交互作用,样本感染,多层次的偏差,因果推论,而当你把个体行为扩大到集体层面的时候……」

希克瑟被一连串的陌生词汇冲击得莫名其妙,他皱起眉头:

「什么?」

泰尔斯这才醒悟过来,连忙摇头道:「没什么,自言自语。」

希克瑟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继续道:

「所以,当那一天,我们在经历了自以为严谨有物、实则偏向严重,错漏百出的推演与猜想之后,就为十八年前的事情轻易下了断言,草率归因于『统治的界限』时——即使听上去有那么几分道理,即便我们能拿它说服自己,但它离我们所想要的真理,也绝对相差万里,更绝不能贴合我们日后的历史,来为今日服务:十八年足以改变很多事情,而我们又非全知全能。」

希克瑟伸出拐杖,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划出一阵难听的噪音,黯然道:「于是,每当我们试图以史为鉴的时候,就会发现这面镜子不是平的,而它映照出来的影像总是扭曲模糊,难以利用。」

希克瑟深深地长出一口气。

「谨记,泰尔斯,在龙吻学院里,哪怕是最负盛名的学者,面对历史,面对世界,面对人群,也要小心翼翼,满怀谦卑,无比谨慎地处理认知与真实之间的差距。」

泰尔斯皱着眉头看着眼前的老头,一言不发。

希克瑟嘲讽也似地哼笑一声:「而以那天为例,在我们的日常生活里,大部分自以为是地列出条条论据,然后以绝对肯定语气陈述出的,诸如『帝国因如此如此而亡』『何事何物铸就了某王国的兴盛』『一旦没有此事此物,也就没有彼事彼物』之类的结论,都多多少少带着初学者的野蛮与孩子式的天真。」

希克瑟点了点自己的额头,又指了指一脸严肃的泰尔斯。

「你的脑子转得很快,泰尔斯,相信你的雄辩也为你带来不少便利,但有时候你需要停下来,多想,少说——智者甚少雄辩滔滔。」

泰尔斯依然没有说话,他默默地站在原地,听着希克瑟的话。

「谦卑,」希克瑟语重心长地道出主题:

「泰尔斯,谦卑,这才是你真正该从第一课里学到的东西。」

希克瑟平淡的话语陡然凌厉起来:「而非从我那一堆看似开放有理,实则故意引导的狗屁问话里,经由我精心设置下的有意灌输,从而诱惑你得出的结论,偏偏你还对之深信不疑,相信那是你自己的思考——谦卑往往就是这么丢失的。」

泰尔斯缓缓颔首,看上去心事重重。

希克瑟像是想起了过去,不禁感慨道:「学习,这是一个人最容易失去谦卑之心,变得自以为是的时候:当你空瘪无物的大脑突然被某物充实,在自我升华的兴奋之余,你就往往很少去在意:塞满你大脑的究竟是一坨大粪还是……很多时候两者看上去都差不多。」

塞满你大脑的……

想到这里,泰尔斯心念一动,擡起目光。

「说到这儿,我想起了一件事……」

王子用商榷的口吻,惴惴地道:「第一堂课上,先生,你借以反驳我们的那本书,《北境战史》,记得吗?」

希克瑟眉头一挑。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

「我专门去找了找这本书,所以,额……」泰尔斯似乎有些尴尬,他观察着老乌鸦似笑非笑的神情,还是慢慢地开口了:

「那本书的扉页上,写著作者的名字,那是……」

泰尔斯讪然挥了挥手:「梅里·H·希克瑟,来自龙吻学院。」

希克瑟的瞳孔微微缩紧。

泰尔斯一脸无奈地看着眼前的原作者:「那是……大粪吗?」

几秒之后,老乌鸦爆发出快意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

老头的笑声不好听,确实跟乌鸦有的一拼。

但看得出来,他非常开心。

希克瑟笑得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他撑在拐杖上,一边抖着肩膀,一边大笑地看着泰尔斯:「你还真是,你还真的去……哈哈哈……」

泰尔斯无奈地耸耸肩,尴尬地假笑了一下。

追溯引文出处,翻看出版信息……这不是研究生的基本素质么。

「所以……」

泰尔斯尴尬地扯扯嘴角,想要结束话题:「我的思想从来就不是我的,而是所有人的?」

希克瑟的笑声停了。

「又一句有趣的话,」希克瑟缓了缓,现出深思的表情:「这是你自己想的?」

泰尔斯耸了耸肩:「我很想说不是,但是——这句?是的。」

「很好。」

希克瑟收起了笑容,稳重而认真地看着他。

「而唯一能保证你的大脑不沉浸于大粪之中的武器,泰尔斯……」

泰尔斯恭谨地点了点头,接过老师的话:

「谦卑。」

希克瑟重新露出了笑容。

但泰尔斯随之尾音一转:「可你少说了一点:反思——反诸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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